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端扫眼一看,聊天框上孟书宇三个字白晃晃的刺眼。
虽说他从来不待见孟书宇, 但在这个时候见孔净把这个人拖出来威胁他, 心情倒是莫名好转了。
“你一直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 对吗?”
倘若孔净真像她说的那样,一直只把陈端当弟弟看,现在又怎么会拿一个潜在的追求者来刺激他,逼他就范。
只能说明, 孔净对陈端所谓的姐弟情谊, 根本不像她嘴上宣扬的那么清白。
“姐姐, 你好狡猾。”
陈端叉掉聊天框,熄屏,把手机重新放回孔净手里。
大拇指腹故意擦着她的手背蜿蜒慢行。
孔净一下抽回手,把手机丢回包里,狠拉一下肩带,“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去医院!”
孔净大步走在前面,陈端跟散步一样,投在地上的影子时而绕在她的脚边,时而落后干脆看不见。
孔净以为他故意拖延时间,猛然转过头,看见他眉眼紧皱,似乎在忍痛。
但他发现孔净视线,却立即变出一个笑来,虽然这笑并不达眼底。
催促他快点的话生生被孔净咽下了。
她后悔刚才就算自行车被人群堵在了角落,她也应该挤进去把车骑出来。
现在再折回去已经不现实。
孔净放慢脚步,等陈端跟上来的同时不停前后张望。
陈端抬手就从她脑后绕到眼前,净白手掌挡住她视线,“看什么?”
孔净立马就想拍掉他的手,但脑海里一瞬浮现他刚才走在身后忍痛的表情,力道收得很及时,指尖微微往内一扣,握住他的手慢慢往下拉。
很像是牵手。
陈端垂眼看着两手重合在一起的手心,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
尽管孔净把他的手拉到身侧垂着之后,就立即放开了,陈端脸颊上的酒窝还是逸了出来。
孔净偏过脸不去看他的表情,心里在吐槽这有什么好笑的同时,忽然心酸他有时候也太容易满足了。
还是那么好哄。
因此当她发觉那只被她放开的手,主动伸过来轻轻圈住她的手腕时,孔净并未第一时间挣开。
她笔直地望向前方,大片厂房和公路被发白的阳光照成了模糊色,所有的感官注意力都被集中在右手腕。
起初她感到只是被两根长指松松圈住,几秒之后,见她没有挣脱的趋势,剩下三根指节也悄无声息地附了上来。
他们肩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却有一种无声的躁动在空出来的十公分间隙中挤压,然后从他们互相触碰的地方灌进去。
孔净知道陈端一直在看她,随着他宽大手掌整个握住她手腕,然后慢慢下移,指节挤进她手指间的空隙,几乎变成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陈端的目光也越来越深,越来越肆无忌惮地释放咬合力。
走到前面的公交站牌,依旧是这个肩并肩牵手的姿势站着等车。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黄油,他们也快要融化。
远远看见一辆公交驶来,孔净故作平静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手心里也沁出汗来。
陈端忽然笑了一声,很愉快的,“这么怕被熟人看见?”
他偏过脸认真端详孔净,为他们两个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共同逾越而隐秘雀跃。
“你不怕吗?”孔净反问。
“为什么要怕?”陈端笑着说,“姐姐和弟弟这样不是很正常。”
正常吗?
在孔净出声之前,陈端又笑了下,“还是说……你对我难道有什么不正常的想法,姐姐?”
黄蓝色的公交车越驶越近,陈端把姐姐两个字尾音拉长。
孔净透过车窗已经可以看见最前面的司机和他后面跟着车身轻轻摇晃的乘客。
“你才知道吗?”
孔净转过脸对上陈端的怔愣的目光。
在公交车到站之前,她从陈端的宽掌中抽出自己的手。
车上有并排的空位,但是孔净没坐。
她直接走到最后一排跟临近走道的乘客说了句“麻烦让一下”,然后挤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端随后上来,在晃动的座椅空隙中扫到她的身影,没跟过来,也没找位置坐下,他就站在后门扶手边,对着车窗,好像在出神。
虽然气温和盛夏时节差不多,但毕竟已经过了夏天,车里没开空调,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窗子都大敞着,热风呼啸着涌入,在窒闷的车厢里回旋,然后当风也受不了的时候便就近找个窗口再冲出去。
孔净脑袋昏昏涨涨,碎发混乱黏在脸颊和额头上。
可她被这场热风刮乱的又岂止是头发。
忽然想到今年的台风好像还没来。
应该,快了。
这辆公交直达镇医院,孔净直接帮陈端挂了急诊外科。
在外面等了没一会儿,听到护士叫号,孔净跟着一块起身,却被陈端按在椅子上。
“一诊一患,家属留步。”他下巴往诊室门口贴的温馨提示抬了下。
提示归提示,真正遵守的人少之又少,孔净看见前边那个患者被好几个人簇拥着进去又出来。
她抬眼看一下陈端,是不想被她看到伤在哪儿以及伤到什么程度吧。
“哦,是吗。”孔净拿出手机,“不让进的话正好空出时间和孟学长聊聊。”
两人目光相接,孔净冷着脸不似作假的样子。
陈端虽然轻啧了一声,但是并不讨厌被她威胁和拿捏。
进到诊室,医生还没开口,陈端就说:“拿点跌打外伤的药。”
孔净直接在后面踢了他左腿膝窝一下,陈端是真不设防,也没想到孔净在外面也这么嚣张,他膝盖一软,高挺身形往旁边一偏,样子几分滑稽。
他转头看了孔净一眼,孔净没理他,推着他后腰把人推到医生面前坐着。
医生微微挑一下眉,因为看出这两人是谁做主,在陈端不配合露出受伤部位时,医生笑着看向孔净。
“衣服还是裤子?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孔净板着脸问,把姐姐的威严发挥到极致。
陈端眼尾抽动一下,心想下次你换个地方问试试。
陈端满脸写着大题小做,但当他把T恤脱掉,医生的表情一下变了。
“这不闹着玩吗?都这样了还只想着拿点跌打损伤的药?年轻人啊年轻人……”
孔净抿紧唇,目光落在陈端的左肩,原本冷白色的皮肤已经成了青红淤紫,平直的肩骨有一处明显往下凹陷。
医生在电脑上开单子,“骨折了,我都不用上手摸。先去拍个片看到什么程度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数落声和键盘敲击声一并响起来。
陈端仰头,两颗酒窝格外招摇。
孔净抓着包用力撇过眼,笑?
还笑得出来!
拍片确定是骨折,医生要给陈端上石膏固定,他扯了下唇,想说不用,余光掠过一旁的孔净,只好噤声,任医生摆布。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两个人都没吃午饭,陈端提议去中心商场吃过桥米线。
因为左肩上要弄石膏板,医生用剪刀把他领子剪成了豁口,但是他单手插兜,不仅一点不显狼狈,俊美面孔上始终带着笑。
给人感觉骨折的其实是别人,而他左肩上的石膏不过是最新流行的另类装饰。
孔净看见他这样就忍不住想打他,但是她忍住了。
仰脸对他笑一下,“好啊。”
陈端一早觉得孔净在医院门口的笑透着古怪,远远看见那个站在商场门口打扮得人模狗样年轻男人,他才在心里暗骂一声,原来在这儿等着。
“孟学长!”
