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三十一眼
那日午后,南弋在西陵战败的消息传,国君震怒,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最后还是有人提到了异瞳少女,一说祸害南弋国运,又说前些日子残害南弋肱股之臣,实是罪大恶极,必须尽快将斩草除根。
皇都笼罩在阴影之下,月蘅殿即使消息再闭塞,关于异瞳的动向总是一次也躲不过。
奚华风寒稍有好转,经此变故,又拖了好久,夜里频频从噩梦中惊醒。好几夜醒,见天师就在房中,但不说话,似乎不想让知道在。亦假装不知,只在过的时候悄悄回望,瞧见眉骨附近的伤口还没消,也不知怎么搞的。
“若有一天瞧见这双眼睛,发现就是传言中祸国殃民的异瞳,不知是怕还是恨呢。不论如何,若真到了那一日,必定活不成的——”
“公主莫要胡说!”紫茶最怕听见这话,硬生生捂住的嘴巴。
时近年末,皇都举行了好几场隆重的祭祀,宁天微在永昭坛主持仪式,国君亲临,文武百官无一人敢缺席。
据紫茶说,嘉阳公主每场都,回回站在永昭坛下第一排,并不是诚心祭祀,摆明了是趁机天师。紫茶好几次提议小公主要不要,奚华总是拒绝,作为天生眼盲的妖女,没有理由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急促的脚步声。自公主出生以,月蘅殿人迹罕至,这突如其的访客绝不寻常。皇族亲眷及朝臣隆重赴宴。在举国同庆的日子,再无人提及异瞳祸国这种沉重又扫兴的话题。
奚华出生至今十余年,从未在赴宴之列。年年今夜,给月蘅殿的宫人放假,准许们出宫与亲人共贺新春。人散后,月蘅殿便越发清冷寂寥,与热闹非凡的宫廷格格不入,只有紫茶陪一起守夜,还想法设法逗开心。
这一年入夜之后,紫茶犹犹豫豫地支招:“公主要不要找天师?已经提前宁宅探过路了。”
奚华一如既往地摇头:“找做什么?们不是每年都这样过的吗?”
紫茶泄气了,很快又忿忿道:“天师怎么这样?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知道主动过。”
“为何要?”奚华心平气和,上毫不在意,“要参加宫宴,很晚才结束,没有必要月蘅殿。”
紫茶敏锐地发现,小公主这是在帮天师找借口,是有事脱不开身才不。
再不提这件事,按照往年守夜的惯例,要和小公主一起画虎头,把虎头作为年画,贴到门上镇宅辟邪。只不过小公主向鲜少动笔,也不会画画,年年都把虎头画得奇形怪状,最后勉强挑出一张成形的贴出,算是遵从年俗。
今年月蘅殿有了新成员,们亦有了新的想法。奚华坐在书案对面,把雪山抱在腿上,将端端正正摆好姿势。紫茶照着雪山威风凛凛的模样,争取把虎头画得更像一点儿。
不过雪山安分不了多久,就开始扭扭,脑袋在奚华手上蹭了又蹭,和老虎的英武之姿相差十万八千里。到后,鹤簪变成灵鹤飞过,和雪山嬉戏玩闹,更是不得消停。
奚华捉不住雪山,干脆放玩,紫茶无奈地停笔,这一下,两人都觉得今年的虎头年画更没指望了。
雪山和灵鹤让冷清的月蘅殿热闹起,嬉闹之中,有人轻扣殿门,入寝殿。
隔着面纱,奚华也一眼就清了人,假装不知是谁,让紫茶先问:“天师怎么了?”
宁天微扫了一眼画案上的半成品,画纸上的家伙实在奇怪,猫不像猫,虎不像虎,示意紫茶准备新的画纸,提笔蘸了墨,一边说:“公主想要年画?画吧。”
“好。”奚华面色平静,对于天师的突然到,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倒是紫茶鬼使神差地问:“天师也会画画?有谢烟画得好吗?”
空气忽然停滞了一下,奚华暗中着天师,没理会紫茶,只是执笔的力度变重了,指节微微泛白,很快又恢复正常。
雪山和灵鹤还在一旁嬉戏,画案这边却十分安静。奚华沉默地着画纸上的笔墨势,在天师笔下,一只老虎很快成形,体型威猛,身姿矫健,点睛之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纸面,一跃而起。
“哇!天师画得真好!”紫茶刷新观念,由衷感叹。
话音未落,一团雪白圆球蓦地滚到画纸上,雪山脸上和背上糊了好大一片黑墨,两只前爪还朝着纸上的老虎挥挥,作势要与好好比试一遭。
紫茶倒吸一口冷气,奚华差点没忍住出声,天师刚画好的大作被雪山搞得一团乱,天师口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和凌乱的黑墨没差多少。
“怎么了?”奚华明知故问,暗中着雪山继续捣乱,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还对着纸上的老虎玩得正开心,把灵鹤都抛了一边了。
更好的是,压根不天师的脸色,还舔了两下的手背,似乎是夸奖画得好,邀请再画几只大猫。
“公主,雪山踩坏了天师刚画好的年画,自己也搞得一团乱。”紫茶简单解释状况,朝雪山伸手,雪山不理。一只爪子还在挠天师的衣袖,一金一蓝的眼睛迷惑地瞪着,怪太懒不继续作画。
奚华摸索着抱住雪山,捏了捏毛茸茸的后颈略略施以薄惩,把抱给紫茶:“把抱出洗干净,不许再捣乱。”
紫茶会意,把雪山抱出清洗,离开时轻轻关上殿门。
月蘅殿再度安静下,奚华靠在画案上,双手将年画慢慢摊平,遗憾道:“可惜了。天师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没有。”宁天微语气平和,其实面色仍然不佳,重新取了干净的画纸铺开,执笔蘸了墨,准备重画。
“老虎长什么样?天师可以教画吗?”奚华站在对面,朝伸手。
对雪山的愠色缓和了许多,把画笔搁在笔山上,耐心解释:“老虎和雪山长得差不多,更大更凶,不好画。”
奚华绕过画案到身侧,偏头朝向:“那天师教画雪山吧,也可以做年画。”
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应:“好。”
奚华着把笔山和砚台移近,又把崭新的画纸铺展到面前,取了笔放到右手中。胡乱捏着笔,有意让纠正。随后到身后,右手握住执笔的手,带在纸上画出第一道线条。
比方才独自作画时画得慢,每次落笔和提笔都非常仔细,数笔之后,告诉刚才画的是虎头,现在画耳朵,然后画背脊。
不一会儿,墨迹淡了,笔触渐渐干涩,拢着的手移向砚台,重新蘸了墨,再回继续画画。
“天师不是教画雪山吗,怎么又画虎头?”奚华听讲解,又悄悄画,笔下分明是老虎的模样。
宁天微直言:“太爱捣乱了,公主多管管。”
奚华忍不住了:“管不住,天师帮管吧。”
“专心点,很快就画完了。”宁天微不让三心二意。
奚华却说:“天师慢一点好不好?太快了学不会。”
宁天微怎会不知不是真的想学,不过是和雪山一样,偶尔使小性子爱折腾人罢了。在这一点上,雪山与实乃意趣相投,也确实管不住。
今夜是除夕,好多年没画过年画了,此刻一笔一画之间,恍惚找回了以前那种家人围坐,烛火可亲的温暖。不知不觉之中,把作画速度放慢了一点。
又蘸了几次墨,又画了好长时间,终于停下,从手中取画笔,向宣布:“公主的年画,画好了。”
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奚华问:“天师说说,画得好吗?”
