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在指间滑过,像游鱼一样根本抓不住。
陈端忽然反应过来,“孔净,你是不是给自己留着后路啊?”
孔净侧躺着后背抵着他滚烫的身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几秒,她温吞地回了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睡吧。”
陈端把她抱紧了,堵死在她身后。
除夕这天,阖家团圆的日子,无论怎么样都是要吃顿团圆饭的。
孔净早早起来,陈端陪她一起去市场买菜。
人很多,冷清的空气也被渲染得热烈,隐约可以闻见烟花爆竹燃放过的味道。孔净两手揣兜里,穿梭在一个个摊贩面前,她负责挑选和讲价,陈端负责出力拎东西。
陈端把孔净和一兜子菜送回出租屋,之后去接孔大勇。
拖拖拉拉到了下午一点多才吃上午饭。
日子都烂糟到这份上了,孔大勇还不忘自带酒水,叼着一根烟屁股进门,在白雾中眯眼梭巡一圈。
“房子这么小……”他脑袋被酒精毒害,反应过分慢,坐下来嚼了一把油炸花生,才发现不对劲,“一张床怎么睡?”
“陈端晚上打地铺。平时我们都住校,只有放假才过来。”
孔净知道陈端在看自己,但她没抬眼,语气很平静。
孔大勇好糊弄,只顾着往嘴里灌酒塞菜,陈端面前一只酒杯,陪他喝。
高浓度的劣质白酒,一瓶见底,孔大勇约莫微醺了,就开始滔滔不绝了。
当然还是老生常谈,讲讲过往荣光,再控诉如今时运不济,话锋一转,向陈端和孔净开炮。
他不承认李贤梅的离家出走跟自己有任何关系,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孔净不听话、陈端不喊她妈。
最后他要揍陈端,因为想起被那条街的娱乐场所拒之门外以及进口摩托的事了。
摇摇晃晃,站起来都走不成直线,饭桌倒先被他掀翻了,菜碟、酒瓶哗啦啦铺得满地都是。
然后孔大勇咕噜几声,很有眼力地倒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板上,打起呼噜。
陈端和孔净一起蹲在地上收拾,肩膀挨着肩膀,似有若无的碰触。
温热的鼻息落在脖颈上,孔净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去看已经睡死了的孔大勇,然后侧眸瞪向始作俑者。
陈端弯起唇在笑,一双眼睛又黑又冷峭,是在揶揄孔净:看吧,这就是你亲爱的爸爸,我帮你找回来了,开心吗?
孔净没理他,碗洗了、地拖了,拎着垃圾下楼去扔。
陈端走在她身后,刚进楼道还没下第一步台阶就伸手过来揽住孔净的肩膀,把人转个面,直接吻下来。
残留的劣质酒精在舌尖弥漫开,然后充斥整个口腔,这味道又苦又冲,孔净瞬间就被呛得想咳嗽。
然而陈端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孔净感觉呼吸有点困难,指尖被垃圾袋勒得发疼,舌头和嘴唇也在疼痛和揉抚中反复横跳。
走廊里传来人声和电视声,有户人家开了门似乎也要下楼。
脚步声和说话声一波波传来,孔净推了陈端一把。
他却更来劲,把人抵到墙边,勾起她的下巴卖弄吻技一般弄出细碎的水声。
脚步声真的很近了,孔净听见小孩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往这边来。
她憋红了脸,仰起脖子用力咬了一口。
面前的人终于因痛停顿了半秒,孔净推开他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小孩的身影。
小孩有点懵,没看见限制级画面,却因为猛然在静寂的楼道里看见两个顶漂亮的哥哥姐姐,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呆呆地眨眨眼。
“囡囡,怎么了?”后面大人跟上来,瞧见孔净和陈端也顿了顿,李阿嬷一拍额头,慈祥笑道,“好像是住隔壁的高材生。”
孔净已经转身在往楼下走了,闻言回头笑了下,陈端一张脸也出现在她视野范围,盯着她发肿的唇不动声色地耸了下眉。
李阿嬷热情地要从口袋里抓糖给他们吃,孔净连说不用,下楼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端恶作剧地从中得到快感,在她身后笑了一路。
孔净越是害怕被人发现,陈端就越是享受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偷情”。
孔净摸清了他的心理,已经懒得和他争了。
天气蛮好,孔净沿着小巷往外面大马路上走,陈端身上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十度左右的天气并不冷,反而显得清爽俊朗。
“留孔叔一个人在屋里没事?”
“转一圈就回去。”
“后面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什么?”孔净知道陈端指的是什么,但她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等爸酒醒……等除夕过完再说。”
也不差这一两天了。
第56章 禁果
“要放鞭炮吗?”
陈端看见一群衣着鲜亮的小孩拿着仙女棒之类的东西走过。
孔净笑说:“我已经过了为转瞬即逝的美丽买单的年纪。”
“说得你很老一样。”
“不老, 但怎么都比你大一岁。”
陈端笑一下,走去斜对面开在居民楼下的小卖部,随手买了一把仙女棒和一支防风打火机。
“要玩吗?”
他回来之后又问。
孔净无语,买都买了。
她只点了两根, 剩下的让陈端拿着, 等天彻底黑了再下来玩。
于是太阳还挂在天空的傍晚, 孔净站在居民楼里的小广场上,手里舞着两根冷焰火,旁边几个小孩在滑滑梯、跳房子。
陈端笑着看她,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给我看看。”
孔净凑过来检查他有没有把自己拍丑。
陈端却故意按了锁屏键,屏幕上立即映出孔净瞪人的大眼睛。
“转瞬即逝的美丽, 你也是这样看待我们的关系吗?”
手机在陈端手里翻转两下,黑色机身和冷白皮肤精致对比。
“别说你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这种鬼话, 你……”他撩眼看向孔净, 笑得有点痞, “反应很强烈。”
孔净转头看一眼旁边,确定那几个小孩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然后才重新把脸对向陈端。
“不要每次都挑这种时候讲这种话。”
“有什么办法,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讲真话。”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不算吗?”
陈端仍旧是笑着的, 目光笔直地看向孔净的眼睛, “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样的喜欢, 别跟我鬼扯姐姐弟弟亲情友谊。”
孔净一下被他堵住话头,抿了下唇。
陈端轻啧一声,表情和悲伤失望之类毫无关系,是果然被耍了的自嘲。
“所以你之前说试试,就真的只是试试。”指尖扣住手机,陈端皱了下眉, “这种试试,不就是动物性的试。”
不过他又笑了,“没关系,欢迎你继续试,我很乐意充当你的身体试验官。”
他忽然凑过来,还残存着酒气的口息洒在孔净脸侧,“既然是试,那就应该秉承双方平等自愿的原则,不能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对吗?姐姐。”
后面两个字咬字加重,像他用牙齿闭合在皮肤上。
“孔净!”一道女声把孔净拉回神,转头,Lily捧着一盆金桔走来,“团圆饭吃过了吗?”
“嗯,你呢?”
余光里,陈端朝小广场另一边出口走去。
“干嘛啊?老躲着我,我有这么可怕?”Lily瞟了眼陈端的背影,带着女凝视角,“这腰臀比,好翘啊。”
“……Lily姐。”
“纯欣赏啦。”
网吧今天歇业,Lily赶着找地方做个美甲,然后再回老屋陪家人一起守岁。
临走前她把挂着红色祝福卡片的金桔盆栽塞到孔净手里,“大‘橘’大利,招财进宝,送你啦!”
