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特加正没有目的地狂奔。
他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刺痛的灼烧感。他的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
就在刚才仓库陷入黑暗的那几秒钟内,他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下意识的惊呼。紧接着,他手腕上的束缚瞬间松开了,然后,那个人在他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同时用压得极低、模糊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快走!证明你自己!”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趁着黑暗和那瞬间制造的混乱,他赶紧连滚带爬地撞开仓库一扇早已锈蚀的侧门,疯狂地逃入了荒废的厂区。
是谁救了他?
是琴酒暗中安排的人手?难道大哥其实并没有想杀他?
还是琴酒本人?那一枪打碎吊灯,制造混乱,然后亲自放了他?
无数的疑问像乱麻一样塞满了伏特加的脑袋,但他此刻无法细想。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而且,琴酒给了他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这些年来,他几乎每天都和琴酒同进同出,他是琴酒最贴身的影子,是琴酒意志的延伸和执行者。如果他被打成了内奸,那么琴酒本人也必然会受到组织的严厉审查和怀疑!这不仅仅是关乎他伏特加一个人的性命,更关乎琴酒大哥的地位和威严!
“为了大哥,也为了我自己!”伏特加喘着粗气,躲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眼中燃烧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绝望、愤怒和坚定信念的光芒,“我必须证明我是清白的!我必须让大哥知道,他的信任没有错!”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他该怎么证明?
名单是库拉索带回来的,源头在警察厅……
伏特加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忽然,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名单是库拉索提供的。只要他能抓住库拉索,撬开她的嘴,让她亲口承认名单是假的,那么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也就是说,只要抓住库拉索,他的清白就能得到证明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开始移动,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有监控的主路,在荒废的厂区和巷弄间穿行,竟然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钥匙甚至还插在车上。
伏特加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发动了汽车。他紧紧握着方向盘,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扭曲而嗜血的、充满了疯狂的笑容。
第66章 狩猎(start)
伏特加逃跑了,琴酒的反应却格外淡定,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一样。他站在仓库的阴影中,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灰白色的烟雾缓慢升腾,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过了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视线转向一旁站着的库拉索,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声音低沉而压迫感十足:“库拉索,你能保证你的名单是准确的吗?”
“琴酒,你是在怀疑我?”库拉索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甚至向前迈了几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回响,“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你亲自请求朗姆大人把我调来协助你们清理叛徒的。怎么,事到如今反而心软了?”
不等琴酒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接着嘲讽:“是啊,承认伏特加有问题,那不就等于是承认你琴酒眼光不好、用人不明嘛。真是可笑……也对,你的眼光一向不好。恰恰酒还真是可怜,为组织做了那么多事情,结果枉死在你手里。”
“枉死?”听到这个词,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贝尔摩德忽然直起身,打断了库拉索,“恰恰酒不是失踪了吗?”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基尔和波本也是一惊。
库拉索转过身面对贝尔摩德,平静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串代号:“APTX4869。琴酒可是亲自向朗姆大人承认了,他趁恰恰酒不备给他灌下了这个药。贝尔摩德,服下它会怎样,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但是,APTX4869的服用者名单里并没有恰恰酒。”贝尔摩德仔细地回忆着自己见到的那份名单,冷静地反驳。
“因为朗姆大人把他的名字隐去了。未经BOSS许可就随意处决组织代号成员,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死掉的可是恰恰酒啊。”
整个仓库陷入一片死寂。的确,身为朗姆心腹的库拉索会知道组织里的更多秘密。他们只听说恰恰酒在与琴酒出任务的过程中失踪,下落不明。虽然也有人猜测恰恰酒已经被处决,但这还是第一次从某位代号成员的口中听到确切的消息。
但,如果库拉索所言属实,琴酒真的擅自处决了朗姆手下的代号成员,那么朗姆借此机会发难,试图削弱琴酒的势力,就完全说得通了。毕竟,以他们对伏特加的了解,那个沉默憨厚、对琴酒唯命是从的男人,实在不像是有本事在琴酒身边卧底多年而不露丝毫破绽的人,琴酒也绝对不会容忍自己身边有叛徒的身影。
“无聊。”听了库拉索的话,琴酒嗤笑一声,将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灭。“伏特加跑了,有人协助他逃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他抓回来。”
“话虽这么说,但东京这么大,伏特加又能去哪儿?”基尔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如果他真是卧底,现在暴露了,一定会第一时间与他的联络人取得联系,或者逃往某个安全屋。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琴酒的脸色,“那么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自证清白。他会用什么方法……难道,他也会像库拉索那样,去公安那里偷名单?”
“出了昨晚的事情,公安现在必定会严防死守。如果伏特加真的能带着一份截然不同的名单回来,那反而坐实了他与公安有所勾结。”波本冷静地接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轻描淡写,瞥了库拉索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其实,对伏特加来说,还有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哦?”库拉索挑眉看了过去。
“如果你,库拉索,亲口承认这份名单有问题,不就一切都解决了?”