“什么叫这副模样?这难道不好吗?”永平公主当场质疑天师的眼光,很快转念一道,“既然这样,不如天师帮试试,得正好。”
宁天微直言:“永平公主,臣是询问案情,请先帮珑安公主把衣裳换掉。”
知道所言是丹青坊的案子,不关心。慢慢整理着奚华身上的外袍,那外袍只是虚虚拢着在小公主身上,盖住了原本穿好的衣裙,要解开只是一抬手的事儿。就是舍不得,磨磨蹭蹭,还想再多几眼。
“要帮吗?”宁天微问。
还没回答,便听到妹妹“嗯”了一声,这是有多心急?
“男女授受不亲,这忙天师如何能帮?”永平不再拖延,把奚华那件外袍解了,一边悉心收捡,一边又问,“天师和珑安很熟吗?穿成这样,还戴着面纱,都能认出?”
奚华:“不熟,定是紫茶在门外说的。”
宁天微:“血祭那日见过。”
这两人回答撞在一起,永平公主敏锐道:“血祭离现在有段时日了吧?天师还记得这么清楚。若是被嘉阳知道,定会伤心的。”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但宁天微没理会的风言风语,正色询问:“昨日丹青坊现场的情况,请永平公主如实告知。”
永平把仙波阁门口的两名婢女叫进屋,随后和绿绮一起说了昨日所见:
们在丹青坊一楼观店里出售的书画作品,等着老板杜悟领上二楼参加烟波会。但是一干人等一直等到中午,杜老板都没出现,这很不正常。有几个画的人耐不住性子,担心杜老板带着画和钱跑了,于是上楼找人。
这一,杜老板还在呢,就是趴在展台上睡觉,睡得很熟。但是不好,《仙波淡》不见了。
有人着急叫喊杜老板,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一摸胸口才知道,心都不跳了,人都死了。
这和宁天微在别处听的大差不差,追问:“是不是没有任何伤口,展台旁边地面上有一片竹叶?”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眼
宁天微沉默不语,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静静站着。
“天师为什么找?”奚华之前没问,现在补,过了好一会儿没等到解释,干脆自作主张,“既然天师回答不上,那就抱抱吧。”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奚华偏不信邪,灵鹤扇起阵阵凉风,翅膀又拍得后背很不舒服。反而抱更紧,上半身朝倚过,试图躲开身后那只没有眼力见的捣蛋鬼。
忽然问起一件事:“天师,灵鹤吃掉了什么梦,其人能到吗?”
宁天微:“不能。”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也不能。”宁天微掸了掸手指,示意灵鹤消停一点,但不听,非要闹腾。
继续说:“梦是很私人的东西,就算被灵鹤吃掉,旁人也无权窥探。除非……”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那个人身死魂消,灵鹤才可能把的梦吐露出。”
“这样啊。”奚华声音闷闷的,“如果有一天死了,天师不要的梦。”
这一刹,灵鹤忽然消停了。被宁天微握在手中变成了的鹤簪,不能再自由动弹。宁天微断言:“公主不会死的。”
奚华明显感觉到背后的拥抱变紧了一些,知道正在一步步达成目标,这反而让更伤感。努力将突兀的话题变得平常:“人皆有一死,这是迟早的事。天师答应,不要的梦,好吗?”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天师不肯答应,那这鹤簪不要了。”的梦太隐秘,不可以剖白于人前。
宁天微始终没松口,沉默地把鹤簪塞进手中——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起初,人们对暖洋洋的天气津津乐道,觉得这一年日子比往常好过。到了春耕时节,老天爷迟迟不降一滴雨,百姓担忧起。
入夏之后,烈日日日曝晒,气温持续攀升,南弋遭遇有史以最严重的干旱。这些年粮食收成本就越越差,年年闹饥荒,这一年更甚以往,西北灾情最重。加上边境交战不断,粮草极度缺乏,当地暴乱频发,流民逃窜,饿殍遍野。
旱灾有目共睹,乱局之下,搅灭异瞳之祸的呼声空前高涨。一连数月,天师异常忙碌,数次祈雨均不见成效,皇都之中又时常有各路妖邪趁机作乱。除捉妖之外,还要为追查异瞳终日奔波,没有哪一日能闲下。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奚华负疚难安,接连数日被噩梦纠缠。有许多次,宁可自己不再醒,但每到梦的结尾,无数冤魂厉鬼质问:“这就想死吗?哪有这么简单?”
八月中旬某个深夜,意外做了个温情的梦,最后一刻,却有个声音冷冷宣布:“不是想要赎罪吗?快了,已经没剩多少时间。”
奚华从梦中惊醒,发现雪山依旧趴在肩头,紫茶坐在床边拉着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公主怎么了?”紫茶捏了捏的手,眼睛里满是担忧。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紫茶一直帮小公主关注着天师的动态,终于听到小公主问起,立刻禀报:“听说天师要西北赈灾,安抚民情。”
奚华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夜空中明月高悬,明日必定又是烈日炎炎。“宁宅在何处?小茶能不能带一趟?”
