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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别人和你可不一样,你是没人要的孩子,被所有人唾弃的废物,毫无价值的垃圾——”

“好好用身上的疼痛记住自己的身份,像你这样的弱者,连呼吸都是恩赐,有什么资格反抗!”

侮辱性的字眼如同冰雹一般不断砸下。

中岛敦死死地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次的他并没有再出声反驳,主要不是因为屈服,而是那骤然升起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任何辩解,都会成为牵连祈本里香的导火索。

院长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教鞭,哼笑了一声,见中岛敦好似不打算再说话,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围在门口的其他孩子。

“有人知道真相吗?”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又补上了一句明晃晃的诱饵。

“说得好的孩子,可以加分。”

闻言,中岛敦闭上了眼睛,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的发展。

虽然祈本里香的出现让其他孩子施加在中岛敦身上的欺凌收敛了许多,但这赤裸裸的“加分”诱惑就如同丢进饥饿鱼群的饵料,总有人会为了那一点可怜的生存资本,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入更深的火坑。

就在一个孩子眼神闪烁,嘴唇翕动,准备举起手充当“正义证人”的时候,一道清脆而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响了起来。

“院长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是祈本里香。

她用力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孩子们,小跑着冲到了教室门口,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胸口微微起伏。

“我看到来人身上穿的衣服都…都好高级!气质也特别不一样!可能是非常重要的大人物!”

祈本里香的语速飞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担忧和急迫。

“我怕您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会面,就…就立刻跑过来告诉您了!”

她像是才注意到了教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和跪伏在地的中岛敦一样,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歉意,微微欠身道。

“啊…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您处理事情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与趴在地上的中岛敦接触了一瞬,眼神中带着些许安抚,随即又恳切地望向了院长。

“只是那些客人看起来实在气势不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物,一时着急就…请您原谅我的冒失。”

院长紧锁的眉头显示出被打断的不悦,他握着教鞭的手紧了紧,似乎正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还是冷冷地瞥了祈本里香一眼,开口说道。

“你的确是太莽撞了,里香。作为惩罚,你今天的晚饭取消。”

“现在吃点教训,总比以后闯出大祸要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到中岛敦身上,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不耐烦。

“至于那些客人,让他们稍等片刻也无妨,我很快就能把这个小偷的问题处理干净。”

祈本里香抿紧了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和不甘,似乎是还想再争取一下,一直蜷缩在地、仿佛失去生息的中岛敦却艰难而几不可察地冲她摇了摇头。

院长冷哼一声,重新举起了教鞭,准备继续进行这场单方面的凌虐。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外面的客人连半点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就这么直接不请自来了。

“好热闹啊~大家都围在这里,是要开什么秘密茶话会吗?”

一道如风铃般清越、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笑意、却又隐隐透着某种不容小觑的力量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孩子们如同摩西分海般,下意识地为来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位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看似简洁实则剪裁精良、用料考究的服饰,点缀其间的翠绿宝石如同流动的萤火,在昏暗的走廊里漾开一圈圈微弱又生机盎然的光晕。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一股与这间充斥着压抑、恐惧和暴戾的教室格格不入的自由气息。一双圆润的大眼睛澄澈得如同未被污染的晴空,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扫视着周围的景象。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人仿佛感受到了一阵裹挟着青草与花香的煦暖春风,骤然吹散了沉积多年的霉味与阴冷,带来了令人心颤的生机与希望。

温迪脚步轻快地踏入了这间教室,就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自然。他的目光扫过手持凶器、面色阴沉的院长,最终落在了脸颊红肿、衣衫凌乱的中岛敦身上。

“哎?”

他微微歪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清晰地回荡在这间死寂的教室里。

“我记得,我来的应该是一家孤儿院,而不是惩治犯人的监狱吧?”

第37章

温迪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院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握着教鞭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强压下怒火,目光扫过温迪身上那看似随意却价值不菲的服饰和周身难以言喻的非凡气度,最终勉强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这位……小客人,您说笑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试图把控谈话的节奏。

“这里是正规的孤儿院,我只是在教育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纠正他的偷窃行为,这是必要的管教。”

温迪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精准地落在地上散落的几颗沾着灰尘的水果糖上。

“偷窃?”

他自然地蹲下身,毫不嫌弃地用指尖拈起一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仿佛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唔……闻起来像是水果糖,包装有些脏了,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

温迪状似无意地重复了中岛敦刚才的辩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院长的眼皮一跳。

“这位小客人,请不要听信这孩子的狡辩,他惯于撒谎——”

他顿了顿,注意到温迪那过于青涩的面容,又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劝导”。

“你的家长去哪了?这里可不是能随便乱跑的地方,请不要妨碍孤儿院的正常教学工作。”

他的目光看向祈本里香,不容置疑地开口说道。

“里香,现在带这位小客人离开这里,去会客室里安静等待。”

被点名的祈本里香身体一颤,却没有立刻动作,眼神焦急地在温迪和中岛敦之间逡巡。

温迪笑了笑,就像院长之前无视中岛敦的辩解一样,自然地忽略了院长此时的后半段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挂着和煦无害的笑容,但那倏然凝成寒冰般的目光,却带着仿佛能够洞穿灵魂的锐利。

“哦?”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目光锁定在了院长身上。

“可我记得,连最严苛的法律都讲究‘疑罪从无’。”

“姑且不论这孩子说的是不是实话,您又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些糖是他偷来的,而不是如他所说——是捡来的?”

