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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非要生死相许 鹊喻 18910 字 5个月前

不是举国搜寻的异瞳,却比异瞳还吓人。一定是阴邪之气太甚,在降生之日,连太阳都黯淡了光辉。

然而,阵中的铃音忽然乱了节奏,意外牵动的神思。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眼

奚华全神贯注协助祈雨,然而仪式中途,不知怎么回事,左腿肚上猛然传一阵刺痛。

出于本能,踢腿试图摆脱异物。但腿稍一动作,铃声就随之变得杂乱。挣扎无用,刺痛却一直加剧,攫取所有注意力。

天色阴沉,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为免功亏一篑,极力稳住心神,忍痛想跳完这支舞。

小公主亲手制造的雨声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没过多久,又变得飘忽不定。头晕目眩,手脚都失了力气,像一株被折断的花,软绵绵倒下。

不该这样的,五色龙的光晕忽然撕开一道裂隙,一个人影穿透光晕朝。霎时之间,腿上的刺痛感大幅减轻,腰背也有了支撑。

宁天微动作太快,奚华又蒙着面纱,都没清是怎么到了旁边,又怎么捉了腿上那只金色长尾蝎。

等从惊诧中勉强回神,居然发现自己被抱坐在腿上,侧面倚靠着。坐在祭坛中央,正掀起皎然若雪的衣袖,为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怎可如此?身为天师,应该好好完成祈雨仪式,不为任何意外分心。再加上这段时间对很疏离,两人就像两朵浪花渐行渐远分开了轨迹,为何现在又折返靠近,又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

奚华思绪混乱,脑袋昏昏沉沉,还没想通的行为逻辑,腿上忽然感受到柔软和温热,与先前尖利的刺痛有着天壤之别。在腿上隐秘之处,仅小小一片,触感却直抵内心。

下意识想躲,左腿刚欲往旁边回避,脚腕就被一只手牢牢握住定在原地。即使蒙着面纱,也不敢的动作。永昭坛上,祈雨中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天师怎么能亲自用嘴帮处理伤口,而且还是这样难以言喻的姿势?

阵阵秋风扫过,腿脚因寒凉而轻颤,伤口处却被热意包覆,冷与热的冲突叫人发晕。

伸手推肩膀,意图让停下这荒唐动作,丝毫不被影响。又用力推的额头,没想到手也被拢住,活似自投罗网。

还想挣脱,铃声哐啷哐啷响作一片,似暴雨彻底乱了节奏。

混乱之中,伤口处的吮吸力度还在加重,皮肉被坚硬之物擦刮过。

惊觉宁天微居然咬,还亲眼见此人匆匆仰头瞪了一眼,面色冷硬严肃,目光中暗含警告意味。

宁天微自然向与公主相邻的座椅,入座之后,自袖中取出鹤簪,“灵鹤生性安静,这次是意外。公主若不介意,可收下。”

奚华没伸手,因不知从何处接,“可以吞噬噩梦,更适合留在天师身边。”

“多谢公主关照,只是今后不需要了。”

天师言外之意,奚华了然于心。若经年累月的噩梦今夜已在这画舫上消失,亦感到欣慰。毕竟的噩梦,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那就谢谢天师好意。”紫茶取鹤簪,塞进公主手中。趁机瞄了一眼,若鹤簪有表情,此刻定是十万个不愿意。没关系,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让好好教化。

灵鹤不闹,紫茶不说话,画舫中又变得静悄悄。

煮茶的炉子烧得正旺,火苗噗噗作响,铜壶上头水汽徐徐升腾,一点点淡淡的暖意恰好驱散了冬夜的寒气。橘红火光漫过炉子,照亮两把木椅的扶手,照亮软软垂下的衣裙,照亮屏风上的清丽山水,竟有一种长夜相对,灯火可亲的静谧恬淡。

紫茶有意给二人留出空间,但又不好独自一人舱外,这样显得太刻意,何况外面很冷。

于是转到一边倒腾茶笼,慢条斯理把每一个都打开。此地背光,其实茶叶的品相不太清,正好容消磨很多时间。

直到打开倒数第二笼,里面装的正是紫茶,忍不住开口:“公主,听玉声唱曲的时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不是紫茶。”

今日是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若子夜过,明朝太阳照常升起,天师将献祭自己,以求上天宽悯降下甘霖。

仪式收尾,以失败告终,即使有极阴之体协助,也不起作用。国运衰微的南弋,到了穷途末路,再难求得苍天庇佑。

群臣纷纷起身,陆续离开永昭坛。杂乱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叹息与质疑,亦有落井下石之语。

飞旋的五色龙渐渐慢下,耀眼的光带逐渐黯淡直至消失。祭坛上的八卦阵还在,符文的血光变成陈旧的暗紫色。

奚华仍坐在阴鱼鱼眼位置,收手停下动作,大小银铃随之回落,再无任何响动。

待到永昭坛下已无人在,奚华望见天师再度朝,没再移开视线,简短地问:“冷不冷?”

这其中约莫有一点儿关心的成分,但语气生硬,例行公事似的。奚华没应,这般忽冷忽热的态度,不,不想理会。

宁天微无意勉强回答,径自解了外袍系带,俯身弯腰,把外袍披在身上。先前那身又轻又薄的雪色纱衣,肩上和腰间长短不一的飘带,总算是不见了。

奚华不接受,沉默地把外袍扯开。

宁天微哪里容拒绝,收拢外袍重新裹住,双手搭在双肩不许胡乱动弹。

这姿势并非第一次,年风雪夜受了凉,在月蘅殿照料,也帮裹过小毯子。然此时两人之间氛围,与当初截然不同。

奚华脸色也不好,眉宇间浸染着一片寒霜。越发见不得的勉强,好像这种种举动皆不是出自本意,而是有人强迫似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用力想把推开,若不是因为小腿被毒蝎蜇伤不好动弹,立刻就要起身远。

这念头还没得及谋算,一片暗影倏而靠近,久违的怀抱再次将包围起。没多少力气,陷入其中再难躲开。

谁都没有讲话,阴冷肃杀的祭坛上,只有秋风飒飒吹过,以至于这紧密相贴的姿势少了温情意味,更像是冷漠的僵持。

奚华埋头抵在宁天微右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解释,终是忍不住问:“做什么?”