孔净想也知道陈端此刻的表情有多精彩,直接不予理会,而是绽出十二万分的笑容冲着孟书宇挥手。
孟书宇因为孔净不同寻常的热情而略感惊讶,此前差点被孔净放鸽子的不快也相应消失了。
只是看见孔净一身睡衣的装扮,心里不免有些好笑,也太不重视他了吧。
“我都准备把资料直接送到学校保安室了,没想到又收到你发来的消息说这会儿有空。”
“不好意思学长,没耽误你办其他事吧?”
“没有,回来这几天也都在家宅着。”孟书宇笑着也和陈端打了个招呼。
陈端看他一眼,冷若冰霜的姿态。
孟书宇笑笑,自发朝孔净走得更近些,一边关心她最近的学习状况,一边插进几句讲述他在大学的见闻。
尽管两人中间还隔着二十公分,但是孔净从未和除陈端以外的异性距离这么近过,她本想往旁边让一步,但是余光轻转,扫见后面少年的臭脸,她忽然打消这个念头。
孟书宇已经吃过午饭了,但他还是非常绅士地陪着一起进了那家新开的米线馆。
四人位的卡座,他坐孔净对面,不时添水帮拿餐巾纸,体贴到家。
“怎么不吃?”
中途,孔净发觉陈端面前的三鲜米线一筷子没动。
陈端扯了下唇,还知道这里坐了个人,眼神真好。
“受伤了,”他转头看孔净,“姐姐,你不介意喂我吧?”
鱼丸在嘴里停顿两秒然后被孔净整个咽下。
“你伤的是左肩。”
“右肩右手也没劲。”
陈端冷白眼皮轻轻往上一撩,“姐姐。”
此前姐姐这个称呼还只是发生在仅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但现在陈端把它抬到台面上,尽管其中的旖旎成分已经收敛,可是微微拉长的尾音还是像细密的蛛网轻易捕获孔净的听觉神经。
孔净在桌子底下抬了下脚。
陈端:“姐姐你踩到我了,是不小心吗?”
“……”
孔净想揍陈端,很想。
这餐饭以诡异的速度结束,陈端那碗米线从始至终没动过。
孔净请孟书宇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就迫不及待和他告别。
其实本来也没想和孟书宇多待,只不过有了米线店里的那一出,落在陈端眼里就成了落荒而逃。
“姐姐。”
陈端拖着比刚才过分一百倍的尾音,在后面喊她。
表情却无害,仿佛真的只是把她当成姐。
孔净猛地转过身,“我记得你上回告诉我你成年之后最想做的是接吻。”
陈端一怔,目光被她这句急剧吸引,几乎是以光速落在她一张一合的饱满唇瓣上。
但他没那么天真。
“什么意思?”
孔净捕捉到他的视线,耳后皮肤瞬间烧红。
可她表现得很镇定,“我也想试试。”
可以跟你试。
也可以跟别人试。
如果你不安分的话。
第47章 最终只剩他们
“把我当驴?以为吊根胡萝卜在前面, 我就会心甘情愿被你牵着鼻子走?”
陈端被孔净那句“我也想试试”搞乱阵脚,语气却一贯冷清。
他想提前预支,再不济也要先尝点甜头。
“你可以不信,没人逼你照做。”
孔净比他更强硬。
撂下这句, 转身就走。
脑子早就乱成了浆糊, 提着孟书宇给的复习资料, 随便钻进一辆公交车,没管陈端跟没跟上,心里甚至祈祷他最好不要跟上来。
但当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行在林立的商铺之间, 孔净转头梭巡车里的乘客面孔,发现真的他没上来, 孔净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更气闷一点。
这辆公交不去石材厂区, 孔净过了几个站之后就下了车。
没再花时间去倒公交, 而是奢侈地拦了辆出租车。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嘉福石材厂, 推开楼上的房间门,陈端还没回来。
孔净绷直的肩膀回弹几分,最好今天之内都不要再碰面。
她根本没想好在说出那句之后,该怎么继续和他维持这荒唐的姐弟关系。
孔净收了书包就想直接去学校, 下楼之前想到应该和李贤梅说一声陈端的伤势。
隔壁房间门没关, 东西乱作一团, 孔净还以为孔大勇后来又转移战场和李贤梅吵。
“陈端怎么样?”
李贤梅看起来挺平静,不像吵过架的样子。
孔净简单说了陈端的情况,李贤梅沉默片刻,转身从衣柜最深处掏出一张银行卡,“给他买点营养品。”
顿了顿,她又说:“他一直都听你的, 叫他别去那种地方了。你爸已经烂透了,拦不住的……”
李贤梅见孔净面露惊疑,才发现孔净并不知道陈端为什么突然跑去悦色兼职。
她动了动嘴巴,最后还是没跟孔净解释。
陈端这样做李贤梅不会感谢他,因为根本无济于事。
李贤梅继续把东西都掏出来,一件一件分类搁置。
“妈,我们又要搬家吗?”孔净问。
“换季了,我把秋冬的衣服找出来。”
李贤梅头也不回地说。
“哦。”
孔净看见她把多年前买的唯一一条金项链塞进包里。
“……爸呢?”
李贤梅没说话,连冷哼都没有。
孔净骑车到学校时已经快六点,教室里闹哄哄的。
齐淼见她来了赶紧转过身,以两只洪濑鸡爪作为报酬找她讨要假期作业来抄。
“抠死了,就两只凤爪。”
林语珂凉凉评价。
“什么凤爪,闽城传统卤味小吃洪濑鸡爪,以独特配方和Q弹口感闻名于世!”齐淼瞥一眼她摆在桌上的进口饮料,“喝这么多印日文的东西,小心哪天起床直接变成小日本,歪歪莫西莫西……”
林语珂呵呵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齐淼虽然着急抄作业,但是还是挠挠头,奇怪道:“你家中彩票还是捡到钱了?”
林语珂警惕,“干嘛?”
“这种饮料真的很贵,我在网上看见过,你家如果不是突然成了暴发户怎么可能舍得买。”
“不行吗?”
“有什么不行?”齐淼说,“喝一瓶有什么了不起,要天天喝才牛逼。”
林语珂瞪了她一眼,过了会,她把摆在桌上的饮料瓶放进了桌肚。
孔净来学校之前给陈端发了一条信息,没说其他,直接下指令让他从今晚开始一节课也不许逃。
【如果逃了呢?】
陈端这样回。
孔净:【你可以试试。】
至于如果陈端真的试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孔净没说。
但似乎一切都和她下午说的那句“我记得你上回告诉我你成年之后最想做的是接吻”,隐秘地挂上了勾。
陈端当时对着手机扯了下唇,似乎有些不屑。
半分钟后,他熄灭屏幕,把手机扔进兜里,单手骑着自行车……进了清安高中的校门。
他不可能承认自己是驴,但孔净就是在他面前挂了根令他垂涎的胡萝卜。
陈端历来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晚自习刚上了一节,各个班就都知道了他左肩受伤的事。
关于他怎么受的伤,大家众口铄金都传是因为他在校外跟人打架。
“我早就听人说陈端打架超凶超厉害!这次不知道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居然伤成了这样。”
“哇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肩上的石膏板要露不露的样子真的很勾人啊!”
“肩更宽了,腰更窄了,腿也更长了……”
孔净默默旋开保温杯盖喝水,脑子里过了遍陈端下午从医院出来时的形象,虽然她们说的百分之八十都符合事实,但她还是在心里说了句丑八怪!
