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姑姑 唯一输家
卓允像只霜打茄子, 持续状态约为半小时——即虞荞加班了多久,他就蔫巴巴了多久。
而等虞荞搞完工作,想着起来喝杯水, 才发现小腿旁还有个人。
她:???
皱眉想了想,紧接着,虞荞发现自己刚刚貌似说了很难听的话。
“……卓允?”
“我在。”耳朵动了动, 卓允把下巴搭她膝盖上, 单手握住她小腿, 小声应:“你忙完工作了吗?”
虞荞突然有些心软,每每脱离工作,她身上总会多一种重回人间的善良。
于是, 她温温柔柔点头:“嗯,忙完了。今天事情多, 不是故意凶你的,别伤心, 好不好?”
卓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顺势半跪, 环抱她的腰, 几乎整张脸都埋进她小腹。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不可能的,别多想。”虞荞揉揉他脑袋,“但今天怎么突然说起程术了?”
平时卓允又不和程术见面,学习场合也见不到彼此。
“……是孟雪鹤, 他给我发了一段录音,是程术纠缠你的录音。”卓允抬脸,可怜巴巴,“我感觉他们两个都在挑衅我。”
程术和她的录音,并且带有挑衅意味……别是肖承打电话的那晚吧?可孟雪鹤怎么会有那段录音?肖承气疯了不成?
怪不得孟雪鹤这周格外冷淡, 原来是在冷暴力——还是不忘祸水东引的冷暴力。
大概推出过程,虞荞好笑又好气,她曲起食指,敲敲卓允脑门:“你被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对方懵:“枪?”
虞荞正色:“孟雪鹤暗示你来闹你就闹?卓允,你到底听谁的话?”
他马上表忠心:“我听你的,只听你的。”
“那就别理,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虞荞说,“你简简单单的就好了。”
卓允仰望着她,不禁重复了一遍“简简单单”。大脑回响虞荞半小时前的冷声训斥,又想到这一年断断续续的难得相见,他不由自主,低声反问。
“只有简单吗?如果我不够厉害,不能保护你,也不能给你金钱权势……虞荞,你会不会有抛弃我的那天?”
虞荞不解:“我似乎从来没提过分开的事。”
怎么每个人都有这种没来头的“担忧”?
卓允沉默了会儿,才小声说:“我害怕。我怕我不够好,连站在你身边都不配。”
孟雪鹤比他聪明,又是虞荞的未婚夫,与她并称“共和国双子星”,人人称赞般配;
程术比他懂眼色,又是没有攻击性的Beta,虞荞肯定对他有基本的信任;
肖承更是不必多说,他是虞荞的初恋,手握重权,很有可能是下任总统的得力干将。
和这群人相比,自己简直一无是处。就像他爸说的那样,幼稚且无能。
听他这么灰心,虞荞忍不住拧眉:“谁欺负你了?”
她不问,他没事;可她一问,他就委屈。
“好多人都欺负我。”
酸楚不讲道理地上涌,卓允重新低头,开始倒豆子,“以前在首星,我爸说我没用,别人说我纯靠爹;后来去了那里,看不起我、说我只是来镀金的也不少。可我明明没有贪生怕死,我甚至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回回表彰都有我……”
“可是,他人之舌永远只是他人之舌。”
耐心听完哭诉,虞荞捧住他的脸,认真问道:“这个世界上,你最在乎谁?”
他毫不犹豫,紧张迫切:“你。只有你。”
虞荞与他对视,直直看进他眼底:“如果只在乎我,那就只听我的声音吧。我说你是最好的,现在可不可以听到?”
“……真的吗?”
“当然。”除了脑子。
虞荞说:“别人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对不对?你的力量、勇敢、真诚,所有美好的品质,都是不能被语言剥夺的东西。这些美好才构成了你,只要不失去它们,你就永远是你。”
“我知道否认令人灰心,这是人之常情,无法避免。但是卓允,越是灰心,你越该证明自己。”
她很耐心,一点一滴抹去他眼尾的泪,“不用憋着,难受可以说出口,眼泪也是。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哭完之后,你要依旧是你。”
温热液体穿过轻薄睡裙融进肌肤,虞荞身体颤动,但她没有去训斥卓允,喝止他的哭泣。
每个人都有宣泄情绪的自由,只是哭一哭又能怎样?她接得住他的眼泪。
生平首次,卓允能光明正大的哭一回。他不用去考虑别人对“Alpha怎么能哭”的异样眼光,可以放肆的委屈软弱。
他哭了好几分钟,眼睛微微肿起,像是装满棉花糖的粉色云朵,让人心软。
“荞荞,我再过几天就要走了。”
他尾音还带着鼻腔,虞荞耐心听着:“然后呢?”