院长板着脸,下颌线条紧绷,语气生硬地说道。

“他私藏了这些糖,这就足够了,孤儿院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的私人物品。”

温迪恍然地点点头,像是听懂了一样,随即用一种清晰得近乎残忍的语调,翻译了院长话语里隐藏的暴政。

“所以,您的意思是,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没有资格拥有哪怕一件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他们只能像乞食的幼犬,被动地等待你们施舍的残羹冷炙,除此之外,无论是意外拾获,还是他人赠予,只要未经您的恩准,便统统冠以‘偷窃’之名,对吗?”

院长的腰背似乎挺直了几分,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自然如此,这是规矩。”

温迪轻轻地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叹服的惊奇表情。

“当真是……非常有意思的强盗逻辑呢。”

他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嘲讽,就像是细密的冰针,刺得院长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等院长发作,温迪又话锋一转,绿宝石般的眼睛中闪烁的光芒愈发锐利。

“那么,姑且不论这孩子行为的性质。您认为,对于一个您口中‘犯错’的孩子,进行人格上的肆意辱骂、肉.体上的无情殴打、剥夺维系生命的食物,还有其他一些我没来得及撞见的‘管教’手段——”

“这都是身为一个孤儿院的院长,一个本应给予庇护和引导的人,可以做出的‘合理’行为吗?”

院长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质疑权威的愤怒和扭曲的“正义感”。

“难道不是吗?”

“像他这样的废物,现在不狠狠教训,让他记住痛楚,将来踏入社会只会吃更大的苦头,忍受苦痛是他在这里必须学会的生存课程!”

他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经历,语气变得更加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使命感”。

“我如今施加给他的这点痛苦根本算不上什么,连这点痛都忍受不了,将来离开孤儿院,他要怎么才能活得下去?”

温迪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但字里行间都蕴含着一种微妙的讽刺。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施加的一切——肆意辱骂、动手殴打、克扣食物、乃至其他形式的虐待——其出发点,统统都是‘为了他们好’?”

“是为了让他们在您故意打造的这座‘苦难熔炉’里,提前适应由您想象出来的——‘外面世界的残酷’?”

院长听出了温迪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手中的教鞭如同毒蛇的信子,直直指向温迪。

“我只是在管教他!”

“这里是孤儿院,我在管教我的孩子,轮不到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请你立刻出去!否则我……”

“否则您怎么样?”

温迪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绿眼睛,此刻沉淀为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一种仿佛源自某种古老存在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整个教室的气压好似都随之降低了几分。

他并未提高音量,声音甚至比刚才放得更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用您手里这根鞭子,也来‘管教’一下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客人吗?”

温迪向前踏出一步。明明身形纤细,比院长矮小许多,但那股骤然迸发的、如同无形风暴般的气势,竟让院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教鞭的手微微发抖,后面威胁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围观的孩子们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惊恐中又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幕——那个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暴君,竟在一个年龄没比他们大多少的少年面前狼狈后退。

祈本里香紧张得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呼吸几乎停滞,目光在温迪和地上的中岛敦之间焦灼地移动。

一直蜷缩在地的中岛敦,此时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那道无形的威压和骤然改变的气氛所惊醒,他艰难而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肿胀的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隙,透过被汗水、泪水以及灰尘黏连成一绺绺的凌乱刘海,中岛敦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从天而降般的不速之客。

那澄澈得仿佛能映照灵魂的绿眼睛,那温和表象下蕴藏的强大气势,那毫不畏惧地站在暴君面前的挺拔身影……

这一切,就像一道穿透厚重乌云的阳光,蛮横而不容拒绝地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

中岛敦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颗被绝望冰封已久的心脏,仿佛要挣脱束缚一般,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起来。

温迪没有再理会院长,他的目光落回中岛敦身上,周身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瞬又化作了和煦的春风。

他蹲下身,平视着中岛敦惊恐又迷茫的眼睛,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地上很凉吧?别怕,先起来,好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丝毫强迫,只是静静地、充满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在温迪伸出手的这一刻凝滞了。

中岛敦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上。掌心干净、纹路清晰,与他沾满灰尘、伤痕累累的手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起来?他配吗?他这样的……垃圾,污秽,真的可以触碰那份纯净吗?

巨大的恐惧和根深蒂固的自卑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中岛敦下意识地想缩回自己肮脏的手,想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地面的阴影里。那道突如其来的阳光虽然驱散了黑暗,但也来得太过耀眼,将他所有不堪照得纤毫毕现,令他感到无所适从。

然而,就在中岛敦即将被黑暗再度吞噬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的祈本里香——那双充满紧张、担忧和……无比期待的眼睛。

那眼神就像一根微弱的引线,点燃了他内心深处被埋葬已久、连自己都遗忘了的、对于“被拯救”的一丝渴望。

“……”

一个破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中岛敦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颤抖着,如同耗尽毕生力气一般,缓慢而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那只伤痕累累、沾满灰尘的手。

他的指尖抖得厉害,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和微弱的希冀,小心翼翼地向温迪的掌心靠近。仿佛那伸出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他破碎灵魂的求救触角。

就在中岛敦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温迪掌心的前一刻——

“够了!”