孔净一直提心吊胆,怕陈端在晚自习期间会来找她,但连续两天陈端都没在她面前出现,课倒是真的没再逃了。
午休时间,孔净从食堂回来经过操场,远远看见一条颀长身影仰躺在看台台阶上晒太阳,校服外套兜盖在脸上,没受伤的右臂枕在脑后。
远近欢闹声此起彼伏,他却浑不在意,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这样的相安无事让孔净着实松了一口气。
周三一早就开始下雨,这场雨来得迅猛,不仅将国庆期间回升的气温急剧逼退,还把校园里所有的植物都浇成了深黄色。叶子重重叠叠掉在校道上,踩上去溅起雨水的同时还有咯吱的声响。
孔净衣服没穿够,秋冬校服里只有一件单薄的打底衫,课间去厕所被走廊上的风一吹,顿时把脸缩进衣领里,冻得像个鹌鹑。
然而到了下节课打铃,齐淼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就抱着一件毛衣,献宝一样捧到孔净面前。
“凛冬送暖衣,校草送温情。陈端给你的!”
孔净认出来了,这件灰色净版毛衣还是去年寒假,她硬拉陈端去商场买给他的。
孔净快速瞥了眼窗外走廊,一点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会算卦还是会未卜先知,连照面都没有,怎么就知道要送衣服给她。
她套上毛衣,体温瞬间被锁住,那股凌冽的皂香和窗外的冷空气一样凶猛而不容忽视。
转过头,见林语珂好像在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发呆,“怎么了吗?”
“啊?”林语珂摇摇头,好似随口一说,“感觉好像校园偶像剧,如果陈端不是你弟弟,你会喜欢他这种类型吗?”
孔净一愣,她低头把卷子放进文件夹,“怎么会有这种假设……他就是我弟啊。”
“你这个文件夹不是放理科卷的吗?”
林语珂提醒她手里拿的是语文卷子。
“嗯,看错了。”
孔净把已经放进去的卷子抽出来,再去找放语文的蓝色文件夹。
“听说孟学长这次国庆节专门回来找你。”林语珂又说。
“哪有专门,只是顺带把他用过的复习资料捎给我。”
“资料?我可以看一下吗?”
“我放在家里了,明天带来。”
林语珂扁扁嘴,“你们这些学霸成绩已经这么好了,有好东西也不主动拿出来分享。要不是被我问到,你肯定不会记得要把资料给我也看看。”
“那是因为……”
林语珂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主动把错题集之类的东西分享给她,她就会觉得被看扁,好像孔净故意在她面前显摆似的。
如果不给她,她发现之后又会像现在这样攻击孔净小气。
发生的次数太多,孔净就不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甚至两人就算同桌,也很少再和她讨论有关学习的事情。
“啊算了,我就是随便说说,孔净你不会生气吧?”
每次林语珂都这样结尾。
“会哦。”
但是这次孔净这样回她。
林语珂愣住。
林语珂的话没什么杀伤力,但是讲多了总是让人不舒服,就算小针一样扎人。
孔净对她笑笑,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习题册。
课上到一半,教导主任来教室找人。
大家都以为又是哪个倒霉男生被抓到把柄,任课老师站在门口和教导主任交流两句之后,忽然转身对着教室说:“孔净你来一下。”
孔净在全班的注目礼中起身,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陈端闯祸了。
“你跟我去一下校门口,有个喝醉酒的男人跑来闹事,他说他是你爸,你别担心,先过去认一下是不是……”
雨下好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教导主任的话透过雨幕钻进耳朵。
保安室里很乱,昏黄灯光从侧边的小窗透出来,几条人影急速晃动,还不时传来“砰砰”的打砸声。
孔大勇喝很多酒,好几个保安都按不住他,他那双被酒精毒害的眼睛仿佛彻底罢工,看谁都是仇人。
“狗日的你们都看不起老子!老子当年混得好的时候个个都来巴结老子……”
“XXX逼!老子跟你们拼了!敢把老子婆娘拐跑!老子要你们的命!”
教导主任没让孔净进去,就站在窗外问孔净:“是你爸爸吗?”
孔净撑着伞耳边全是雨落下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点点头。
教导主任脸上全是痛惜的表情,大概是为孔净有个这样的爸。
孔净紧紧攥住伞柄,掌心硌得生疼。
她发觉不对,下意识转头,“陈端呢?他又逃课……?”
“没有逃课,请假了。听他们班主任说他下午体育课跑去打球,身上还挂着石膏真是不知死活,晚上说不舒服就回寝室休息了……”
教导主任怀疑陈端根本就是不想上课才故意搞这么一出,但是也奇了怪了,从前经常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旷课的人,居然会请假。
见鬼了。
“可以先别告诉他我爸的事吗?我先回家看看。”
孔净担心陈端的伤势,但更担心处于疯癫状态的孔大勇见到他之后会复刻几天前的暴力行为。
孔大勇醉成那样,居然还是骑摩托来的。
孔净没敢坐他车,匆忙回教室收了书包去车棚取车。
把车子推出校门,姑姑姑父也来了。
教导主任见状就说:“自行车我帮你推回去锁着,你先回去看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影响学习。”
孔净和孔大勇一起钻进姑父的面包车。
车里充斥着酒味,以及孔大勇无休止的谩骂。
他这会儿倒是清醒了些,把火力全对准李贤梅,他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时看起来那么蔫不拉几的一个人居然有胆子跑!跑还不算,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全卷走了!要跑就跑远点,要是被他找到非要扒她一层皮!这么多年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到头来整这么大一出……
孔小琼听不下去,“没动过手也算得上是你做的好事?哪个女人嫁人过日子就图这个?你要是不在外头乱嫖乱赌,嫂子会跑?!”
“老子、老子就是赌也会为了这个家!别个都能以小博大,老子就是运气不好……”
孔净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孔大勇染上了赌。
难怪。
就像掉了一半的鞋子终于“哐当”落地,孔净在震惊中居然感到一丝平静。
“你运气不好?我看你是脑壳不好!”
孔小琼平时顶温和一个人,忽然哭着和自己不争气的哥哥吵起来。
赵健在中间做和事老,面包车在雨夜里开得歪歪扭扭。
孔净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她想到李贤梅那天站在屋里收拾东西的背影,还有那条被她塞进包里的金项链。
面包车拐进嘉福石材厂,原本应该散落在厂房和宿舍的人此刻都集中在孔净他们家楼下,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讨论该去哪里找人,又猜测李贤梅是不是被人骗了才跑的。
女人们围着孔净,一边安慰她,一边让她使劲想想李贤梅能跑去哪里。
“我不知道。”
孔净摇摇头,除开这四个字,她没说其他。
滑稽的是,孔大勇见大家这样热心肠,居然又去厂旁边的餐馆订了几桌,在推杯换盏中豪迈表示女人如衣服,模样潇洒,好像在清安高中保安室里愤怒打砸、在面包车里竭力痛骂的人根本不是他。
孔小琼要被孔大勇怄死,她打发女人们都回去休息。
房门一关,她握住孔净的手,“你妈是真的不容易,是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你怨她吗?”
孔净抿紧嘴巴,还是摇头。
夜深了,陈端还是赶回来了。
漆黑的身影冲破雨幕,他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头发衣服都是湿的。
“孔净。”
孔净望一眼窗外,“你怎么不打伞?”