宁天微单手轻轻拍了拍后背,当做回答。偏头凝睇的神色,沉沉暗影中,见双眉紧蹙,唇线紧抿。

既然难受,又何必违心这样做呢?既然不情愿,为什么不离远一点?不懂天师为何不肯从心所欲,偏要这样为难自己。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好像,不认识。”

说话时,气息被面纱阻隔,嘴唇开合的动作经面纱传递,困惑和感慨落在颈侧皮肤上,变作若即若离的触碰。

当然明白,祈雨仪式早已结束,朝臣尽散,公主和天师亦没有理由留在祭坛上。

但不知是何原因,天师不提回的事,也避而不谈。既然问不出个理由,索性任由这不明所以的拥抱无声延续着,当是最后一次了。

“快到子时了,还不下雨怎么办?”奚华从肩上仰头,视线绕过刀裁般的鬓边,望向茫茫夜空。

满天星斗,仿若凝固不动的雨点。苍天沉默不语,不理会人世的祈求与呼喊。若世上真有神仙,想必神仙也苦厄缠身,无心渡化苦难的人间。

奚华早老想问,现在当面问起:“听说天师有朝一日会飞升成仙,是真的吗?”

近宁天微时常也想起季疏所言:杀掉异瞳,便可飞升成仙。若异瞳不死,亦只能羁留人世,在苦海中浮沉辗转。当那一天悄无声息地迫近,正常人都知道该作何选择,但不知怎的,心中隐隐不安。

“公主不是也要回映寒仙洲吗?”

“希望天师得偿所愿。”奚华没有正面回答,的祝愿发自内心。等真的飞升成仙了,便不会介意曾经骗了,利用。或许会忘记人世的一切,也忘记,这就是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遥望天幕,从那里不出仙洲景象。早已做了决定,今生无缘得见故乡。

当是时,一颗星子坠落,一道银线划破苍穹,一闪而过。

奚华以为自己花眼了,却又无法向天师求证,毕竟日复一日假装盲人,怎可见星星?

但很快,祭坛以外,远处市井中传骚动,嘈杂人语混作一片,此起彼伏。

起初是街边乞儿惊呼:“欸!下雨了吗?”

“什么?”巡夜的更夫敲了一声锣,“哪有雨?在做梦?”

“是星星,星星落了!”连街好几户人家打开了窗。

更有一大波人跑出家门,冲到街上,惊声感叹:“越越密了,星星怎么落了这么多!”

“天降异象,陨星如雨,这是不祥之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有人就地伏跪,以头抢地,有人东躲西藏,奔逃亡。

“天要亡南弋,天师呢,怎么祈雨不成,反致祸患?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找不到异瞳……”

“……”

自那日起,国君冷落了怜妃,再未踏入月蘅殿一步。南弋最小的公主奚华顶着“不祥之人”的名号,在冷宫中慢慢长大,一直活到十六岁,被素未蒙面的父皇命令参加永昭坛血祭。

此时,李福德突然听到不祥之人问话,阴风将后颈吹出一层冷汗,顾不上擦汗,丢下一句“圣命不可违,三公主早早回”,说完便匆忙拂袖而。

“敢问李公公,今夜血祭,是何人主持?”奚华追问,音量不高,嗓音如同幽魂的叹息,轻飘飘追上。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一切发生得很快,宁天微还未得及拒绝,就已然望见了一对眼眸。

少了墨色面纱覆盖,小公主一金一蓝的两只眼瞳璀璨夺目,美得惊心动魄。

秋夜祭坛上,满天星斗下,两人此生第一次对视,宁天微落了下风。

对面那片秋波纯粹而深邃,悄无声息地席卷一切,的所有言语、所有思绪都被卷入其中,浸透湿润的光泽。

一日之间,宫中秘辛流出:莲姿原是西都公主,早年间南弋大胜西都,亡国公主“弃暗投明”献身南弋国君,痴缠着到南弋,从此凭借美色获得圣宠,很快被封为怜妃。

流言亦甚嚣尘上。惑乱君心的怜妃果真是妖妃,生下的女儿是妖女。那妖女天生眼盲,什么也不见,是个不祥之人。的出生甚至牵连到了一国之君,令帝王青史上留下了“德行有亏”的败笔。

三年前季疏下葬之日,作为弘明仙师的弟子和新任天师,宁天微在此彻夜守陵。

就在那一夜,其人离开之后,偌大地宫只有一个活人。

掘了季疏棺椁,从中找到寻找异瞳的法诀。但那法诀是违禁之术,掌握法诀之人必遭反噬,重则当场殒命。铤而险,动用了禁术,险些命丧黄泉,但却没找到异瞳踪迹。

那之后数次怀疑,法诀可能是季疏的诡计。季疏都已经死了,还要拉着共堕地狱。

时隔三年,宁天微再次进入弘明仙师陵地宫核心。

用火折子点燃地宫中的白烛,朦胧火光照亮这圆形石室,照亮中间安放的季疏棺椁,亦照亮地宫壁上的石雕壁画。这十幅壁画所刻,皆是同一名少女,正经受十种酷刑,组成一组异瞳受刑图。

壁画上的异瞳少女全都长着诡异的眼睛,左右眼眶中各有一枚碎粒,没有完整的瞳仁。十张痛苦的面孔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圆形地宫的穹顶上,朱墨书写着六个字:异瞳死,天下生。

那是弘明仙师生前最著名的论断,据称是受苍天感召所得。这预言经皇族昭告天下,广为流传,南弋无人不知。

宁天微此次并非为异瞳而,而是仗剑向季疏墓碑,重重挥砍三剑。一剑为父母双亲及妹妹,一剑为绯云湖画舫上诸多冤魂厉鬼,还有一剑为天下其因异瞳之祸受害的人。

三剑既出,“弘明仙师季疏之墓”几个铭文已不可辨认,墓碑轰然倒地,溅起一地烟尘。

事毕,宁天微吹熄烛火,转身欲离开。

漆黑地宫之内,竟有熟悉的声音响起:“三年不见,为师对甚是想念,今日有意触怒龙颜,专程赶此地,却是拿为师泄愤。”

宁天微蓦地顿住脚步,后背生凉,恨意宛如冷冰毒蛇,沿着背脊爬上的脖颈,令人窒息。

“当年为师念仙运通达,天赋异禀,欲收为徒,执意不肯。为师对有知遇之恩,就如此报答。”季疏不疾不徐,言谈间一副寻常语气。

宁天微问:“没死?”