“该死!”
库拉索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在弯道处几乎失控地漂移了一段才稳住。她内心烦躁得几乎要爆炸,甚至开始后悔答应朗姆回到日本接手这项任务。
日本这边的代号成员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个仿佛被伏特加灌了迷魂汤一样,竟然没几个人相信那份名单,反倒更愿意相信那个看起来蠢笨的琴酒司机!
怎么,她冒着被逮捕的危险,费尽力气潜入公安那里,就是为了帮助朗姆铲除一个对组织无关紧要的司机?这样就能削弱琴酒势力了?那他们直接在名单上加上“黑泽阵”这个名字不是更有效?!
明明就是公安记录的卧底名单,结果呢?
贝尔摩德意味深长地暗示她,让她最近低调些,小心被伏特加追杀;基尔假惺惺地劝她明哲保身,不要卷入高层斗
争,免得被牵连;就连波本,也摆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说什么看在同为朗姆大人效力的面子上,可以暂时保护她一段时间。
他们凭什么质疑朗姆大人的判断?又凭什么质疑她的记忆能力?
她正是因为拥有记忆存储的功能才能赢得朗姆的青睐,被他从贝尔摩德的枪口下救出,再一步步被朗姆重用,成为他的心腹。也正是这份能力让她在组织中占据一席之地!
她的记忆从未出过错,她就像机器一样精准可靠,她就是能记住一切重要信息的库拉索。
可现在,这群人却因为可笑的往日情谊,就是因为所谓的直觉,竟然会选择相信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伏特加。他们是不是忘了,组织中最危险的,往往是那些最不起眼的人?黑麦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又有哪个看起来像叛徒?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伏特加会来追杀她,那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东京最危险的地方。
库拉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她猛踩油门,引擎发出一阵低吼,车速陡然提升,毫不犹豫地冲向城市中心。
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那可不一定。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屏幕上“波本”的名字不断闪烁。库拉索啧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
“波本,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库拉索,你去哪儿了?”出乎她的意料,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琴酒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模糊的窃窃私语的声音,看来那几位代号成员还在仓库商讨对策。
的确,琴酒没有她的联络方式,只能靠波本当中间人。
“当然是去警察厅抓叛徒。”库拉索冷冷回应,甚至刻意让语气带上一丝挑衅。她故意提高了音量,仿佛生怕电话那头的人听不清,“如果你能顺便转告伏特加就更好了,省得我跑空了,我可还得把他带到你面前。毕竟,处决组织叛徒这种事情,你可是比我有经验……哦,对了,你应该不会又心慈手软,把人放走吧?”
不等对方回应,库拉索直接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她不需要琴酒的指示,不需要贝尔摩德和基尔的劝告,更不需要波本的保护。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服从朗姆大人的命令。
警察厅大楼就矗立在不远处,她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伏特加驾驶着那辆捡来的破旧面包车,在东京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穿行。他需要找到库拉索自证清白,但实施起来才发现,他根本无从下手。东京这么大,他不知道库拉索会躲在哪个角落,也不知道追杀他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赶来。他的思绪一片混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不断地回放着仓库中的一幕幕画面。
琴酒冰冷的目光、库拉索讥讽的笑容、贝尔摩德看似无害的提问,波本与基尔意味深长的沉默……
多年来,他对琴酒的忠诚明明从未动摇。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被琴酒挑中做他副手的情景,记得琴酒的每一种喜好,记得他们一起执行过的每一次任务……他信赖琴酒,甚至愿意为琴酒挡子弹。他愿意为组织付出一切,哪怕是他自己的生命。
可现在,这一切仿佛都变成了笑话,那份莫名其妙的名单,直接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懂,琴酒到底有没有相信那份名单?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那个把他救出来的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恰恰酒被处决前的那个夜晚。恰洽酒还半开玩笑地邀请他有机会一定要品尝一杯恰恰酒:“这可是长寿之酒,祝愿我们能活得更久一些。”
那时,恰恰酒的笑容轻松而真诚,让他莫名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如今,这句祝福反而如同一句诅咒。
而伏特加自己,也正在步上与恰恰酒同样的后尘。
突然,副驾驶座椅下方传来一阵急促又陌生的震动和铃声,声音不算大,但足以拨动伏特加紧绷的神经。
伏特加猛地一惊,下意识踩了刹车,将车缓缓停靠在一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狐疑地俯身,从座椅下的缝隙里摸出了一部他从没见过的黑色手机。
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屏幕正亮着,显示有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未知,内容也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库拉索在警察厅。”
伏特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是谁把手机放在这里的?是谁在暗中帮他?这条信息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就像是一个等他一头扎进去的陷阱。
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他早已无路可退。
第67章 中断