走了两步想起不对,笑着回头,“也有其他含义,桔的谐音是‘捷’,祝你学业爱情双告捷。”
天快完全黑了,闽城拜拜习俗风靡,沁凉的空气里弥漫着金箔燃烧后的味道。
孔净捧着盆栽往回走,身后响起清越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凭感觉认出是他。
“能吃吗?”
陈端神色自若地和孔净并肩而行,自动把他们之间的气氛拉回寻常。
“应该不……喂!”
不等孔净说完,他伸手直接拽下一颗金果,路过小卖店借用人家的洗手池冲了冲,咬下半边。
孔净看他,“酸的?”
“很甜。”
孔净半信半疑,扫了眼四周见没人,于是张嘴衔住陈端递到唇边的那半边果肉。
“……好酸!”
孔净表情一言难尽,其实并不全是酸,也有一点甜,却很涩。
“不喜欢吗?我觉得还不错。”
陈端从孔净怀里接过盆栽,指腹在她手背上擦过,一热一凉,因此即便是极短暂的瞬间,也能清晰感知彼此的存在。
孔净接触到他的视线,忽然明白过来,他口中的金果其实是禁果的含义。
陈端恶劣地垂眸扫了眼盆栽上结的果子,“一天一颗,够吃十天半个月。”
“爱找虐就吃。”孔净轻描淡写地回一句。
陈端笑了,“刚才都说了,我喜欢这个味道。”
孔净没说话了,两人往楼上走。
一进入相对封闭的环境,他们之间的磁场就开始变味,如同要亮不亮的楼道灯,潜伏在亲情外表下的爱|欲张力明灭跳动。
“如果有时光机,你最想回到哪一天?”
空旷的脚步声作为背景音,陈端慢条斯理地问。
孔净不认为他有童真的一面,这个问题无非是试探。
她没遂他的意,因为如果她未来有幸成为百岁寿星,那么如今人生也已经过去五分之一。
恋爱、异性这种字眼至今为止不是她过去人生的重心,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出生那天?”孔净说出来又自我否决了,“刚出生的婴儿什么也做不了……这个问题真没意思。”
“人生本来就没意思。”陈端偏过脸笑了下,“一直以来你装得那么努力,内里和我又有什么区别?悲观,自厌……”
不等孔净反驳,他又说,“当然也有不同,那就是你比我能忍,很多事情你心里明明另有想法,却被世俗那一套观念绑架着从而做出与真实想法相悖的举动。”
“你不如简单点,直接说我伪善。”
孔净并不生气,他们成为姐弟已经十年,虽然很少谈论这种深刻的话题,但因为太过了解,总是会在日常相处中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她很多时候确实很矛盾,比如私心里认为陈端说的没错,就算孔大勇是她亲爸,也不应该管一个赌鬼的烂账,再比如她认为和陈端跨越姐弟关系的纠缠是错的……
但做出来的又都是另外一回事。
陈端是另一个反差,他果决、极端,天生具备叛逆精神,不仅怎么想就怎么做,甚至还会故意挑战世俗的规训,非要虽千万人吾往矣才痛快。
话说到这个份上,孔净忽然停下来,“那你呢,喜欢我吗?”
是延续之前小广场的话题。
陈端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却还是和她视线齐平,脚步声停了,楼道灯因此熄灭,黑暗如同潮水将他们漫卷。
辨不清彼此的面容,却能在黯淡中准确感觉视线的撞击,陈端轻笑一下,“你说呢?”
“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是姐姐?”
——“你以为我这么低俗?”
“你很想和我做对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轻蔑,后者冷静。
黑暗中,陈端愣了一霎,孔净总是出其不意。
会挠人的猫平日里总是最乖巧的那一个,亮出爪子的那一刻你甚至以为她只是在表示亲昵。
陈端以为孔净是让他表白,结果却是直接把他对她的妄念归咎于对姐姐身体的渴望。
虽然这的确很符合他藐视一切伦理纲常的破坏欲。
居民楼附近就有宾馆,为了配合孔净的“伪善”,陈端还是带她去了相对偏远的一处酒店。
在出租车上就订好了房间,到地方后陈端先进去和前台确认,然后把房号发给孔净。
信息发出去并未得到孔净的回复。
陈端倚在玄关墙面烦躁地划拨屏幕,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其实是在期盼孔净中途反悔。
他确实很想和她做,但绝对不是为了做而做。
敲门声响起,陈端静了半秒,然后将手机扔到一边,几乎是带着怒意的,一手拉开门板,另一手强硬将站在走廊上的人拉进来。
房间从始至终就没开过灯,窗帘半开,月色和星光寥寥,从天黑就开始断续燃放的烟火绚烂至极,霓虹光线一簇一簇地透过窗户,偶尔映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
第一次接吻是三个月前,一个季度过去他们通过和对方的多次演练,吻技已然成熟。
另一个层面的探索却都是新手,孔净太软了,陈端是另一个极端。
但正如他们在外部呈现的那样,无论陈端如何恶劣如何具有进攻意识,第一次,孔净必然是掌握主导权的上位者。
“你会……”很痛。
仅凭看过的影视片段也知道这绝不适合当下,陈端来不及阻止。
很难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无数根弦横拉绷紧,高压锅气压顶满,暴雨前的沉窒……
或许孔净也有和陈端相似的反骨,不,她表现得比陈端更甚,很执拗,不停。
“嘭!”
窗外烟花炸开,照得孔净的脸光怪迷离,她指甲掐进陈端后背,“感觉……怎么样?和想象中比……”
陈端瞬间火气蔓延,“你以为我经常在脑子里幻想和你做?”
“你在浴、室想的……难道不是我?”
陈端无言,他不能否认。
这仿佛证实了他的卑劣。
这场最亲密的接触一开始就带上了对抗和发泄的意味。
“啪!”
孔净不知因为忍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黑暗中抬手扇了陈端一下。
她把力气都用在了别处,指尖软绵绵地掠过他的脸侧,由此引发的精神性刺激却和生理性的不相上下。
所以,一切都加倍了。
孔净不让陈端喊自己的名字,因此从他口中溢出的只能是“姐姐”两个字。
陈端分不清这是不是孔净故意实施的讽刺,无所谓了,这条界限终究是被他们踩过了。
中途,陈端强行控住她,“……姐姐,再疯是不是也应该戴套?”