季疏轻一声:“父亲宁鸣,多次在朝堂上谏言,说异瞳预言祸乱朝政,为害百姓。那时恐怕没想到,自己也会死于这祸事。”

“妹妹,多乖巧一个小姑娘,可惜不幸染了眼疾。纵是重臣之女,也不能摆脱异瞳嫌疑。亲手将其斩杀,实乃天经地义。”

“至于父亲母亲,们非要阻拦,便是与妖邪同罪,身为天师,岂有不杀之理?”

“还是识时务,不愧是一眼中的天选之人。说,何必兜这么大个圈子?若一开始就诚心拜为师,念在师徒情谊的份上,必会对宁家手下留情。毕竟谁有异瞳之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宁天微呵止:“情谊?明知拜为师,不过是想杀雪恨。”

其实两张面庞离得太近,表情反而辨认不清。寻不到想要的答案,闪耀的眼眸中泛起一层迷离的水色,这一泓秋池演变成华丽又危险的沼泽,诱人深陷,一旦涉足,便脱不开身。

“哇——啊——哇——啊——”凄厉的嚎叫撕扯暮秋的寒气,一大群黑鸦的暗影加剧了薄暮的昏昧。

皇都城东,马车一路疾行到达永昭坛北侧。

“哇——啊——哇——啊——”凄厉的嚎叫撕扯暮秋的寒气,一大群黑鸦的暗影加剧了薄暮的昏昧。

皇都城东,马车一路疾行到达永昭坛北侧。

兀自暴露了最大的秘密,亲手把致命弱点剖白在面前,却迟迟等不到的决断。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可言,也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是以执拗地维持着这场纠缠,直到眼角沾染了小一片潮湿。

很奇怪,明明很努力地克制,怎么还会不争气地掉眼泪?水迹的范围渐渐扩大了,从眼角到脸颊,从头顶到肩颈,伴随着沙沙沙的低吟,原竟是下雨。

若早知今夜会下雨,又何须坦白身世,把自己全然置于危险境地?

一切都不及计较,雨势迅疾,哗啦哗啦从天而降,冲刷祭坛上的符文,溅起零乱的水花。

永昭坛很快被雨淋透,远处街市上人声鼎沸,呼喊声、庆贺声、奔声、声和声,混杂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吵吵嚷嚷,听不真切。

雨在挺翘的眼睫上形成水帘,由稀疏渐至密集,依然盖不住异瞳的辉光。想天师一定是恨透了这双眼睛,否则为何全程回避的视线,不愿意一眼。

满朝文武奉旨前,早已在永昭坛下跪成一片。们本就对深居简出的小公主十分好奇,多年又无缘得见。谁也没想到,第一次公开露面,竟是参加血祭。此等千载难逢的场合,许多人忍不住抬头,遥遥打量,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奚华状若未闻,假装不见,伸出胳膊任紫茶挽着,示意紫茶带上祭坛。岂料还未踏出半步,一大群黑鸦直冲冲飞过,截断二人路,将们困在原地。

非但如此,一片熟悉的暗影轻轻覆上的脸。宁愿给系上面纱,也不愿直面那对异瞳。

这样自欺欺人有什么用?难道不见就可以当不存在吗?奚华扯掉面纱,硬要直愣愣地望着。

宁天微同一样固执,从手中抽面纱,又一次挡住深切的目光。

“真的没关系,就当做提前适应。”似乎破的犹疑。

决定听劝,重新抓住衣袖一角,只见衣褶从指缝间朝更远处蔓延,如同杂乱的藤蔓无声向上缠绕,把一枚洁白无瑕的玉石束缚其中。

没有碰到手腕和手臂,指节偶尔挨到一件坚硬的环状物。隔着衣物也能分辨出,那是用传音的玉镯。明明已经说清不用戴在腕上也能传音,还天天戴着,也不嫌麻烦。

这不是第一次私下教学,前几日已经听师兄口头讲授过这套剑法的关键要点,也示范过好几次,今日轮到自己上手练习。

听讲的练的,很不一样,自己动手,更是天差地别。执剑比划,记得这招忘了下招,总是零零散散,连不到一起。

宁昉站在一旁挫败的表情,没发表意见,指尖遥遥朝剑上一指,将一缕银色光泽注入剑身,一招一式也随之涌入剑中,溯安剑自己动起,引导执剑之人跟随动作。

最初那几式奚华印象深刻,能够流畅自然地跟上动作。越往后越生疏,慢慢被剑掌握了主动权,好像不是在练剑,倒像是剑在逗。

“宁师兄什么?”比划久了,跟不上溯安的节奏,难免脸颊生热,透出一层淡淡的恼意和窘迫。

“刚才不,现在又记不住。”宁昉过,从手中取溯安,从头到尾又亲自示范了一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末了,才又问:“这次清了吗?记得了吗?”

莫名地,奚华听出“记得”二字咬得更重,师兄显然想得到肯定的答复。

也很想记得,但是每次练剑,的都不是剑,而是执剑的手、修长的腰身和飞扬的衣袂。

很想集中注意力,但目光不听使唤,总被其东西牵动。

还不及思考,便听见不远处传马车行进的声音,渐渐趋近,在永昭坛边缘停驻。

紧接着,一朵朵水花自地面高高迸溅,啪嗒啪嗒,越越快,一团湿淋淋的毛球扑到膝上,雪山“喵呜喵呜”的叫声全都被雨水浸透了。

很快,紫茶撑着伞跑永昭坛中央,顾不上可能被天师呵退,撞见天师与小公主二人情状,像两株经雨淋透欲生欲死的水草,在雨中摇摇晃晃又彼此缠绕。

心中一怔,连撑伞的手都止不住轻抖。

“国君口谕,天师与珑安公主祈雨有功,明日前往御荷苑面圣,有赏……”李福德没有踏足永昭坛,站在马车附近宣旨,刻意抬高了音调,在雨中仍然显得阴郁绵长。

宣旨的话音将将落下,天师已打横抱着小公主到马车近前。两人都缄口不言,也没有谁领旨谢恩,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气氛诡异地沉默。

紫茶撑伞跟紧天师步伐,努力为的小公主遮掩。

其实暴雨早已让两人浑身湿透,哪里还用得着撑伞呢?李福德在宫中当值多年,对某些事有着天然的敏感。加之宁天微抱着小公主,行为毫不避讳,脸上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简直是再明显不过了。

李福德绕过伞沿和雨帘打量二人举止,意味深长地问:“天师嘴唇怎么了?”