紫茶犹豫:“可是公主,现在很晚了……”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紫茶拗不过小公主,且本就有意撮合,经不起小公主安排,帮整理了衣着,就同意带找天师。
两人刚到寝殿门口,紫茶忽然拉住小公主。奚华停步,透过面纱,亦到有人正沿着空旷的廊道。
“这么晚了,公主做什么?”宁天微到面前,紫茶拍了拍小公主手臂,回了自己房间。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做什么?方才梦中惊醒,恍惚中感到大劫将至。等那一天已经许久,没想到刚瞅见一丝苗头,心底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找。
魂不附体地出了门,冲动的行为被突然的访打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有些隐秘念头就像潜藏在密林中的鸟雀,长久不见天日,蓦然窜出,连自己都相见不识。
“公主?”那一抹月光到了面前,被面纱隔绝在外,照不到的脸。
“这么晚了,天师做什么?”奚华反问,其实心里大致有个猜测,但就是想听亲口说出。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奚华见格外沉默,干脆直接问:“听说天师要西北,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和公主道别。”说完这句话,就该了。
奚华却上前一步,在转身之前先抱住,轻声解释:“这样才算是道别。”
原本收敛着情绪,打破距离的界限之后,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着梦醒时分那句警告。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多,也许每次说再见,都是最后的道别。
很多想法,总在临别前才清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了拥抱的姿势,习惯了对方怀抱里的气息,忍不住问:“天师后,做噩梦怎么办?”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那要是生病了怎么办?”想找个理由把留下。
“太医院的梅颉,和说过了。公主若有不适,可以找诊治,紫茶也见过。”早在永昭坛血祭那次,就和梅太医说过月蘅殿的事。
天师总是对答如流,以至于奚华再搬不出理由,磨磨蹭蹭不放手,犹豫了片刻,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问:“那要是想了怎么办?”
“公主。”宁天微叫了一声就顿住,剩下的话似乎很难说出口。
“嗯?怎么办?”奚华有种直觉,猜会说“不要想”。
果然说:“公主慎言,不要开这样的玩。”
紫茶脸色煞白,又扶了扶公主,担心受惊过度,“血脉祭天,那岂不是……”
宁天微送进屋,随后正式道别,离开时说了声:“下雨了就回。”
“嗯。”奚华没再多说,不愿细想,不知自己能不能见到下一个雨天。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眼
第二日,宁天微果然启程了西北。
皇都也久旱不雨,月蘅殿草木干枯凋零,比往年更缭乱破败。
一连数日,宫道上遥遥传咕噜咕噜的响声,是车轮轧在路上行进,天不亮就开始,日出后停止。
奚华近睡眠欠佳,总在淡淡天光里把这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紫茶亦不堪其扰,跑出月蘅殿打听,结果大吃一惊。
“公主,绝对想不到二姐姐干了什么好事!翠微宫为了让草木长青,让花开不败,每日从宫外运水灌溉。”紫茶义愤填膺,不顾自己口干舌燥,“带了个好头,其宫殿见国君没有制止,纷纷跟风效仿,还有些会争宠的妃嫔,一大早到崇光阁外亲自浇花,就为了讨国君欢心!”
奚华早就对南弋皇族失望透顶,只是没想到这帮人能荒唐到这种程度:“大旱之下,民不聊生,到处都没下雨,宫外哪的这么多水?们从宫外抢的?”
“公主,绝对想不到二姐姐干了什么好事!翠微宫为了让草木长青,让花开不败,每日从宫外运水灌溉。”紫茶义愤填膺,不顾自己口干舌燥,“带了个好头,其宫殿见国君没有制止,纷纷跟风效仿,还有些会争宠的妃嫔,一大早到崇光阁外亲自浇花,就为了讨国君欢心!”
奚华早就对南弋皇族失望透顶,只是没想到这帮人能荒唐到这种程度:“大旱之下,民不聊生,到处都没下雨,宫外哪的这么多水?们从宫外抢的?”
“公主,绝对想不到二姐姐干了什么好事!翠微宫为了让草木长青,让花开不败,每日从宫外运水灌溉。”紫茶义愤填膺,不顾自己口干舌燥,“带了个好头,其宫殿见国君没有制止,纷纷跟风效仿,还有些会争宠的妃嫔,一大早到崇光阁外亲自浇花,就为了讨国君欢心!”
“什么竹妖?因为现场有一片竹叶,而且是竹林中随处可见最普通的那种竹叶,就说是竹妖杀人?官府无能,抓不到凶手,就搬出妖鬼之说,天师也相信?”永平公主其实也害怕,尤其想到自己昨日就在丹青坊,若真和那什么妖物共处一栋楼,那还得了?
绿绮也害怕道:“竹叶那么软那么薄,怎么可能用杀人?”
宁天微:“此案尚无定论。但今日拂晓,绯云湖边吉庆楼背后暗巷之中,又发现一具死尸,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迹象。大腿下边,压着一片竹叶。”
“不是吧?真的是竹妖杀人吗?”绿绮和紫茶异口同声,全都战战兢兢,揽着各自的主子凑到了一处。
奚华虽然已经在画舫上见过了真正的冤魂厉鬼,但仍然觉得吓人。这下好了,原以为自己翠微宫是听一出情感大戏,后发现是一起盗窃杀人案,谁知这下更离谱了,居然还是竹妖连环杀人案。
这已经很惊悚了,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是连天师也抓不到竹妖,那么这杀人行凶的一口大锅,很快又要扣到头上。一切罪大恶极之事,皆是异瞳所为,是异瞳影响了国运,助长了妖邪,已经早就摸清流言的风向了。
为今之计,只希望宁天微赶紧抓到“竹妖”。
几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永平公主一开始嫌天师多管闲事询问案情,这会儿听说可能有竹妖,又觉得很有安全感,不着急赶了。
又问:“天师如何知道了丹青坊?除了母妃和绿绮,无人知道出宫。”
“丹青坊每月登记预约仙波会的名册,上面的人官府已经逐一排查,绿绮这个名字尤其显眼,每月都登记在册,很容易就查到是翠微宫。”宁天微罕见地耐心解释,想找到更多线索,“永平公主每月,想必对《仙波淡》那幅画很熟悉,可否告知画上是何景象?”