来的时候脑子太混乱没想过去买,他伸手去摸床边柜,一般酒店都有备。
孔净趴着伸出手捞起掉在地上的衣服,从兜里掏出朝着陈端身上甩过去。
方正的包装盒边角划过皮肤,并不十分痛。
他捡起来,不止一盒,是两盒,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接吻时他去便利店买的。
“……你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陈端脑子更乱了。
但他不需要孔净回答了,塑封撕裂声响起。
凌晨一点多,孔净和陈端相继走出房间,两人都穿戴整齐,前后又隔着一米远,前台打着呵欠朝他们看了眼。
来的时候能打到车,这个点又是除夕夜,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车了。
孔净掏出手机开了导航,一言不发走在人行道上。
“我背你。”
陈端绕到孔净身前,反手圈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背后拉了下。
孔净两腿打颤,浑身像被人打过一顿似的酸软。
不是逞强的时候,但她还是出声提醒,“八公里。”
“很近。”
陈端垂着眼,高挺身影在她面前弯折。
第57章 叫姐姐
冷清的空气像是水波, 从四面八方漫来,孔净感觉被托住。
涣散荡漾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伏在陈端背上,因为他的走动而带来的。
远近万家灯火明亮,烟花持续燃放, 这一年的除夕居然是在凌晨的街道徒步中度过。
“别睡, 很快就到了。”
陈端怕孔净睡着会着凉, 偶尔会出声提醒一下。
脑子清醒甚至亢奋。
余韵在周围延续,可他们没说别的什么,谁也没想试着开口聊天。
欲盖弥彰已经不适合, 只是陡然从黑暗的封闭空间换到光亮的公共场所,他们暂且还找不到这段关系的定位。
陈端走的慢, 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居民楼。
“放我下来。”
孔净从他背上滑下来,衣服摩擦制造出的声响不约而同唤起他们的记忆。
陈端忽然牵住孔净的手, 不是以往那样扣住手腕, 而是掌心贴着掌心, 十指交错。
孔净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一股奇异的感觉在接触面滋生,但她没有试图挣开。
除夕夜,接近凌晨三点, 在楼道里被人撞见的可能性很低。
就这么牵着, 肩擦着肩, 大腿磨着大腿,绕着昏暗的台阶到了六楼。
607室的门却是虚掩着的,一道光线刀切般锐利劈杀至走廊。
孔净愣了下,陈端让她站在原地,他先过去查看。
大概过了十来秒,他探头出来, 笑着问,“现在打电话给派出所,他们会出警吗?”
室内一片狼藉的确像是被强盗入室过,孔净没报警,而是打给了孔大勇。
原本醉酒昏睡的人如今不见踪迹,总不能是因为和强盗搏斗然后奋勇追击去了。
意料之中的,孔大勇没接。
“先看看丢了什么东西。”陈端自己没什么贵重物品。
丢了什么其实在孔净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她放卡的那个铁盒子原本压在书桌角落,上面的书现在已经倒了,铁盒和盖子掉落在地。
“银行卡不见了。”
孔净眼里一片死寂。
陈端面色寒凉,“我去——”
“不用。”
孔净开窗散掉屋里的烟酒味,简单收拾了下昏沉躺下。
实在太累,身体无法支撑脑子运转。
陈端侧卧的姿势,从背后将她抱在怀里。
“没事,有我在。”他嗓子沉静,带着少年的无畏和年轻男人的坚毅。
孔净大约迷糊“嗯”了一声,或者什么也没说,薄背弓起抵着他温热的胸膛,意识陷入昏暗的安全地带。
初一到初四,孔净几乎和在学校的作息差不多,吃饭、睡觉、看书,偶尔下楼溜溜。
陈端在网吧待的时间比较多,倘若在屋里他会比以前沉默一点,有时会席地靠在推拉门旁边,像以前一样屈起一条腿,在素描本上描画,更多的时候他则是静静地注视着孔净。
初五,刚吃过午饭,就响起“哐哐”的砸门声。
“格老子的,钱呢?!老子问你钱呢?!”孔大勇捏着从那个铁盒子里取走的银行卡,气急败坏地质问。
“没钱。”
孔净显得很平静。
她想,孔大勇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才来兴师问罪,大概是因为银行春节放假今天才上班,他不会使用ATM机。
“怎么会没钱?这是你妈妈留下的卡!!”
孔大勇这般理直气壮,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趁着孔净和陈端不在搜刮钱财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妈留的就是一张空卡。”孔净说。
孔大勇快被债务逼疯了,他猩红着眼睛一把将卡摔在地上,在他将要冲着孔净过来之前,被陈端搡出去。
透过薄薄的门板,孔净听见剧烈的吵嚷声,过了很久才平息。
陈端开门进来时,孔净仍旧坐在桌前,低头认真解题的样子像是一点没受孔大勇影响。
“我提前把钱转走了。那张卡是我故意留下的。”
孔净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冷清,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聊天气。
她仰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少年,“现在,我不止是伪善,还可以再加一条大义灭亲。”
她性格里有犹豫不决的一面,也可以说是被亲情绑架的部分,所以她其实倾向于把孔大勇拉出泥潭,纵使这样做的后果是她也必须沾上泥污。
但鬼使神差的,在这样做之前她对孔大勇设下了一场考验。
很遗憾,他没有通过。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那两盒套了吗?不是我有多想和你做,而是怕被爸翻出来。”
陈端看见她眼睫在小幅度颤动,眼睑下方落下两片阴影,遮住眼里泛起的薄雾。
他抬手轻抚她脸颊,细腻滑润的触感。
“再不想,不也做了?”
陈端俯下身,轻轻衔住孔净的唇。
一个温柔的吻,像是小动物互相舔舐伤口,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
初六,阿禾来玩,不仅带来大包小包的自家手作美食,还把男友小章鱼带来了。
热恋期的情侣打情骂俏,站着坐着都要黏一起,小小的屋子因为他们的到来充满了粉色泡泡。
中午吃火锅,孔净和阿禾在阳台上熬锅底,麻辣牛油和番茄菌汤各一份。
阿禾迫不及待丢几块酥肉进去,没几秒立马捞起来,一边说着好烫一边往嘴里送。
“小馋猪!”
小章鱼坐在室内择菜,注意力却一直停留在女友身上。
“吼!我允许你说馋猫,不允许说馋猪!找死是不是啊?!”阿禾进屋作势要骑坐在男友肩上。
孔净转过头,本意是看他们打闹,却一眼看见旁边的少年。
陈端也在看孔净,视线短暂交接几秒,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
饭后,小章鱼让陈端带他去网吧玩几把,阿禾吃得肚皮胀胀,大喇喇往单人床上一躺。
听见床板因阿禾的重量发出吱吖声,孔净微微怔了一下。
阿禾和小章鱼没留下吃晚饭,七点不到就溜了。
走之前,阿禾嘱咐孔净,要是她家里人打电话问她在哪里,一定不要穿帮。
“我跟你说,小章鱼太坏了,好早就把房间订好了,虽然我也很想他……”阿禾伏在孔净耳边,说到这里自己先脸热了,“哎呀你不懂啦,等你交了男朋友就知道了!”
中午剩下的食材还很多,孔净和陈端围在矮桌边继续吃火锅。
陈端不吃辣,鸳鸯锅里的番茄菌汤和麻辣牛油分别朝向他们,看似泾渭分明,被热力催生的雾气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纠缠融合。
两人都被熏得一身火锅味,务必洗澡才能清爽。
热水器储水容量不够,天气热的时候还好,水温不需要那么热,够两个人洗。现在就不行了,一个人洗完另一个人非得等上二三十分钟水才重新烧热。
陈端坐在椅子上摆弄手机,是想等孔净洗完之后用凉水冲冲就了事。
孔净背对着站在床尾的收纳箱前拿换洗的衣服,顺便也把他的拿出来。
走向浴室途中脚步顿了顿,孔净回头问他,“不洗吗?”
陈端一愣,柠檬黄的光线晕染开,他撞上孔净清白视线,怀疑自己幻听。
“是我想的那种洗法吗?”