他闷闷:“我有两个愿望。”
“先说说看。”虞荞没说答应。
卓允抽抽鼻子,仰着脸看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晶莹透亮:“今晚我想做三次。”
虞荞对他的这种状态很满意,答应了:“第二个呢?”
“你可不可以换个工作?别在新闻部受委屈了,直接去反贪局,好不好?”
反贪局的全名为“反对贪污腐败、进行全星际监察总局”,与隔壁的检察院可以说是互为表里,关系密切。
卓允的思路很简单,现在自己不常在首星,如果要和程家扯上关系,虞荞只能通过程术联络检察院或国安部。但如果虞荞自己就有这两种势力,那程术就是摆设。
虞荞听笑了:“我还没在新闻部待够一年,哪能这么快调走?”
卓允气馁:“那最早什么时候能调走?”
“至少三个月。”虞荞估算了下,然后轻拍他脑袋,“你放心,能抓到手的东西我不会延迟满足。至于现场,我们还是探讨下愿望一的实现方法吧。”
……
虞荞两年前看过不少官员的简历档案,对常规、非常规的晋升途径都很熟悉,推算起自己的仕途也手到擒来。
她没对卓允说谎,三个月后,她被反贪局局长亲自点名录用,成为十位“助理局长”之一,因年纪最小、偏偏任命效率最高,力压其他同僚。
在反贪局工作满一月、熟悉日常流程后,虞荞征求了陈达令的意见,然后给孟之佑和组长留了介绍信——推荐陈达令接任自己,成为民生组的最新发言人。
渠薇私下很活泼开朗,但面对公众时总是腼腆,不怎么敢说话。
虞荞不喜欢勉强,既然渠薇想当幕后负责人,那就任她自由生长。她对团队成员的要求向来很简单:有工作、且愿意工作。干得不好也没事,慢慢来,总有熟能生巧的那天。
陈达令的介绍信是虞荞手写的,亲写亲送。
组长前半程都没吭声,只看孟之佑,见他随口说了好,遂马上点头,煞有介事。
“我就说小陈这孩子踏实本分嘛。她进来五年了,从来没请过一次假,每天都在工作岗位上奋斗啊,完全能接小虞的班!”
孟之佑不甚在意,嗯一声就算完。
难得有面对面谈话的机会,组长马上抓住,开始各种扯话题,虞荞忍住冷笑,和他们礼貌道别,为组长留出拍马屁的场所。
孟之佑没空听组长说话,虞荞离开没多久,他也起身。
“部长,您这是要去哪儿?”
“提前下班。”孟之佑不冷不热,“需要找你批条子么?”
组长闭嘴了。
孟之佑无声扯扯嘴角,给孟雪鹤发了条消息。
【今天回家,有事。】
能有什么事?
孟雪鹤嗤笑一声,收拾东西,不紧不慢地起身。
“孟助部,下班啦?”出了办公大楼,安保人员笑眯眯打招呼,孟雪鹤浅笑点头,“嗯。”
他顺口问:“待会儿又要去接虞上校?”
他淡淡回:“嗯。”
实则不然,没有说真话的义务。孟雪鹤随口肯定提问,上了车,却直奔孟家,而非新闻部。
他羽翼未丰,尽管野心极大,心中不满怨恨日盛,面对孟之佑本人时,孟雪鹤始终温和尊敬,甚至是带着些许崇拜的。
“爸,还没有吃饭,您怎么突然喊我来了?”
