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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命若悬丝

司徒辅第一个来到他面前。

他躺在那, 看到一个模糊人影,挡住他的太阳。

他微微睁开,一粒沙子从他沾满血痂的眼睫, 落入眼睛里。

司徒辅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脏衣服,衣服底下已被血液浸漫, 血肉模糊。司徒辅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触动, 他抿着嘴,脱下自己的外套, 盖住他身子。

尺绫垂眼, 看他的动作。

医疗人员迅速奔跑过来, 担架紧随其后, 司徒辅让开位置, 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不挪动。

医疗人员蹲下帮他做紧急处理, 把他搬到担架上,尺绫感觉身体很沉,冷意消散,他垂下眼皮, 昏昏欲睡。

医疗人员说:“再坚持一下。”

担架距离救护车还有一段距离, 尺绫躺在担架上,一群人推着他。司徒辅让他别睡, 尺绫的手悬着, 他说:“把环开开。”

他感觉自己要昏迷, 周遭声音逐渐变小, 像隔一层玻璃。尺绫感觉来不及,想要说话, 却怎么都发不出声。他很累,司徒辅安抚:“累就不要说。不急。”

他抓司徒辅的手, 在他的掌心上指尖点顿。

“司机。”

“团伙作案。”

“有上家。”

“恐袭,抢劫。”

“杀过人。沙里。”

尺绫被推到车边,医护人员立马准备好呼吸机,套上氧,当场进行急救。他的手指从司徒辅的手脱离,司徒辅说:“先休息。”

尺绫被推上车,吸氧,没过多久陷入昏迷。

这里距离最近的医院都要一个多小时车程,一车随行医生,携带专业设备,径直在车上进行抢救。到最近的军医院迅速输血清创后,立马转到当地最好的医院。

已经来不及跨省去顶尖的医院,下车休克,有呼吸衰竭的情况。尺言昨晚连夜飞来,守在医院里,还没见到人,尺绫就已经转进抢救室。

在抢救室抢救一番后,尺绫的各项指标总算稍稍好转,立马推进手术室,做了腹腔手术,插上各种管子。

尺言等在外面,医生赶出来,对尺言说右眼和左腿都保不住,需要做截肢和摘除手术。

尺言说:“腿不能够保一下吗。”

医生说没办法,现在保命都是个问题。要是在全国最好的医院还有可能,但这里条件有限,要尽快做决定,再晚一秒钟都可能影响存活率。

尺言抬头看天花板,抿着嘴,喉咙滚动两下,不到两分钟,迅速作出决定,对医生说:“截吧。”

尺绫推出来时,身上插满各种管子,未脱离生命危险,径直转进ICU监护。

两日后,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脱离危险期,仍是浅昏迷状态。

尺言看了看报告单,坐在长廊上,不知道该说什么。隔着玻璃,只能看到尺绫的半张脸。

手机里早就炸开,官方通报后,写了受伤一人,粉丝都知道出了事,在焦急等待。

原定半个月后有晚会舞台,一个月后要去录新专辑。一切化为泡沫,甚至跳舞和唱歌对以后的尺绫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尺绫是公众人物,他的生死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还有两百多万人实时在关注。尺言是做决定的人,他要对尺绫负责,也要对粉丝们负责。

他使用了尺绫的账号,将查体报告和病程记录拍照,截出关键部分发布,算是向公众的交代。

【感谢大家对尺绫的关心和关注,本人为尺绫的哥哥。尺绫伤势比较严重,腿和眼睛都保不下来了,不得不进行左腿截肢和右眼球摘除手术。今日生命体征平稳下来,仍未脱离危险期。】

查体:T:35.5℃;P:105次/分;呼吸机辅助呼吸;BP:117/87mmHg,血氧饱和度:92%。神志浅昏迷状态,GCS评(E1VTM4)全身可见多处皮肤挫擦伤,腹腔见穿透性开放伤,肠管外露,左下肢见坏死,右眼穿透伤,对光反应消失。左侧瞳孔直径2.5mm,对光反射灵敏,肌力未配合查测出,肌张力正常,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征未引出。

骨科专科专查:左下肢大腿根部后内侧有一处大小为0.6X0.7cm的类圆形创口,创口中心皮肤损毁,缺损边缘皮肤内卷,伴宽宥0.2cm挫环伤。左股骨上段呈粉碎性骨折,骨折近端与远端之间有多块骨碎片分离,左腿运血不正常,见局部组织感染坏死。右手掌见一场约8cm的伤口,深达骨层,末梢血运可,末梢感觉正常,右上肢末梢血运可。左右手腕处各见约3cm横型伤口,桡侧腕屈肌腱及掌长肌腱完全断裂。

于今天下午2:30组织全院多学科会诊(神经外科、神经内科、普外科、骨科、眼科、肠胃外科、急诊科、输血科、影像科),协助专科诊治,讨论意见如下:

后面还有好几页,各种严重多发性损伤,创伤性失血休克,急性呼吸衰竭……还有几张密密麻麻布满文字的纸。

保住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第四天,尺绫恢复意识,还没能转出重症监护室。他有些沉闷,似乎是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醒一会儿又睡过去。

第六天,尺绫已经从昏迷状态脱出,知道自己的腿没了。

第八天,尺绫有时想坐起来,看看自己的腿,被护士拦住了。他情绪很低沉,不怎么说话。

尺言的心不好受,他还是尽职尽责,隔两天记录一下,拍一些照片,向公众汇报。

【尺绫醒了,看到身体状况后情绪低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受,希望以后越来越好吧】