孔净老是不按牌理出牌,陈端还没接触到热水,身体已经热了。
孔净没答这句,抱着两套睡衣进了浴室。
距离除夕夜那次,已经快过去一周。
这期间他们晚上抱着睡觉,却只接过一次吻。
初尝之后,陈端时常有反应,或许是为了证明他并非孔净所说的动物性,他连浴室都不去,硬生生等待自行消解。
屋子就这么大,就像Lily说的转个身都能碰到头,孔净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不置一词,不予理会。
态度冷清到让陈端感觉他单纯生理性的反应都有罪。
热水淋洒,逼仄的空间很快盈满雾气。
对面楼的灯火隐约从墙上的窄窗漏进来,但因为没开灯,所以视物不明,只能靠触觉、听觉和嗅觉来探索。
墙壁上的瓷砖反而是凉的,孔净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被激得微微抖了一下。
陈端以为她的反应是由其他造成的,尽管难耐,他还是克制地提醒,“孔净,没必要开场就玩这么大。”
“你不想吗?”
孔净把湿发捋到一边,回头说话的时候,顶上的热水从张开的唇瓣流进去。
“孔净……”
“叫姐姐。”
陈端太阳穴一跳,“姐姐……”
孔净蜷起十指撑住墙面。
“你是在惩罚我吗?”
这样的场景陈端此前连幻想都不曾。
“我记、得你之前……说这是、奖励。”
“可是——”
没可是,孔净偏转着脸在黑暗中准确咬住他的唇。
时间有点久,热水慢慢变成温水,在彻底成为凉水之前,陈端盲摸关了花洒。
放在置物架上的衣物都被濡得半湿了,他张开一条浴巾。
“我自己来。”
孔净没让他帮,简单擦了擦,穿上衣服就先出去了。
陈端出来时,听见“嗡嗡”声,孔净在吹头发。
以前,在他们还维持清清白白的姐弟关系时,陈端经常帮孔净吹头发。
因为孔净的头发又长又密,她嫌麻烦就会偷懒,吹风机没运转两三分钟就关了,但是水汽闷在发丝里隔天起床又会头疼。听她念叨两次之后,再遇见她不好好吹头发的情形,陈端就会代劳。
孔净坐在桌前看书,他站在椅子后面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帮她全部吹干。
奇怪的是,突破界限成为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之后,陈端好像反而失去立场为孔净做这类日常小事。
“我们聊聊。”
陈端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弄烦,尽管半个小时前他才在那个淋满热水的空间获得无上快乐。
吹风机没关,孔净回头看他一眼,“什么?”
“你……”
孔净的脸粉白似水蜜桃,眼神清清静静还蒙着一层从浴室带出来的薄雾。
陈端一时语塞,他走过来直接从孔净手中拿走吹风,另一手撩起她的发丝。
孔净没异议,在桌子前坐正,翻开看到一半的复习资料。
角色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就是惩罚。
两次,孔净都规训陈端叫姐姐,不叫就中断。
虽然这个称呼的确会增加刺激感,但陈端自认为他没有猎奇到非叫不可。
但他先前为了进攻,在还是姐弟的基础上,几次故意在公众场合对孔净做出牵手、说骚话这类出格行为,使得他现在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况且,他们的关系本来就理不清。
陈端不能准确说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孔净有了越界的想法,他又是个极端的人,喜欢和性一定是连在一起的,不存在中间的递进环节,姐弟的关系无法剥离开,所以这似乎变相证明了他就是个喜欢姐姐想和姐姐做的变态。
很好,绕一圈,最后居然论证出自己是个变态。
陈端最近在心里冒出的脏字比以往所有时候加起来的都多。
第58章 暴烈
初七一过, 年味就淡了。
网吧的生意却好到天天满座,其中一个网管小哥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Lily又因为突发痛经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起不来,她临时摇人把孔净从出租屋叫去帮忙。
就只是坐在前台给客人登记结算, 没什么难的。
一只覆满纹身的手伸过来在桌面上轻佻地叩了叩, “姐姐, 好久不见啊!多说两句好话能不能给个红包啊?不行的话,把上网费免了也可以。”
孔净好久不见李哲,久到都快把这个人忘了。
“身份证拿来。”她公事公办, 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视线一转,看到李哲身后那个穿粉色套装裙的艳丽面孔, 却不由得呆了一下。
戴望雅静静看着孔净,眼里的敌意和蔑视不再隐藏。
李哲拿回身份证, 抬手去揽她的腰, 被她瞪了一眼。
“在外面给我一点面子嘛。”李哲咬着烟笑笑, 两人随即前往开好的卡座区。
过了会,Lily吃了止痛药感觉活过来了,便来换孔净去吃饭。
米线店因为挨着网吧,食客亦络绎不绝。
陈端也没吃午饭, 孔净发短信问要不要帮他带一份。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她取来辣椒罐往碗里添料, 一阵香风扑鼻,女生挡住阳光站在桌边俯视她,“过了这么久你还是在吃猪食。”
并没有刻意压着声音,米线店又小,周围几桌听到都第一时间投来目光。
戴望雅抬起下巴,神情高傲, 反而还用睥睨的眼神回视过去,把现实版公主的形象演绎到极致。
在前台坐一上午没活动,孔净喝一口辣汤感觉淤堵的四肢慢慢开始活泛了,她用筷子挑着米线送到嘴边。
戴望雅讨厌被无视,嫌米线店的桌椅泛着油腻,但孔净坐着她站着,越是剑拔弩张越是落了下风,好像她是无理取闹的坏学生,而孔净是班主任一类的人物。
孔净察觉出她的挣扎,很好心地应一句,“也好过吃腐食。”
怕戴望雅听不懂,她轻声解释,“是腐败的食物的意思,比喻句。”
至于比喻什么,不必言明。
戴望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李哲这种垃圾还不配和我交往。”
“哦。”
孔净的态度实在过于温吞,戴望雅事先准备的狠话根本无处施展。
嗡鸣声传来,戴望雅看向孔净放在桌上的手机,过去的事情针扎一样在脑海中浮现,粉色短靴踢向桌脚,“你装什么啊,陈端是明坏,你就是阴狠。整天戴着好学生的面具不累吗?你们根本不是姐弟对吧。”
孔净细细咀嚼着米线,鼻尖渗出一点细汗。
她以为戴望雅真的知晓了什么,却发现她说的是表层意义上的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戴望雅真的紧盯他们不放,秘密被揭开似乎只是早晚的事。
其实又何止是戴望雅,孔净环顾米线店,扫过每一双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眼睛,昨晚和除夕夜那晚发生的事同时在意识中呈现,她脊背僵直,像是被这些眼睛鞭笞过一样。
“发什么呆?”
一道温冷嗓音响起,孔净抬眼,戴望雅已经走了,陈端拉开椅子在她身侧坐下。
孔净看了眼手机,陈端在十分钟前回了信息,应该是见孔净没有下文所以过来店里找人。
“我刚看见李哲了。”
“嗯。”
陈端态度平平,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在孔净的手机壳上轻点着。
孔净没问他是不是还和李哲有来往,诸如此类的话在过去已经说过太多次,有点烦了。
“没人有义务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就算我们是……”
姐弟两个字已经无法在公众场合轻松宣之于口,孔净顿了一下。
陈端指尖前移,轻点在孔净手背上,“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孔净拿起手机扫码付款,陈端落在她手背上的温热触感由此消退。
“世界上那么多关系都是人定义的,我们就一定要往笼子里面钻吗?”
陈端蹙眉。
孔净没答,把陈端叫的米线也一起付了。
经过网吧门口,李哲和那个黄毛靠着墙根抽烟,仍旧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戴望雅倒是不见了。
从寒假开始,苏苏就约了孔净好几次。
高三比高二高一要提前开学,返学那天,孔净先去宿舍收拾了下,然后中午出校门和苏苏汇合。
知道苏苏必定不会一个人来,她从轿车后座探出脑袋,“姐姐!你又变漂亮了!”