孟之佑没抬头,指尖拈一枚黑子:“吃饭不急。你过来,看看这局怎么解。”
孟雪鹤一顿:“是。”
十八岁之前,他忙着讨“父亲”的欢心,把孟之佑喜欢的所有东西都摸了个遍,大致能做到精通。
静静垂眸几分钟,孟雪鹤落下一枚白子。活水注入的刹那间,死局解开,豁然开朗。
孟之佑弯唇抬眼,笑意不达眼底:“这些年忙着谈恋爱,倒没耽搁下棋。虞荞很少有时间陪你做这些,平时能一个人黑白对弈,也是难得。”
他这话说得难听,内涵十足。孟雪鹤本不觉有他,大不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虞荞”二字一出,他紧了紧手指,音色都像是咬出来的。
“……爸,有话您可以直说。”
孟之佑放下棋子,也放下客气,当即冷脸:“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四十六星多少年前的烂账,非得现在重新翻出来,生怕民众不怀疑教育公平?”
“现在那届的四十六星的机甲资格设计师全在重新备考,有些人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逞威风是高兴风光了,把一大堆烂摊子给我是什么意思?”
孟雪鹤不是第一次被指责,他很平淡:“爸,有些事总得查明白,虞阿姨也需要真相,不是吗?”
“陈岭人都死透了,要真相做什么,还魂?笑话。”
孟之佑半张脸隐在黑暗中,阴测测的。
“孟雪鹤,你为虞荞发疯也该有个限度。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难道还需要我提醒?是啊,你是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她,可她稀罕么?她有多看你一眼么?该找的情人,我瞧着也是半个不落下。”
“……爸,我不需要她的稀罕。”
腰板挺得格外直,孟雪鹤维持面上清冷,“我只是单纯需要用强硬的手段立威,然后刚好挑到了四十六星,而已。”
他咬重最后两个字,强调。
孟之佑不屑又不齿:“孟雪鹤,做未婚夫做到你这地步的人,真是万里挑一。”
万里挑一的窝囊无能。
他不明白,名分都能拿进手里,怎么人却管不住一丝半点?孟雪鹤是干什么吃的?
当事人表情幅度不大,甚至很淡然:“爸,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回璟园。”
“回璟园做什么?虞荞人又不在那儿。”
不知何起的忮忌如同毒蛇,缓缓盘旋而上,孟之佑出声讽刺道:“你的未婚妻,可不止有你一个人。”
他没名分,不能管住要出门工作的虞暄荷也就罢了,可孟雪鹤是“未婚夫”,以他的手段,居然连“唯一性”都保持不了?
“……爸,我先走了。”
你是怎么有脸说我的?我好歹有个名分,你有什么?死□□犯。
孟雪鹤一肚子火气,还不得不保持绅士,礼貌颔首。
出了门,他吐出一口气,打开光脑,联系虞荞:【今晚有空吗?】
耐心等待,他的佛龛隔了十分钟才回:【在肖家,暂时没空。】
……
作为管理层,助理局长的工作可忙可简,全看自身。
初来乍到,加上强迫使然,虞荞直接拿出最高标准要求自己。日常检查、调查展开、处置落实等一系列事务,基本是带着手下人亲力亲为,边学边走。
入职满一月,肖承请她吃饭,地点是在肖家。
肖家人口众多,虞荞每次来吃饭前都会复习一遍,确保不发生喊错人命这种尴尬事件。
肖家今天算是半个家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喝了些酒,虞荞两杯过后借口上厕所,出了大餐厅。
夜风带着清爽的露珠味,扑在脸上阴凉阴凉,虞荞摇摇头,混沌的大脑清醒不少。
今夜的星星亮得很漂亮。虞荞坐上露台边缘处的秋千,抬头看天。
“虞小姐这是在躲酒吗?”
带着三分醉意的笑音传来,虞荞回头看去,是肖白符。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和肖白符关系不远不近,属于见面会打招呼、但不会刻意约饭的程度。
“算是吧。”她笑了声,回过头,“那你出来是为了什么,看星星?”
肖白符在她身边坐下:“我看的是你,不是星星。”
背后的抱枕柔软舒适,虞荞靠上去:“有事?直接说也没关系。”
“虞小姐以为,我是来腐蚀你那反腐决心的?”