第十天,已经脱离危险期,转到单人病房。

转出来后,他依旧嗜睡,情绪低落。尺言在床边和他说话,他也没心思。

【现在已经转出ICU,情况在好转,要休养起码半年,】

尺言发现尺绫捂在枕头上流泪,但是一边流出眼泪,一边空荡荡。他的眼睛感染太严重,波及周围,连泪腺都被迫一并切除了。

这是一个好迹象,比他一声不吭麻木不仁要好,尺言任由他哭。

如此发泄几次后,尺绫似乎已经接受了。他开始玩起手机平板。

尺绫拥有回自己的账号,尺言不再替他发消息,改为在自己账号上记录。

【今天精神好了一点,在玩平板(照片)】

追过去的网友评论:【太好了,有精神就好】【祝早日康复(玫瑰)】

尺绫看过去十几天的朋友圈,看社交媒体,还看最新的游戏资讯。他什么都看,还刷视频看小猫小狗煮饭。

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进食,只能打营养针维持,尺言不是很愿意让他看美食视频。但他后面吃起流食,口味不挑,没有任何要求。

医生也好,护士也罢,路过的人每天都夸夸他,说他意志力强,但凡换一个人,别说来医院了,大概率当天就在沙漠里死亡。

尺绫有时候拿镜子,看自己空荡荡的眼眶,然后躺在床上继续玩手机,搜索着义眼义肢。

数日后,尺绫玩手机,网友们终于又看到他点赞的足迹。

社交媒体上,队友们发了原定的晚会舞台的动态,他给其他八个人都点赞了。

【啊啊啊小7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点赞小王子(哭)(哭)】

【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RAY会等你的】

【我们的小英雄(呜呜)】

他情绪好很多,起码有闲心了。尺言不知道说什么,状态在好起来,比以前有盼头。

“你不用回去工作吗?”

尺绫玩着手机问尺言。

尺言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没说话。

尺绫调整一下姿势,继续玩手机,突然蹦出来一句:“好痛。”

幻肢痛一直持续,即便他再能忍,也承受不住长久的折磨。他把枕头埋脸,缓和一阵儿。

尺绫很少哭,但他忍不住流泪。这种痛就像握拳头但握不紧的感觉,开的止疼药也不奏效。

尺言去安抚他的手,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尺绫哭完,撑起身子,看到枕头上仅仅一滩泪水,自己也绷不住笑出来。

埋下去的是整个脸,却只有一边的眼泪,另一边空荡荡。他笑完之后又疼,疼得泪眼婆娑,翻身拿起手机,刷起中二小说分散注意力。

劫车歹徒被当场抓获,犯罪团伙对于过往犯罪事实,显然提前串了供,在多次讯问下,才终于如实交代出来,警方也在茫茫沙漠里,找到被害人的尸骨。

官号发蓝通告表彰了尺绫的英勇事迹,他不仅顽强反抗,还提供重要线索,为侦破案件出了大力气。

一个月后,尺绫转院,回到N市的康复科。他要开始康复训练。

这次,他主动拍照,还让他哥给他录视频。从当地医院的病房出来,到搭乘列车回N市。他坐轮椅的时候,少见地对镜头比了个耶。

之前网友为他祈福的数量,达到惊人的十亿条,均摊到他粉丝头上,大概是一人几百条。视频没有剪辑,他自己亲手发动态,算是给粉丝一个交代。

在N市的康复训练并不容易。尺言全程都录下来,上传记录。经历生离死别后,他格外珍惜,这是尺绫一生中的珍贵记忆。

截掉三分之二大腿,尺绫走得比别人要艰难得多,效果也不好。

在此期间,尺绫疼哭了好几次,眼泪总是控制不住飙出来。咬牙练一会儿后,又停下来,忍受不了,不愿意练了。

尺言说:“你以前没这么容易哭的。”

尺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脆弱。截肢之后,他对疼痛和事物的敏感度大大增加,不是哭就是哭。尺言说没关系,就算尺绫是个哭包天天哭,哭出一个太平洋也没关系,只要他不要死掉就好。

尺绫又忍不住哭一次,他真觉得自己的眼睛出毛病了。一只眼睛哭出两只眼睛的泪水,像是死掉的眼睛回来找他,附在活着的眼睛上一样。

他很想哭泣,也很想感受,在哭泣时用力地呼吸。

第162章 赛博飞升

七天小长假。

N市是出名的文化荒漠, 没有名胜景点,大家都外出旅游,街上反而空荡荡的。

尺绫闲空倒是很多, 却没地方可以去。林梓说她家里来人聚餐,让他们一起过去吃饭。

来聚餐的是她半年不见一面的亲朋好友。尺绫闲得没事, 在家里百无聊赖, 对林梓的邀请来者不拒,后来才从哥哥口中得知, 那天是林梓的生日。

尺言也去吃饭, 捧个场, 顺便把他一起载过去了。进门的时候, 已经在摊开桌子铺膜了, 家常菜也正在制作。

比他们更早到的, 是林梓的一堆亲人。老人不多小孩子倒不少。幸亏地方还算大,有两处沙发,尺绫一进门就直奔平常霸占的贵妃位,整个人躺下, 几岁的小孩子们在沙发上蹦蹦跳跳。