孟书宇很绅士地帮她打开副驾车门,还抬手在她脑袋上方虚挡了一下。
这一幕过于偶像剧,孔净下午回教室就被齐淼盘问。
“只是普通朋友。”孔净这样说。
“噢噢,普通朋友哦~有进步嘛!已经不是普通学长和学妹啦~~~”齐淼笑得暧昧,她说,“学校抓早恋是很严格,但是好学生一直都有特权,如果你真的和孟学长交往,然后像他一样考那么好,就算是教导主任也会乐见其成!安啦安啦,只是普~通~朋~友!”
八卦传得很快,不少人直接默认孔净和孟书宇是情侣。
林语珂似乎也信了,她看孔净的眼神带着一点迷茫,有点怀疑此前对她和陈端关系的判断。
陈端身处清安高中,当然知晓这则“学霸情侣”的传言。
周中在学校碰到,他眉眼低压,目光牢牢盯住孔净。
孔净抱着一摞书没做只言片语的解释,周末回到出租屋,床板几乎散架。
陈端恶劣地侵占,孔净自有韧性将他压制。
屋里的空气沉糜,充斥着昳丽因子,稍微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两人都喘着气,最亲密的距离饱含敌对的意味。
陈端想完全占有孔净,却发现她像一尾狡猾的鱼,握不住,也圈不住。
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孔净,你不要我了吗?”
他声音沙哑,动作由猛烈急转为温柔。
“没有……”
孔净伸长手臂把他按进怀里,低低地亲吻他。
“乖一点好不好?”
“怎么乖?”
仅仅安分了一小段时间,他骨子里的暴烈再次显现。
他不要似是而非,不要不确定,甚至不留空间和时间给孔净去理清他们的关系。
陈端试过在这种事情上泄愤般地喊她姐姐,破罐子破摔,但孔净的波动只流于身体表面。
人前,她还是清清静静不冷不热的模样。
于是陈端拒绝再提起这个称呼,他变得更加逆反,逃课又成了家常便饭,甚至一周有多半的时间不回宿舍。
他想以这样的方式再度换来孔净的注意和退让,就像以前一样。
但孔净没有上钩,她告诉陈端,“你当下做的每一个行为都决定了未来的模样,陈端,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你不能用毁掉它来要挟我。”
“好学生的语录随便拽一句出来都可以写进作文。”陈端嗤笑,“既然不能要挟你,又何必和我说这些。”
他买了一辆机车,黑衣黑裤,故意把油门轰到使人耳聋的程度,一个漂移转弯,冷峻身影消失在深夜的霓虹街道。
陈端越发放肆,加上那副恣意俊美的皮囊,一举一动都是清安高中的每日头条。
女生们对他趋之若鹜,老师却对他头疼不已。
转眼到了春天,高考倒计时只剩下不到百天,陈端由于旷课次数过多,在新一周的升旗仪式上被教导主任点名通报。
但由于他并不在学校,所以就算处分也找不到人。
“你不要受影响就好,按照现在的节奏继续保持下去,老师相信你会比上一届的孟书宇考得更好。”班主任私下找孔净谈话,因为上学期孔大勇来学校闹事,他不免问一句家里的情况。
“都挺好的,谢谢老师关心。”
孔净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
但这句“挺好的”两天后就被戳穿。
这学期孔净上课都把手机放宿舍里,所以医院打不通她的电话,只能在网上找了清安高中的座机号码,然后一个传一个,传到班主任那儿。
物理随堂测验,孔净在被老师叫出教室的那一刻就慌了。
“是陈端……?”
“不是陈端,你爸爸受了点伤,你别着急,情况已经稳定了,老师现在就送你过去。”
孔大勇在确定李贤梅没给孔净留钱之后就彻底不管她和陈端了。
用他的话说,“老子现在自身难保,你们长这么大都成年了,老子没让你们回报我就不错了。”
他在陈端帮他租下的地方过完春节之后,怕被债主找到,一声不吭就跑去其他省“找机会东山再起”。
孔净年前被催收恐吓,提心吊胆在学校正常上课,偶尔给孔大勇打电话他都没接。姑姑孔小琼有次过来看孔净,哭着表示真的就当没这个哥了。
没人知道孔大勇是什么时候又流窜回闽城,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出去找机会东山再起不过是故意迷惑债主和心安理得逃避现实的鬼话。
他和春节那会儿差不多,黑,瘦,眼神闪躲又狂热。
躺在病床上一条腿被固定住了还不安分,护士进来换药,他笑嘻嘻地问人家,“有烟没?帮我找人要一根,我给你钱。”
瞥见推门进来的孔净,他表情瞬间阴沉,“老子遭了这么大的罪,找你比找当官的还难!陈端呢?”
“你怎么弄的?”
孔净向医生了解,孔大勇是酒后骑车摔了,但他不承认,非说是鬼打墙走背运,总之和酒和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因为时运不济。
医院喊孔净来,一方面是通知家属,另一方面是让她来交钱。
孔大勇一条腿骨折,脑震荡,身上多处擦伤,医药费小几万,不是天文数字,但这样一来,孔净手里有钱的事就被抬到了明面上。
“我自己攒的,还有陈端攒的,这次都花完了。”
孔净还是咬死李贤梅没留钱。
孔大勇眼神凶狠兼带着怀疑。
“孔叔,你吓她不如吓我,我有钱。”
陈端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机车头盔,全黑装扮配上冷戾面孔,气场十分肃杀。
他在邻市某间高端网吧参加网游比赛,结束之后才看到医院打来的未接来电,所以比孔净迟来了几小时。
孔大勇本来就忌惮成年后的陈端,现在他又断了一条腿,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第59章 你是甜的
孔大勇主要伤在腿, 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孔净服侍不方便,只能交给陈端来做。
班主任也在电话里急切表示,“既然没什么大事就快点回学校上课, 现在时间这么紧迫, 一分钟都浪费不起。”
“有我在。”
陈端下巴微微一抬, 一力将责任揽在身上,坚毅模样不带戏谑成分。
孔净知道人都是多面的,因此当陈端骑机车送她去客运站, 把她抵在角落强硬索吻,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他就是这样, 得寸进尺,给点阳光就开染坊。
完全在孔净面前袒露骨子里的暴烈之后, 只要做了一点好事就要在情事上讨回来。
或许她应该庆幸, 是在客运站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没有外人的封闭空间。
车站里人来人往, 就算是角落,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被高大英俊的少年拥着亲吻,激荡画面怎么都会引起关注。
“想我没?”
陈端却不管不顾,嘴唇含着孔净的, 嗓音沙哑粘稠。
孔净发觉他好像又长高了, 她踮起脚尖的同时还被迫仰起脖子。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周多, 说不想是假的,不然也不会被老师叫出教室时第一时间想到出事的人可能是他。
但想归想,气也是真的气。
伴随着着一声闷哼,陈端舌尖一麻,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孔净双手抵在他身前用力一推,尽管脸色绯红, 荡漾着雾气的眼眸却带着锐气,“你说呢?”
被咬的人是陈端,他却抬手用大拇指腹擦过孔净的唇角,微微扬眉,“那就是想了,很想。”
头发有些乱了,孔净松了皮筋重新打理。
“我来。”陈端低头看她,两手从她耳侧绕到脑后,十指穿插进她的长发。
春光从旁边的窗户斜照,笼在他们身上,风温温热,带着各种花草的气息,清新又热闹。
孔净瞧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酒窝,胸口忽然软得像春泥,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摁了一下。
“什么事能不能都等考完再说?”