伏特加逃走了,库拉索也冲动离开了,仓库中只剩下琴酒一脸阴沉地站在原地。和库拉索通过电话后,空气中更是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琴酒没有说话,只是又取出一支烟,表情阴沉地吐着烟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突如其来的内乱绝非偶然,而是有人暗中推动,甚至可能就是朗姆借题发挥。贝尔摩德和基尔对谁是卧底其实并不感兴趣,只不过是碍于琴酒还在,才一直没离开。
降谷零倒是对于目前的情况乐见其成,甚至还想把这池浑水搅得再乱一些。他站在稍远的角落,脸上写着担忧,仿佛真心为现在的混乱而焦虑。他叹口气,走上前几步,装作忧心成员关系的样子,语气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库拉索太冲动了,我去拦截她吧,万一她和伏特加在公安门口打起来了,那场面就太难看了,也会把警察厅那帮家伙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琴酒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倒是贝尔摩德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就麻烦你了,波本,赶紧把这两只不听话的小猫抓回来。唉……不知道朗姆那边要怎么应付……琴酒,你这次真的太过火了。”
降谷零耸了耸肩,跟着附和:“是啊,我也是才听说琴酒你竟然给恰恰酒灌了毒药,怪不得朗姆那么生气。算了,这些事情之后再说吧……”
他语气轻松,内心却在绝对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局面。组织内部的权力斗争早已不是秘密,而这次伏特加被指控和仓皇逃跑,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可以给表面和谐的琴酒与朗姆的关系硬生生地撕开一个口子。
他只需要做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精心布置的陷阱,在里面挣扎呼救。
“我去拦截库拉索,这才是当务之急。有他们俩的行踪的话,记得随时联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仓库,驾驶着白色马自达迅速驶离了这片荒凉死寂的废弃区域。他一边驾驶着车辆在车流中灵活穿梭,一边迅速思考并布局着接下来的行动。
他确认过了,伏特加已经把那辆他故意搁置在路边的废弃面包车开走了。降谷零知道,虽然那辆破车的性能没办法和库拉索的车相比,但伏特加在组织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给琴酒当了这么久的司机,驾驶技术绝对是一流的。凭借他的技术和那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给自负的库拉索制造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当一个好心的情报贩子,将库拉索的位置透露给正在逃亡的伏特加。这条情报将会像一根投入干柴的火柴,瞬间点燃所有矛盾,引发一场熊熊烈火。
无论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还是对琴酒的赤裸挑衅,前往警察厅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且狂妄的举动,让库拉索极有可能陷入伏特加的疯狂反扑或公安的严密包围中。而伏特加,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证明自己的清白,洗刷叛徒的污名。收到那条来源不明的讯息后,他除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直奔警察厅去找库拉索当面对质,几乎别无选择。
降谷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笑意。
只拦截库拉索怎么够呢?只拔掉伏特加又怎么够呢?他要的,当然不至于此。
他要利用这次千载难逢的内讧,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撬开组织的裂缝,获取以往难以触及的情报,最好能趁机重创甚至瓦解组织在东京
的核心势力。这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就容易被察觉出问题,但他已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早已习惯了与危险共舞的日子。
伏特加、库拉索、琴酒、朗姆……这些平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代号成员此刻都成了在他棋盘上被迫活动起来的棋子,而他必须成为那个在幕后掌控棋局的人。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失控混战发生之前,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库拉索行动的消息已经同步给了赤井秀一,但是降谷他还没有传来任何信息吗?”仁王雅治表情凝重地盯着眼前的屏幕,距离收到库拉索行动的消息已经快一天了,但他们却迟迟没有再收到任何一条来自降谷零的加密通讯信息。
他拜托了真田弦一郎去打探消息,但对方只带来了令人焦虑的、毫无进展的回复。沉默半晌后,真田弦一郎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低沉严肃,却也难以掩饰地透露出几分无奈:“公安内部目前没有监测到异常动静,甚至昨晚库拉索突袭警察厅的消息也被封锁了。我想,现在除了你口中的那位卧底,没有人会知道更多的消息了。”
仁王有以紧盯着屏幕上代表降谷零位置的红点,心被整个揪了起来。那个红点已经在一个位置停留了太久,久到让人不安。她对照了地图,确认那个位置是某个废弃仓库区,显然是黑衣组织的据点。
降谷零已经在那里停留超过半天,没有任何讯息传出,这绝对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试图用这句话安抚自己狂跳的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行分析。
名单已经被他们设计替换了,理论上降谷零的身份是安全的,不会被轻易怀疑成是卧底。除非……除非发生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故,比如琴酒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把其余代号成员都控制起来;比如警察厅有其他内鬼提供名单,而降谷零的名字恰好在上面……
就在这时,那块屏幕上沉寂许久的红点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零的位置变化了!”仁王有以忍不住喊了出来。
诸伏景光立刻起身,凑到屏幕前紧紧盯着那个移动的光标,喃喃地分析着:“速度非常快,轨迹平稳……Zero他应该是在乘坐某种高速交通工具……这个方向是……”他的语气陡然一变,带着强烈的警觉和惊愕,“是去霞关的方向!顺着这条公路继续开,就会到霞关!”