火上浇油的是,南弋在和西陵的对决中一败涂地。边关急报传,举国动荡不安,民愤滔天。
南弋水深火热之际,西陵提出要让南弋公主和西陵王子萨孤渊和亲。三位公主都惶惶不安,担心自己被送民风彪悍的游牧异族。
比起两位皇姐,奚华还有另一层不可告人的担忧,不能离开南弋,必须留在南弋,解救那一场疫病,否则良心不安,生生世世无法解脱。
思虑无用,这种事不是能决定的。不想让紫茶担心,明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从不主动提及此事。
半月过,紫茶见小公主消瘦许多,心疼地安慰:“西陵战胜,一定会挑南弋最尊贵的公主和亲。有两位皇姐在前,公主应当能够避开风险。”
谁都知道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奚华也没说破,选择和紫茶一起自欺欺人。
月蘅殿中唯一让人欣慰的事,便是小黑鱼在灵泽之泪的治愈下渐渐好转。活了过,先前呆滞的鱼目一日比一日更有神采。
出人意料的是,慢慢褪了浓重的墨色,全身色泽越越浅,这几日已经变成一条亮闪闪的小银鱼。
紫茶每日为换水时,习惯性喊小黑鱼,都不搭理。非得改口喊小银鱼,非得夸漂亮,才勉为其难地游两下,表示在听。
雪山时常趴着大瓷碗瞅,还多次把毛茸茸的爪子伸进水里试图摸,懒得回应,并不和雪山嬉戏。有时候灵鹤和雪山一起,更是冷淡,直接在碗底装死。
只有遇上奚华,才罕见地表现出热情的那一面。每当奚华的手指靠近,便凑过吮食灵泽之泪,似乎这东西让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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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皇都依然滴雨未降。南弋即将与西陵和亲一事,街头巷尾已经无人不知。三位公主的日子都不好过,明眼人一便知,小公主作为最不受宠的那一个,最有可能被当做棋子,时机一到便可能被抛掉。
紫茶成天忧心忡忡,忍不住出主意:“等天师回到皇都,公主即刻找帮忙。只要天师说公主生辰八字与西陵王子不和,公主定能摆脱这桩事。”
奚华当然明白,在确定和亲公主人选这件事上,天师极有话语权,的卜算尤为重要,有可能是最关键的因素。
但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紫茶又劝:“公主不相信天师么?对公主一往情深,一定不舍得让公主和亲的。”
奚华不置可否,只揉揉紫茶脑袋,又摸摸趴在双腿上的雪山,又了一眼大瓷碗里的小银鱼。小银鱼似是察觉到的目光,灵巧的鱼尾在碗里划出一个漂亮的水泡。
想起先前与天师道别时,说“不要开这样的玩”。拒绝了的试探,也许不该再对抱有期待。
十月上旬,久旱不雨的一个早晨,天气已经转凉,奚华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习惯性地找鹤簪,伸手在枕头底下探了探,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鹤簪不会无缘无故飞,应当是的主人回了皇都。奚华等了三五日,亦没见宁天微月蘅殿找。
倒是第五日下午,紫茶从旁人嘴里得了消息,匆匆跑回月蘅殿通风报信:“听说天师回皇都好几日了,公主有见到吗?”
奚华心下了然,状似无所谓地摇摇头。
“天师怎么这样?就算是再忙,也不至于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吧?”紫茶义愤填膺,一向认定天师对小公主情深意切,这一次居然有点动摇了。
幸好小公主没有表现出很伤心的样子,的确只是利用,没有付出真正的感情,就不会为的冷淡伤心。
“宫里都在议论,南弋旱情愈演愈烈,国君召天师回宫,给定了最后期限,无论用什么办法,如果十日之内不能让老天下雨,就要以火焚身,用魂魄和天神沟通,祈求下雨。”紫茶把别处听的消息粗粗讲了一遍。
“……”奚华意外,“南弋不需要诛杀异瞳了?以火焚身就能祈雨成功?”
“听说天师已经应下这桩差事,今日已经在永昭坛举行了祈雨的仪式,但是……”紫茶没说完,眼下天都快黑了,天空中依然万里无云,显然这次祈雨没有成功。
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百姓都在传,说什么龙王失踪了,所以祈雨才不起作用。依这就是瞎猜,若真是这样,神仙了都不管用,怪不到天师头上。”
奚华遥望天际,漫天晚霞似烈焰熊熊燃烧,狂乱的云纹像火红的唇舌,日复一日放肆叫嚣。的面纱为暮色笼上一层暗影,更添加了几分日落西山、穷途末路之感。
“南弋只有一个天师,就算祈雨暂时不成功,国君也不会要性命。”紫茶一通分析,最后还是劝慰小公主,“公主还是多为自己考虑,先找帮忙解决和亲的事。”
当天夜里,奚华在观星楼底层的木梯附近等了许久,方等到与天师碰面。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眼
宁天微下楼时步履轻盈,踩在木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奚华默默着近,却只能假装不知。
有种奇怪的感觉,一路沉默,就像是刻意的回避。
完最后一阶木梯,即将与擦肩而过,才停下脚步询问:“公主找何事?”
“不会死。只是献出鲜血注满祭器,皮肉之苦而已。”李福德眯眼瞧着三公主奚华,只见杵在原地一言不发。许是被吓破了胆,木讷得像月蘅殿里的柱子似的,从头到脚隐隐透出些腐朽的痕迹。
奚华将一举一动在眼中,没想到会拒绝得如此彻底。一别数月,对的态度与之前有了天壤之别。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资格向刨根问底。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很清楚地意识到,对没什么感情,欢更是无从说起。之前从那里感受到的好意,恐怕都是自作多情产生的错觉。
“放肆!国君圣意,岂容一个婢子置喙?太子在外征战未归,大公主同皇后在国君榻前照料,二公主近日染了风寒不宜四处动。若非如此,这等好事轮得到家主子?”李福德眼角突突跳动,扭头,视线有意避开近旁那一抹黑纱,“三公主管好的婢子,莫要不识好歹。”
宁天微并不松口,言语间没有一丝波澜:“请公主见谅,缘分天定,假若天意如此,也不能违抗。”
十几年,奚华听过许多人的冷言冷语,没想到在危急关头,竟会听见的。这寥寥数语有理有据,却教人遍体生寒。原也会用这种语气和说话,冻结所有期待。
是了,对而言,并不是特殊的。于,这一世所遇到的冷漠隔阂之人甚多,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忽然醒悟,自己怎么会认为可以亲近?就因为这几年生辰之日偶然的相遇,就因为年永昭坛血祭之后短暂的相处,就对产生了些许误解?以为待,是与旁人不同的。
“这婢子!有幸为国君和百姓祈福,乃是三公主殊荣,怎可说是折磨?”李福德不欲在月蘅殿久留,这冷宫阴森森的,里头的人既没有眼色,也不懂规矩。自三公主出生之日起,十六年间国君从未再踏进这座宫殿,今后岂会再?又岂会见?