一声怒喝打破了这宁静的氛围。

院长被温迪的无视和中岛敦那“背叛性”的举动彻底激怒了,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什么威压,什么大人物,都被此时此刻的怒火所淹没。

“我说了——让你出去!”

他扬起了手中的教鞭,这一次,鞭子挟着破空的尖啸,不再是抽向中岛敦,而是直直劈向温迪伸出的手臂。

“温迪先生!”

祈本里香失声尖叫起来,门外的孩子们也发出了惊恐的抽气声。

第38章

中岛敦瞳孔骤缩,伸出的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果然是个灾星…他又要连累别人了!

然而——

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声音并未响起。

那挟着千钧之力落下的教鞭,在距离温迪手臂方寸之地,便被数道撕裂空气的黑色利刃精准地绞成碎片。

那沉重的教鞭就这么轻飘飘地散落在地,这还没完,又是几道鬼魅般的黑影闪过,院长的手脚瞬间被坚韧如铁的黑色布条死死捆缚起来,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哇——”

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目光惊恐又带着一丝快意地投向门口走出的两道人影。

芥川龙之介眼神冷厉如刀锋,周身弥漫着未散的杀气,黑色布刃如同活物般在他身后微微起伏,显然对院长的惩戒意犹未尽。

涩泽龙彦则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正在拍摄的手机,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然。

“可以了,芥川君,再动手的话,可就是我们理亏了。”

两个人不知何时悄然混入了围观的孩子们中,因为温迪先前几乎将所有目光都吸引过去了,所以此时其他人才注意到了他们。

温迪全程甚至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温和而专注地停留在中岛敦惊恐的脸上,仿佛身后那愤怒的院长和袭来的凶器,都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

“别怕。”

他再次开口说道,声音平稳得如同亘古不变的深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我,把手给我。”

中岛敦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瞬间粉碎的教鞭、被未知力量捆绑的院长、突兀出现的两人,还有温迪那双穿透一切混乱、始终平静温和的绿眸……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颠覆认知的茫然席卷了他。

虽然大脑被巨大的信息量和复杂汹涌的情绪冲击得几近宕机,但最后,祈本里香眼中那份强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盼,以及温迪掌心传来的、那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如同春风般的气息,终于还是压倒了其他一切混乱。

中岛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伸出手,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紧紧抓住了温迪伸出来的手。

冰凉、汗湿、带着细微伤痕的手指,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地攥住了那片象征着救赎的温暖。

温迪的手很稳,没有丝毫晃动。他顺势轻轻一拉,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传来,轻而易举地将跪伏在地、如同破碎玩偶般的中岛敦,稳稳地扶了起来。

当中岛敦的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时,他依旧深深低着头,瘦弱的身体像风中残叶般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但那只抓住温迪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光源和支点。

些许泪花不由得出现在了祈本里香的眼中,是紧张过后的释放,更是无法言喻的激动。

温迪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和细微的颤抖,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地拍了拍中岛敦单薄而紧绷的肩膀。

“好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和风,带着抚平一切痛苦的韵律,拂过中岛敦伤痕累累的身心。

做完这些,温迪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地上被绑得无法动弹的院长。

在被这超乎常理的力量瞬间制服后,院长脸上的愤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屈辱和某种了然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眼前这群不请自来又展现出压倒性力量的客人们,语气意外变得冷静了下来。

“……是我先前失礼了,冒犯了诸位贵客,实在非常抱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的意味。

“既然诸位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能力,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些困扰已久的问题,想斗胆寻求一下各位的帮助。”

温迪示意芥川龙之介将自己的异能收起来,芥川龙之介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照做了。

那些坚韧的黑色布条如同潮水般退去,院长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次他面对温迪时姿态放低了许多,不再将对方仅仅当成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跟您探讨一下。”

温迪的目光转向了芥川龙之介和涩泽龙彦,语气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没什么意思,你们想跟我一起去吗?或者留在这里自由活动也可以。”

涩泽龙彦率先表态道。

“我跟您一起吧,留在这里估计也没什么意思。”

芥川龙之介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祈本里香和中岛敦。

“我留在这里吧,还有些事情没来得及问清楚。”

他们来到孤儿院的时机非常凑巧,在大厅就正好碰上了祈本里香——也就是芥川龙之介那位失踪的同伴。

但那时的祈本里香行色匆匆,没说几句话就离开了,似乎是急着赶去帮助一位身陷困境的孤儿院同伴。

本来按照规定温迪一行人是不能跟上去的,只能在会客室里老老实实地等待工作人员的安排,但温迪看见祈本里香焦急的神色,中途还是找借口上厕所偷偷溜了出去,芥川龙之介和涩泽龙彦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听到芥川龙之介表示不打算一起来,院长脸上的表情似乎闪过了一丝失望,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对着温迪和涩泽龙彦微微躬身道。

“感谢诸位的谅解,请随我来吧。”-

院长想谈的问题,也跟中岛敦有关。

他将中岛敦描述为了一个可怕而不可控的怪物,一个会在无意识状态下化身凶猛白虎、造成巨大破坏的存在。

院长坦言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对这类“超常现象”束手无策。他所能做的,唯有尽力压下每一次事件,并对中岛敦施以更加严厉残酷的管教。

然而,他始终担心中岛敦有朝一日会彻底失控,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因此,在亲眼目睹了温迪一行人所展现的超常力量后,他不免产生了求助的念头。

“关于这件事情,我倒是早有耳闻,应该说,最初吸引我拜访孤儿院的原因就是这个。”

涩泽龙彦姿态优雅地坐在并不舒适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抿了一口劣质的茶水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若非中途遇见了温迪,我大概会专注于研究这个叫中岛敦的孩子,听说他的异能力……很有意思。”

闻言,院长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解决心头大患的希望。

“那您现在还愿意研究吗?”