“孔净。”
陈端嗓子有点哑,几步走来,不由分说抬手就把孔净拉向自己。
孔净的鼻子撞在他左肩的石膏板上,有点酸,连带着眼眶也一并被撞出了湿意。
好奇怪。
得知李贤梅离家出走,孔净一点眼泪没掉。
现在却忽然有了嚎啕的趋势。
她两手用力在陈端后背交错,像是要打成一个死结,害怕他也突然消失。
走掉的人是为了寻求自由。
留下的人为了抵抗孤独,用尽全力寻找一个伴。
雨继续下,这个世界最终只剩他们了。
第48章 我只有你了
孔大勇去派出所报人口失踪, 民警了解事情经过,得知他欠了一屁股赌债之后,完全收起同情的表情。
并且告诉孔大勇,这属于家庭纠纷且没有违法犯罪或侵害行为发生, 建议他自己先想办法找。
意思就是不管。
孔大勇听不懂什么家庭纠纷什么侵害行为, 派出所不敢砸, 他就用撒泼的方式在门口大闹特闹。
但得知再这样闹下去很有可能会被拘留,他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家那边也没有李贤梅的消息, 她就像一粒沙子扑进了人海沙漠,完全失去踪迹。
在孔小琼和赵健的软性审问下, 孔大勇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一边发脾气一边把欠债情况透了个底朝天。
孔净拿到孔小琼列的债务清单,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李贤梅走是应该的。
“你们还是先好好读书, 已经高三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复习重要。”
孔小琼给孔净拿了一千块,“别让你爸爸知道,你先拿去用, 后面……再说。”
孔净没要。
孔小琼只是叹气。
救急不救穷, 更何况是赌债。
就算是亲兄妹她也不敢, 更没有能耐插手管。
孔小琼和赵健走了。
孔大勇现在完全是被老婆卷走全部家当跑掉的失意男形象,他更有理由买醉堕落,摩托车油门一轰,连个残影都抓不着。
厂子里人心惶惶,没了李贤梅就等于没了主事人,很多工人已经开始在询问周边厂的招工信息, 孔净一家搬出嘉福石材厂是迟早的事。
但棘手的是,工人们干一天活就赚一天钱,上个月的工钱虽然已经结清,但这个月过去的十来天不可能白干。
于是,工人和他们的家眷有事没事就往楼上跑,甚至轮班在楼下盯梢,就怕孔净和陈端也带着仅剩的东西跑了。
“这个你拿着。”
这两天孔净和陈端都没去学校,两人把门关严实清净坐着吃饭,陈端忽然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孔净面前。
孔净垂眼,hello kitty的联名银行卡,不是她那张。
“别人包养你,你来包养我?”
孔净还记得陈端曾故意当着她的面把这张银行卡甩在桌上,当众邀请班里同学去悦色消费。
陈端一下笑了,“前半句不对,后半句求之不得。你让我包养吗?”
“神经。”
孔净把卡推回到陈端面前,却被他一下攥住指尖,“你拿着包养我好不好?”
他的掌心温热,话是笑着说的,两颗酒窝是蛊惑的好帮凶。
“不好。”
陈端还是笑,把桌上的卡一并丢入孔净的铁盒子,两只胖胖的粉红猫互相作伴。
他提醒孔净,“值钱的东西都随身带着,别放屋里,不安全。”
“知道。”
陈端话是那样说,但没有哪个工人真的胆子大到敢进门行窃,因为陈端太凶。
吃完饭,他左肩上打着石膏,慢吞吞从楼上下去,右手上一只废钢管在水泥墙上擦出火花,见到在楼下盯梢的工人,他扫去一眼,然后反手抡起钢管,“嘭!”
旁边一块板材被他抡爆。
尘土飞扬,他对着人笑。
工人们只是要钱,陈端这架势却像是要命。
找借口来楼上安慰孔净实际是探听李贤梅和孔大勇动向的两个嬢嬢,透过窗户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们对视一眼,识趣地走了。
孔净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拖得了一时,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工资不发怎么说都是他们理亏。
“你别管了,我有办法。”过了会儿,陈端拎着那根钢管又上来了。
孔净的眼睛望向他,“什么办法?”
陈端笑了下。
孔净皱眉:“不准再和李哲那帮人来往。”
她言辞激烈,下一秒走到他身边忽然握住他拎着钢管的手,就像他喜欢的那个动作,掌心圈住他腕骨,但因为他骨量大,所以她两只手都附上来紧紧把他圈住。
“我只有你了。”
陈端不笑了,他垂下脸,鼻尖一下一下轻轻擦过孔净的发顶,“我知道。”
孔净要出去一趟,让陈端就在厂里守着,如果两个人一起走,会被误以为跑路。
她去镇上找了个ATM机,插入李贤梅那天给的银行卡。
当时李贤梅说的是给陈端买点营养品,孔净因为自己还有钱就一直没动这张卡。
她本以为里面最多几百上千,看见余额吓了一跳。
整整十万。
这可能是家里剩的所有积蓄。
所有人都以为李贤梅带着全部值钱的东西跑了。
事实上,她带走的只有那条细得不能再细的金项链,那是结婚前她用打工赚来的钱给自己买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大半生过去,也是她收到过的唯一一个生日礼物。
可是,李贤梅说过的啊,那条项链是假的呀。
孔净一个人蹲在自助银亭里放声大哭。
哭声引来银行保安,人家以为她被骗钱了,要帮她报警。
孔净想解释,喉咙被堵住,一张嘴只能发出呜呜声,抹掉眼泪,又有新的源源不断从眼眶流出来。
她知道李贤梅留下这笔钱是给她和陈端读大学用的。
尽管李贤梅那么讨厌陈端,在她走之前还是以妈妈的身份为他考虑了以后。
孔净茫然回到石材厂,发现楼下盯梢的工人都不在了,有个嬢嬢看见她回来还特别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跟她说:“陈端是个有种的。”
“他怎么了?”
嬢嬢喜上眉梢,“他把我们的工钱都结清了。”
孔净脸色一白,跑上楼,“你哪儿来的钱?我不是说——”
“我把孔叔的摩托车卖了。”
陈端像往常一样倚靠在床头,屈起一条腿,膝盖上架着素描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
孔大勇花大价钱买的进口摩托,抵消工人们的工钱当然绰绰有余。
“但爸不是把车骑走了吗?”
“他能去的就那么几处,停车的地方我都熟。”
所以……摩托车是陈端趁孔大勇不注意,撬锁偷走然后卖掉的。
“不是让你在厂里待着的吗?”
孔净想到,也许她前脚出厂门口,陈端后脚就拎着那根钢管大摇大摆地下楼,他故意殿后,反正没人敢拦他。
“我说了我有办法。”
陈端对孔净轻轻挑了一下眉,笑容明净又张扬。
也是安抚。
孔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怀里一包钱怎么从镇上银行取回来,就怎么原路存回去。
陈端得知李贤梅留下一大笔钱,怔愣了许久。
孔净存好钱从银行出来,忽然没有来由地感到心慌。
“妈会不会……”
“不会。”
陈端把孔净颤抖的手包裹进掌心里,并且举出例证,“梅姨不是空手走的,她带了衣服、鞋子、被褥,提走了去年刚买的行李箱,你也说了她还把那条金项链拿走了,虽然是假的。一个人如果想要轻生,不可能有心思做这些。”
陈端的话让孔净暂时止住了胡思乱想。
眼下他们还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
搬家。
孔大勇迟早发现摩托车是被陈端弄走的,他的那些债主找到石材厂来也是早晚的事,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孔净和陈端商量尽快找个房子搬出去。
她在网上看了一些租房信息都觉得不合适,要么贵要么位置不合适。
孔净思来想去打电话问Lily。
“问我就对了,我就住网吧楼上,三室一厅,一间租给你,一间租给陈端。”Lily说,“不过要是陈端想跟我一间,剩下两间都给你住,而且免费!”