说出这句其实就是变相的退让。
陈端微微一怔,唇角弯起,几分鲜衣怒马的得意。
“你说了算。”
孔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如果真的什么都她说了算,他们又何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过几天等爸情况稳定了就给他办出院。后边你回学校吧,最后就剩几十天……”
孔净说到这里又不免气闷,陈端做事完全不顾后果,长时间的逃课造成学业完全荒废,就算最后几十天悬梁刺股,考出来的分数也不够看。
陈端一点无所谓的样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考不上就考不上,你上大学我陪读,一样的。”
孔净一愣,“陪读?不上大学你准备做什么?”
跟李哲一起卖粉吸毒吗?!
“不说了陪读吗。”陈端笑得轻松,绝大多数人认为将决定自己命运的高考,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他是完全不受驯的。
“你为什么一点不把自己的人生当回事?”
孔净才发现他们之间巨大的分歧原来起源于此,她百倍努力追求的东西,他可要可不要,甚至主动放弃。
陈端曾说孔净有自厌倾向,孔净觉得他是更加负面的自弃!
“考出一个漂亮的分数、上好大学就是把人生当回事了?”陈端眉眼一沉,帮孔净把头发扎好,两手顺势放在她肩膀上,“还是说,在你眼里每个人都要像孟书宇那样才叫优秀?”
孔净皱眉,“你又提他干什么?我们现在说的哪一句话和他有关系?”
“没关系你为什么明知他喜欢你,还故意和他出去吊着他?”陈端没亲眼见到孟书宇开车来校门口接孔净,但是学校里的人说的多了,就算没见过,那场景也莫名在脑海中自动描画,并且日益深刻。
他淡笑,不无愠怒地,“忘了,你也是这样吊的我。”
“我吊你?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
孔净眼里有深深的失望和无力。
她蓦地转身,手腕一沉,陈端在后面拉住她。
“放手!”
孔净用力挣了一下,陈端没放。
他吸了一口气,后悔刚才被情绪拉扯着失言了,尽量平和地开口,“好了,我们别吵了,都听你的行吗?先考完,考完再说。”
他再浑也是浑自己的,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影响孔净。
“好了?都听我的?”孔净觉得可笑,“说得好像你做出多大的妥协,好像都是我在无理取闹。陈端,我再说一遍,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可以做主,我没有权利和立场逼你。既然你觉得考不考都无所谓,都随你!不需要做出一副因为我假装做个样子被迫上考场!”
陈端看出孔净是真的动气了,指节收紧圈住她手腕不让她走。
孔净烦透因为体力和体型差距带来的约束感,她抬脚踢了他两下。
小腿和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陈端耐受力比一般人都高,但令他恼怒的是孔净居然一点没收力,是真的把他当成敌对方。
“一听说即将有个只有高中文凭的无业游民弟弟就气成这样,以后再跟这种人上床岂不是折抵你身价!孔净,你还没发达呢!你干脆说我不配好了!”狠话脱口而出。
孔净不甘示弱:“没错,你就是不配!你满意了吗?”
陈端嗤笑,“谁配?孟书宇?”
一个“对”字即将脱口而出,然而孔净终究尚有理智。
“随便你怎么想。”
有路人向客运站安保反应他们这边情况不对,孔净在工作人员过来之前又挣了一下,“放开,我不想被人当成笑话看。再晚我就赶不上车了。”
她以为陈端会继续犯浑,但没有。
手腕被钳制的感觉忽地一松,她听见身侧的人发出一声轻笑,极具嘲讽意味的。
孔净没回头,直接走进检票口。
到了车上,撩起校服衣袖,手腕上的痕迹很淡,他看着强势,其实一直都收着力。
孔净闭上眼睛,脑子随车身越晃越乱。
孔大勇在市医院住了一周多的院,陈端也就服侍了一周多。
中途他给孔净打电话,“你给我请个护工,把陈端弄走!”
他要求还很具体,要女的,三四十岁左右,体格壮点能搬得动他,还要性格温柔,会聊天会疼人。
“……”
要不是刚发布的月考成绩不理想,孔净真的要笑出来。
“陈端不温柔,不跟你聊天不、疼你?”孔净木着脸问。
“他温个锤子柔!老子养他这么多年都白养了!趁老子躺床上恨不得把老子——”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孔净听见那边传来开门声以及少年清朗嗓音,“孔叔,跟谁告我状呢?”
带着点笑意,有恃无恐和绝对的主导权。
“……狗屁,老子还用得着告状……?”
孔大勇声音弱弱的,把电话挂了。
班主任了解孔净的家庭情况,在没和孔净商量的情况下在学校组织了一波募捐。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就在大课间全校在操场集合时,班主任在升旗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孔净入学以来的优异以及如何不容易云云。
很多学生被感染,踊跃去到募捐箱前扫码的扫码,投现金的投现金。
“真羡慕你,家里出了事还有学校帮你兜底。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担心钱的事了,你现在是清安高中所有师生的希望,一定要要考出最好的成绩才行啊。”林语珂也捐了一百,她还在午休时间带了一杯奶茶放在孔净桌上。
“谢谢,你自己喝吧。”孔净说。
“没必要再在这种小事上体现骨气吧。”林语珂拨了下刘海,见孔净执意不要,又把奶茶拿走了。
班主任把孔净叫去办公室,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向她宣布这次募集的款项总额,并且点出7班和陈端所在的18班捐的最多。
“谢谢您和所有老师同学的好意,我暂时不用。”孔净垂下眼眸,不是为了骨气,是她觉得没到这种地步。
班主任却以为她脸皮薄,语重心长地劝道:“大家都是报着日行一善的念头,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你的优秀都是有目共睹的,大家是自愿帮助你,老师不过是稍微提倡了一下。”
他把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孔净手里,拍拍她的肩膀,“不要觉得受之有愧,只要你考好了就是对大家最好的回报。”
这种全校性的募捐有利于树立清安高中良好的社会形象,也有利于新学年的招生,很快,学校官网就贴出了报道,孔净的入学证件照和成绩单被登在最醒目的位置。
孟书宇在上海也看到了这则报道,他在微信上向孔净发起一笔转账,孔净回了个“谢谢学长”,就叉掉了对话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孔大勇在市三院住院,托人把孔净没收的这笔钱直接垫付了医药费。
孔净周六请假去医院才从护士那儿得知。
转过身,陈端从病房出来,单手抛着一颗苹果从身侧经过,像是没看见孔净这个人。
孔净抿了下唇,拿出手机点了点,过了会也走去水房。
“我不知道学长垫付医药费,钱已经拜托苏苏还给他了。”
人人都有傲骨,陈端的更甚,尽管他们还在冷战,但孔净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她不愿意拿这种事赌气而伤了陈端的自尊心。
苹果洗了没吃,被冷白手掌握住,晶莹水珠溢出指缝落到泛黄的白瓷砖上。
陈端倚在窗边,目光朝外,对着孔净的这边脸陷在阴影里,骨相深邃冷峻,因为长时间的陪床,眉眼间淡淡的倦意。
“如果真的有时光机,你猜我想回到过去哪一天?”