宁天微面色淡漠如霜雪,衬得那咬痕分外鲜明,沉沉夜色也无法为之掩饰。但不予理会,径直掀开马车的帷幔,俯首弓腰抱着小公主进了车厢。

帷幔垂下,掩住两个湿漉漉的身形,隔绝了好奇的窥视。

雪山适时连叫两声,紫茶收拢雨伞甩了甩水迹,一边跟进一边做无谓的解释:“是猫抓的。雪山,还不快消停点!”

“哦?什么猫这么大胆子?天师当真是好脾气。”李德福继续慢悠悠地品评,“天师一路护小公主,用心良苦。若是国君得知如此照顾小公主,想必也——”

话还没说完,忽见宁天微冷着脸独自从车厢里出,抬手示意驾车的小厮让出位置。

宁天微未执伞避雨,未着外袍,周身衣衫尽湿,贴着身子勾勒出颀长身形。的湿发披散在后背,脸上亦遍布雨痕。

双手拽紧缰绳,一言不发驱车而,竟像是一只鬼魅在雨夜疾行。

小厮从未想过天师居然会抢一个小小马车夫的饭碗,李福德也被抛在祭坛边上一脸茫然。一时之间,不禁冒出一个荒唐的联想:策马而的那个人,一点儿不像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天师。也不像是要送小公主回月蘅殿,反而像是要把拐茫茫人世外,到无人知晓之地,二人再也不回。

三更已过,风雨交加。惊雷一路追随马车,把驾车人摇摇欲坠的身影和双眉紧颦的表情都照得分明。

迅疾但平稳的车厢里,奚华任由紫茶擦拭的头发,擦尽身上的水痕。

恍惚听见紫茶在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心力俱疲,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索性选择了沉默以对。神色恹恹,像是要睡着了。

然而紫茶实在着急,一语惊醒了:“公主,听说萨孤渊昨日已经抵达皇都了。”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眼

翌日清早,奚华醒时浑身乏力,头疼得厉害。睁眼环顾,视线落在熟悉的床帏和被褥上,随即认出这里是月蘅殿。

手上很用力捂得很紧,不想让那些恶毒的字眼惹的小公主伤心。

奚华想说“不要紧”,这些话全都可以置若罔闻。

“妖女,果真是妖女!”

“否则这群鬼鸟为何绕着飞,一定是吸引了同类……”

“阴气太重,出生那日把太阳精气都吸光了,简直比那异瞳还吓人……”

知道黑鸦为何绕着飞,从鸦群凄厉的嘶叫里听出声声哀鸣,每一声都是有求于。然而此刻无法回应,因为连自身都难保。

“猫抓的。”当事人的回答冷冷清清。

这一头,紫茶憋了一整夜,这才小心翼翼问:“公主,是不是天师冒犯了?所以……”生气狠狠咬了。

想不到天师居然如此行径,再怎么欢也不能失了分寸吧!紫茶很生气,一定是要站在小公主这边的。

手上很用力捂得很紧,不想让那些恶毒的字眼惹的小公主伤心。

奚华想说“不要紧”,这些话全都可以置若罔闻。

“妖女,果真是妖女!”

嘉阳没出声,永平意犹未尽地感叹:“就说嘛,天师心里装不下别的,日日夜夜魂系梦牵的,唯有一人,就是那个异瞳少女……”

奚华正到御荷苑外围假山附近,闻言,不自觉地在冬日枯枝下停下了脚步。不多时,就听见宁天微反驳:“公主说了,不曾这样想。”

这是一句惺忪平常的话,也是这种场合里最适宜最得体的话。但此刻从天师嘴里说出,字字句句就和雨水一样凉,不带一丝情绪,从杳杳天际坠落,碎了一地。

“母妃,寝宫好黑,为什么们不点灯?”小公主在夜里问怜妃,年纪还小,说话时口齿还不清晰。

怜妃轻轻拍打幼女后背,哄入睡:“母妃欢黑,也要习惯黑。听见没?快睡,闭上眼睛,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

“母妃,不想戴着这东西,婢女都怕,还说是长得太丑才不敢见人。”小公主扯了扯脸上那一层黑纱,又生气又委屈,“们还嘲是瞎子,可明明不是。”

“咳咳——”

奚华正在想要不要离开此地,进和待在一处,恐怕也是碍眼的存在。忽然听闻身后有人咳嗽了几声,一个陌生的嗓音在问:“为何站在此地?还不进屋?”

紫茶连忙回头道:“拜见陛下。”旁人皆以为小公主不能视物,得提醒小公主人是谁。

奚华愣怔片刻,“父皇”二字尖锐又生涩,卡在喉中喊不出口。也不想为难自己酝酿情绪,故而亦只喊了一声:“拜见陛下。”

十余年,父女二人头一回相遇,便是如此尴尬的场景。

奚嵘“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静静垂眸,目光透过面纱的暗影,瞥见奚嵘朝伸手,似是想要拉一把。但那只手横在跟前停滞了片刻,还没有挨到的衣袖,又悄无声息地收回。

幸好改变了主意,奚华在心中默默感叹,奚嵘和绝不可能达成父慈女孝的关系,隔着母妃对的仇恨,隔着自己异瞳少女和灵泽族的身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相处,甚至也不会假意奉承。

更何况,下旨召今日觐见,除了论功行赏,恐怕还有深层的目的。若非如此,为何身旁除了近伺李福德,还立着一个异族装束的男子?这男子是何人,不言而喻。

奚华暗中洞悉一切,因为“不见”,面上便假装不知情。跟在奚嵘身后,同行进了御荷苑。

苑内的嬉乍然消停了,一干人等参拜国君之后,嘉阳和永平不约而同站到了奚华左右两侧,把紫茶都挤开了,好像们三个是同气连枝,情深意切的好姐妹。

这真是破天荒的待遇,奚华却并不惊奇,瞧见两位皇姐今日装扮比往常低调了许多,只着素色衣裙,从头到脚甚至连一件配饰都没有。

在西陵王子萨孤渊访之际,们在打什么主意,可想而知。

国君对祈雨有功的二人进行嘉奖,赐宁天微“熹明仙师”的称号,“熹”与“奚”同音,比上一任天师“弘明仙师”的称号尊贵得多,可见国君对祈雨的结果尤为满意。

宁天微平静地谢恩,一贯怒不形于色,今日更是寡言少语。在场众人,除了西陵王子萨孤渊以外,没人觉得奇怪,若是宁天微对名号表现得很热切,那便不是了。

奚华默默打量,总觉得眉眼间有一缕化不开的郁色。是不是因为做了那样的事,所以现在和共处一室,很难堪?