涩泽龙彦沉吟片刻,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

“嗯…也不是不行。”

“虽然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所求之物,但对于费奥多尔君特意提到的异能力,我还是有几分兴趣的。”

院长的脸上刚要浮现喜色,温迪清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涩泽君,你打算如何进行你的‘研究’?”

涩泽龙彦似乎早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

“最有效的方式,自然是尝试分离和收集他的异能力,如果异能力消失了,困扰孤儿院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实验参数,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不过,在此过程中,目标个体——也即中岛敦本人,可能会有极高的受伤乃至死亡风险。”

【并非可能】

【按照涩泽龙彦的异能力,应该只有异能力者本人死亡,才能收集到异能力结晶吧】

【从之前的直播来看,虽然涩泽龙彦的异能力一开始没有对敦起效果,但他之后把敦绑在了电击椅上,在剧烈电击的刺激下,敦的异能力差点就被分离了出来,不过最后还是被敦挣脱束缚反杀了】

【这个院长也是有够心大的,都不清楚涩泽龙彦的底细,居然就敢让他对孤儿院的孩子做研究】

【他之前在敦失手杀了涩泽龙彦后还帮忙压下了这件事情,但我只能说难评吧,要不是他一开始放任涩泽龙彦对敦动手,根本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情】

【而且如果不是敦最后反杀成功了,死的就该是敦自己了,我寻思这怎么着也能算得上是正当防卫吧,不压下来也未必会出什么问题】

【以涩泽龙彦在政府中的地位,这还真不好说】

【院长执着于压下中岛敦异能力的行为我也觉得难评,感觉好像除了暴力管教以外,他脑子里就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联想到院长的经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能理解,但不支持也不尊重】

【话说回来,这次总不会兜兜转转又变成了之前的走向吧】

【院长看起来估计还是会和之前一样答应下来,不过温迪应该知道涩泽龙彦使用异能力的真正代价吧】

【相信我们家温迪宝宝!肯定可以找到其他办法的】

温迪也确实如弹幕所言,开口制止了院长的进一步点头。

“不是‘可能存在风险’,是‘必然会死亡’。”

他的表情难得变得严肃了起来,目光如同寒冰铸就的利剑,直视着院长,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果让涩泽君出手,中岛敦一定会死亡。””即使如此,您也依然要尝试这么做吗?”

第39章

听到温迪的问话,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院长张了张嘴,呼吸变得有些紊乱,许久都没有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温迪那“必然死亡”的断言,像一柄重锤,将他心中那套用“为了敦好”精心粉饰的扭曲逻辑,彻底砸得粉碎,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的基石——那是对一个鲜活少年生命赤裸裸的漠视。

涩泽龙彦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人性实验。他并未反驳温迪“必然死亡”的论断,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温迪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用那双沉淀着千年智慧的绿眸,平静地凝视着院长躲闪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污垢,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院长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如果敦一定会死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温迪笑了笑,收回了隐隐带着压迫感的视线,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快。

“哎呀,要是您这个问题都能给出肯定的回答,那连我也会有点头疼呢。”

他微微歪头,笑容带着一丝狡黠的暖意。

“不过好在,这么看来,我们之间还是存在沟通的桥梁嘛。”

“既然我们的初衷都不是希望那孩子死去——如您所言,是为了他好——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探讨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了他好’。”

温迪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发出了清脆的叩响。

“一件一件来吧。首先,是您所说的,白虎的问题。”

“敦变身白虎造成破坏的规律,这么长时间以来,您可曾用心观察过?有任何发现吗?”

院长像是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迟疑,片刻后才勉强回答道。

“只知道…他没有变身时候的记忆。”

温迪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这点您之前就提过了。我指的是其他方面,比如频率、强度、诱发条件?”

“动物界的猛兽都有各自的习性,由人化身的老虎,不可能毫无规律可循。”

院长再次陷入沉默,眉头紧锁,仿佛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许久,他才不确定地低声道。

“……最近他变身白虎的频率,还有造成的破坏,好像降低了一些。”

温迪追问道。

“‘最近’是什么时候?”

院长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眼神复杂地闪烁。

“大概是在……里香这孩子来之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

“里香最初是在郊外被发现的,当时她和昏迷的敦待在一起。结合她的说法,应该是敦有一次失控暴走时,阴差阳错撞上了被绑架的里香,意外把她救了下来。”

温迪如同耐心的导师,继续问道。

“那么,您有没有思考过,这‘降低’背后的原因呢?”