他淡淡开口。
这是除夕那天陈端曾问过孔净的话,现在他把这个“如果”假设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
孔净莫名感到一阵心慌,人们提到如果,其实就是在潜意识里推翻过去。
她自认不是洒脱到落子无悔的人,年幼时也曾幻想如果,如果爸爸真的是“老大”,如果妈妈每天能多对她笑一点……但很快她就打住,因为幻想是对现实的背叛。
她要做个勇敢的人,人生来无法选择拥有怎样的父母,但可以选择成为怎样的人。
陈端转过脸,整个人完全是背光的。
“我想想……如果,8岁那年……”他微微眯起眼,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孔净蓦地呼吸一滞,陈端8岁被孔大勇带回石材厂。
“你——”
“你以为我会想回到被孔叔带走的那天吗?”孔净的表情把他强力扯回当下,他忽然笑了,“怎么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可是会迫不及待地来到你身边呢,姐姐。”
姐姐。
“铛”的一声,金石断裂又愈合,从陈端8岁孔净9岁到如今陈端18孔净19,十年漫长岁月如剥离的碎片在时光隧道中纷扬,继而以光速嵌入他们的皮肤和骨血,组成他们共同的记忆。
早就不可分割了。
剥皮抽筋的痛谁也承受不起。
“这么苦……你还是愿意?”
孔净声音涩然,被丢进福利院都好过被孔大勇带回来,她自己是没办法选择,陈端却可以在这点上大胆假设如果。
“苦吗?我不觉得。”陈端指腹磨过掌中的苹果,将要咬下去,“因为……你是甜的。”
第60章 想和你私奔
孔大勇出院之后住在出租屋里, 孔净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去宿舍,陈端还是经常逃课,行踪不定。
但无论陈端去哪儿,当天都会回出租屋一趟, 一来是照看孔大勇, 二来是敲打他。
断腿是绝佳的借口, 孔大勇不需要再做样子“东山再起”,并且在心理和行为上非常心安理得地压榨孔净。
他知道学校捐款的事,变着法地想从孔净这儿掏钱用。
手段不外乎责骂、撒泼、摔东西甚至眼泪花花诉说老父亲的心酸。
孔净听多看多也就麻木了, 但还是影响心情。
有陈端在就不一样了,他冲孔大勇笑笑, “孔叔,发什么脾气, 有什么事跟我说啊。”
伸出一条长腿把被孔大勇踹倒的椅子勾起来, 大喇喇一坐, 两边手肘杵在膝盖上,就这么盯着孔大勇看。
孔大勇躺在床上咽了下口水,“狗日的……”
总之,在陈端面前, 他再想作妖也基本是池塘里的泥鳅, 掀不起大风浪。
转眼到了四月, 闽城是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书上说“人间四月芳菲尽”,街巷边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开败之后自有柳木成荫来接洽。
气温上升,暮春和初夏交接之际,毛衣和长袖衫早早被换成短T短裤, 热风送来浪声涛涛。
孔净虽然完全是寄宿生模式,周中还是会抽时间回来一次。
孔大勇杵着拐在楼下和小卖店的阿公吵嚷,大意是他买烟要赊账,阿公不让。但是烟拿到手已经被他拆了抽了一根,阿公抓着他不让走,非让他把钱结了不可。
两人在拉扯之际,孔大勇一眼瞥见把车骑进巷子的孔净,他推阿公,“找她!她有钱!”
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开始中间间隔的时间短,孔净骑得快,喘着气停在小卖店门口,扫码的时候,孔大勇又伸手在货柜上拿了一瓶白酒。
酒钱孔净没付,她只付了烟钱。
因为医生说了,孔大勇肝肾肠都有毛病,要是不戒酒,生大病是迟早的事。
“格老子的,一个个翅膀都硬了,都敢在老子头上拉屎了!”
孔大勇骂骂咧咧,眼睁睁看着攥在手上的酒瓶被阿公抽走。
孔净在楼下没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机车,“陈端呢?”
二十分钟前发信息,他说很快就回来。
“你问老子,老子问哪个?”
孔大勇反正不会好好说话,一根烟燃到快烧到手了才扔地上,拐杖泄愤似的一步一“咚”地响。
孔净把烟蒂踩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想扶孔大勇上楼,被他蛮横拒绝了。
孔净怕他张牙舞爪的又从楼梯上摔了,于是跟在他后面索性拿出手机给陈端发信息。
【我到了。】
这段时间他们没再吵,也算不上和好,只能说是各自克制着相安无事。
孔净不再管陈端上不上课、不上课都在干什么都和谁来往,陈端也不再拿孟书宇说事,也不再逼着她要一个答案。
但是偶尔的见面,他们会接吻会拥抱。
有次晚自习下课,陈端来给孔净送东西。
机车驶过无人的霓虹街道,阻停在学校后门,陈端摘下头盔甩了甩乱发,并不把东西递过来,而是先问一句:“想我没?”
虫鸣唧唧,星光漫天,却不及他两颗酒窝盛装的浪漫。
孔净站在生了锈的铁门内没说话。
围墙不高,因为以前经常和阿禾一起在森林里疯跑,她借助旁边一棵芒果树轻盈翻上墙头。
“相信我吗?”陈端站在墙下朝她张开双臂。
孔净想到初中毕业那边她和陈端深夜造访石坑,跌落的失重感和随即被托住的安全感,也似那晚重现。
不同的是,抱住就抱住了,没有再分开。
孔净踮起脚尖和他亲吻,细密暖热的触感,今天的陈端是温柔的陈端。
尽管时间紧迫,孔净还是接过头盔跨上机车,她伏低上半身紧紧抱住陈端的腰,晚风激烈,心跳鼓噪,街道和楼房在视域中变成斑斓色块,急速消退。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那句“想和你私奔 奔向最遥远城镇”在耳边和心上反复吟唱。
赶在宿管阿姨关门的最后一分钟跑进宿舍楼,躺下之后仍感觉在风中。
孔净抱住被子就像抱住了某个人。
手机嗡鸣声把孔净的思绪拉回来。
【嗯,五分钟。】
陈端回复。
屋里卫生堪忧,尽管孔净前天才回来打扫过一次。
她一进门就打开窗子通风,扫帚扫过床前,孔大勇双腿和拐杖杵在原地,一点没让的意思。
孔净绕过他,拐杖底端伸过来按住扫帚,孔大勇问:“你妈妈真的什么都没留?”
他还是不死心,结发夫妻二十多年,总觉得李贤梅不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
孔净扯了下扫帚,拐杖失去平衡在地板上磨出一声锐响。
“没有。”
孔大勇胸口剧烈起伏,他是地|雷型人格,随便一个理由就爆炸。
陈端不在,孔净以为他又要借此发挥一番。
孔大勇把拐杖往床边一扔,从兜里摸出烟盒,深吸慢吐,完全不顾孔净刚打扫过,烟灰和烟蒂随意落在脚边。
孔净正要去阳台绞毛巾擦灰尘,孔大勇伸出夹烟的粗短指头把她叫住,“陈端……跟没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
“什么家?”孔净都是把孔大勇的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过了两秒才反应出这话什么意思。
“他爸妈不都去世了,家里亲戚也都不在了吗?”孔净盯着孔大勇的眼睛。
孔大勇“嘿”一声,居然笑了下,咕哝着,“老子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怪也怪老子养了他这么多年,连声爸都不肯喊。格老子的,看最近的表现,老子都怕哪天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被他用枕头闷死……”
前言不搭后语。
“爸!你胡说什么?”
孔净抬高音量,她怀疑孔大勇有双相和被害妄想症。
换在陈端角度,这件事情的最优解是直接撒手不管。
又不是亲爸,这些年说是养了他其实也就是给了口饭吃,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孔大勇把恩情说得比天大,其中寥寥温情早就被他那一钢管敲碎。
“在说什么?”