孔净瞥了眼正在打包行李的少年,背过身对着电话问:“我爸呢?”
“哈?伯父也要来哦?”Lily满脑子和陈端酱酱酿酿,中间要是乱入一个中年大汉……她打了个冷颤。
“对啊。所以租你的房子不太方便,姐姐帮忙问下周边有没有合适的。”
挂了电话,转过身,对上陈端似笑非笑的眼神,孔净轻轻踢了他一下,“别偷懒。”
陈端并不说话,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圈住孔净左手腕把人拉住,很轻地晃两下。
Lily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给孔净回电话。
她说有两套合适的,其中一套也是三室一厅,和房主合住,价格贵点,另一套是整租,便宜点,但是只有一室,而且是个筒子间。
Lily偏向于三室一厅,“平时你和伯父一人一间,陈端放假回来就和伯父将就挤一下。”
孔净没立即应声。
因为是两个人一起商量,所以她“很民主”地开了免提。
问陈端,“你觉得呢?”
“还用说,当然是一室。”陈端视线掠过孔净的眼,“因为便宜。”
孔净不看他,对着电话跟Lily说,“姐姐,我们要一室的。麻烦你跟房东说一下,我们等会儿就过来签合同。”
Lily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才觉出不对,一室?孔净口中的爸呢?睡屋顶啊还是躺厕所??
Lily攒着一肚子话想问孔净,真正见到人之后又咽下了。
孔净和陈端说是来签合同,各自的自行车后座上却都捆了一个行李箱。
天擦黑了,两辆自行车才相继骑进巷子,他们时不时朝后看一眼,模样警惕像是怕被人跟踪。
“姐姐,不好意思,耽误你做生意了。”
孔净把车骑到网吧门口,她是笑着的,彩色招牌灯却照出她略显红肿的眼睛。
“耽误什么呀,先带你们去看看房子!”
这片房子外形老,里面也老。
楼道狭窄堆了东西,隔两层才有一盏声控灯,灯一亮,伏在角落的影子咻地一下窜走,是老鼠。
Lily的细跟鞋在台阶上跺两跺,转身跟孔净说:“别怕。”
孔净不怕。
灯光昏暗,暗影丛丛,陈端一言不发走在她身后,宽大掌心悄悄裹住她背在身后的手。
第49章 流言
房子在六楼, 进门所有布局一眼望到底,长条形的小空间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掉了漆的矮凳子。
外阳台封起来,左边一组简易灶具,右边做成洗手间, 中间一绺玻璃窗依稀可以看见远近居民楼灯火错落。
“小是小了点, 收拾一下也还可以。”
Lily独享三室惯了, 心里嫌弃这哪是小啊,还没她家客厅大,转个身都要头碰头。
但是孔净很满意。
她转头问陈端:“你觉得呢?”
“你定。”
“那就租这间了。”
“好。”
Lily莫名觉得这两人气氛怪黏稠的, 她在旁边一点插不进去。
孔净立马和房东签了三个月的租房合同,捋起袖子开始打扫。
上个租客搬走没多久, 房子还算干净,但她用拖布拖过两遍之后, 蹲在地上用浸了消毒水的抹布一寸寸地仔细擦。
“别擦了, 已经可以用舌头舔了。”
陈端负责外面的阳台区域, 他在男生中已经算干活细致的了,但比起孔净的“吹毛求疵”还是差了一截。
“不擦干净点你晚上怎么睡。”
孔净头也不抬地说。
陈端一愣,“我睡哪?”
“地上。”
陈端赤着脚慢慢走过来,冷白脚掌在刚抹过的老旧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氤氲着雾气的瘦长印迹。
孔净手里的抹布被他脚趾按住一角, 她用力一扯。
陈端掐腰站在孔净面前, 继续挡她的道。
孔净绕过他继续擦。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气音, 孔净还是没抬头,字正腔圆地指挥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看看还差什么,明天下课后我去买。”
然后又是一声气音。
孔净没理他。
他们从厂里走得急,行李箱空间有限, 只够塞进非带不可的东西。
被褥虽然也有,但只有孔净一个人带了。
“你的呢?”
孔净不可置信,把陈端的行李箱抖了又抖。
“没带,忘了。”
陈端态度懒懒,一点不怵。
孔净:“我提醒过你,两遍!”
“没听见。”
“……”
陈端对孔净笑一下,好言商量,“要不,今晚先凑合睡一张——”
孔净没听他讲完,直接扔个枕头过去。
晚上,孔净用一床薄毯把自己裹成蝉蛹,只露出一颗脑袋来。
床架不很稳,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咿呀声。
陈端就躺在床前的地板上,孔净怕地上湿气重,先是铺了一层塑料布然后才是褥子床单。
他没被子,孔净扔了两件冬天的厚外套在他身上。
但闽城冬天再冷气温最低也有十度左右,因此所谓的厚外套也厚不到哪儿去。
“你冷吗?”
孔净侧躺着,姿势也像个蚕宝宝。
“不……”陈端话到嘴边忽然转个弯,“冷。”
孔净“哦”一声,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陈端转头,强调一遍,“我冷。”
“嗯呐。”
“……”
Lily也不知道自己在疑神疑鬼些什么,早上六点刚过,她就一掀被子爬起来。
妆没画,头发也没梳,“砰砰砰”敲响607室的门。
她这波出其不意,门一开,少年顶着一头凌乱短发,看她的眼神明显带着起床气。
“我来送早餐!”
Lily只盯着陈端的晨起睡颜垂涎了一秒,立刻迫不及待踮起脚往室内瞥。
看见单人床上还没来得及叠的毯子和旁边的地铺,听见从浴室传来的水声,她蓦地舒了一口气。
抓了抓头发,听见面前的人问,“早餐呢?”
她一愣,低头看见自己空着的双手,“……楼下,忘提上来了。”
陈端右手搭在门板上直接往前一推,Lily反应快直接把脚卡进门缝,“孔净!孔净!快出来,姐姐请你吃米线糊!”
孔净和陈端一共请了五天假,再回到学校,不知道18班的人怎么对陈端,7班的人虽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看孔净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可怜和八卦。
“孔净,你还好吧?”课间,林语珂和孔净一起厕所排队,前后都是人,她关心道,“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没事啊。”孔净转头对她笑一笑。
“你不要强撑,那天晚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和陈端这么多天没来学校,那个、你妈妈真的——”
“没有。我和陈端都很好,家里也很好。”
孔净打断林语珂。
“哦。”
林语珂撇嘴,感觉孔净根本没有拿她当朋友,学校里都传开了,还说什么很好。
意外的是,平时最八卦的齐淼这次居然什么都没问,她按照从前的习惯和孔净相处,偶尔还会拿着卷子转过来问孔净最后几道大题怎么解。
“都高三了才想起抱佛脚,你这种水平应该直接放弃后面的题,把前面的基础分拿到就不错了。”林语珂自觉说的一点都没错,因为老师也是这样建议的。
“你是太平洋警察啊管这么宽!我又没问你!”齐淼无端被打击学习积极性,十分不满,“人家孔净都没觉得烦,就你嘴碎。”
林语珂慢慢翻着书,“就算你问我,我也不会教你!”