涌动的暗流无人察觉,国君的恩赐还在继续:“赐珑安公主府邸一座、封地百亩、黄金万两、绫罗万匹……”

奚华对这些赏赐没有实感,甚至有些抗拒,这像极了阴谋的前奏。果然,两位皇姐都一脸艳羡地祝贺:“珑安,从今以后就是南弋最尊贵的公主!”

这种恭维和抬举直把送上风口浪尖,此刻的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艰难。

想回一句“当不起”,刚刚开口,话头就被皇姐堵了回。们朝露出最和善最热情的容,用最亲热的语气告诉不必自谦。

国君奚嵘又发话了:“今日气氛正好,萨孤王子不妨说说,朕的三位公主,王子可有钟意的人选?”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一静。三位公主都闭口不言,奚华极力回避不好的预感。然而在这孤立无援的世界里,风更急了,浪更大了。

“自然是有。”负手立在一旁的萨孤渊开口了,“在下对小公主一见倾心,意欲求娶,望陛下割爱准许。”

惊涛骇浪朝奚华涌过,刹那间将卷入绝望的漩涡。

背后有人说:“公主,不要伤到手。”

奚华知道这是天师,的声音和气息,都很熟悉。但不容任何人阻止,冷漠道:“放手。”

“先放下刀。”手上没有很用力,只是扣住纤细的手腕,不让再乱凿墙壁。

奚华不听,再次用力往前一戳。这一用力,宁天微从身后把的手拽开,不准再往前。

转动手腕,想挣扎摆脱,挣不开,又用左手抓扯,狠狠掐住手背,想逼松手,结果适得其反,亦用左手抓住左手,教不得动弹。

“放肆,干什么!”奚华急欲脱离掌控,奔着头往前挣,短刀猛一撞在浮雕凸起处,刀身折断,前一半落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闻声一怔,右手还紧握短刀刀柄,一时间感到茫然。像箭在弦上,弦绷得太紧,忽然断了,力量全都溃散,情绪却找不到出口。

“抱歉。”说。

抱歉什么?知道这不是的错,但此时精疲力尽,没心情和纠正。何况到现在还从背后抓住两只手,生怕胡一样,这哪里是道歉的态度?

不想说话,沉默之中,发觉朝前了半步,离更近。

一缕气息正在靠近,从头顶后方,慢慢飘向耳侧。

奚华固执地与对峙,想要改变心意,想要博得一丝心软。但饱含祈求意味的视线,对说或许就像扰人的藤蔓,不愿意被缠绕被牵缚,静默中随手一挥剑,轻飘飘地,就把们尽数斩断。

就这么难,只想请说一句“不行,小公主不合适”,就这么难。

“天师的卜算果然很准,珑安和西陵王子确乃天赐良缘,珑安是和亲公主的最佳人选。”国君又发话了,言语间十分欣慰。

奚华心中所有的侥幸和不甘都落了地,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天师身上?利用天师的权威,说出了与的诉求截然相反的话语。

还是默默盯着,在淡漠而平静的脸上,不出任何伪装和勉强。还极力寻找破绽,想知道为何这样。

“天师是何时卜算的?如此神机妙算,这讯合该早些教们知晓。”嘉阳含询问,抛开了和亲的风险,语气都舒展了不少。

国君奚嵘了近侍一眼,李福德立刻会意道:“昨夜祈雨仪式结束后,天师连夜进宫面圣,在国君面前亲自占测,卦象显示珑安公主与西陵王子是天作之合,实乃大之事……”

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奚华已经听不进了。

为什么偏偏是昨夜?是不是因为对天师做了那种事,所以一刻都忍不了,所以连夜把推给别人,着急送异国乡。

默默着的脸,那张从前一寸一寸抚过的脸,被的眼泪沾染过的脸,此刻变得陌生了。再薄唇上刺目的吻痕,像一朵有毒的花,在鄙夷地诘问:“怎么敢做这种事呢?”

是了,在面前就像个话,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话。

一层水雾浮上眼眶,笼罩着奚华一金一蓝的瞳仁。目光停驻之处,天师那张凛若霜雪的脸,慢慢变得陌生,越越模糊。

庆幸自己还戴着面纱,在这片巴掌大的阴影之下,尚能勉强忍住细微的啜泣,忍住翻涌的泪滴。

再也不想靠近,再也不会对抱有依赖和牵挂。

相反,有点害怕了。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眼

“母妃,寝宫好黑,为什么们不点灯?”小公主在夜里问怜妃,年纪还小,说话时口齿还不清晰。

怜妃轻轻拍打幼女后背,哄入睡:“母妃欢黑,也要习惯黑。听见没?快睡,闭上眼睛,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

“母妃,不想戴着这东西,婢女都怕,还说是长得太丑才不敢见人。”小公主扯了扯脸上那一层黑纱,又生气又委屈,“们还嘲是瞎子,可明明不是。”

近皇都日日阴雨不断,许是上次祈雨效果太好,这场雨连绵至今,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

自那日在御荷苑面圣之后,奚华没再见到宁天微。不见也好,不知道还能如何与相处。

有时甚至会想,天师已经得知是异瞳,当时留一命已是疏漏大意。有朝一日等清醒过,保不齐会对痛下杀手。

只希望那一日不要太早,再不济,不要早于南弋爆发疫病的那一天。

若无法放任活到那一天,就告诉自己的打算,即便再无情谊可言,也请宽限些许时间。届时根本用不着动手,会自行了却此生。

眼下还未到迫不得已的局面,躲着已是最好的选择。

紫茶不知道小公主心里的打算,只以为终日忧心和亲的事,这一日午后又劝:“不如带公主远高飞吧,们找映寒仙洲好吗?”

奚华摇头拒绝,决计不可能离开此地。

“为什么不?”紫茶不甘心,还努力说服,“公主是舍不得天师吗?这么薄情还不,该不会是真的爱上了?”