纯粹是因为怀疑,才接近,以便时常找机会观察。前些日子对不错,不过是想要放下防备罢了。
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生气,对和对自己,兼而有之。
“也对,天师忙着祈雨,忙着找异瞳,哪里顾得上呢?哪里用得着抱歉呢?”奚华呛一声,绕开朝门口。
为了不暴露异瞳的秘密,故意闭上眼睛什么也不,也不想有没有对方向,反正不想再和待在一起。
“公主,等一下。”宁天微见稀里糊涂地乱,又叫住,从袖口掏出鹤簪,递到手上。
鹤簪的形状和触感,都很熟悉,稍微碰一下,就能分辨出是。出于多重考虑,这一回不想收下,所以左手自然下垂,没有握住。
鹤簪也不乐意跟着,当即变成灵鹤想要飞离身边。翅膀刚扑扇两下就被宁天微抓住,还没跑掉又重新变回鹤簪,再次被递到手边,挨到了手背上凉凉的皮肤。
奚华不禁恼了,挥手拒绝,不料把拍到了地上:“天师到了,和一样,不愿意同在一起,如此勉强,又是何必?”
宁天微没作解释,俯身捡起鹤簪,拂鹤簪上的灰尘,着的背影,又问一声:“那公主的噩梦?”
“做不做噩梦,与天师有何干系?”梦里的绝望挣扎,不想被任何人知晓,紫茶不行,天师也不行。正好鹤簪也不欢,干脆就此撇下。
宁天微不再多说,着胡乱推开门。紫茶远远迎上,不解地瞪了一眼,接小公主回月蘅殿了。
晴朗的夜晚,浩渺天际中一丝流云也没有。明晃晃的月光把纤瘦的身影照得发亮,也照亮了因干旱而荒芜的长长的宫道。远远到,经行之处,枯草重新变绿,有的还开出了细碎的小花,那么美,那么刺眼。
唯有这一次,庆幸不见,才不会瞥见悲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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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奚华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乍一睁眼,猛地见到一片暗影正靠近的脸,一只手正伸向面纱边缘。
“是谁?”奚华重重拍开那只手,“啪”的一声,在那白皙的手背上印下一片红晕。顺着手臂过,榻边站着一位银衣墨发的年轻公子,眼中既无辜又震惊。
从未见过此人,不知何方路,姓甚名谁。
房间里气氛又凝固了,奚华在面纱遮掩下忍不住想,在天师眼中见一缕平静的失望。不高冷的时候,嘴也真够毒的,怎么说出这种话?
永平气得够呛,没好气道:“是画得不好行了吧。天师一天到晚神神鬼鬼,心里装的都是妖魔鬼怪,也画懂画?就是再厉害,也比不上谢烟大师。”
宁天微也没否认,还在继续翻画纸,过了好一阵,目光停在一幅人像上,“这幅画画得不错,永平公主若有心学画,今后可以专攻肖像画,放弃山水画。”
“……”永平更生气了,简直不知这是夸还是损,但很快又大度地说,“天师眼光还算不错,这就是谢烟大师,怎么样,生得好吧?”
奚华进屋是就瞥到了这幅画,现在才清谢烟真容,虽然被称作大师,但画上这张脸上也不过二十几岁,完全是青年才俊的模样,难怪二姐姐痴心一片,尽付仙波。
紫茶弯腰,朝小公主附耳说:“公主,天师说话这么毒吗?之前对说话不这样吧?”
“俩悄悄说什么?”永平理所当然地猜测,“是不是说谢烟大师生得好?”
奚华不想说出实情,于是点头答“嗯”,就这一瞬间,感觉天师了一眼。
虽然的目光被的面纱阻隔在外,如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但分明捕捉到蜻蜓薄薄的翅膀了。
怎么回事?难道怀疑能见吗?
“那若早知道是人,便不会救了吗?”原身并不是鱼,也不是凡人,此时不便透露身份,“为何不一视同仁,要偏心小银鱼呢?”
奚华不出是真不懂还是假天真,一视同仁是这样用吗?这世道还真有人把自己和一条鱼相比?
众生平等,一个人并不比一条鱼、一只猫、一朵花高贵。一贯这样想。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担心自己比不上一条鱼。
当然也会用眼泪救人,只不过不会用救鱼那种姿势,那种唇与指的触碰和舔/舐过于亲昵,若发生在人与人之间怪尴尬的。
奚华随口喊:“小黑鱼。”
“嗯。”答应地无比自然,很快又反应过不对劲,“嗯?”
待在大瓷碗里这段时间,习惯了的声音。小黑鱼,小黑鱼,每次听见喊,就情不自禁摇着鱼尾回应。
是以这次根本没听清喊的什么,条件反射就应了一声。
“……不是小黑鱼。是受伤才变了颜色。”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想不明白?还用得着从头到尾解释说明?
奚华懒得纠正,继续问:“怎知月蘅殿有人能救?”
“之前救的人是谢烟。那个雪夜最后一次离开白雨堂,说是要月蘅殿送一幅画。谁知回到旧宅后,就……”变成人形的小黑鱼第一次说起谢烟,这些事没必要隐瞒。
“月蘅殿是为了取那幅画,想通过那幅画找到映寒仙洲和灵泽族。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被困在月蘅殿那个水池里,变不回人形,后漂到池边,被猫咬上岸。嗯,就是雪山。”
所说的“小小”的意外,便是被殿门上的虎头年画拦住。区区凡人笔墨,竟然能拦住,这人间居然有人比厉害?
想一定是因为自己伤势太重,才沦落至此。是挺重的,险些在池塘里一命呜呼。
“还要救其人吗?”心里暗自鄙夷,这话怎么听起怪怪的,就好像在问,还养着其鱼吗?