“不是没这个可能。”
工作之余,想请虞荞吃饭的人能从中心城上城区排到下城区。他们的目的很一致,要么提前打好关系,要么有事相求。
“那您就想错了。”肖白符也放松后仰,她稍微转过眼睛,去看虞荞平静无波的脸庞。
虞荞是很典型的柔和五官代表,如果不是因为过瘦,她的原生面部线条几乎没有任何棱角,眉骨、鼻梁、颧骨都很低,像是一片轻轻荡漾的湖,和他们肖家人生来的深邃眉眼大相径庭。
可偏偏就是这么片风波不惊的湖,能吞没无数峻岭高峰。
虞荞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所以,您想说什么?”
疑惑两年的问句堵在心口,肖白符蹙眉,声音不自知地轻下来。
“未来,你真的会和孟雪鹤结婚吗?”
按理说,她该和大哥在一起才对。她心间泛起遗憾,似乎又不止是对兄长的可惜。
虞荞轻轻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十五岁的虞荞没想过会在十六岁没了爸爸,十六岁的虞荞也没想到会在二十岁走到这个位置。
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未来。
“……那你喜欢我大哥吗?”
“应该是喜欢的。”虞荞有些晃神,说。
肖承能给她的东西实在太多。虞荞到底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她拒绝不了。哪怕得知对方并非自己心中理想的参议员,而是冷血无情的资本家,她也难以完全割舍。
想起来了,就冷暴力一阵;想不起来,就装疯卖傻,和他过一天是一天。
“其实,你这样也不错。”她听到耳边的喃喃自语,“我哥哥,他也没有那么那么好。”
指腹摩挲竹编的扶手,虞荞没有回应这句话。
妹妹吐槽哥哥当然可以,但她不能在背后说肖承不好。
可是,妹妹有点不肯放人,她执着问:“你觉得呢?”
“肖白符,你在做什么?”
冰冷的女声终止两人谈话,看到来者,本还笑着的青年瞬间收敛、起身,恭谨问好:“妈妈。我就是来找虞小姐说说话,没做什么。”
虞荞跟着起身。
眼前的女人五官锋利,眉眼深邃,说话语速略快,显得不近人情:“肖以安找你,先回去。”
肖白符停顿两秒,没有反驳,听话照做。
虞荞低下眼睛,跟着肖承的辈分喊道:“姑姑。”
肖羿在虞荞坐过的秋千上落座,“坐下说话吧,不是喝多了头晕。”
虞荞坐在了过去肖白符的位置。
她头一回和肖羿单独相处,大脑都清醒三分,变得紧绷。
在肖承及政坛人口中,肖羿是一位很神奇的Beta女。
无论是她下嫁小小军官、日后举报丈夫收受贿赂,还是她曾作为□□派主要拉票人、为郦权赢下众多票数,她的经历总能令人啧啧称奇。
人们常说,肖羿此生最大的成就,便是亲手扶上去了一位总统。但和预想中的高官厚禄结局不同,助力郦权登顶的肖羿被卸磨杀驴了。
郦权当选总统后,第一时间就是提名肖羿为反贪局局长,国会方面也欣然应允。一时间,肖羿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点,年仅三十八岁的Beta反贪局局长,真是风光无限。
奈何,肖羿太像一朵烟花,绽放时绚丽无双,无人可与之争锋,落魄时刻更是不等人反应便陡然消失。
成为局长的第三个月,“肖羿勾引郦权上位”的谣言甚嚣尘上,舆论出乎意料的大,为了不影响政府公信力,郦权只好暂停了肖羿的所有职务,对她说“暂避风头”,转而把反贪局局长一职转给民意党的领袖之一。
到了这种地步,肖羿哪里还看不明白呢?
谣言是□□派放的,风向是民意党吹的,人人矛盾消解、皆大欢喜,自己是唯一一个输家。
勾引门事件后,肖羿消失于大众视线,性子也逐渐“乖僻”。
肖承就对虞荞叮嘱过:“姑姑现在脾气不好,还是能远则远。”
但是,对方主动找了过来,虞荞根本没地躲。
她听到她云淡风轻的语调:“反贪局的工作,适应得如何?”