院长再次哑然,他的思维似乎从未触及这个层面。

最终,是涩泽龙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开了口。

“依照最基础的动物行为学,猛兽的攻击性,通常源于生存威胁或饥饿感。”

“那位里香小姐,看起来与敦君的关系很不错,私下里想必也会时常分享食物。”

“而从我们今天目睹的场面来看,院长恐怕长期以来,都在不遗余力地为敦君制造‘恐惧威胁’和‘饥饿困境’吧?”

涩泽龙彦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轻蔑,仿佛在嘲笑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竟然被忽视一样。

“连尚存理智的人类,在持续的恐惧与饥饿双重压迫下,都不一定能遏制攻击冲动,否则流浪汉的犯罪率也不会比常人高那么多,更何况是一个在兽性本能驱使下、失去意识的孩子?”

他看向院长,声音带着笃定。

“敦君过往造成的破坏,恐怕大半都与搜寻食物有关,对吗?”

在温迪平静而涩泽龙彦锐利的目光逼视下,院长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温迪轻快地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看,这不就找到切入点了吗?”

“那我们来做个简单的验证实验吧,看看敦在身体温饱、内心感到安全放松的环境下,即使变身成了老虎,是否依然会存在破坏欲?”

院长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反驳什么,温迪却先一步用温和而不容置疑的语气截住了他的话头。

“暴力、威胁、饥饿、恐惧……这些手段,院长先生,您恐怕早已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了吧?”

“那么,请您诚实地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它们可曾有过半分成效?可曾让那白虎的阴影减弱一分?可曾让那孩子离掌控自身更近一步?”

院长垂下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在沉默许久后,他终于不得不开口承认道。

“没有。”

温迪笑了笑,眼神中带着鼓励和笃定。

“所以,不妨尝试一下截然不同的路径?实验期间的食物供应与安全保障,可以交给我们。相应的,敦在这段时间内,必须完全脱离您原有的‘管教’体系,由我们来安排他的生活和环境。”

他话锋一转,指向更远的未来。

“当然,就算实验成功,证明了‘温饱安全’能够平息白虎的破坏欲,这也只是治标。要想根除隐患,剥离异能力是行不通了,那么剩下的办法,就是帮助敦尽快学会掌控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

温迪的目光转向一旁静观的涩泽龙彦。

“涩泽君,你应该搜集了不少异能力者相关的情报,对这个问题有没有什么头绪?”

涩泽龙彦略作沉吟,还真的想到了一点。

“听说横滨有个名为武装侦探社的组织,那位社长的异能力可以帮助自己的部下调整并掌控自身的异能力,如果敦君能够加入其中,这个问题应该就迎刃而解了。”

温迪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

“哦?这不就巧了吗?我正好有认识的朋友在武装侦探社呢。”

他变魔术般掏出了手机。

“虽然敦的年龄是小了一些,不过以横滨现在的局势,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意这点,如果武装侦探社愿意接纳他的话,敦也不用留在这里继续占用孤儿院的资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江户川乱步发去了消息。

温迪:早上好呀,乱步~

温迪:我现在正在你之前提到的那家孤儿院里,这里有个孩子是异能力者,可以变身成白虎,但他没法很好地掌控自己的异能力,给孤儿院造成了很多困扰。

温迪:听说社长的异能力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知道武装侦探社现在还缺不缺人手?

温迪:这个孩子的异能力看起来很有潜力,性格也挺好的,是可以把买零食提袋子写报告等等都交给他也毫无怨言的类型呢。

江户川乱步很快就回了消息。

江户川乱步:没问题。

江户川乱步:不过社长说,还是要进行一下入社测试。

江户川乱步:顺便,我这里有份资料你可以看一下,说不定用得上哦。

温迪点开了江户川乱步发来的文件。

这里面是跟院长生平有关的信息。温迪快速浏览了一遍,虽然都是意料之中的内容,但还是让他对接下来的谈话更有把握了一些。

他按灭了手机屏幕,抬起了头,笑容里带着尘埃落定的轻松。

“好消息~我的朋友说完全没问题,只需要敦再进行一个小小的入社测试。”

“准备测试需要一点时间,正好可以和我们先前所说的实验同步进行。”

温迪摊开手,语气轻快。

“那么——困扰您的‘白虎’问题,连同敦未来的去处,现在就可以宣告解决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院长身上。

“您看,是不是比您想象中要简单和平得多?不需要任何暴力,不需要任何牺牲,只需要一点点不同的思路和对他人的信任。”

“实际上,即使没有我们的介入,您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想到这些。”

温迪的语气变得温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给野兽提供基本的安全与温饱环境,这是最基础的常识。至于武装侦探社,在横滨地界也并非籍籍无名,即使不清楚社长异能力的细节,武装侦探社的业务范围本来就包括各种各样的委托,又是明面上的异能力组织,向他们寻求帮助,难道不是更合理的选项吗?”

“我与武装侦探社的交情,只是让流程更顺畅了些,社长那样正直的人,绝不会因此降低对敦的评判标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仿佛穿透岁月的长河,直视院长灵魂深处。

“所以说,院长先生,除了您所熟悉的那套源于恐惧和暴力的‘管教’之外,这世间明明存在着无数条更宽阔、更光明的道路。”

“而您之所以视而不见,固执地走在唯一那条布满荆棘的死路上……”

温迪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您依然被困在——那座属于您自己的、阴暗冰冷的孤儿院里,从未真正走出来过吗?”