因为异瞳之祸,因为和亲危机,奚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确要救其人,不是用几滴眼泪或一场泣,是用更决绝酷烈的方式。这些事不能说,摇摇头。
奚华因呼吸不畅而有些头晕,都没注意到地厉鬼最后的余响又轻又慢,微弱得几不可闻,但奚华仍然为之一惊。不知道宁天微听见没有,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恢复清醒。
打斗声越渐激烈,宛如巨浪奔涌而,涌入地宫深处。
“有人了,要被人听到了!”奚华着急。
宁昉毫不收敛,含住慌张开合的嘴唇,“听到又怎么了?不想被听到,那就别躲,接受。”
封印,除了本人,无人能开启。”宁怀之高声宣布。
喧哗静默了一刹,满殿修士怎么也不会想到,似庄严神圣不容侵犯的圣棺里,有两个人正抱在一起唇齿厮磨。
“听到了吗?只有衍苍神君才能打开圣棺。但是灵泽圣君也打自己的幻觉,此刻已隐隐猜到缘由。
奚华并不知晓圣棺还有这层禁制,从打开到跳进,不费吹灰之力。
别说排斥,甚至觉得圣棺在邀请靠近,圣棺里的人已等候许久。
透过面纱着面前这个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端方标致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清光,整个人和灵泽是什么关系,从前的和是什么关系。”说话时也不抬头,伏在面上,鼻尖碰碰的鼻尖,又蹭蹭的脸。
答案呼之欲出,奚华心头一怔。
“们曾结为一体,形同一人,不明白吗?”
“中有,中有,所以可以打开的圣棺。”
“当初可以,如今也可以,不是吗?”
“灵泽,想念吗?”用衍苍的身份和说话。
不,在说什么胡话?!奚华不信,手脚并用要推开,推不动,收回手捂住的嘴。
衍苍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说这种话?是至高无上一尘不染的神明,绝对不会荒唐行事,也不会用这种露/骨言语刺激。
这回顺了的意,迁就的动作抬头,手肘撑在身体两侧,不再限制的行动。
也没有移开的手,被捂着嘴也可以和说话:“想离开圣棺,现在不拦。是留不住,吧。”
奚华惊讶,刚想起身,又听说:“现透过面纱着面前这个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端方标致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清光,整个人在出,地宫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与衍苍关系匪浅。”
“……”奚华彻底无语了。
“什么人让掉眼泪?”不欢那个人,心说那人真是不知好歹。
奚华不想细究,搪塞道:“没谁,做噩梦而已。”
屈膝蹲在榻边,盯着的面纱:“既然得见,为什么要带面纱?公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面貌丑陋,甚为吓人。”奚华说得很平静,听起尤其真实。
“……”不相信,但也不想强人所难非要掀开面纱。从衣襟处取出一枚月牙状玉佩,放到枕头边上,既慎重又随意。
永平心思早已不在这上头,听这一说才怀疑自己是否有失礼数,对待驱鬼捉妖的天师过于随意。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也懒得安排绿绮,就随客人了。
奚华在仙波阁的庭院中赶上宁天微,紫茶很自觉地退到一旁等候。
“天师为何劝留下?”奚华开门见山地问。
宁天微本就得不快,此刻停下,说:“月蘅殿人少,公主留在此地更安全。”
奚华不解,发生在宫外的凶杀案,与有什么关系。就算天师真的怀疑是竹妖所为,也不必如此谨慎这样安排吧。
宁天微尽量说得平淡:“那两位死者,丹青坊的杜悟,和吉庆楼的常客,除了死法相同,还有一个共同点,们都过绯云湖画舫听曲,而且就是前夜,听那最后一曲。”
奚华一惊,背后窜出一股凉意:“此案与醉音坊有关?”
“头牌歌姬玉声失踪,绯云湖画舫停业,醉音坊最大的一笔生意做不成了。官府怀疑是醉音坊东家孙妙恶意报复,才杀害前夜在画舫上听曲的人,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们先把醉音坊和孙妙监视起了。”
“但是,案件若是因玉声失踪而起,那……”奚华欲言又止。
宁天微懂的意思,若玉声失踪是案件源头,那暗中驱鬼,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眼
宁天微到月蘅殿,原打算告诉小公主竹妖杀人案是如何结案的,没想到还在睡觉,而且样子睡得不好。
当初怜妃受天子圣宠时,其居所月蘅殿金碧辉煌,一朝被冷落,宫殿也萧条破败。怜妃故之后,落败的宫殿愈渐荒芜幽寂,与皇家的繁华喧嚣彻底隔开。
西风吹落梧桐叶,也吹散枝头细碎的蝉鸣,慢慢换上草丛间促织的声响,带着霜露的寒气。酷暑已然远,人世一片秋凉。
“公主,庭院中衰草落叶越积越厚,丫鬟们整日疏懒,也不打扫,这样乱糟糟的怎么得了?”梳着双平髻的侍女正在清理墙角悬挂的蛛网。
宁天微伸手过,试着用手背探探额上温度。恰在此时,迷迷糊糊地问:“谢烟怎么样了?”
知是在说梦话,没回答,默默将手收回。
可右手刚刚抬起,又被胡乱抓按到脸上,还按住不放,好像生怕跑了。
说:“别,难受。”
这好像不是梦话了。
的脸和手都热腾腾的,体温确实不正常,应该是昨夜在雪地里受了凉,回之后发烧了。
“公主,先松手。”宁天微试着将手抽出,但奚华抓得很紧,汗滋滋的手心贴在手背上,让感觉自己手上也渗出细汗。
手下是终日戴着的面纱,色泽暗沉,材质不算轻/薄。
宁天微很有耐心,始终轻言细语地问:“公主,可否让一眼?”
奚华内心焦灼不安,表面上强作镇定,装作懵懂反问:“天师不是正在吗?从没人这样过的脸,天师不觉得此举唐突?”
“公主……”一时语塞,没有下文。奚华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又为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
短暂的庆幸之余,不敢放松警惕,越是防范,对外界一切动静越是敏感。比如凉凉的指腹,何时在眉眼间一点一点抚动,何时又滞留原地停止不前。
这动作明面上很温柔,实则经不起任何揣测。稍一琢磨,就认清自己处于什么可怕的处境。就像是落入敌手的猎物,已经志在必得,所以才这样慢条斯理地玩弄。
“公主。”依旧言语轻轻,态度亦是恭敬的,“应当明白,想的是什么。”
再拖延下就实在可疑了,奚华冒险赌一把,假装若无其事地睁开双眼。
什么也不见。谢天谢地,异瞳消失了,什么也不见。
今生头一回,无边的黑暗让感到心安。
子时已过,现在是冬月初一了。生辰之日,无需再伪装,这一日真的不见,不会再露出破绽。
“了这么久,天师还没够?”默默卸下心防,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却迟迟听不到对方回答,只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不是吧,怎么一直不说话?是对没抓到异瞳感到遗憾?还是感慨这双眼睛生得很丑?