“母妃,寝宫好黑,为什么们不点灯?”小公主在夜里问怜妃,年纪还小,说话时口齿还不清晰。

怜妃轻轻拍打幼女后背,哄入睡:“母妃欢黑,也要习惯黑。听见没?快睡,闭上眼睛,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

“母妃,不想戴着这东西,婢女都怕,还说是长得太丑才不敢见人。”小公主扯了扯脸上那一层黑纱,又生气又委屈,“们还嘲是瞎子,可明明不是。”

奚华淡然解释:“权宜之计,向天师坦白了异瞳身世,怕杀,所以演了一出戏,假装对用情至深。”

紫茶闻此目瞪口呆:“公主不要命了?”

半空中的“偃”字骤然瓦解了,有修士惊呼:“魔神为什么叫偃?是衍苍回了吗?真的,选择了魔界……”

钦云殿陷入死寂,衍苍神君是世上最后一位神明,的名讳早已成为禁忌,如今再提,终归是和魔神联系到了一起。

“此事不宜声张,万仞会期间,天下修士齐聚天玄宗,吾等应借此契机探明实情,共商应对之策。”

宁怀之挑明万仞会的本质,一众修士又议事大半宿,秘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其余人都离开了,天机阁卜澜单独留下宁怀之,两人虽是老友会面,此时气氛却并不和睦。

“靖元兄,令郎可知晓为择定的婚约?打算何时公之于众?”卜澜面色不虞,冷冷建议,“万仞会,公布讯的最佳时机。”

宁怀之拂袖欲:“虽有意促成这门亲事,但如所见,心不在此。”

“怀之,当上仙盟盟主就想甩开天机阁吗?天机阁可是为天玄宗保守着最大的秘密,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宁怀之顿住脚步,低声询问:“灵泽圣君身在何处?天机阁可有消息?”

“杳无音讯。”卜澜抬头望天,今夜无月,一颗星飞快划过夜空,挑眉冷,“真是应景。若再有一场陨星如雨的盛景,天机阁或许能再次洞察一线天机。说是不是?”

……

亥时,长老丁勉催动一柄断剑支着一只翡翠酒壶,醉醺醺地在御岫峰山间小径上。

临到山崖附近处,一阵剑气袭,击碎的酒壶,翡翠碎粒混着酒水四处飞溅。

“哪个混蛋半夜不睡在此地瞎捣乱!”丁勉愤而出剑,对待这么不长眼睛的弟子,势必要好好教训一番。

奚华独自从弟子苑出,在此地练剑已近一个时辰,岂料半截断剑忽然从林间刺出,带着浓浓的酒气围着,凶巴巴要打人的样子——

新赐的公主府位于皇都北部翠峰山下,奚华在淅淅沥沥的暮雨中第一次抵达。府中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似一座精致奢华的迷宫,与凄清幽静的月蘅殿截然不同。

生辰宴设在正厅惠风堂,偌大厅堂中,宴饮早已准备就绪。主座居于上首,留待国君奚嵘入座;台阶下左右分设两列席位,宾客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奚华一眼就见了宁天微,身上那种冷冷清清的气质与歌舞升平的晚宴格格不入,在宾客中如此突出,想避而不见都难。

忽然想,以往每次宫宴,都是这副模样吗?以前不在场,从不知晓。

很快摁下思绪,傻瓜,想这些做什么?

对于天师,再无好奇的必要。事到如今,离越远越好。

萨孤渊坐在宁天微右侧邻桌,不知何故二人得这样近了。

嘉阳和永平也已到场,坐在对面那一列。

因为假装不见,奚华不必与任何人打招呼。如此甚好,也不想跟任何人打招呼。

很清楚,这场所谓的生辰宴,左不过是南弋国君的政/治把戏。奚嵘以此为契机,在西陵王子面前极力表现出南弋皇族对珑安公主的重视。

宴会越隆重,排场越浩大,显得越尊贵,这场和亲便越有诚意。

没有人在意的感受,更不会特地真心实意为庆生,这么多年,的生辰一直被当做不祥的禁/忌,偏在这一年,变成了需要众人齐聚一堂举杯欢庆的日子,世上哪有这等不可理喻之事?

不过是个绝佳由头罢了。这场宴会需要出现,只好奉旨参加。这是和亲公主的责任,明白,必须承担。

侍从引导落座,席位早已确定,就在萨孤渊右侧。

自近公主府以,诸多视线落在身上,总有人好奇观望,肆意打量。因鲜少出现在公众场合,难得露面一回,总是陷入这种境地。只不过这一次,比过往每一次都更加明显。

选择剥离了感受,什么也不,什么也不想,才能在此地留下。

因此奚嵘是什么时候的,入座后说了些什么,宴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环节,都恍恍惚惚。

惠风堂中觥筹交错,席间歌舞表演换了一波又一波,奏乐换了一曲又一曲,玉盘中的珍羞换了好几回,全都没有实感,像个游魂置身事外。

必要的环节结束了,奚嵘后,朝臣也陆续告退。奚华意欲离席,今夜紫茶不在身边,不方便独自行动,还没起身,两位皇姐迎面。

“珑安,生辰快乐。”嘉阳和永平异口同声,手执白玉盏欲与对饮。

奚华假装没见,少时曾经期待的场面,迟了许多年才发生,如今再也不期待,只觉得兴致索然。

“珑安,是不是这面纱挡住不方便?”永平扫了一眼小公主面前的餐食,显而易见,什么也没吃,连碗筷都干干净净,冷冷的瓷面上隐约映照出厅堂中灯火的光晕,“还是这晚宴不合胃口?”