钥匙插进孔洞,陈端推门进来,听见孔净的声音,他斜眼朝坐在床上的人看去。
高大身影走进狭小的出租屋,天生带着压迫感。
孔大勇警惕地回视一眼,也不笑了,挪了下屁股,转向阳台方向。
陈端带了熟食和盒饭回来,孔净很自然地接过,把熟食倒出来装在盘子里。
为了方便孔大勇,简易餐桌就架在床前,孔大勇低头大口扒饭,一句话不吭,老实得不行。
孔净不合时宜地想到,恶人自有坏人磨。
因为赶着回学校,盒饭只吃了一半。
“我送你。”陈端跟着起身。
“不用,我骑车回来的。”孔净看了眼狼藉的餐桌和满嘴流油正在啃猪脚的孔大勇。
陈端说,“我过会回来收。”
孔大勇听说他待会还回来,不免嘴角一抽。
陈端察觉他微表情,“孔叔你别怕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孔净瞥去一眼,陈端无所谓地笑笑。
两人前后出门,陈端很娴熟地从后面牵住孔净的手,孔净不用回头仅凭触觉就能辨知他指节骨相上的优越。
陈端掌心拢住她整只手,两根长指松开又收紧,在她手背上轻轻点着。
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不算越界的动作,却被他做出几分蔷薇色气。
算起来,他们两个多月没做过。
谁也没提这茬,但身体自然起反应。
没接触倒好,一旦碰触就算是简简单单的牵手,热度传递,脉搏跳动,年轻身体自具吸引力的同时也极易被引诱。
五指被陈端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柔软掌心被强硬塞进一个东西,孔净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面色一红,“我要回学校。”
“知道你要回学校,你以为是什么?”
身后的人低笑出声。
孔净被他笑得连脖子也有点红,从他掌中抽出手,借着楼道灯看清被他放在手心里的是银行卡,而非其他。
hello kitty的联名银行卡,吵架最凶的那段时间孔净把卡连带着里面的钱都还给了他,现在又被他塞回来。
“我又存了些进去。别担心,你只管好好专注脚下的路。”
陈端话说得平淡,却是为孔净托底的意思。
可明明她才是姐姐。
“不用,我——”
“那就当放你那儿帮我存着。”陈端截断孔净,两手插进牛仔裤袋,态度一霎冷然。
经济方面也是引发他们争执的原因之一。
按照孔净目前手里的积蓄,他们完全可以安然度过高中剩下的两个月,然后再去想以后的事。陈端却等不及,他在这方面天生比孔净更没安全感,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孔净为经济发愁。
他自己没有安全感,却想给孔净安全感。
但他不知道的是,十八岁的年纪放着学业不完成,终日混迹网吧打比赛赢奖金,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更令孔净焦灼。
说是说不通的,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坚持。
“你自己存吧,我怕丢了。”
孔净转身把卡塞进陈端T恤胸口上的袋子,没等他说话,加快脚步下楼。
刚从楼道口跑出去就听到一道流里流气的口哨声,李哲反身跨坐在陈端的机车上,黄毛站在一边吸了吸鼻子,听李哲笑着和孔净打招呼,“姐姐,最近学习怎么样?”
孔净脸色冷沉。
陈端随后下来,李哲和黄毛都收起那副流氓样,没再对孔净调笑了。
就是这样,如果抛开现实不谈,孔净和陈端的关系其实很融洽,背着人牵手、接吻,就像任何热恋期的少年情侣一样。
可人毕竟是社会性的物理动物,仅凭那一点唯心的年少欲望无法存活。
他们一时热一时冷,一时亲密一时疏离,在互相舔舐和对抗中暂时性求同存异。
五月,气温一路飙升,超过往年的最高值,恍然进入盛夏的错觉。
三模考试结束,孔净私下对了答案,总分要比她预估还要高一些。陈端破天荒地也来了学校,要不是清安高中只是普高,管理要比其他学校松一些,就凭他这学期的出勤率恐怕早就被劝退了。
不过劝不劝退,头疼的永远是老师。
现役校草再度出现,学生们乐见其成。
机车骑不进学校,他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只是黑色短T配藏蓝牛仔裤的利落身影一出现在校园里,立即成为焦点。
经过一个冬天,他的皮肤更白,左臂上的链状伤疤显得更为突出,白壁微瑕,行走的暴烈美学。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来7班门口找孔净。
最后一科考完,到晚自习上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孔净以为他是要载她回去看孔大勇。
“不看他,就我们俩。”
陈端问孔净想吃什么,随便哪个餐厅。
眉宇飞扬,意气风发。
孔净不由得问:“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陈端故意吊人胃口,说吃晚饭后买个她喜欢的芭乐冰淇淋蛋糕再解开谜底。
孔净今天心情本来就不错,一时被他带得也露出舒展笑靥。
最后去了学校对面那家经常光顾的餐馆。
点了他们各自喜欢的煲仔饭和三鲜米线,陈端有些嫌弃孔净的想象力,“说了让你挑餐厅。”
孔净好笑,“餐馆和餐厅就差一个字。”
现在的状况哪儿能准许他们挑剔。
陈端扬眉笑笑,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孔净面对着,因此立刻看见几辆机车气势汹汹地在餐馆门口停下,每辆车上都坐着2至3个人,为首的光头纹身男率先下车,一脚踢翻一张空桌。
孔净和他对视一眼,对方并未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叫她姐姐,眼里一股修理叛徒的狠劲。
孔净脱口而出,“李哲——”
一切发生的很快,孔净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提醒陈端。
七八个人快速涌进餐馆,围拢在他们这桌旁,以李哲为首、黄毛打前锋,齐齐向陈端动起手来。
桌子掀翻,椅子踹烂,餐具、调料罐洒了一地。
陈端打架很凶,但再凶也抵不过一群人的围殴。旁边都是清安高中的学生,几个男生想冲上来帮忙,可李哲他们社会青年亡命之徒的气势实在太骇人,男生们束手束脚,只敢在一边傻站着。
暴动发生之初,陈端就一把将孔净推向了后厨方向,李哲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的前一秒,他满身戾气地一脚狠踹在他腹部,“除非你今天打死我,否则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追你到死。”
李哲被身后的人扶住,忍痛捂住腹部,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行,不动你姐。老子今天就找你!敢骗我?操!”
孔净被推开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再冲上去。
就像小学那次一样,她知道自己根本经不起别人一拳,但就是义无反顾。
可是餐馆老板和帮厨死死拉住她,“消遭谋(疯女孩),赶着去找死啊?!”
孔净耳中一阵嗡鸣,所有的辱骂和拳打脚踢声都变成尖针,狠狠刺向她的听觉神经。
陈端到最后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仿佛任由他们发泄一样。
学校保安亭就在街对面,一同前来的还有教导主任。
“敢骗我你是第一个!今天只是开场,给我等着!”
有人在外面望风,赶在被抓之前,李哲带领一伙人跨上机车扬长而去。
孔净报了警也打了救护车,陈端从一片碎碗饭渣中撑起来靠在墙壁上,居然呼出一口气笑了下。
笑声刚逸出就被咳嗽代替,孔净跪在他面前两手撑住他的肩膀,眼睛被水雾挡住,他的笑在残污中依旧醒目。
孔净听见他说:“孔叔的债已经了了,这下你没有后顾之忧了,放心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