霞关,东京都的核心政务区,警视厅与警察厅的所在处。
“降谷也传简讯来了。”仁王雅治飞快地念出屏幕上的文字,“‘安全’。看来他没事,可能只是单纯地要去公安一趟……”
虽然知道这几乎不太可能,但此刻,却也只能这样乐观地猜测。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降谷零的红点逐渐靠近警察厅。在附近停留一会儿后,红点毫无征兆地瞬间熄灭了,屏幕地图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仁王有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信号怎么会突然消失!”
仁王雅治猛地敲击了几个按键,调出信号日志,最终摇了摇头:“信号是被人为手动关闭的,不是突然中断。他现在主动切断了所有定位追踪。现在只能根据信号消失前的最后轨迹,大致判断他最后出现的区域。我立刻再联系弦一郎,问问公安内部系统有没有监测到那个区域的异常!”
“他传其他简讯了吗?”
仁王雅治的声音沉重:“没有。”
“我去霞关!我必须去现场看看!有情况随时保持联系!”仁王有以再也无法只是坐在屏幕前等待。她猛地抓起身旁桌上的车钥匙,甚至来不及披上外套,就冲出了门。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现在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Zero的能力,并且做好一切可能的支援准备。”
赤井秀一利落地整理好狙击枪零件,合上枪箱。
基尔刚刚传来加密讯息,库拉索和伏特加已经在警察厅附近发生正面冲突,波本也介入其中,正在追击他们。与此同时,琴酒收到了来自库拉索的指认——她声称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波本不仅是伏特加的同伙,更是潜伏在组织内部的叛徒。以及,基尔、贝尔摩德、琴酒全都有嫌疑,都需要进一步审查。
虽然暂时无法核实库拉索的判断依据,但与恰恰酒联系后,已经确认降谷零目前的确失去了所有联络,仁王有以独自前往霞关,现在需要他们的协助。
江户川柯南神色凝重,眉头紧锁:“降谷先生明明已经提前替换了卧底名单,不应该会被库拉索察觉到异样才对……”
“看来发生了超出我们预料的事情。”赤井秀一提起枪箱,动作干脆地往外走去,“无论库拉索的指认有没有被琴酒相信,降谷零都已经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需要立即支援。”
“放心,”江户川柯南郑重点头,“我会持续和他们保持联络,同步给你。赤井先生,一切小心。”
没有更多的言语,赤井秀一点了点头,迅速坐进车里。
福特野马GT500,的确很适合这个需要速度与激情的夜晚。
第68章 心意
踩下油门的瞬间,仁王有以觉得自己的大脑要么一片空白,要么一片混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膜内疯狂鼓噪。
超车、急转、再超车……她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操控着汽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惊险地穿梭,不敢一个人飙车的恐惧完全被甩在了身后,除了尽可能快地赶去霞关,确认降谷零的安全,她想不出任何其他能做的事情。
车窗外的东京夜景流光溢彩,依旧是一片热闹欢腾,但此时这份景象只能冰冷地倒映在她焦虑的瞳孔中,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甚至,在一次次惊险的变道间隙,一丝无力的悲哀从心底最深处浮起,惹得她心里不断地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就算她真的赶到了霞关,见到了降谷零,除了远远地确认一眼他的安全,又能做什么呢?
降谷零明显是计划独自面对这一切。他主动切断了定位,没有传来任何讯息,放弃了与他们联络求援,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一次,那个总是将一切计划周密、独自背负所有危险的男人,依旧会选择独行。
她贸然闯入,或许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打乱他精心布置的棋局,甚至会成为他的弱点,暴露他苦苦隐藏的身份。
看,她只有唯一的选择——明知喜欢的人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她抚上自己耳垂上的耳钉,心里的酸涩更加翻腾。
降谷零,这真的很不公平。
手机铃声响起,仁王有以几乎是机械地按下蓝牙耳机的接听键,里面立刻传来了江户川柯南难掩焦急的声音:“有以姐!赤井先生已经就位,正在警察厅附近的高架桥上埋伏。目前确认伏特加正在疯狂追杀库拉索,降谷先生和其他代号成员似乎也卷进去了,场面非常混乱!”
“其他代号成员?”仁王有以平复着心情,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这通电话上,“果然,你们在组织也有帮手吧。这个人怎么说?”