“明明是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好吗!”齐淼呛回去。
林语珂被噎住。
转头,以为孔净会帮自己说两句,却见她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根本不在乎齐淼怎么攻击她。
“哇,脾气真大。走了一个戴公主,不会再来一个林公主吧。”
齐淼看见林语珂起身走掉,故意在她背后大声吐槽。
对于她们的争执,孔净根本没听,是真的没心思。
晚上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快速过完一张卷子答案后,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忽然说:“孔净你出来一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埋头在桌前,但目光都高度一致往孔净的方向瞟。
林语珂把椅子往前挪给孔净让出道,状似不经意地瞥去一眼,却见她神态自若,肩不垮腰不塌,仿佛大家集体出现记忆错乱,那天孔大勇根本没来学校闹过一样。
“心理素质真好。”她小声嘀咕。
“不然怎么每次都考年级第一,还稳定甩第二名好几十分?”
齐淼转头应一声。
林语珂无语,“说得好像考年级第一的人是你。”
“不是我啊,但年级第一是我后桌,也很光荣啊。”
“自己不努力,老想沾别人的光。”
“起码我不妒忌别人成绩比我好。”
“你说谁妒忌?”
“谁问谁妒忌。”
班主任叫孔净出来无非是好心想了解那天她和孔大勇回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说到底,具体又出了什么事班主任不是特别在意,他在意的是孔净这样的好苗子千万不要被杂事影响学习。
所以反倒是班主任说的多,孔净偶尔点下头表示在听。
这周陈端没在学校住,每天晚上下课之后都来7班教室外面等孔净,两个人骑两辆车反而不方便,于是车子推出校门口,孔净就心安理得地跳上后座。
叮铃铃的铃声清脆响起,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载着蓝白校服的女孩飞快穿过一片校服海,乘着秋天的夜色奔向远方。
“陈端不住校了吗?”隔天午休时间,林语珂问孔净。
“住。这周比较特殊。”
陈端赖在607室不走,说是担心孔净害怕,Lily说晚上去和孔净作伴却被他无情拒绝了。
陈端在想什么,孔净很清楚。
但,那是不可能的。
起码现在不可能。
“这周怎么了?你妈还没回家吗?”林语珂看着孔净,“你怎么啦?我只是关心你,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啊。”
“嗯。”
孔净就点头,真的没再开口。
林语珂却气闷起来,“也许在你眼里我就是普通同学吧。如果是阿禾,我相信根本不用她问,你就会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诉她。”
“没有,阿禾如果知道我不想说,连问都不会。”
孔净迷迷糊糊,下巴垫在桌面上,闭着眼睛等这波饭晕快点过去。
“所以我就是比不上阿禾。”
林语珂得出这个结论,拿着一本英语范文去操场了,直到上课才回来。
孔净自己一脑门官司,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处理人际关系,但是因为林语珂一下午都拉着脸,课间孔净想出去上厕所让她让一下,她都假装没听见。
这样来回拉扯,孔净真的累。
“不然,下个月自愿调座位的时候我和别人换一下。”
下午放学之后,孔净去校门外买了杯奶茶向林语珂主动示好,却还是只得到林语珂一个冷脸,她只好提出这个方案。
“随便!”
林语珂像无缘无故别人被捅了一刀似的,表情既痛苦又愤怒。
然而不等下个月了,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她就气冲冲地去了班主任办公室,回来之后直接把桌椅搬去了教室最后一排。
班主任随后过来,让后面的人往前顺移。
十来个人无端和自己的原同桌分开,怨气都往林语珂身上发。
林语珂气到趴在桌上哭。
孔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林公主已经上线了。”齐淼捂住自己的耳朵隔绝林语珂不要命的嘤嘤声,她嫌弃道,“我就说不要喝那么多印日文的饮料了,现在好了,连哭都跟小日本一样,咦,肩膀一抖一抖,鼻子抽啊抽,呜呜呜好崩溃,好吵!”
孔净:“……”
或许也是从林语珂换座位之后,关于孔净和陈端的流言忽然在校园某个角落开始滋生。
由于他们一个是稳居光荣榜榜首的模范好学生,一个是冷清孤僻长年霸占清安高中八卦头条的风云校草,各有各的耀眼之处也就罢了,加在一起又是最受瞩目的明星姐弟。
因此这条惊掉人下巴的流言,疯传速度之快之广,不出几日就连老师们也有所耳闻。
孔净一向是八卦绝缘体,更何况她作为流言当事人,大家都刻意背着她,所以在流言已经快被大家认定为事实,她被叫去办公室,才无比惊愕地从班主任口中得知流言内容。
“不是!怎么可能!我们没有!!”
办公室门关着,班主任刻意选在其他老师不在场的时候把孔净叫来。
孔净僵直地站在那儿,感觉空气稀薄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老师当然相信这是无稽之谈。你不仅是我们班的骄傲,也是整个年级整个学校的骄傲。老师叫你来不是要指责,是想提醒你,就算是亲姐弟也要注意日常相处尺度。”
班主任表情严肃,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像两束X光射在孔净身上。
学生们私下传得有鼻子有眼,一个个像名侦探柯南,把孔净和陈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逾越细节”如数扒出:入学时军训陈端不顾教官阻拦坚持把孔净抱去医务室、陈端给孔净穿自己的衣服、陈端喝孔净喝过的饮料、陈端把手搭在孔净肩膀上公然在校道上抱她、陈端……
“听说你们最近从家里搬出来,背着家长租了房子住在一起?”
班主任眉头紧皱,难以启齿的模样好像他们真的做了什么似的。
孔净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好像学校里每个角落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和陈端,平时根本不认识的人此刻说不定就在教室里兴奋地列举她和陈端的背德罪行。
学校老师抓得最严的就是早恋,更何况还是亲姐弟。
班主任从心里相信孔净和陈端的确没什么,但学生们对这件事讨论热度太高,他不可能一个个去封住他们的嘴,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孔净和陈端保持距离。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对这桩无稽之谈失去兴趣。
“您如果相信我和陈端是清白的,那就是说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既然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为什么要受到惩罚?”
孔净一向是乖乖好学生,从来没有在学校红过脸,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当面反驳师长。
“孔净,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明事理的。”
班主任露出失望的神色。
“明事理就意味着,必须对别人犯下的错误无限宽容吗?”
班主任叹口气,挥挥手打发她回教室。
正是课间,孔净经过走廊时明显可以感觉到周遭的人在看她,但当她转过头,原本粘在她身上的目光就飞快瞟向别处。
大家嗡嗡嗡地嚼着舌根,嘴巴一张一合,当着她的面快乐地打着哑谜。
甚至有“舌吻”、“变态”、“从小脱光光躺一起”这类字眼,爬进孔净的耳朵搅动她的神经。
“把你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逼仄的冷戾音色。
被点到名的男生脸色有点难看,但因为是大课间走廊上都是人,他不想显得过于懦弱,再加上仗着陈端还挂着石膏板,就算真的动起手来他也不见得会输。
“说就说,你和你姐姐打啵睡——操!!”