尺家没什么人结婚, 上无老下无小,人丁气不太足。林梓与尺平结婚后, 聚餐这类事情才多起来, 他们想也挺好, 多了正常家庭的人烟气。

长沙发条上, 坐个文静的小女生,莫约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与周围吵吵闹闹的小孩子有点格格不入, 拘谨乖巧。

她第一次来这里,在半年见不到一次的亲戚家, 看到这么多陌生人,放不开手脚。只能看电视放的无聊电影,时不时低头假装看一会儿手机。

她本来就不想来的,但父母哄她说,这个亲戚家里的亲戚是明星,很有可能来。她才不情不愿地上车。

但她原先不知道,这个亲戚家的亲戚,姓尺。

她看着RAY成员之一,《光芒万丈》排名第7,前不久出事霸占热搜,流量明星尺绫出现在面前,刹那间呼吸停滞,震惊无言。

大人们好像都不认识他,小孩子只关心超级飞侠,同龄人只有她一个,她没有能交流的伙伴,只能拿起手机,疯狂给玩得好的同学发消息。

【卧槽,我看见尺绫了】

【活的!】

【!!!】

她偷偷拍一张照,生怕被发现,又迅速发给同学。

【我去亲戚家吃饭,没想到遇到他了,我靠我靠我靠】

【我现在就坐在他3米之外,好帅好帅真的好帅】

她激动过后,想起尺绫前些日子出事,据说是被袭击后截肢,还摘掉一只眼睛了。

她没看出来眼睛有什么不对,甚至看到他的那刻,也没想起他摘除眼球了。尺绫穿的是长裤,她眯眼仔细瞧,才从脚踝处看见传说中的假肢。

她表面文文静静,在网络上异常狂野,又开始新一轮消息轰炸。

尺绫躺在林梓家里的沙发贵妃位上玩手机,不顾周围一群小孩的吱哇乱叫。

女生本来还想窥探一下他手机内容,可是隔得太远,马上都看不清。

尺言走到沙发边上,尺绫才坐起来,懒懒靠着扶手。尺言摁着尺绫肩膀,凑头来看他手机内容:“干什么呢。”

尺绫主动展示,递到他面前,“好帅,我想要。给我钱。”

他用手机在刷新的假肢定制款式,会发光,RGB灯效。

尺绫天天找哥哥爆金币。尺言没办法,自己的弟弟自己养,更何况是痛失一条腿的弟弟,只得爆给他:“买。喜欢就买。”

尺绫迅速收藏,下单。

尺绫现在哗哗烧钱,他哥不亏待他,给他用的都是最好的。事实证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没钱就是截肢,有钱就是未来人。

他一年不到,就买了3条假肢,5只义眼,最近还想追赶新潮流,搞点新科技,做假肢先锋第一人。

等了一会儿,到吃饭时刻,分成大人小孩两桌。尺绫没上大人桌,提前自己在小孩桌夹了点菜,端着碗坐沙发边,一边玩手机一边进食。

小孩们也吃得不正经,吃一口玩一下,蹦蹦跳跳。

尺绫边看手机边嚼嚼嚼,细嚼慢咽。女生在旁边看着,觉得他挺孤儿,又觉得某些滤镜幻灭了。因为他刷短视频,还小声外放。

他又看中一个义眼造型,与其说是义眼,不如说是眼部装饰,会发光,简直要帅炸天了。果断加入收藏栏,准备定制。

女生觉得他挺幼稚,滤镜完全破碎。

吃饭进入后半程,尺言有事,先行离开了,让尺绫待在这晚上再来接他。尺绫觉得没问题,毕竟他呆别墅和骨灰盒里都差不多。

一个小孩飞速跑过,手上端着杯橙汁,经过他面前时手突然踉跄,橙汁晃荡溢出,径直泼到他腿上。

“我靠。”

尺绫罕见用脏话当语气词。

他一连抽出好几张纸巾擦腿,半条裤管已经湿透,他这只假肢三十多万,生怕生锈。

出于对小孩子心灵的保护,他忍住手没有当场卸肢。

不久,吃完饭,亲戚都出门去逛N市。林梓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女生不喜欢去太阳底下逛,待在沙发上,继续假装看电视,偷偷观察尺绫。

小孩子们都高高兴兴去玩了,尺绫趴在贵妃位上,翻过身来,拆下自己的腿。

林梓切了水果送过来,掀开窗帘后面,有一撑拐杖。尺绫腿断了后,林梓家就常备一副拐杖。

尺绫抹干假肢,只可惜现在已经被腌入味了,一股淡淡的橙子香。

他放在落地窗边,晒晒太阳,自然风干。接着继续趴回沙发上玩手机。趴着玩一会儿,大概是手酸了,换个姿势躺着玩。

“我给你煲了药,你等一下喝。”林梓对他说。

尺绫哼唧,外放小视频,沙发只有他发出外放声:“嗯嗯。”

一年一度的见义勇为大会,尺绫被记一等功,虽然他没上台领奖。

他失去一整条腿,也就意味着没办法上舞台,练了这么久舞,落差肯定是有的。

尺绫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有点不甘心。毕竟他还是现役男团成员,团队还没解散。

本来打算转型当歌手,只可惜,他的心衰很不幸留下后遗症,连说话都花不了大力气,更别说唱歌。

尺绫很闲,没什么事干,天天刷手机。

N市也不用他操劳了。立完这个功,大概就如此提早退休,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

现在也挺好的,爱干什么干什么,天天爆家里金币,吃垮家里还有国家养着他,可谓是真正的咸鱼躺平生活。

“好好爱护眼睛,”林梓端来药,忍不住关心说,“一只没了,别把另一只也弄没了。”