院长的身体不由得一震,倏地抬起了头。

“……您…您知道我的过去?”

温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回以一个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微笑。

“让我猜猜看,您曾经生活过的那座孤儿院,其残酷与压抑,比起您如今管理的这一家,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您将这里打造成这般模样,一方面,是那深入骨髓的‘习惯烙印’——您下意识地模仿、复刻了您唯一知晓的‘生存法则’,就像有些家庭不幸的孩子,长大后也会重演父母的悲剧。”

温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另一方面,则是您为了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个复刻的地狱里,不断编织出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用这些扭曲的借口去加固那沉重的烙印,让它成为您无法挣脱的枷锁。”

“我说的对吗?”

温迪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也轻飘飘的,但院长好似经受了什么审讯一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不堪重负。

温迪并未逼迫他回答,只是用一种如同讲述古老寓言般的平静语气,继续往下剖析。

“这些理由,或许包括——‘正因为我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才活下来,所以他们也必须能承受同样的痛苦,否则就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的叹息。

“但院长先生,如果您愿意稍微了解一点心理学,就会明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过早、过量的痛苦,不会锻造出坚韧的灵魂,只会留下深可见骨的心理创伤。它们非但无助于培养抗挫折能力,反而会扭曲人格,摧毁信任,扼杀希望,最终……制造出更多像您一样,或沉沦、或施暴的悲剧。”

“您是靠着对痛苦的怨恨才活下来的,但这绝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活法,人,也绝非只能如此痛苦而扭曲地活着。”

温迪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窗前,伸手“哗啦”一声将它推开。

霎时间,带着青草气息的清新空气涌入这间沉闷的会议室,窗外虽仍是孤儿院压抑的庭院,但更远处,是广阔无垠的天空。

风吹拂起温迪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也如同这阵风,带着涤荡尘埃的力量。

“睁开眼睛看看吧,院长先生。看看外面的世界。虽然眼下的横滨仍有许多纷扰,但比起您当年所处的大战末期,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时代早已不同了。社会在前进,规则在改变,希望的火种从未熄灭。而这些孩子……”

温迪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他们不必,也绝不应该,再活成下一个被痛苦扭曲的您。”

院长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仿佛被那涌入的风和话语刺痛。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挣扎、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窗外景象的茫然向往。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干涩、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您说的…或许有些道理。不过,我还有一个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就像在为自己最后的坚持辩护,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使命感”。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暴力会给弱者带来怎样毁灭性的痛苦和屈辱。正因如此,我这样对待他们,是希望他们能把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让他们深刻记住这份痛苦,从而以此为戒,永远不要成为像我这样施加痛苦的人……要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呵。”

一声嗤笑从涩泽龙彦口中发出。

“多么动听而自欺欺人的借口。你自己不正是从小在暴力的泥潭中挣扎,深知其苦吗?然而结果呢——你非但没有‘以此为戒’,反倒将这份痛苦继续施加给了这些孩子。”

“你自己都无法挣脱的魔咒,又凭什么天真地认为,这些孩子仅凭承受你的暴力,就能奇迹般地‘领悟’并‘做到’你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温迪没有附和涩泽龙彦的尖锐,他的视线依旧温和地落在院长身上,那目光仿佛能包容一切迷惘,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真理之光。

“院长先生,您想要传达的那个核心道理——‘不要成为施暴者,要成为保护者’——这本身没有错,甚至值得赞扬。”

温迪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但是,您所采用的方法,是彻头彻尾的南辕北辙。这世界上,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教导善良、勇气和保护的意义,通过关爱、引导、树立榜样、赋予责任……”

“唯独不包括您选择的这条——用制造痛苦来‘教育’人不要制造痛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和悖论。”

他的声音如同清泉,洗涤着扭曲的逻辑。

“即使是在您一手打造的地狱中,侥幸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那也绝非是因为您将其置于地狱中,而是因为花朵本身就蕴含着坚韧而纯净的种子,才能在您制造的黑暗中,靠着自己内心的微光,奇迹般地生长了出来。”

温迪走到院长面前,距离很近,那双绿眸中蕴含着穿越千年的智慧与悲悯,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

“就像敦,即使没有我们的插手,继续在您手底下成长起来的敦,我相信最终还是会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灵魂深处不灭的光,是他靠着自己在您制造的废墟里开出的花,跟您所施加的那些毫无意义的痛苦,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同样糟糕的童年,有些人始终沉沦其中,有些人能够成功走出来,靠的是他们自己本身拥有的力量,而非所谓困境的磨砺。”

温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疲惫的中年男人,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伤痕累累的男孩。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被困在旧日孤儿院里的孩子……也该尝试靠着自己,走出来一次了。”

温迪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呼唤,也如同最坚定的宣告。

“外面的天地,比您蜷缩在恐惧和暴力循环中所能想象的,要辽阔得多,温暖得多。世间万象,并非只有痛苦这一种颜色,也并非只有暴力这一种语言。阳光、清风、善意、信任、成长……这些,都值得您去重新认识,去尝试拥抱。”