男生话没说完,面门猛地被砸中,踉跄后退,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女生尖叫着闪躲。
男生飞快爬起来,于此同时,他班上的其他男生也有几个站出来,气势汹汹地对向陈端。
男生一看有帮手,萎靡的气焰瞬间高涨,“说你又怎样?敢做不敢让别人说啊?!草你妈逼!”
离得近的怕被波及都在往后面让,离得远的想看热闹都在往前面挤,孔净被两股人流夹在中间,她喊了一声陈端,但听见那个男生骂了那句带妈的脏话后,她就知道已经阻止不了了。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声,从男生口中发出的惨叫声,混乱的叫骂声、尖叫声……充斥着走廊。
人影晃动,有人摔倒又爬起,又摔倒。
那个没穿校服外套的沉冷身影挥出一拳又一拳,有个瞬间他的脸转向这侧,孔净看不见他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尖刀。
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几个男生倒的倒,歪的歪,同班还有想上来帮忙的,但是都被18班闻讯赶来的人暴力推回了教室。
陈端跨过横在地砖上的人影,单手拎起那个最开始挑事的男生的校服后领。
男生和他对视一眼,腿都软了,嘴巴鼻子往外流血,从喉咙里发出求饶声。
石膏碎裂,落得满地都是。
陈端像是不知道痛,毫不费力把那个男生拖到走廊外,还要往外拖,男生下半身疯狂挣扎,在校道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拖痕。
陈端把那个男生拖上了升旗台,倒是没再动手,他弯下腰,看向男生被血和眼泪糊得五官都乱掉的脸。
忽然笑了下。
这个笑让男生感觉看到了鬼,哆哆嗦嗦叫着,“端哥我不敢了……”
原本在走廊上看热闹的人也都跟着移到操场,陈端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没有预兆地,一脚踹飞那个男生。
除了那个男生的惨叫,在场的人都像被偷走声带,按下了静音键。
孔净知道,关于他们家和他们俩的流言都不会再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感冒啦,休一天哦
第50章 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付得起……
被打的男生叫张天浩, 他和陈端一起被老师送去镇医院。
张天浩的妈妈很快赶来,看见儿子脸上身上都是血,顿时哭叫着要报警,并且扬言要把陈端送进少管所。
陈端坐在隔壁病床上, 他左边肩膀的石膏板碎了, 医生正在帮他检查原本骨折的地方是否受到了波及。
几个老师在旁边劝张妈妈稍安勿躁, 张妈妈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不顾老师们的阻拦抓起自己肩上的包就往陈端这边冲。
陈端挑眼扫过去,天生的破坏欲在作祟, 他忽然勾唇笑了下,像是等着她过来, 把事情闹更大才好。
“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看见了吗?他在笑!在笑!!!”
张妈妈被刺激到,不断用身体冲撞着挡在她面前的人墙。
几个老师苦不堪言, 后悔没有提早分两个病房把人隔开。
哭喊躁乱之际, 眼看着快要往不可开交的方向发展, 一只纤白手掌忽然伸过去,大拇指和食指扣住陈端下巴,用力把他的脸掰向这侧。
孔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陈端的下颌瞬间留下两个鲜红指印。
他仰头看她, 静冷黑眸忽地收起戾气, 眼尾微微往上挑, 笑得几分懵懂和无辜。
孔净抿了下唇,“好好待着。”
陈端看出她在生气,长卷眼睫垂下几分,倒是没反驳,也没再理会张天浩和他妈妈。
几个老师合力把张妈妈推到走廊上,劝说先等医生把两个孩子的伤势处理好了, 再说其他事。
“处理什么啊?这里能处理吗?天浩被打成那样,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们要转院,去市里!”
张妈妈一口咬定张天浩在学校里从来不惹事,所有责任都在陈端。
孔净轻轻合上病房门,也说:“一起转院好了。陈端也要去市医院看病。你刚才在里面也看到了,他本来就受了伤,张天浩伙同他们班的男生几个打他一个,张天浩流了鼻血看着吓人,陈端是骨折,说不定还有内出血脏器损伤,去市医院检查清楚了才好一次性清算医药费和赔偿,免得我们后面再找你。”
“你还要找我拿医药费和赔偿?!”
张妈妈唰的一下转过头,视野里女孩穿着蓝白校服梳着高马尾,模样清清静静,语调也平缓,说出来的话却颠倒黑白,蛮横无理。
“不要脸的是你儿子。你可以去学校问,当时那么多人在场都听见了,是他先传谣言先骂陈端。”孔净顿了下,“你可以让张天浩把骂陈端的话对着你骂一遍,看看你能不能忍住不动手。”
“我儿子骂什么?骂什么你们就有理由打人——”
“草你妈逼!”
旁边一道男声突然冒出来。
是18班那个乖乖仔,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同班男生,手里拎着果篮和盒饭,应该是趁着午休时间过来探病的。
乖乖仔从来不说脏话,话音落地,脸红得像番茄。
同行两个男生忽然也异口同声:“XXX逼!”
“小兔崽子!无法无天了!”因为话都是对着张妈妈说的,张妈妈气得要过去扇他们巴掌。
乖乖仔拎着果篮左右闪躲,“不是!这是张天浩骂的,我们只是转述!”
“……”
孔净站在病房门口,很突兀地,听见从里面传来笑声。
她转身,目光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见里边坐在治疗床上的少年,唇红齿白,笑得眉眼生动,另一张床上的张天浩被笑声吓到,不顾医生阻拦,两只脚伸进鞋子里做出随时要逃的姿势。
“……”
张妈妈强烈要求也把孔净和陈端的家长叫来商量赔偿事宜,虽然相比于陈端的骨折加重,张天浩真的只是皮外伤。
乖乖仔竖起大拇指,“端哥打过那么多架,知道轻重的!这种伤看起来吓人,其实没多大事。”
孔净在一边没作声,另外两个18班的男生看她表情不对,放下东西,拉着乖乖仔赶紧跑了。
“不高兴?”
陈端左肩又打上了石膏,净白的颜色和他脸上露出的两颗小酒窝很相称。
“你高兴得起来?”
孔净把盒饭放在病床小桌板上,筷子扔在旁边。
陈端无甚所谓的态度,“高兴啊。”
孔净伸手把他已经拿到手里的筷子往回抽,“高兴能当饭吃,你别吃了。”
孔净把盒饭也捧在手里,转过身就往嘴里塞进一颗狮子头。
陈端倚在床头,一条大长腿不安分地从床边滑下来,赤着的瘦长脚掌碰一碰孔净的椅子腿。
孔净不理他,他就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碰。
秋日的阳光从侧边窗户照进来,余光里,陈端的脚掌像一条鱼,皮肤那样白,蓝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孔净停下咀嚼的动作,过了几秒,发出轻吸鼻子的声音。
那只捣蛋的“鱼”不动了,僵垂在净明光线里,陈端手掌撑在床板上要坐起来。
“敢碰我你就死定了。”
孔净听见响动,背对着出声警告。
软绵绵的音调,克制的哭腔,受了委屈的小猫一样。
陈端被猫爪子挠了一道,打架不痛,骨折不痛,被猫挠过的伤痕生疼。
“你怎么了?”陈端语气温软,他说,“你也看见了,没多大事,我没想把那家伙打成怎样,他顶多涂点红药水就好了——”
“谁管他死活!”
孔净被气死,陈端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陈端莫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那是……
“后面那家伙要多少赔偿我和他谈,你下午回学校上课,别影响学习进——”
“啪!”
“不会说话就闭嘴!”