尺绫依旧躺着,举着手机看,心不在焉地念道:“没关系。我学盲文了。”

林梓没再说话。

以前他玩手机,玩一个小时就要遭骂,现在他玩一天,林梓都不骂他了。

残疾还是有点好处,生活都轻松不少。除非尺绫要寻死,不然都没人干涉他。

尺绫手机玩好一阵,手也酸起来,毕竟肌腱断了,缝上后还有后遗症。

他放下手机,先把中药给喝了。

“这个星期去复查了吗。”林梓收拾被糟蹋过的桌子。

她记得很清楚,尺绫定时要回去检查,照例询问提醒。

“前天去了。”尺绫继续玩手机。

“结果怎么样?”林梓追问,关心。

尺绫觉得药有点苦,抿了抿,又大喝一口:“还行。”

身体的一些功能还是有缺陷,但大体算是慢慢养回来了。

林梓起初挺心疼他,从医院回到N市,肉眼可见地瘦一圈,幸亏尺绫自己心态不错,吃好喝好,肉长回来一点。

日子还得过下去,八条腿的尺绫和一条腿的尺绫,没什么区别。

尺绫点手机,屏幕光闪好几下,他嘶一声:“约不到课了。”

“什么课。”林梓问。

“声乐。”尺绫翻其他的课。

RAY团前些日子发一张专辑,那时候他在医院躺板板,没能录上,是件遗憾事。

尺绫觉得出道都出道了,成团也成团了,专辑该录的要录,不然对不起粉丝公众。

林梓不管他,只要他不把肺唱破,他开心就好。

“那跳舞呢。”林梓又问。这总不能也去上课吧。

“看情况。”尺绫垂下肩膀,呼一口气,低头,“有条件就跳吧。”

毕竟他虽然腿断了,但还是RAY成员,解散还有两三个月的事情。尺绫还是不甘心,觉得该有始有终,上台几分钟,让粉丝满足心愿也好。

林梓觉得他有点异想天开,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完全撑不了几个小时的演出。尺绫大概是想着要坐轮椅在舞台上花滑吧。

“你悠着点。”林梓说。

尺绫嗯嗯。

他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身体好得差不多,解散日期也逐渐靠近,尺绫联系了专门智能假肢制作前端团队,试图弄一个融合前沿技术的假肢,足够上台跳一段复杂的舞。

有的装了假肢,也能跳几段舞,只可惜他大腿也截了,就算反复练习,也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灵活。

身体操纵不了,尺绫打起预设动作的主意。舞蹈老师听到他打算上台的消息,将那支舞动作简化,与假肢团队交流协调。

折腾差不多有几个月,最后能不能上都是未知数,要人与编程达到看不出瑕疵的融合,困难程度不小。

这些都被摄像机记录下来了,尺绫虽然营业不行了,但还是个拍纪录片的圣体,大家一致认为,他简直像个传奇。

解散那一天还是来临了。

网络上出现很多感慨,大家都依依不舍,也没忘记消失一年的尺绫。

【天啊,RAY要解散了】

【时间过得好快,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只可惜小7没办法同台了呜呜呜】

【7真的好惨】

【尺皇应该会来现场看看吧,听说会上台打个招呼】

【如果是这样挺好的,虽然也跳不舞了,但最后合体一次,有始有终吧】

演唱会日期本来定在十二号,因为下大雨,推迟了三天。

他们的演唱会是在室外白天进行的,当日天气很好,粉丝们在等待后,依旧热情不减。

尺绫来到了后台。

正式开始前,队友们拥抱他,他们彩排过好几次,也有几次失败了。但到真正上台这一刻,看见尺绫的坚持,还是无限感触。

尺绫跳团体舞台的计划没有实现,太困难了,尝试了十多次始终跟不上。最后只能设计了一段单人solo。

尺绫还算满意,毕竟不能太贪心。队友们鼓励:“可以的,帅的。”

尺绫笑笑,他说:“我当然知道。”

熟悉的几首曲子响起,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粉丝们热情似火,在台下看完8个人的团体舞台后,虽然不够圆满,但依旧激动万分,齐喊道:

“RAY!RAY!RAY!”

舞台空下来。

大家以为是要换装,准备下一支舞蹈了。

但预想中的团队并没齐齐出现。

主持人说:“接下来,有一个节目单以外的舞台,要送给大家。”

【下首歌是什么?】

【好像是舞台之间插.入的,各成员盲盒solo部分】

灯光突然变换。

“表演者,尺绫。”

舞台上出现一个身影,大家抬头,滞住。

尺绫出现在舞台正中央。

他右眼框上长着一只机械蝴蝶,覆盖整只眼睛,机械血肉之中,发散着蓝光。

而他的左腿,则像是血肉中真正长出的细钢筋,交错缠绕。暗涌的灯光,如血液在静脉流淌。

他的眉眼白皙,与暗色的义肢覆上一层对比度,发丝扎起来,在灯光映照下,每一根都如光滑明细,宛若追地反射。

“啊啊啊啊!”