“她说,库拉索给朗姆发了新的一条讯息,指认东京所有的代号成员都是叛徒,希望尽快调其他人配合她一起调查……朗姆可能是觉得太荒唐了,就把‘等待被追杀吧,叛徒!’这通消息转发给了名单上涉及到的所有人……”
怪不得降谷零要切断通讯信号。
“流川先生说你也正在往霞关赶……如果你能看到他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引向赤井先生所在的伏击点?只要进入赤井先生的射程范围,我们就能控制住局面……”
江户川柯南的话音未落,仁王有以的视线就被前方突如其来的混乱景象掐断了。
的确声势浩大。
一辆集装箱卡车横摆在公路中间,彻底截断了去路,还引发了连环追尾事故。刺耳的喇叭声、爆炸后的焦糊气味、闪烁的车灯和人们惊慌的呼喊交织在一起,本就拥挤不堪的晚高峰道路彻底寸步难行。
“柯南,这边发生了严重车祸,我现在被堵在外围,很难挤进去……我试试能不能走别的路去那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没有颤抖,反而异常的冷静,“你说降谷零也在?那他肯定能处理好的,放心吧,柯南……他一定可以……”
她像是在安慰电话那头的男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是降谷零,是拥有卓越判断力与行动力的降谷零,他一定可以化险为夷……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边,霞关方向,猛地升起一团刺目的火光,紧接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滚滚而来,震得车身似乎都微微颤动,仁王有以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个方向正是这场疯狂追逐战可能的终点。
仁王有以的脑内瞬间一片空白,之前所有强装的镇定被这声爆炸炸得粉碎。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最原始、却也是最沉重的念头:
降谷零,拜托,你可千万别出事。
我还有很重要的心意没有告诉你。
后续的消息断断续续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拼凑出了最终的结局:得益于赤井秀一的精湛枪法,库拉索那辆高速逃窜的跑车轮胎被打爆,车辆彻底失控,撞断公路旁的护栏,翻滚着坠入海里,目前生死不明。
而跟在她车后、同样陷入疯狂的伏特加虽然惊险地及时减速,但仍旧不可避免地猛烈撞上了扭曲的护栏,车头严重损毁。人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却陷入深度昏迷,已被紧急送往警察医院严密看守。
当仁王有以想方设法终于绕开漫长的拥堵路段,不顾一切地将车扔在路边,冲过层层设置的警方警戒线,狂奔着赶到那片依旧弥漫着硝烟和汽油味的混乱现场外围时,看到的就是混乱场面。
一辆又一辆的救护车把爆炸区域的伤员送往医院救治;警察们面色凝重地忙碌着,勘察现场,拉起隔离带;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低声交换着信息。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许反而也是一种幸运。
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是降谷零。
仁王有以迫切想要见到、亲眼确认他的安全的降谷零。
那辆白色的马自达RX-7安静地停在他身后不远处,车身留下几道擦痕,无声地印证着刚刚追逐战的激烈。他西装外套的肩头落着沾上了灰,熨帖的金发此刻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额前,但幸好,他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公安同僚们忙碌的身影,望着那被撞毁的护栏和拖车正在处理的残骸,望着远处尚未完全扑灭的火光。
似乎感应到了仁王有以那道无法掩饰的、焦灼的目光,降谷零缓缓地转过头来,回应着她的注视。
仁王有以的脸格外苍白、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跌跌撞撞却脚步坚定地向他跑来。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见到她,降谷零的嘴角动了动,试图挤出一个能安抚到她的微笑,但笑容中透露出浓重的疲惫。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有以,别担心,我……我没事。”
没有等来仁王有以的回应,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我没有受伤。真的。”
仁王有以在距离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呼吸空气。一路积攒的所有恐惧、焦虑、担忧心情,在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的这一刻,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尽数转化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委屈与无力。
情绪在不断蔓延,喉咙发紧,心脏发酸,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仁王有以垂着眼睛,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能清晰地传进降谷零的耳朵里。
“降谷零,你看,你也选择了一个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在面对最危险的境况时,他做出了和她曾经一模一样的选择——只信任自己,只依靠自己,计划着独自承担一切风险,甚至包括牺牲。
他将所有可能关心他、想要帮助他的人,都毫不犹豫地推开,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在这一点上,他们本质上是如此相似。
也正是因为理解他,才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悲哀。
这种仿佛命定的、无法真正并肩穿透黑暗的孤独感,在失去与他的联络后,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爆炸和生死追逐的现场,在确认他安然无恙的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和残忍。
这样真的很不公平。
对她,对他,都是。
“抱歉……”降谷零下意识地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本来我只是跟在他们车的后面,想寻找介入的时机,把他们两个人都控制住带回公安……但是我被库拉索发现了,她极其敏锐,怀疑我和伏特加都是卧底……情况一下子失控了……”
“嘘……”仁王有以却突然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含着眼泪的眼眶微微泛红,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仁王有以没有再给降谷零任何解释的机会,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领带,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降谷零未说完的解释,所有那些准备好的、试图将刚才的惊险轻描淡写化的未尽话语,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彻底地湮灭在了这个突如其来和不管不顾的、带着一起决绝意味的吻里。
冰凉而柔软。
没有温柔的试探,只有劫后余生的确认、无法言说的恐惧、以及一种迫切地想要突破那层无形的底线的强烈渴望。
警笛声、人声、火焰燃烧的噼啪爆炸声……世间的一切声音都在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扑通。
时间仿佛就在此刻静止。
就让时间在此刻静止。
第69章 歉意(收藏加更)
仁王有以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松开了手中紧握着的领带。它在空中短暂地摆动了一下,最终安静地垂回降谷零的胸前。
她退后一步,偏过头,视线飘忽地落在远处依旧闪烁的红蓝警灯上,故意避开降谷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此刻正深深凝视着她的紫灰色眼眸。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她脸上不自然的热度,让理智重新回笼。她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却依旧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不需要立刻回组织处理一下后续吗?”