奚华还未回答,忽见一团暗影靠近,两根手指夹住了面纱的边角。萨孤渊道:“帮帮小公主。”

立刻闭眼按住的手,不许把面纱掀开,因仓皇而用力,竟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侧脸上。隔着面纱,一股热意自那略显粗砺的手掌中传。

萨孤渊停顿片刻,尔后从掌心下抽出手,自衣袖中取出一块金色丝绸,叠成二指宽的一条绸带,随后拎着绸带两头贴近白皙的脸,“这个好,换一块,不碍事。”

“珑安,这个真好。不像平时戴的面纱,阴沉沉的。”永平在一旁附和。

奚华孤身在此,躲避解决不了问题,木然闭上眼睛,感受到脑袋后面面纱系成的结松开了,脸上轻盈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堪堪盖在眉眼之上绸带,带陌生的气味和触感。

被折叠成好几层,合在一起更显得厚实,即使奚华尝试暗中睁眼,也不见外物,就像子时提前到,变成真正的盲女。

绸带上的异香积蓄在鼻腔附近,经久不散,浓郁得让人眩晕。

近处响起酒水倒进杯盏的声音,宴席散了,歌舞亦已停止,喧嚣不再,这声响更听得分明。

奚华手里被塞了一样东西,质地冰凉、坚硬、光滑,表面带着薄薄一层水渍。握住的是皇姐递过的白玉盏。

躲也躲不过,懒得白费口舌,遂起身面朝人,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初次饮酒,并未尝到醇厚滋味,喉中反而有些辛辣,刺得嗓子微微发疼。还没得及分辨,第二杯酒又塞到手中。把酒咽下,人却好似浮在水面,没有头绪地漂流。

接下是第三杯、第四杯……

有人在说祝酒词,谈间还说着什么佳偶天成、金玉良缘。那些话弯弯绕绕太复杂了,脑中茫茫然,已然听不明白。

如此正好,不需要听明白,也不需要有人劝,主动把满溢的杯盏接过,稀里糊涂又灌了几口酒。

没想过顺从,这是放逐和发泄,是从心所欲做出的选择。

若能喝醉也好,醉了就什么也不用想,只管放空自己。麻木让人忘记疼痛,一切忧愁痛苦都沉入水底。

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自然也是会趋利避害的,尝过了才知道,这些无力承担的痛苦,原也可以逃避,心可以得到短暂的喘息。

那就把自己灌醉,最好是不省人事,反正也无人在意。

“想不到小公主酒量如此之好。”萨孤渊也加入了劝酒的行列,招呼侍从端另一种酒,亲手斟了满满一杯,“试试这个,西陵特制的……”

怜妃抓住女儿的小手握在怀里:“们说是就是,就让们怕,才不敢欺负。明日就将们撵出。快睡。”

“母妃,睡不着,能不能给讲个故事?”小公主在浓浓夜色中对着黑纱呼气,鼻子有点塞住了,心里还埋怨是这黑纱干扰呼吸。

“小公主不胜酒力,不宜再饮。”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冷刃,划破重重迷雾,强迫清醒。

奚华心生抵触,不满地嘀咕:“谁呀?关什么事?”

未及对方回答,稀里糊涂抬手一挥,手背径直撞到,白玉盏中浓酒倾斜溅出,洒在衣袖和手腕上,温热的液体很快被夜风冷却,凉飕飕的。

顾不上这些,趁那人不备,从手中夺了白玉盏,胡乱伸到相反方向。

萨孤渊托住手中杯盏,以免晃晃。一边为斟酒,一边说:“今夜是小公主生辰宴,天师何必败兴致?况且今夜乃是小公主为践行,这种事轮不到外人插手吧?”

近处有人含低语:“是呢,家事岂容外人干预……”

“天师好没道理……”

这些阴阳怪气的论调教人心烦,奚华不想多听,端着酒转身到一旁,自顾自闷头饮酒,刚刚垂首凑近白玉盏,嘴唇还未触碰到杯沿,忽觉一张脸蹭着的侧脸擦过,另一人的唇角挨着的唇角,杯中酒被抢先一饮而尽。

岂有此理!被突如其的异常举止生生怔住,手中杯盏坠地,砸得粉碎。

“母妃,寝宫好黑,为什么们不点灯?”小公主在夜里问怜妃,年纪还小,说话时口齿还不清晰。

怜妃轻轻拍打幼女后背,哄入睡:“母妃欢黑,也要习惯黑。听见没?快睡,闭上眼睛,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

“母妃,不想戴着这东西,婢女都怕,还说是长得太丑才不敢见人。”小公主扯了扯脸上那一层黑纱,又生气又委屈,“们还嘲是瞎子,可明明不是。”

这仓促的一退步,晕头转向撞到了萨孤渊手执的酒器,酒水溅洒一大片,连带着胸前衣襟都遭了殃。

“小公主当心。”萨孤渊脱下厚重的黑貂裘,裹在面前这醉鬼身上。

一种古怪的冲动在心中荡漾,失控感油然而生,奚华不想再留在此地,不想让那个人到失控的那一面。明明漠不关心,现在又多管闲事。还是说忍无可忍,又对动了杀心?

裹紧裘衣想让自己立刻消失,低头问萨孤渊:“带离开好吗?想回月蘅殿。”

第 40 章 第四十眼

夜雨迅疾,密集的雨点捶打马车车盖,激起嘈杂响声。

怜妃抓住女儿的小手握在怀里:“们说是就是,就让们怕,才不敢欺负。明日就将们撵出。快睡。”

“母妃,睡不着,能不能给讲个故事?”小公主在浓浓夜色中对着黑纱呼气,鼻子有点塞住了,心里还埋怨是这黑纱干扰呼吸。

“等长大了,就懂了。”怜妃继续讲,“有一日,天师勘破天机,声称‘泱泱大弋,有女异瞳。异瞳死,天下生’。”

“什么是异瞳?”

“就是两只眼睛,里面长着不一样的瞳仁。”

奚华似有所感,蓦地站起,恰好避开了对方高大的身影,开口嘀咕:“的酒呢?马车上还有吗?”