陈端话没说完,孔净把盒饭和筷子往旁边床边柜一放,直接起身走人。
马尾高高荡起,连背影都在冒火光。
陈端目光追随她身影,直到“嘭”的一下被门板阻隔。
他眯了下眼,表情跟着不爽,因为余光扫见旁边一直躺在床上偷听的一团人影。
“嘭!”
忽然又是一声,陈端伸腿把椅子踹翻。
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那家伙”张天浩直接一抖。
“嘭!”
张天浩再一抖。
“嘭!”
张天浩……
陈端没等他抖完,伸手拽过挡帘,眼不见为净,还是不爽。
孔净在外面也听见病房里的动静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搞笑的是,张妈妈还在走廊另一端和18班的班主任理论,让他务必把孔大勇找来,孔大勇一天不来她儿子张天浩就在医院多住一天院,反正医药费最后也得孔大勇来结。
高老师被张妈妈缠得烦了,再加上孔大勇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他气道:“张天浩就是有几处软组织轻微挫伤,够格住什么院?他这种情况就算上派出所鉴定伤情,民警也不会给做!”
“对!伤情鉴定!做伤情鉴定!”
张妈妈却恍然从高老师这儿得到了灵感,说着就要回病房拉张天浩去派出所。
“天浩妈妈哎——”高老师是真服了。
但无论张妈妈怎么闹,张天浩那点皮外伤涂点红药水顶多再吃点药就差不多了,再加上联系不上孔大勇,老师们又极力促成和解,最后她拿了孔净装在信封里的五百块,表示看他们姐弟不容易,连个大人都没有,这次就放过他们。
陈端听了这话,慢慢扫去一眼,张天浩急得就想去抢他妈妈手里的信封,要还给孔净。
孔净伸手把陈端扯到自己身后,“别吓他,就这样吧。”
孔净在心里觉得她和陈端是占理的,可是高三了,每一天都无比宝贵,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五百块如果能息事宁人,也不亏。
孔净让陈端在医院输几天消炎镇痛的药,她先回学校上课。
“好好在医院待着。”
孔净把素描本和铅笔都带来了放在床边柜里,方便他伸手就能拿到。
“有什么好处?”
陈端单手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贪吃蛇的音效在病房内响起。
“把伤养好就是好处。”
陈端没搭腔,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孔净背起书包,陈端以为她要走了,却忽然听见“咔哒”一声脆响。
三人间的病房目前只有陈端一个人病号,孔净把病房门反锁了。
转过身,重新走回病床边,“要好处是吗?”
陈端对上她平静眼眸,有点拿不准她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来一下子。
但胡萝卜的滋味他早就想尝了,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付得起。
“对。”
陈端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没受伤的右手撑在身后,下巴微仰,这会儿倒是不笑了,一双眼睛像是会咬人,表情和姿势都写着邀请两个字。
孔净看着他,继续往前走近。
校服裤子擦着他的牛仔裤面料发出摩挲声,陈端目光一闪,没想到孔净这么敢。
“别动。”
孔净说不让他动,却嫌他两腿敞开的空间太小似的,她抬起膝盖抵着他的大腿内侧左右各抵了下。
角度扩大,陈端感觉两根筋被拉着,喉结不由得上下一滚。
“姐姐。”
他又这样叫她,喉咙里一把烧红了的细沙,空气也被导热。
孔净没应他,慢慢俯下身,为了支撑左手不偏不倚压在他撑在身后的右手上,两人离得很近了。
孔净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闪躲,因此她很直白地看出陈端眼里的渴望。
于是她又往下,近到呼吸纠缠,鼻尖快要触到鼻尖。
孔净的膝盖又动了下,像是要跪抵上来。
陈端双唇干燥,敞开的腿像是要痉挛,一股拉扯的酸涩酥麻感从下顶到上。
“这算好处吗?”
孔净声音轻轻的,香甜口息就近洒在少年张开的唇瓣上。
“姐姐……”
陈端说不出别的字眼,只是这样叫她。
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伸向孔净的腰。
却被孔净一下打落。
她双颊染上薄红,牢牢占据着主导地位,一手压在陈端的右手上,一手抓住他左手臂,指甲慢慢掐进他皮肤里,声音还是那样轻,“说话,算好处吗?”
“……算。”
一股奇异的爽感直冲天灵盖,陈端从来没试过这种感觉。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然而胡萝卜挂在眼前,每次以为要尝到了,距离又迅速拉开。
孔净直起身,退后两步,像是很满意他的表现,“那就好好待着,不准打架,不准离开医院。”
……??
“晚上再来看你。”孔净拽着书包肩带就往门外走。
直到门板合上、脚步声远去,陈端才确定孔净是真的走了。
有点想骂人,又被气笑。
手背好像还被她压着,小臂上的指甲撩痕细小泛红,他维持着两腿敞开的姿势一下仰倒在床上。
孔净脸烧得像烂番茄,出了病房,步子迈得比谁都快。
在楼下的通风口站了好一会儿,感觉脸上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匆匆赶回学校。
陈端在医院待不住,这次却结结实实住了一星期的院。
出院这天是周五,他上午自己办了出院手续,中午孔净在校门口等他一起去吃饭。
“晚上我回居民楼。”
意思是晚上不住校,还是和孔净一起回出租屋睡。
陈端帮孔净舀了一勺辣椒酱在烧肉粽上,说这话时表情和语气都正经得很。
孔净拿筷子把肉粽均匀分成几个小块,“好啊。”
介于彼此太过互相了解,陈端总觉得孔净答应得太过爽快。
可孔净一双眼睛笑眯起,清甜得过于诱人。
晚自习下课,陈端来7班教室等人,从走廊窗户望进去,孔净的座位却是空的。
“陈端?你找孔净吗?她回宿舍了。”一个女生从教室后门出来,踌躇几秒,走过来跟他搭话。
陈端掐着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气音,想起孔净中午的那个笑,他忽然觉得牙根有点痒。
“你要去宿舍找她吗?你帮忙把这个带给她可以吗?”女生追在他身后。
陈端转过头,先是扫了眼女生手里的快递包裹,然后才认出这人是孔净的前同桌林语珂。
“这什么?”他问。
“不知道,孟学长寄给孔净的,可能……是学习资料吧。”
林语珂下意识拨了下刘海。
陈端把快递拿在手里掂了下,林语珂觑了眼他的表情,犹豫道:“我们都知道上回的事都是别人瞎传的,你们、怎么可能嘛!不过你好像有点太极端了,其实不用打架也可以解决问题的,如果是孟学长的话他就不会把事态扩大成这样……”
林语珂注意到陈端的眼神,她摆摆手惊骇道:“因为我和孔净是好朋友,所以才多嘴说这些。我是觉得高三学习这么紧张,你就算不想学,也也不要给孔净添乱。她、她跟你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像是害怕陈端会像揍张天浩那样对她出手,往后退了好几步才转身飞快离开。
孔净是周中搬进学校宿舍的,和别班的混寝,六人间包括她在内一共只住了三个人。
两个舍友都很好相处,寝室里学习氛围非常浓郁。
“孔净,好像是你弟弟带给你的东西,他放在楼下了,宿管老师叫我拿给你。”
舍友一手提着热水壶,另一手把快递包裹递给孔净。
孔净奇怪孟书宇寄来的东西怎么到了陈端手里,以为是他在传达室碰巧看见所以就帮她捎到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