被朗姆那样多疑的人怀疑是卧底,即便这份怀疑源于库拉索失控下的胡乱攀咬,甚至极大可能只是朗姆用来试探所有人忠诚度的一场恶劣伎俩,但如果完全置之不理,无疑等同于默认。
黑衣组织的一贯作风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任何再小不过的怀疑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降谷零已经在那里潜伏了这么久,实在不应该在此刻功亏一篑。
降谷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刻意回避的侧脸、微微泛红的耳廓以及紧抿的嘴唇上停留着。
过了一会儿,直到仁王有以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他才开口:“没关系。暂时不需要。贝尔摩德刚才传来了消息,说一切正常,让我不必担心。”他顿了顿,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哪些信息可以透露给她,斟酌着用词,“朗姆给当时在仓库的几个人,包括基尔、贝尔摩德,甚至琴酒,都发了内容相似的试探短信。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反应有些过激。”
他省略了太多。
省略了他暗中帮助伏特加追逐库拉索,向她心理施压的过程;省略了他收到朗姆的那条短信瞬间,心脏骤停、血液几乎冻结的感受;也省略了自己在看到消息后,瞬间做出的近乎本能的、自我牺牲的决断——立刻主动切断所有与外界的联系,销毁所有可能追踪到安全屋和同伴的通讯痕迹,让自己成为一座彻底的孤岛。
在他的风险评估里,最坏的情况是永远是身份彻底暴露。而如果那一刻真的来临,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独自去面对所有的枪口与审问,将所有的怀疑与危险尽数引向自己,绝不能牵连到身后的任何人。
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力、以及早已刻入灵魂的觉悟,去独自面对和解决一切。如果是虚惊一场,那便是命运赐予的最好侥幸,他只需默默接住这份馈赠,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现在,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面对着仁王有以,降谷零内心深处依然认为,自己当时的选择是最理智、最妥当的。用最小的牺牲去保护更多的人,这本就是他潜入黑暗时立下的誓言,更是刻入他骨髓的正义法则。
即便需要牺牲的人是他自己,他从未怀疑过这条准则的正确性。
然而此刻,看着仁王有以苍白的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强装镇定却依旧泄露出的后怕,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发丝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悄然充斥着他的心脏。
他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对于身后那些注视着他、关心着他、将他视为重要存在的人而言,自己那种毫不犹豫的“牺牲主义”就是一种无声的残忍。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说些什么、做点什么。至少……让她能稍微安心一点。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抱歉……”降谷零低声说道,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有些生涩,却包含了千言万语——为他的突然失联,为他的独断专行,为让她承受了这无端的恐惧与煎熬。
“不,你没有任何理由对我感到抱歉。”仁王有以几乎立刻打断了他,语速很快,仿佛生怕他说出更多让她情绪决堤的话。她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如果我是你,处在你的位置,我大概率……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理解。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很难过。降谷零,今天我才突然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当真正的危险降临在你身上时,除了毫无保留地相信你、等待你,我好像……什么都办不到。不能与你并肩作战,不能为你分担风险,甚至……连第一时间确认你是否安全都难以做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积蓄够了勇气,抬起头望向他。眼睛里那些强装的坚硬外壳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与坦诚:“这种无力感,让我很难过……对了,给景光和雅治报个平安吧。他们……我们,都很担心你。”
“你的车停在哪里?”降谷零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同时也下意识地想接过掌控权。他拿出手机,“算了,这里太乱,我让风见过来把你的车开回去。我送你回家。”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想要将她安置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仁王有以明白,却站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安排:“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让我送你回去吧。”降谷零坚持道,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软化下来,“有以,我也会担心你。”
“你真的不需要立刻回组织吗?”她再次确认。
“放心。”降谷零试图让她安心,耐心地解释着,我已经和贝尔摩德通过气了,简单说明了现场的情况。库拉索驾车时失控,撞破护栏坠海,目前尚未发现踪迹,生死不明;伏特加的车则在爆炸中严重损毁,人已确认身亡;我本人侥幸逃脱,只受了些轻微擦伤。这套说辞逻辑上暂时能应付过去。剩下更详细的报告和如何应对朗姆的试探,明天再回组织解决就好……”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依旧混乱的现场,声音低沉了几分,“今晚,经历了这么多,没有人会再有精力去深究库拉索那条漏洞百出的指认了……至少今夜,是安全的。”
说完,他再次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走吧,我先送你回家。你需要休息。”
然而,仁王有以没有动。她没有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他。