总不会是承认自己没够。有什么可的?不过就是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
奚华心生疑惑,也陷入沉默。在人面前,的面纱从没有撩开这么久,先前凝固的晚风重新流动,吹在毫无遮蔽的脸上,凉飕飕的,不习惯,下意识想要躲避。
而停留在眼角的指腹,有了一丝温度,居然变成了唯一的热源。
“公主!们在做什么?”紫茶忽然喊话,在黄花梨木扶手椅旁边醒,脑袋靠在把手上,迷茫地睁眼。
沉默至此被打破。
奚华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天师,急忙松开双手,像受惊的鸟落荒而逃。这很奇怪,就刚才那种姿势,任谁了都不会觉得是那只鸟,抱得那么紧,分明是狠狠蓄力的弓弦。
放开天师之后,双手少了依附,才感觉画舫摇摇晃晃。
“公主小心些。”紫茶撑着木椅起身,跑过扶着奚华,把天师隔开,再从头到脚将打量一番,“怎么衣裳乱糟糟的,面纱也歪了?”
一边说一边摸了摸的头,似是用心安慰,汗滋滋的手掌在后颈上下蹭了蹭,分明就是逗猫的动作。
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怪雪山这么欢,可能所有猫都会欢。
雪山又在挠的鞋靴,“喵呜喵呜”叫着,叫声听起怨念颇深。
掀过被子给盖上,腾出右手拨开的手臂,朝床榻外侧翻了个身,上不太高兴的样子。
突然好奇面纱底下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想揭开一下,一想到的眼睛,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趁生病,趁把当成紫茶,就做这种不情愿的事,实在卑鄙。
从温水中捞起巾怕,绞干多余水分,默默帮擦了脸。露在面纱之外的,就只有额头那一小片,若是安安静静不动,很快就能擦干。但老是摇头躲躲,三两下就出了更多汗。宁天微干脆拿开巾怕,亲手把那热汗擦,不躲了,大概觉得手更凉快。
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么难伺候。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阵子,奚华又翻了好几次被子,有时热汗直流,有时又冷得打寒战。
迷迷糊糊之中,能感觉到有人帮擦了汗,但那个人动作不太熟练,而且怎么只擦脸?脖子上和背上也有很多汗,掀开被子就是为了散热透气,怎么被子很快又被盖了回?就像是故意和作对。
冷的时候,把被子裹紧,那个人又偏偏离那么远。
很怀疑,那人到底会不会照顾人?
但晕乎乎地,都没细想这月蘅殿中愿意照顾的,除了紫茶,还能有谁。
消耗完了体力,晕乎乎睡过,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中还想了一下,鹤簪放在了什么地方,会不会变成灵鹤吃吃掉这些梦。
奚华再次睁眼时,望见寝宫里暗沉沉的,床边坐着个人影,幸好对这身影很熟悉,很快认出这是天师。
今天清早,的确问过还会不会,因为想听说谢烟的案件如何了结,映寒仙洲和灵泽之泪的传闻如何抹。
如所愿,确实了。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居然还在等。
恍惚想起自己做了奇怪的梦,但记不清内容了,伸手摸了摸枕边,鹤簪尚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见。
想问天师能不能通过鹤簪到自己的梦,默默盯着了好一会儿,发现双目轻合,一动不动,应是在浅眠。
奚华本不想叫醒,但融雪的冬夜气温很低,这样干坐一夜,不仅休息不好,还容易着凉。
将枕头立起垫在床头,起身半坐,拢了一条小毯子,然后轻轻拍了拍的手背,果然凉悠悠的,正要叫醒,临时改了主意,说:“小茶,想喝水。”
宁天微睡得很浅,一听说话就醒了,今夜第二次解释:“公主,是,宁天微。”
“天师?”第一次听自报姓名,凌冽的声音像冬夜里融化的雪水,依次念出这三个字,每一声都给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此时清醒又糊涂,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想听再说一遍的名字,好让分清那种感觉。
已经端了温水过,把茶盏放进手中,“先喝水,公主昨夜着凉了,今天高热不退,出了很多汗,应当多喝水。”
“哦。”听这样一说,奚华始明白自己为何睡了一整天。
隐约想起梦的内容了,好像在逗猫,那只猫明明很舒服但又不配合,怎么这样口是心非。
宁天微见不动,以为是面纱挡住了让不方便,终是将的面纱掀开一角,露出小半张脸,叫:“公主在想什么?喝水。”
面纱落入别人手中,奚华有点不习惯,但仍就着的姿势,低头将盏中温水喝了一口,中途又问起正事:“谢烟怎么样了?”
宁天微说得很简短,把在白玉堂的所见挑了重点讲,谢烟的自白书略过没提。
奚华还没喝完水,就听见说完了,怎会如此简单?不禁意外:“没了?”
说:“嗯。公主还想听?”
奚华喝完水捏着空茶盏,心中一阵纳闷,刚才说名字时,语气明明不是这样。怎么没过多久,声线就变得冷冰冰的,好像融化的雪水又重新结冰。
难道是因为叫回讲讲谢烟的事,害在月蘅殿等了这么久才等到醒,怪浪费时间,耽误休息,所以心里有怨气?
鲜少见这副模样,忽地想起永平公主的评价,说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算了,就算还想听,现在也别问了,明天问紫茶好了。
正默默一通分析,忽觉腿边被子一塌,一个白影蹬了一下又飞快闪过,掠过宁天微面前。随即,听见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天师怎么了?”反应过是雪山捣乱,只是还得假装没见,一边问,一边伸手寻找的脸。
“没事。”扭头避开。雪山“喵呜喵呜”叫着,溜出了寝殿。
“雪山挠了天师的脸?”奚华凑近,仗着自己不见没有距离感,一下子挨得很近,察觉又在后退,牢牢抓住了上衣前襟。
宁天微见肩上拢着的毯子掉了,拎起重新把裹上。这时右手抚上的脸,问:“疼不疼?”