第62章 胆小 准备抓捕
心中警报狂响, 虞荞抿唇,谦虚谨慎答:“刚开始有些忙,也有很多不懂的事, 现在好了一点。”
肖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勾唇,自带冷调的面容破冰:“是么, 看来姬局长没好好教你。”
“……”
毕竟是对方过去坐过的位置, 虞荞很难把握这份回答, 她沉默下来。
肖羿没想过听到她的回答,自顾自问:“你和肖承是怎么认识的?刚认识两年就领进了家门,也是稀奇。”
“家母过生日时偶然碰到。”虞荞实话实说, “但我不怎么了解肖承的具体想法。”
时至今日,她没主动带过任何人见双亲。
“生日?我怎么听说是圣温兰校庆。那时候, 你赢过卓允、考试第一,这几件事还是他告诉我的。”
肖羿淡淡道:“我还记得, 他那时对你的评价是前途无量。”
揉捏手指的动作停住, 虞荞轻轻拧眉, 抬眼看过去:“姑姑, 您是肖承的亲人,不是吗?”
她怎么会突然“挑拨离间”?
“我是肖家每个人的亲人。”肖羿答非所问,她平静目视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但亲人仅仅代表——ta与你有DNA血缘的连接。”
那瞬间,虞荞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肖羿仍旧放不下四年前的耻辱,更怨恨当时拉她下马的所有人,包括肖姓家族成员。
大脑博弈,一方说“肖羿又不是没背叛过肖家与丈夫, 她在背叛别人时,也该想到自己会被背叛”,另一方说“肖羿追求自身理想个人发展没有错,举报贪污受贿更是没错”。
人性复杂,虞荞没有说话,静静听她的声音继续。
“虞荞,你是很聪明的孩子,知道自己把控不住肖承,就多找几个牵制他。可是,如果你对这个人的判断出了问题,再怎么牵制都是无用功。”
肖羿把目光放远,似乎是随口一提,又似乎是着重告诫:“你们两个不是一路人。碰到路口总要做选择,肖承是很合格的肖家人,到那时,他的选择会与六年前的一模一样。”
六年前?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虞荞拧眉,把时间倒推,回想二十四岁的肖承有何履历。
“一一六大爆炸”,“三一七劫持案”,至星军校的优秀毕业生,“二二二反恐行动”……
猛然间,国会在脑中一闪而过。如果虞荞没记错,六年前就是肖承正式成为参议员的时间。
肖羿说他“做了选择”,而那时又是肖羿从民意党转为□□党的关键时刻……
虞荞屏住呼吸,不敢置信,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缓缓成型。
肖承的参议员位置根本不是“继承”父亲,而是从姑姑手里抢过来的!
十二年前,肖羿举报丈夫,从“上校夫人”“肖家大小姐”的身份转变为“肖羿”个人。从此以后,她通过正规考试步入政坛,公正廉洁、大义灭亲的美名紧紧围绕她,Beta女性的身份又让她看上去格外无害温和,赢得很多民众的支持。
作为肖家成员,她一直以民意党的面孔示人,威望地位与日俱增。然而,在参议员换届时,接替肖家家主、成为首星参议员的人却是肖承。
一个年仅二十四岁、政绩声名资历通通不如自己的小辈。
为走上高位,肖羿不知蛰伏了多久,临门一脚,竟然被侄子抢了先。
于是,她又恨又怒,转而投入民意党的敌对方麾下,并不留余力的为其首领拉票,把郦权亲手送进了总统府。
然而,肖家对背叛者的记恨也是真的,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相比,难免显得微不足道。郦权两相对比,选择舍弃势单力薄的肖羿,向肖家示好,顺道卖了姬家一个大面子……
肖羿给出线索,虞荞飞速梳理,连丝成面,直接推出了当年种种。
看清她眼底的震惊,肖羿便清楚她完全想通了。
“酒醒了吗?醒了的话,就离开吧。”
最后,她瞳孔紧锁她,一语双关。
……
“今夜,姑姑和你说了什么?”