尺绫开始展示精心设置的舞蹈。

他的舞在最大程度下,保留复杂动作,尺绫也在最大程度下,与机器做到接近完美的配合。

他练习了几百遍,反反复复,他把自己的躯体和机械驯服。

他的血肉与钢筋融为一体,义肢已成为他躯体是一部分。他身体冰冷又温热,他拥有一颗理智又热烈的灵魂。

他的意志比钢铁还坚硬,肉身比蝴蝶还自由。

尺绫的心脏在跳动。

他的面庞一如既往,他抬头,颈脖的血管,清晰分明。好似看到渲染的建模,不近真实,盖上光影晕眩的虚幻。

这简直是视觉盛宴。冲击力太强,简直像全新出厂的他。大家感觉都认不出尺绫了。

“尺皇!”

“好帅!”

“帅炸了!”

尺绫站定,鼓掌声涌动。

可他就在那里。

他存在。

第163章 记录视角

“早上好!”

“早。”

尺绫打开门, 让摄像师进来。

摄像师在玄关停下,换了鞋。看尺绫的大房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公布自己的新房子。

尺绫从林道的复式搬了出来, 他哥给他买了一套更大的,颜色偏暖, 看上去温馨许多。

两百多平, 三层。在N市的好地段。

尺绫带着摄像师,参观自己的房子, 一层角落, 展示他最引以为豪的一个房间。

房间是方形的。

男生大多都喜欢收集鞋的款式, 尺绫一直没兴趣, 但截肢之后, 他反而喜欢收集各种类型的义肢了。

摄像师走进来, 看到一整面墙的义肢,止不住倒吸一口气。

起码有十多条款式不一的义肢,放在墙面柜里,有的用玻璃封住, 有的用观赏灯照着。

尺绫热情介绍:“这是我第一条用的腿, 现在倒很少用。不太适合了。”

“这条是上个月到手的,定制了半年。”他取下来, 在镜头前展示一下, “看, 还能变形。”

“这个是那个公司送我的, 合作多了,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个。”

摄像师看得眼花缭乱, 目瞪口呆,这收集爱好还挺小众的, 感觉像来到未来人的时空。

柜子里面的义肢,基本上都是世界独此一条,花了大价钱定制。

摄像师讷讷:“那,这面墙,大概要多少钱呢。”

尺绫本来想展示自己的义眼的,停下手上的动作,回道:“有点忘了。”

“定制的可能贵一点,三四十万刀。我最贵的是这一条,专门为演出定制的,能跳舞。光开模都报废了三次,最后差不多要七八百万。”

“嘶,这面墙加起来,可能三四千万的样子吧。”尺绫随口说,他生活随心后,对数字也没那么敏感计较了。

摄像师看那五六百万的腿,充满着对钱的崇高敬畏,“这是镶钻了吗我天。”

尺绫说镶钻的也有,但他不太喜欢,纯粹是藏品。他拿出来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

“真豪华。”摄像师觉得有钱人丧心病狂。

“不豪华。”尺绫诚实,“这是人造钻。”

这么多条腿,一个月每天换着穿都没问题。摄像师继续问。

尺绫回答:“平均穿两三次都还是有的,一些纯粹觉得好看,一些就实用性强一点。”

他把常用的几条放同一个地方,最喜欢的几条放同一个地方,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是藏品,带来的情绪价值大于使用价值,看着开心就好。

尺绫拉开自己的义眼柜。

与假肢的墙面柜不同,他的义眼大多都放在了薄薄的柜层里。有三层之多。

尺绫常用的两片,长得差不多,轮流换,和他原本的眼睛最相像,几乎看不出来。

除了一些普通款式外,其他的义眼片就花里胡哨了,不仅有各种瞳色,还有各种款式,甚至有各种材质的。

最闻名的当属他解散演唱会上的“机械蝴蝶”,霸榜一整晚热搜。

尺绫还弄了个鹿角的,像个精灵,也有扭曲的金色藤条。

机械电子类的也不少,简直像是从机器人身上扣出来的,尺绫一戴上,像游戏里的跑出来的。

这里的大部分,他还没戴过出去,就平时自己玩玩。

价格也不是很贵,要不就按手工价,要不就按饰品价,玩到最后,相当于定制首饰,只有观赏价值。

摄影师点点头,恍然大悟。

尺绫展示完自己的藏品,带着摄像师,去了自己的工作室。他别墅有电梯,径直上去。这是一个在二楼的房间,对面是卧室和书房。

他工作室有台电脑,有些工具,还放不少工具书器械。

摄像师问:“这是编曲用的吗?”

尺绫呃思索,“有时会吧,更多是编程,自己搞点预设。”

他相当于自己研发义肢程序,满足自己需求。他觉得自己才最懂自己心意,反正挺有意思。

门外有电动轮椅,摄像师拍着,问道:“平时在家也穿戴假肢吗,还是用轮椅多。我看到好像也有拐杖。”

尺绫答:“平时在家闲得没事做的时候,坐轮椅比较多,因为方便。”

他的电动轮椅挺舒服,因为懒,所以经常靠在上面满屋子到处跑。

他的卧室也不小,大床,大窗户,大窗帘,比他原来的要暖色许多,更有生活气息了。

尺绫平时有工作,就接一下,大概是两三个月一次吧,多是综艺。没工作就待家里,过滋润日子。

学一下新东西啊,编点程啊。他发展不少兴趣爱好,生活比原来的丰富多彩。

“赚的肯定没有花的多,”尺绫说。

他现在这种生活,主要还是家里出大头,但他家也禁得起造。反正有钱人嘛,一两千万养一个人,算不了多大的事。

尺绫将摄像师送到门口,摄像看见玄关上,种着吊兰芦荟盆栽,绿得很有灵气,精致生动,巴掌那么大一点。

“对,我自己种的。”尺绫解释,“闲得没事,挺好玩的。”