“小公主还没尽兴?确定还要?这么欢绮梦散?”萨孤渊似乎很惊讶,语调中难掩兴奋,“小公主现在什么感觉?太贪杯会让受不了的。”

奚华没听懂,气冲冲地推开,不允许近身:“快拿酒,小气……”

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若起初微醺的醉意像在水面茫然漂浮,那此刻就像是从水面沉到了水底,跌进了无底的深渊。须得有人拉一把,否则就是永无止境的沉沦。

年幼时许多个夜晚,那个荒谬的故事曾伴入睡。直到有一日,悄悄揭开面上黑纱,从铜镜中望见自己眼中一金一蓝两只瞳仁,铜镜轰然坠地,那故事再也不敢听。

从那时起,为了不被发现异瞳身世,终日面带黑纱,小心翼翼伪装自己是个瞎子。

是和亲公主,迟早是的妻子,婚期尚远,而现在就想得到。神女,不就是任采撷的吗?反正西陵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想做什么但凭心意,谁也别想拦住。

很期待,等到绮梦散效力发作,天真的小公主该要如何向求饶,会怎样把那些最私密的欲/求宣之于口。

奚华的确很难受,深渊里似乎有一张大网,把捆绑束缚,无边黑暗之中,怪物无声地靠近,朝网中困兽伸出爪牙。

还听说,宁天微年纪轻轻,姿容清绝,常引人感叹:“一定是天仙下凡,拯救们。”

世事如此不公平,是万民敬仰的救世主,单单是一人的夺命鬼。

—”

话音未落,奚华忽闻马匹嘶鸣,酒器坠地。马车剧烈颠簸又骤然停止,一场惊变突如其。没站稳,整个人朝前一栽,撞进一人怀抱,顿感其中冷硬又潮湿。

碰也不敢碰,大步往后一躲,险些跌倒,又被一只手臂拦腰搂近。

黑暗中浮动着熟悉的气息,人带一身夜雨的寒急。奚华几乎醉得神志不清,如此混乱情境下,却能断定冒雨赶的人是天师。

酒坛和杯盏碎了一地,方才劝酒的萨孤渊昏迷了不再出声。马车停在原地不再行进,天地之间夜雨哗啦哗啦,唯独车厢内阒寂无声。两相对比,沉默更教人窒息。

“公主不欢怜妃?”宁天微问话时,轻微气流从斜后方飘过奚华眉眼上罩着的面纱。

开口:“是母妃恨。”

“怎么会?”修长的手指挑开右手,这次很轻松,刀柄也掉在地上。

“做错一件事,戳痛处。恨,所以才决绝地。”奚华第一次对人倾诉。

“那不是恨,有时离开是一种保护。”

“是吗?”想要求证。

对方只道一声:“是。”

“天师,不会安慰人。”

“除非是公主的母妃,公主才肯确信说的是真的。但不是,所以……”的解释有理有据,隐隐带着一丝被嫌弃的无奈。

“……”奚华无话可说,不指望还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公主不欢莲花?”果然不会补救,已经转换了话题。

奚华:“恨莲花,因为母妃恨。”

这时,的双手终于被放开,身后那人蹲下,在地上捡什么东西。然后听到说:“帮。”

“自己。”和母妃相关的事,想自己做。

“好。”没反对,把短刀前半截放进手中,“只有刀片,没有刀柄,小心些。”

奚华朝浮雕抬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因为递给刀片的那只手,还握着的手背,“天师还不放开?”

“公主不见,也分不清花的模样,带找花的位置,不会让误伤母妃。”拢着的手放到花上,“这样也算自己。”

“……”奚华懒得再和争,尤其是突然想到,假装“一直”不见,那就根本摸不出莲花的轮廓才对。为避免露出破绽,就在引导下继续凿墙。

这样贴身相抵,简直是在逼释放苦苦压抑的情绪。

更要命的是,宁天微单手策马疾驰,仅用另一只手便能把拢在身前。甚至解开了氅衣罩在身上,下巴微微用力抵住头顶,自上而下为隔绝了所有冰冷的雨。

什么也不见,只听见一连串急匆匆的马蹄声,硕大水花一路飞溅,还没落地,骏马就已经远。颠簸的马背并不很稳,始终不敢抱,两手垂在身侧拧着自己双腿,艰难地维持平衡。

“小公主参加祭祀,天师主持,两人对彼此一见钟情。”

“小公主遇险,天师送利器防身,当做定情信物,要小公主时时记挂着。”

“小公主和天师在画舫偶遇,合力铲除妖鬼。们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缘分天赐。”

长夜漫漫,绮梦散久久不散,奚华陷入一场纷乱无序的长梦。

宁师兄牵着在庆明坊大街上夜游,引得路人驻足观,纷纷赞叹。登上绯云湖画舫听曲,歌姬唱了南弋家喻户晓的一段爱情故事,关于小公主和天师。

画舫上悬灯百盏,热闹非凡,船舱里欢声语,歆羡感叹,每个人都说们是天作之合。

“长年游荡在夜市,只为了找到,请吃糖葫芦。,天师,的马车撞到,当年要杀还不够,做了鬼都不放过。”老妪咬牙切齿痛骂,脸上老泪纵横。

突然一场暴雨袭,歌姬和听众不知向,一切欢都被翻涌的巨浪拍散,霎时间无影无踪。

只剩一人独坐船头,被大雨淋透。

大病一场,冷热交替,迟迟不得痊愈。

“们听说没有?小公主拒绝西陵和亲,是因为天师。”

“可被选为和亲公主,正是天师一手“长年游荡在夜市,只为了找到,请吃糖葫芦。,天师,的马车撞到,当年要杀还不够,做了鬼都不放过。”老妪咬牙切齿痛骂,脸上老泪纵横。

促成。”

“真狠心啊天师,小公主生病这么长时间,太医都差不多了个遍,却连都不一眼……”

当日从铜镜中初见异瞳的惊恐卷土重,恐惧像铁索捆绑许多年,这一刻勒得更紧。

“公主别怕,天师发现不了的。”紫茶凑近小公主耳畔轻声劝慰,“只要假装不见就好,今夜头等大事是血祭,不会联想到异瞳这回事儿。”

总之这不是一个吻,不可能这样用力地吻。

“最后再问一遍,谁呀,在做什么?”刻意拔高嗓音,嗓子都哑了,却只听见一声轻,似静夜中冰凌破碎。

几乎同时,脸上一凉,眼皮上空荡荡再无遮挡,厚实的金色绸缎被一手扯开扔得很远。

见了面前这人,满身雨水,衣上沾了的血。

此刻的一点儿也不像白瓷了,白瓷怎么可能这般缭乱又艳丽?不得不承认,是这场绮梦的核心。

“公主真不知道是谁?”含在问,声音却很冷。还没有起身,就着这种姿势抬眼,视线扫过明亮的异瞳,呼吸仍然盘旋在麻木的掌心。

唇上还留着上次的咬痕,依旧清晰,这样动着,像衔着一朵花慢慢游在手中,不管作何反应。唇角沾了些血迹,抬手想帮擦净,指腹才碰到一下,偏头继续方才的行为。

不再问这是在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

勾住的下颌向上抬起,四目相对,朝俯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