“放下那根沾满恐惧的鞭子吧,院长先生。试着为自己打开一扇门,走出去。”

“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您自己,为了那个一直被您困在黑暗里的……过去的您。”

第40章

温迪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也如同第一缕破晓的曙光,重重地落在院长的心坎上,撬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锈迹斑斑的心门。

院长怔怔地看着温迪,仿佛透过那双沉淀着千年时光的绿眸,看到了自己遥远而灰暗的童年,也模糊地触碰到了一个从未敢想象的、或许不再只有暴力与痛苦的未来。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随之而来的不是习惯性的愤怒或辩驳,而是一种前所未有又令人眩晕的空茫,以及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没有吐出一个音节。只是那紧绷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孤儿院乃至全部沉重过往的肩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梁柱,慢慢地、彻底地垮塌了下去。

他深深地垂下了头,将脸埋进微微颤抖的手掌中。一滴浑浊而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长久以来的囚笼,从粗糙的指缝间滑下,“啪嗒”一声,砸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这无声的崩溃,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那堵用暴力和谎言筑起的森严高墙,终于在清风的吹拂下轰然倒塌,只余下一地狼藉的碎片,和一个在废墟中茫然四顾、不知所措的灵魂。

阳光从高窗斜斜照入,在温迪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不再多言,给眼前这个破碎的男人留出了喘息的时间和空间。

“——那么,这场谈话就暂时先到此为止吧。”

涩泽龙彦也优雅地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和温迪一起离开这里。

在拉开门的前一秒,温迪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院长耳中,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我曾经见过一位与你有些相似的暴君,他以为自己深爱着子民,然而,并非只要怀揣着‘为你好’的初衷,一切行为就能被宽恕,一切道路就必然正确。”

温迪的声音带着真诚的祈愿。

“那位暴君最终因一意孤行,被他的子民所推翻,希望这一次,我能看到一个不同的结局。”-

当温迪和涩泽龙彦回到那间教室时,围观的孩子们已经散去了大半,但仍有一些孩子留在原地,此刻正围着一个新出现的身影。

“织田作!你来啦。”

温迪朝来人挥了挥手,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织田作之助正半蹲着,将带来的零食和玩具一一分发给围在身边的孩子们,闻言抬起了头,动作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嗯,我来了。”

温迪侧身向涩泽龙彦介绍。

“这位是织田作之助,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朋友。”

涩泽龙彦微微颔首。

“织田…作君?幸会。我是涩泽龙彦。”

他显然对“作”这个称呼后缀感到些许新奇。

织田作之助理解地点了点头。

“啊,这个称呼是从我一位朋友开始的,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温迪环顾了一下四周。

“芥川他们呢?”

“就是一位看起来有点凶、穿着黑衣的少年,我之前跟你提过在贫民街遇到的那个孩子,他旁边应该还跟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织田作之助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头绪。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怯生生望着他们的小女孩,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道。

“如果…如果是问里香的话,他们三个刚才往医务室那边去了……”

她伸出小手,指向走廊深处的一个方向。

“谢谢你,小朋友。”

温迪弯下腰,对着小女孩露出一个如同阳光般和煦的笑容。

小女孩脸颊微红,紧张地绞着衣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开口说道。

“里香…里香他们会没事的,对吗?那个院长…他……”

她似乎有些不敢说下去。

温迪的笑容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声音温柔而坚定。

“当然,放心吧,有我们在呢。”

他的话语像是有魔力,小女孩眼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织田作之助的神情带上了几分关切。

“是出了什么事吗?”

温迪简略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

听完来龙去脉,织田作之助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开口说道。

“虽然可以理解,但被他伤害过的孩子们,永远有权选择不理解、不原谅。伤痛不会因为施暴者的苦衷而消失。”

温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带着伤痕和恐惧眼神的孩子。

“没错,这些苦衷是大人们自己需要背负的东西,孩子们不必知晓,更无需体谅。”

他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我想,比起单纯的惩罚或揭露,如果能真正为孩子们创造一个更加安全温暖的未来,或许会更有意义一些。”

“好在,那位院长先生,看起来还没走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我们准备的备用方案,暂时是用不上了。”

温迪在看到中岛敦的审问现场时,就让涩泽龙彦暗中帮忙用手机录像留下了证据。如果院长一直冥顽不化,他也只好采取更加强硬的措施了。

只不过,在横滨如今的混乱局势下,法律途径未必有效。更重要的是,这家孤儿院算是院长以一己之力开设的私人机构,倘若院长出事的话,这些孩子们可能也会无处可去。

从踏入这家孤儿院时起,温迪就注意到了这里的设施破旧,院长衣着简朴且身形清瘦,经营状况显然并不算好。

除了院长的管教方式问题,孤儿院大概还面临着不少困境,而这些后续的烂摊子,果然还是继续丢给院长头疼去吧——毕竟,温迪只是一个路过的吟游诗人,还需要靠卖唱来换酒喝,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吹起一阵改变的风而已。

与院长的谈话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后续的安置、孩子们的未来、乃至孤儿院的存续,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之后他们或许仍有不少事情需要继续商量。

趁着眼下留给院长整理思绪的这个空当,温迪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涩泽龙彦。

“我们也去医务室看看?”