告别尺绫的生活。摄像师想,他现在倒是过得不错。就算断了腿少了眼,也能把日子过好。退圈后也算是有个善终。

第164章 再遇

走廊灯光温和, 花色地毯铺长长的地面,灯光在填满米黄的墙壁,呈现饱和的温馨。

深棕的门厚重, 里面传来觥筹交错声。尺绫从门里出来,走到走廊上, 走一阵儿后停下来, 掏出香烟,低头点燃。

他穿的一身好衣裳, 披肩几乎要拖地, 绒毛夹着血红。服务员路过, 知道他是那个房里的贵客, 轻问声好, 埋着头连忙走开。

尺绫是大明星, 服务员当然知道,但房间其他人都是高官显贵,服务员送菜时,也发觉尺绫不是单纯的戏子, 更像是群宴的主角之一。

尺绫漏出一口气, 夹着烟,改变靠墙姿势。

好不容易放松, 他耸一边肩膀, 低头弹烟灰, 似乎是中场休息, 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诶,”

尺绫听到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惊讶声,尺绫抬头看看, 见一人影。

楚文斌隔着十米就认出他,霎时间身子兴奋,快步赶上来:“尺绫!”

尺绫抿抿嘴,见到眼前人,他眼神也有一点惊异。他放下烟直起腰,迎接楚文斌的情绪。

楚文斌的声音充满惊奇,瞪大眼扫视他,手激动的摸上他衣服,嘴里噼里啪啦输出一堆:“你怎么在这!穿得还人模狗样的……”

楚文斌似乎有无数话想说。激动和高兴掩盖住他的成长。毕竟重遇旧友,好似在茫茫大海里找到丢失的珍珠,谁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面。

尺绫看他,发觉他比之前长高些许,没那么精瘦,穿一身还算像模像样的衬衫。表面上算是成长不少,但见到尺绫,一下子就暴露内在,算不上有多成熟稳重。

楚文斌的激动终于消退一些,他松开手,叉着腰松一口气,看着尺绫。

“我们该有四年多没见面了吧,”楚文斌拍一下他手臂,“我去你小子可以啊,成大明星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亲昵熟悉,口无遮拦,直来直往。尺绫感到一阵久违的亲切,他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穿得这么正经,你也在这里有饭局吗,哪个导演看上你了?太巧了!”楚文斌嘻嘻笑,指了指前面十几个门的其中一个,“我爸刚好也在这吃饭,我来凑个热闹。”

他参加完《变形人生》之后,参加了高考,成绩也有四百多分,紧接着就出国读书去了,去年才刚刚回来,准备gap一年呢。

他本来想联系尺绫的,但没有任何尺绫的联系方式,迟迟没有头绪,后来看到这位昔日好友荣登八卦榜首,一飞冲天成了个小明星,顿感人间百态,分道扬镳。

今日再一见,自然是惊喜万分,喜出望外。

尺绫倒没有不自在,他记得楚文斌,还很清晰。

尺绫给了他一根烟,楚文斌点着,一起靠过来,挨在墙上抬头看天花板,抽一口。

尺绫低着头,继续吸烟,两人叙叙旧。

“你知道陈桐现在干嘛吗?”楚文斌问。

尺绫没回答。楚文斌呼出一口气,笑笑,“也不知道他是回国还是在外国逍遥。”

不过他现在大哥不说二哥,自己也出去留学了,只不过和陈桐差十万八千里,一个在美,一个在欧。

最有出息的大概是尺绫了,他现在都能自己赚钱自己花,虽然格调比较低,是哄人开心的角儿。

尺绫:“嗯。”

楚文斌继续抬头,感叹道:“真怀念啊,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尺绫一边看烟,一边看他,每个举动都细细记住。楚文斌继续孜孜不倦地分享:“我现在还记得我们煮大锅饭,你现在吃菜还是吃肉。”

“对了,和你说个好消息。”楚文斌凑过去,小声在耳边说,“我爸要升官了。你要是在这地,遇到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他有了成年人的作风,却一如既往地愚笨,半成未变。尺绫又弹了弹烟灰,没应答。

楚文斌习惯尺绫的沉默,自顾自叹气一声:“但是不瞒你说,我到现在了,才知道我爸也不容易。现在当官难做,处处都要谨言慎行,上面查得可严。”

不仅起居要查,聚会要查,连吃饭的餐厅级别都要查,查贪污查腐败查徇私枉法。

尺绫张唇想说什么,看看楚文斌的侧脸,夹了夹手中的烟,无声垂下眼。

他的烟灰从半空掉到地毯上,化成数不清的碎尘。

“他现在就跟一堆大官吃饭呢,他去了,都得当小弟,像个哈巴狗一样,世道艰难。”

楚文斌还在说,尺绫听着,没回应。楚文斌说一阵儿后口都干了,于是停下来,说尺绫没变,跟以前一样寡言少语。

“明明都大明星了,性子还这么内敛,你这样不行的啊。”

“不过你放心,有我一天在,你就算流落街头,也会有你的饭吃。”

楚文斌拍胸口。哈哈之后,想起来些什么,摸裤袋掏出手机:“对了我还没你好友呢,加一个呗,日后好联系,”

尺绫轻声应:“忘带手机了。”

尺绫心里觉得,楚文斌也没怎么变,说的还是一样的话,自己倒是变得太多了。

楚文斌称不上是失望,他抽完一根烟,阔达地说:“我也该去我爸那了,得给他送点东西。你在哪个房间吃饭,要吃多久,我等会找你?”