“降谷零,你好像误会了。”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我其实不需要你的保护。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想伤害我。但是刚刚,就在我以为可能失去你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降谷零的心上:“不管未来怎样,前路还有多少黑暗,不管下一次你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再次选择独自面对还是终于愿意让我们分担,我都会相信你,都会等待你。我永远会在每一个‘明天’等着你来见我。所以,去忙你应该忙的事情吧。库拉索还没有找到,朗姆的试探也没有结束,就算组织现在不需要做什么,但公安还需要你……你还有很多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是,如果可以,下次……别再那么轻易地就把我们全都抛下了。”
“我一直以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可以安心地、耐心地守在我自己划定的那条警戒线后面,默默地注视着你,等待着你。但是我发现我太高估自己了,我也……太贪心了……”她微微哽咽了一下,但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你没事……我真的很开心。抱歉,今晚我……可能有点失控了。”
降谷零沉默地听着。
他看到她强忍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听到她声音里努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颤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份赤诚的、滚烫的、毫不保留的真心
明知前路黑暗,仍选择毫无保留相信与等待。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会这样做。
一阵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降谷零突然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他压抑住内心深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的冲动,也按耐住那股想要用亲吻去安抚她所有不安的强烈心情。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疑,却又无比轻柔。他用微带薄茧的指腹,极其小心地、近乎珍惜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抹去那一点冰凉的湿意。动作带着一股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笨拙与温柔。
他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最终,所有这些汹涌澎湃、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碰撞、凝聚,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充满无尽歉疚的话语,轻轻地融化在东京微凉的夜色里:
“不,今晚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有以。”
第70章 失忆
是这个世界无形中掌……
和昨天那令人窒息的凝重相比,今天组织据点内的气氛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库拉索昨天没有像条疯狗一样挨个反咬在场的每一位代号成员,或许今天还会有人愿意假意搜寻一下她的踪迹,至少在朗姆面前做做样子。可现在这个情况,是真的没有人愿意再淌这趟浑水了。
自保,永远是组织内部最高效的生存法则,其余的情感在这种时刻都显得多余且致命。
朗姆催促的消息通过一条接一条地发来,冰冷的文字在屏幕上跳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贝尔摩德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这没完没了的短信,倒让我想起半年前在纽约的那个夜晚了。波本,你应该还记得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那时候恰恰酒失踪了,他也是这么急不可耐。啊……琴酒,别看我,我可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充满了讽刺的戏剧性。恰恰酒最终悄无声息地折在了琴酒手里,而如今,库拉索又在追踪伏特加的过程中离奇失踪。生与死,忠诚与背叛,这两处戏码在组织中不断轮回上演,没有人知道下一个登场的主人翁会是谁。
如果被编排成戏剧的话,一定可以吸引无数观众前来,还会获得评论家的好评。
基尔看了眼自己那部不断震动的手机,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耐与无奈:“又是朗姆。是不是因为你们都不回复他,所以他才找到我?他昨天还信誓旦旦地怀疑我是叛徒,今天就急吼吼地命令我去救库拉索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冷笑一声,语气尖锐,“怎么,不去救人就直接等同于叛徒了?这套逻辑可真够强盗的。先说好,我很忙,手头还有别的任务,可不想再掺和进这摊烂事里。”
“我也是同样的态度。”贝尔摩德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茬。她似笑非笑地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琴酒和表情莫测的波本,意有所指:“我可没那么泛滥的同情心。反正库拉索已经把卧底名单交给我们了,基安蒂和科恩昨天就被派去挨个处理掉这群小老鼠,马上都要完成任务返回东京了。对我而言,库拉索死了,反倒能彻底闭嘴,一了百了;要是活着……”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玩味,“她肯定会想方设法去找朗姆申冤告状,反而更麻烦。所以我们找不找她,本质上也没什么意义。”
“说得对。”波本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脸上嫌恶与不满:“昨天,她可是指着我的鼻子,信誓旦旦地怀疑我也是叛徒,竟然还发信息举报我们所有人……亏我当时还好心想调解一下她和我们之间的矛盾。”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现在要让我去找她?绝对不可能。”
贝尔摩德闻言,像是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起来,目光在波本身上流转:“朗姆手下的得力干将最近失踪得可有点勤啊,恰恰酒,库拉索……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你呢,波本?看来你也得加倍小心才行哦。”