“没事。”隔着毯子按着双肩,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把推开。
奚华没再多问,单用右手在脑后一扯,面纱从眉眼滑落至鼻尖,无声落在榻边。一张洁白无瑕的脸再无遮挡和修饰,彻底暴露在面前。
“公主饶命!小茶不是故意逗。”紫茶噙着,哪有求饶的模样,“公主生辰快到了,那一日异瞳光泽会消失,公主什么也不见,若公主今日不肯放过,到时候可别怪小茶不客气。”
“公主做什么?”惊讶于的冲动和坦诚,对可能是异瞳的怀疑又打消了一分。
奚华没说话,沾了满指泪水摸了摸的脸,先前暗中瞧见,那抓伤在右侧眉峰上,但故意将手放在别处,既然不肯说,就自己动手各处寻找。
宁天微明白了的意图,抓住湿漉漉的手移开,“没有用,公主不是试过了吗?”
奚华知道说的是三年前,蓦然想起当时那个姿势。
左手还抓着的衣襟,闭着眼贴向的脸,鼻尖碰到了的鼻尖,认真道:“让再试一下。”
祈雨期限临近尾声。第十日午后,国君近侍李福德月蘅殿宣旨,命令珑安公主奚华前往永昭坛协助天师祈雨。宣旨完毕后,两名面生的宫女双手捧着玉盘进殿。
不是举国搜寻的异瞳,却比异瞳还吓人。一定是阴邪之气太甚,在降生之日,连太阳都黯淡了光辉。
国君忙于应对天妖食日之事,没有现身月蘅殿。但月蘅殿中,亲眼瞧见小公主眼睛的宫女、侍卫、太医不下二十人。
紫茶气得一哽,却又挑不出错。年是血祭,这一回是祈雨,小公主沾上永昭坛准没好事。见李福德已经匆匆出好几步,赶紧问:“极阴之体,天师也这样认为吗?需要小公主协助祈雨?”
不是举国搜寻的异瞳,却比异瞳还吓人。一定是阴邪之气太甚,在降生之日,连太阳都黯淡了光辉。
国君忙于应对天妖食日之事,没有现身月蘅殿。但月蘅殿中,亲眼瞧见小公主眼睛的宫女、侍卫、太医不下二十人。
“紫茶,帮换吧。”奚华冷冷吩咐,雪山趴在腿上忽然抬头,一金一蓝的圆眼睛瞪着附近的陌生人,不很耐烦地嘶叫几声,吓得宫女连忙将玉盘递给紫茶。
紫茶一手接了一只,慢慢挪动脚步,到床榻边将玉盘放下,始终忧心忡忡。
黄昏时分,奚华又一次出现在永昭坛。时隔一年,旧地重游,依然系着玄色面纱,将面容影藏在阴影之下。
不是举国搜寻的异瞳,却比异瞳还吓人。一定是阴邪之气太甚,在降生之日,连太阳都黯淡了光辉。
国君忙于应对天妖食日之事,没有现身月蘅殿。但月蘅殿中,亲眼瞧见小公主眼睛的宫女、侍卫、太医不下二十人。
和年血祭时类似,文武百官在祭坛下跪拜叩首。这一回,抬头打量的人更多了。好在紫茶站在外侧,将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隔开。
奚华着宁天微从永昭坛另一侧,快到时,淡漠的视线在身上停留了一刹,蜻蜓点水一般,很快不动声色地撇开。
不难猜想,这是着装的缘故,下午李福德叫宫女送的是一套雪色纱衣,说是宫中为祈雨特制的服制,拢在身上,丝丝缕缕,如烟似雾。
宁天微到了身边,要紫茶先回月蘅殿。紫茶不情愿地松手,一步三回头下祭坛。
前几日在观星楼不欢而散之后,奚华和天师这才第一次见面,此刻谁都没有说话,就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虽然久旱不雨,但深秋天气已经很凉。永昭坛上的氛围,比秋凉更甚。
奚华一如既往扮做不见的模样,杵在原地不动。天师伸手牵,也不躲,也不回握。冰凉的手指贴过,轻轻触碰,如同雪花倾覆。
也不问怎么回事,沉默地跟在身边,脚踩在红艳艳的符文上,一步步向永昭坛中央。
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铃铛的轻响。和雪色纱衣配套的四十九只银铃,最大的那只被握在手中,其余四十八只小银铃,垂坠在身上不同地方,从肩颈到皓腕,从纤腰到脚踝,一路叮叮当当,模仿下雨的声音。
两人肩并肩踩过一大片符文,进了偌大的八卦图,到了正中心位置,叮铃叮铃的“雨声”消失了,被话语声代替。
“就在此处,公主知道该怎么做吗?”宁天微从手中收回手。
下午李德福月蘅殿宣旨,同行的宫女给讲过协助祈雨的流程。说是永昭坛正中心有个太极图,极阴之体要在阴鱼鱼眼处起舞,跟随天师做法的节奏晃动周身的银铃,模拟下雨的声音,向上天祈求真正的甘霖雨露。
一日之间,宫中秘辛流出:莲姿原是西都公主,早年间南弋大胜西都,亡国公主“弃暗投明”献身南弋国君,痴缠着到南弋,从此凭借美色获得圣宠,很快被封为怜妃。
流言亦甚嚣尘上。惑乱君心的怜妃果真是妖妃,生下的女儿是妖女。那妖女天生眼盲,什么也不见,是个不祥之人。的出生甚至牵连到了一国之君,令帝王青史上留下了“德行有亏”的败笔。
手执拂尘,一边吟诵祈雨词,一边凌空画符,祭坛上遍地符文与之感应,泛起殷红血光,亟待一场大雨冲洗干净。
威压之下,群臣受到无声的指引和约束,尽皆跪拜叩首,动作整齐划一。
众人再抬头时,永昭坛上赫然出现了苍、赤、黄、白、黑五道光束,幻化成五条长龙,首尾交叠,围绕着八卦阵中心的阴阳鱼旋转。小公主被五色龙完全遮住,莫说的人影和舞姿,连衣角和发梢都不见了。
银铃的声响自阵中传,初时断断续续,零碎不成章法。渐渐地,细碎声响连缀成一片,如同纷纷扬扬的雨水。数息之后,声调愈高,响动愈大,节奏愈急,似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五色龙也飞得愈愈快,迅猛而凌厉,肉眼凡胎再不清龙的形体。
门外近卫将拦下,太医立即查小公主到底有何异样,这一,发现双眸黯淡无光,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好像要把所有光线都吞噬。且明明睁着眼,却对一切景象都毫无反应,确实是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