尺绫点起第二根,说:“我把这半根抽完。”

“行吧。”楚文斌往前走,走出十来米,三步一回头,推开一扇棕黑色的门。

尺绫低头继续吸烟,思绪随着烟飘扬,回忆起几年前的点滴。

楚文斌进去一阵,没一分钟出来,又傻呵呵地对尺绫笑:“搞定了。”

“好多人,我都不认识。”楚文斌继续傻呵呵,“你可千万别走错,里面任何一个你都得罪不起。”

尺绫没说话。楚文斌抹抹手,看一眼时间,“我该走了,司机还在等我,我要怎么加你联系方式呢。”

尺绫此时轻声出口:“你报电话号码,我记数字好。”

“天啊,你聪明。”楚文斌说出一串数字,“这个加我好友就行。”

尺绫:“好。”

楚文斌兴高采烈地走了,尺绫看着他背影。他依旧三步一回头。

尺绫张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楚文斌父亲正在被查,马上就要被采取留置措施,他的生活马上要天翻地覆了。

尺绫熄灭烟,从墙上起身,迈步,往相反方向走。

他走进刚刚楚文斌推开的门。

群人之间空出来一个席位,他坐回去。

迎面有许多高官显贵,他看见楚文斌父亲,手里正拿着儿子给他送的文件袋,神情惶恐不安。

尺绫合上烟盒,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机在司徒辅隔壁,静静放着。

“最后半小时。楚局,再喝一杯吧。”有人说。

尺绫举起酒杯-

他现在是二线的明星,人气不低,经历过前两年的高速积累后,终于通告升级,走少而精的路线。

赚了不少钱,足够买下一百栋别墅,十辈子吃喝。

他拿着这些钱,从N市搬离,在车水马龙,璀璨华灯的繁华都市,全款买了一套市价三千多万的大平层,一个人独居生活。

明星都这样,聚集在这个或是那个城市中,抱团居住在同一个小区。大家到一定地位,就只有两种选择。

其他人没有阻止他,包括他哥,包括司徒辅。一切都顺其自然,如同他就该这样发生一般。

他想到楚文斌,想到自己。他太过于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头了。

落地玻璃铺满一面墙,倒映着高楼灯光,花花绿绿,甚至能看清每一个发光的窗户,车流的数量。

很漂亮,很繁华。

他有点不太想回N市。他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不想陷入过去。包括拖泥带水,藕断丝连,身不由己。

虽然心里想着,其实已经做出实践,尺绫搬来了这里,进入最热闹的都市,实则是远离了他不想要的喧嚣。

他感到安静,感到平静,甚至有一点不安。

这栋楼住了很多有钱人、知名人。当他看到邻居,他总会感到一层亲切和隔阂,他分不清那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还是他与他们之间的隔阂。

他曾经在数年前,站在楼下,抬头望着璀璨灯光。

他现在住进来,没再抬头,从外面看过豪宅的窗玻璃。

这座城市,有诡异的一点冷漠,在这片公平的土地上,如夜幕灯光般,光明正大地划分出阶级、三六九等。

尺绫是属于上流,他住着最高档的平层,有光鲜亮丽的职业,有美丽可人的面庞。尺绫不愿意去想,但他已经是了。

经纪人给他发消息,说下周,给他接了一个通告。

尺绫很久才看到消息,没有回应。下周只剩下三天,他自觉麻木,面对生活萌生不知所措。

他庸碌无为,在纸醉金迷里,清醒且理智地得过且过。

新通告是拍杂志照,大白天,天色很明亮。他刚到摄像棚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来。

尺言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在干嘛呢?”

尺绫:“有一个工作。”

尺言不爱过问他的工作,却很关心他。

这段亲情是尺绫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甚至是哺育他生命的源泉。

“你最近过得好吗。”他哥问。

“好。”尺绫答。

尺绫答“还行”一般是轻松,答“好”一般是压力大,听上去最近有些烦躁。

尺言没再说下去,一如既往地温声提醒道:“好好照顾自己。”

尺绫没应。不久就挂了电话,投身拍摄工作中,忙碌起来总是晕头转向,没空想太多。

下午,他收到哥哥的死讯。

第165章 事故

尺言死于车祸。

宽阔的河上缓缓涌动, 在视野里划出一道笔直的地平线。

世界被分成两半,一半空净广阔,一半大江东去。

尺言挂断电话, 看着手机里的昵称,想象到尺绫的模样。一边的同事叫他上车吧, 再晚点就赶不上了。

他哦一声, 坐入后座。河水和嫩绿的草坪相交辉映,波光粼粼, 又色调模糊温和, 春夏交汇的潮湿和温暖随风拂过。

他关上手机, 看着前面的风景, 车平稳地开过大桥, 风景怡人。同事们在说话, 他没参与讨论,而是安静坐着。

车内播放着温和的纯音乐,天气实在是很好,晴空万里。他看着天空, 余光瞥到一丝影子, 那一瞬间,他或许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没有。