涩泽龙彦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随意。”

织田作之助似乎也想去看看情况,然而,或许是身上那份因抚养孩子而自然流露的老父亲气质太过显著,即使礼物已经分发完毕,仍有不少孩子恋恋不舍地围着他,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织田哥哥…能陪我们再玩一会儿吗?”

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面对孩子们纯真的请求,织田作之助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温迪见状轻笑出声。

“看来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啊,织田作。邀请你来帮忙,果然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他拍了拍织田作之助的肩膀。

“那边就交给我们去看看吧,放心。”-

在院长带走温迪和涩泽龙彦后,芥川龙之介仅用一个冰冷的眼神,便成功劝退了大部分仍然想围观的孩子。

他转身看向祈本里香,后者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中岛敦。

祈本里香的目光落在那些刺目的鞭痕上,开口语气坚定。

“先去医务室,他的伤需要处理。”

芥川龙之介眉头微蹙,冷冷地“啧”了一声。

“区区这点小伤就需要如此照料,未免太过孱弱。”

话虽如此,他却动作利落地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接过了搀扶中岛敦的任务,动作虽显生硬,却异常稳固。

听到芥川龙之介的发言后,中岛敦将头垂得更低了,声音虚弱而充满自责。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那位…温迪先生,他不会因为我……出什么事吧?”

芥川龙之介的表情有些不耐,声音冷硬却带着奇异的笃定。

“虽然不明白温迪为何要对你这般软弱之人施以援手,但就凭那个废物院长,是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的。”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要是在这么弱小的敌人面前都保护不好温迪,那涩泽君存在的价值,便也到此为止了。”

中岛敦依旧惴惴不安,身体微微发抖,祈本里香见状温声安慰道。

“放心吧,敦,相信温迪先生。”

“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一阵能吹散一切阴霾、带来不可思议希望的风。”

她轻轻握住中岛敦冰凉的手。

“而且,现在的你,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恢复力气,未来才能有机会报答温迪先生的恩情,不是吗?”

谈话间,三人来到了医务室门口。

说是医务室,但其实只是个简陋的小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架子上零星摆放着一些药品和简单的医疗用具,显得寒酸而寂寥。这里也没有值班的医生,祈本里香和中岛敦似乎都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芥川龙之介扶着中岛敦在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不算温柔,却避免了碰到伤口。

祈本里香则熟练地在柜子里翻找,眉头微蹙。

“绷带和酒精……剩得不多了,不知道院长这次会不会记得补充……”

趁着祈本里香为中岛敦处理伤口的间隙,芥川龙之介继续聊起了先前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的话题。

“……所以,你其实不是被抛弃的孤儿,而是因为遭遇了绑架,才不小心流落到贫民街的?”

芥川龙之介皱了皱眉。

祈本里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垂着眼睫,点了点头。

“是的……非常抱歉,之前没有说出实情。”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愧疚。

“当时,我害怕说出真相会被当成异类,被排斥……”

她的神情黯淡下来,带着一丝自嘲。

“而且,我的家庭情况,说我是被‘抛弃’的,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没错……我的祖母,巴不得我消失。”

芥川龙之介抿紧了唇,沉默了片刻,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最终化作一句简单却沉重的话语。

“银……她很担心你。”

这也是他会对祈本里香这位没相处多久的同伴,如此记挂的原因之一。

祈本里香的眼眶微微泛红,露出一抹苦涩却温暖的笑容。

“我明白……我也一直、一直很想念银,想念大家……”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后怕和忧虑。

“只不过,我之后又遭遇了一次绑架,才流落到这家孤儿院。虽然两次不是同一批人,但我怀疑他们人贩子内部有情报网互通。”

“我担心如果留在你们身边,会把危险也带给你们。孤儿院封闭,进出都有人看着,相对会安全一些。”

她看向芥川龙之介,眼中充满了真挚。

“说来可能有点奇怪,明明是在那样朝不保夕的困境里短暂相处……但我感觉和你们结下的情谊,比除了忧太以外,我生命里遇到的任何牵绊都要深刻。”

她看着眼前的两人,声音轻柔而坚定。

“即使有一天我离开了,我也希望能和大家、和你们,一直保持联系。”

“——你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芥川龙之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别开了视线,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软化了一瞬。

中岛敦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仿佛经过了一番内心挣扎,才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那…里香,关于你被接回去的事情,现在有进展了吗?”

祈本里香摇了摇头,语气难掩失落。

“我拜托过院长帮忙留意了,但他能调动的资源和渠道似乎非常有限,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温迪和涩泽龙彦走了进来。

“帮忙?需要什么帮忙?”

在听完祈本里香的讲述后,温迪掏出了手机,语气轻松而充满希望。

“虽然我认识的人也不算多,但可以帮你挨个问问看。世界有时候很小,说不定谁就有线索呢。”

祈本里香的眼中涌出了感激,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温迪先生!不止是这件事……”

中岛敦也挣扎着想站起来,急切地开口说道。

“我也是!温迪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温迪笑着摆了摆手。

“哎呀,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已经在屏幕上飞快地编辑起祈本里香的基本信息,准备群发给通讯录里那些朋友们。

本来以为最先有眉目的会是武装侦探社,毕竟寻人也在他们的业务范畴内。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最快给出线索的竟然是五条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