波本面不改色,回敬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放心,贝尔摩德。我还没蠢到会去和所有人作对的地步,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而且,琴酒也没那么讨厌我吧?”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琴酒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嗤笑一声,为这场毫无意义的讨论画上句号:“啰嗦。”他迈开腿,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决定,“让朗姆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吧。”
与此同时,在东都水族馆,气氛却与组织据点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
经过大规模改建后的东都水族馆盛况空前,成为了东京最新的地标性建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世界上第一个二轮式巨大摩天轮,它在蔚蓝的天空下缓缓旋转,如同一个璀璨的巨环,吸引着无数游客仰头惊叹并排队等候体验。更别提为了宣传造势,财大气粗的铃木财阀特意邀请了樱井有以出席活动,与抽选出的幸运游客一起登上摩天轮,俯瞰东京的壮丽景色。在这个双重噱头的吸引下,今天涌入东都水族馆的游客数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水族馆内人声鼎沸,孩子们欢快地在里面奔跑、穿梭,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仁王有以在等待活动开始前,与充当她经纪人的诸伏景光闲逛的时候遇见了少年侦探团。
某种意义上,仁王有以觉得,江户川柯南真的仿佛是这个世界无形中掌控一切的神灵,或者说,是麻烦与奇迹的双重吸引体。
他只是单纯地跟着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来水族馆游玩,结果竟然就能误打误撞,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捡到了那个让黑衣组织掀起惊涛骇浪的库拉索。
而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根据江户川柯南的描述,这个女人在经历了车辆失控、撞破护栏、坠入寒冷的海水、甚至可能还有一番艰难的漂流自救后,她身上除了些许擦伤和淤青,以及那身湿透后又被体温烘得半干的破损衣物外,竟然没有太严重的伤口!
她能说话,能进行基础的思考,能回答问题。黑衣组织锻炼出的能力也还在,飞镖百发百中,身手了得,救下了小岛元太。
她只是彻底失去了记忆。
仁王有以站在江户川柯南身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荒谬和微妙的嫉妒。
明明她今天收到的还是水族馆特别活动的邀请函,明明诸伏景光也在附近待命,怎么偏偏最终捡到这个惹了天大麻烦的人,就不是他们呢?!这种仿佛被命运开了玩笑的感觉,让她不由得向身旁同样有些无奈的诸伏景光投去一瞥幽怨的目光。
“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的运气很差?”
“不,能及时遇见他们,应该也不算运气差吧?”诸伏景光指了指少年侦探团。
不远处,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正热切地簇拥在库拉索旁边。此刻的库拉索,褪去了所有杀气和凌厉,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那双闻名组织的异色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茫然与无措。她有些迟疑地从吉田步美手中接过水,小口喝着,对孩子们散发出的毫无保留的善意,流露出一种笨拙而真实的感激。
江户川柯南趁着孩子们注意力都在库拉索身上时,悄悄把仁王有以拉到了旁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严肃:“有以姐,她就是库拉索,没错吧?银发、异色瞳,所有体貌特征都能和安室先生之前分享给我们的信息对上号……她现在好像完全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仁王有以和身后的诸伏景光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同样压低声音回复江户川柯南:“当然是立刻通知公安接管。你放心,根据我们收到的信息,组织那边目前没有任何人出动搜寻她,在琴酒的默许下,朗姆的命令被刻意搁置了。但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必须尽快把她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缓和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承诺:“公安有专业的医疗和心理团队,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帮助她逐步恢复记忆。到时候,她从组织带来的情报,凡是与FBI调查范围相关的,我们会酌情与你们共享。”
最后,她眨了眨眼,特意强调了一下:“所以,这次就不需要FBI的各位特意出面协助了哦。”
江户川柯南闻言,立刻露出了半月眼表情,吐槽道:“喂喂,昨天情况紧急的时候,第一时间寻求FBI帮
助的也是你们吧?你们大人还真是……用得着的时候就是盟友,用不着的时候就是请勿插手,真是有够冷漠无情的。”
“别这么说嘛,小侦探。”仁王有以忍不住笑了起来,习惯性地又一次伸手,用力揉乱了江户川柯南那头本就有些乱翘的头发,动作熟练又带着亲昵,“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总之,在公安的接收小组赶来接手之前,就再麻烦你们少年侦探团暂时照顾她一下啦。看好她,也别吓到她。”
她的目光越过江户川柯南,看向那边被孩子们包围着、表情依旧有些懵懂却似乎放松了不少的库拉索,语气微微软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既然已经失去了记忆,忘记了所有过往的罪孽与黑暗,那此刻的她,或许就不再是我们认知里的那个坏人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我感觉,她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愉快的。”
江户川柯南点了点头:“是啊,因为失忆而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和负担,其实她的本性并不坏……这大概也是她陷入那片黑暗之后,所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吧。”
能够记住一切或许并不是上苍的恩赐。所以,就让她的世界里多一些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