两秒后, 旁车冲撞, 车门变形-

“车上有一名乘客, 一名司机。前排的乘客和司机伤势严重,已送往医院治疗。车身受损严重, 后排的乘客当场身亡。”

事故发生郊野,临近水畔。十分钟后, 现场才被人发现,警车第一时间赶到,救护车来到时,一名乘客已失去生命体征。

一辆汽车冲来,车被撞个稀碎,在撞上的一瞬间车身旋飞出去,只剩半边残骸。

事故原因为酒驾超速,肇事司机已被控制。

尺言身上创口不多,额头流了血,现场还保持着坐立的姿势。他一边的车门变形,一边成为空旷的废墟。初步鉴定,死亡原因为重型颅脑损伤,身上亦多处骨折。

除了半小时前的电话,他哥什么都没给尺绫留下。

尺绫不同意做进一步的法医鉴定。

肇事司机家属第一天就打电话来,想商谈谅解事项,肇事司机是个公子哥,还活着。尺绫挂断电话,往后没再接听。

司徒辅陪他弄后事,从火化到下葬,尺绫一闭眼,觉得头脑虚空。

他没有哥哥了。人死如灯灭。

手机不断响起,尺绫起初还接听,后面仍由铃声响,他就静静看着振动,没有关机。

交警来和他说明情况,尺绫听进去一半,另一半烟消云散,几乎是神游天外。

但他也表现得很冷静,说明完情况后,警察走到一旁,做了记录。尺绫听到他们小声讨论:“家属情绪很稳定,还很理智。”

告别会也是司徒辅替尺绫一手操办的。

来客由林梓替他招待,尺绫怔怔地站着,垂头。

火花完毕,烟消云散。他坐上车,回许久未回的家。

不少人都给他发来安慰话语,有前队友,有不相熟的明星。尺绫什么都没看,也没心思去回应。

他看窗外,平铺的河水波光粼粼,天空还在晴朗与傍晚中交杂,蓝天泛起一点点黄色。

他摸了摸手边用黑布包住的一块骨头,缄默。

事故当天晚上,网络上就有风声。

【尺皇哥哥好像去世了。】

【N市水库旁的车祸是不是?】

【天啊,好突然,他哥才三十出头吧】

【我记得尺绫和他哥感情很好】

今天的追悼会,有人在网上同步拍照直播,尺绫的照片还被大肆传播。

他涂了黑指,用黑丝带绑了头发,站在花圈前垂着头。

【唉,看起来憔悴了。】

【现场拍照,这不太好吧】

【据说很冷静,没说几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太悲伤】

【隔壁这个是另一个哥哥吧,还好有家里人,不至于他一个人全部顶着】

【尺绫哥哥一路走好】

有监控、车牌流出,还有今天的视频流出。尺绫看到了狗仔,但他没心思也不想去管。

人陆续到家,尺绫将哥哥的肩胛骨送回去。

大家都最担心尺绫,他和尺言感情最深,但他看上去是最冷静的一个,没有掉眼泪,神情也一如往常。

安置好他哥后,大家开始处理其他后事,各自拿起自己的小碗,夹一点清淡的饭菜吃。

尺绫没有入座,他坐在餐厅前的走廊上,身后有数人碗筷的碰撞声。他看着空气,神情平静,没说话。

“吃一点吧。”林梓弯腰在他身边,轻声说,“一天没吃东西了,别熬坏身体。”

其他人也叫他吃一点,尺绫细声,说没什么胃口。一阵儿后,说帮他装两口米饭。

尺绫从走廊上站起来,来到餐桌前,他一只手拿起筷子,一只手拿面前的碗。

众人算是叹一口气,尺言去世了,尺绫要是过不好,怕是最令人忧愁的事。现在能吃一点是一点,

尺绫抓住碗,想要拿起,却拿不起碗。其他人看他的动作,微微怔住,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尺绫的手使不上力气。他自己都没想到,一阵儿后别过脸,放弃拿碗,同时也放下筷子。

“喝点水吧。”

尺绫摆手,继续往外走。

在家呆了几天后,回到在繁华城市的豪宅,闭门不露面。

尽管全网都在安慰他,他很久没回应,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公众面前活动。

三个月后,他才逐渐恢复圈内活动,重新出席通告和晚宴。

他还没把事情的情绪消化完,工作也有时心不在焉。粉丝和周围人很关心他。

他一直保持平静稳定的表象,没有表露出该有的难过,也没有乐观积极的气息。更令人担心,显示心理有点问题。

他时常会坐在平层里,看着玻璃外的窗景,想起他哥哥。他的记忆模糊,没有人影和色彩,只有漂浮不定的一缕念想。

失去哥哥后的日子,他过得很无趣。没有人会给他定时打电话。

他不愿意回N市,也没人会来机场一遍又一遍地接他。

日子流逝得很快,比以前快多了,也比以前难熬。

圈内的朋友,叫他把自己照顾好,这是最重要的。

也有人试图约他出去玩,他没去,更宁愿待在家里,一个人坐着。

尺绫毕竟是个二线,圈内地位已经稳固下来,就算失去为他一手为他把舵的尺言,也没有大变化。

经纪人怕他心理压力太大,没给他上高强度工作,只接一点轻松的活,留给他充足的休息时间,每天发条消息来问候他。

尺绫一概是不回,他甚至不看手机。有工作就出门,需要买东西就出门,其他时间躺在沙发上,没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