温热呼吸落在耳垂,虞荞垂下眼睫,随着他的动作,指甲陷入他手臂。她的音线变得很模糊,断断续续。
“她问我反贪局适应得怎么样,还说…我前途无量,但又提到了姬局长,说‘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好奇怪。”
看来是真的喝醉了。
“既然奇怪,那还是少见几面吧。站着会不会太累?”心里稍微放松,肖承柔声询问,马上切换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眼前的虞荞昏昏沉沉,小声说话:“我想躺着,不想做了……”
肖承嗯一声,勾住腿弯抱起人。
虞荞半眯着眼,靠在他胸口问:“怎么又要少见几面了?以前你明明说过,要我和姑姑好好聊的。”
“因为姑姑总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肖承知道虞荞记性好,并不惊讶她还记得过去的随口一言,他轻描淡写道:“过去遭受了那样的变故,心理疾病在所难免。有时候她不爱理人,对白符都没有好脸色,但有时候又会教我一些东西。”
做参议员的这几年,肖承交了不少颇有建设性的提案,但其中有三分之一——最重要的三分之一,都是肖羿“正常”时调拨指导的。
“……怪不得。”虞荞合上眼睛,心脏莫名很冷。生平第一次,她用很难听的话评价一个人:“姑姑说话确实很没头脑,前言不搭后语。”
必须要让他降低警惕。难听的话不可避免。
肖承曾想过让虞荞多和姑姑接触,但今夜两人真的单独聊过天,他反而心虚了,害怕了。
“如果不喜欢,那就不接触。”
良久,他这么说。
虞荞轻轻一嗯,随手揉眼睛,抹掉眼尾的生理性泪水。
趁着虞荞不甚清醒,肖承突然开口:“虞荞,和他取消婚约吧。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他没明说孟雪鹤的名字,但两人都清楚对方口中的“他”分别是谁。
虞荞翻了个身,呓语似的回应:“下周有任务,我要去第八星抓人,到时候如果报了什么提案,你通过一下。”
……又是这样。
每每提到这种事,虞荞都会用工作搪塞他,几乎都成了下意识行为。
偏偏,肖承除了“好”,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第一句话,就用尽了他的全部自尊,哪还有别的脸面问原因。
如果答案是“我爱孟雪鹤”,想来更加让人无法接受-
两天前,虞荞接到了“抓捕第八星首长总秘书”这一外派任务。
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高官不该交给初出茅庐的她,但高级星的人际关系网错综复杂,其他副部、助部都有泄露消息的风险。
与同级别同事相比,虞荞年轻,那股无所顾忌的劲儿也更大,思索很久,局长把这一任务派给了她做。
“到了地别忙着打草惊蛇,目前接到的举报有限,你还是要领人找到实体证据。如果有人请吃饭,不误事就去,做做样子。”
临行前,姬局长叮嘱了两句,虞荞点头上星舰,前往第八星。
这次抓捕行动一切从简,虞荞带队前来的名义是“例行巡视”,年年都有的东西,也年年相安无事。
刚下星舰,便见无数悬浮车队迎接。形状锋利的纯黑车辆一字排开,款式相同,看着整齐划一,威严十足。
为首的就是此次目标,总秘宋晶。
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容慈祥,他笑意和煦,主动伸出手:“虞助部您好,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啊。”
虞荞浅笑握上:“宋秘书客气了。诸位配合工作辛苦,是我要请大家关照才是。”
点到为止,宋晶松开手,做出指引的手势:“助部,今天您刚到,不如尝尝上城区的招牌店?”
“第八星是美食星之一,招牌店肯定是要尝的。不过我们几个都是头一回来,还是先调整下状态、熟悉熟悉第八星吧。”
虞荞记得局长的话,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推后了几天。
很常规的回答。这让诸位秘书助理们纷纷露出笑意,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心想果不其然。
宋晶温文尔雅:“还是您考虑的周全。那现在,先去我们准备的下塌酒店?”
虞荞颔首,确认了一遍:“是在额度范围内的吧?”
外出办公时,公职人员的衣食住行都有一定限额尺度,不能过线。
宋晶温和道:“您放心,都守在红线以内。我带着您几位去酒店?”
“这就不劳烦您了,我们自己去就好。”
扮演“老油条”人物,最要紧的是谨慎,在他们的体系里,老油条都很精明体面的,不会轻易做落人口实的事。
虞荞对于摆“正义凛然”很有一套,她直视前方,肩颈平直,下巴始终抬起一定幅度,傲气又清高。
平时怎么对周峋他们,现在重新拿出来就好。
目视一行人渐渐远去,宋晶等人的笑意消失,眸色冷淡,与刚才的神态表现判若两人。
“还以为这位虞助部很难糊弄,看来和以往的人没什么不同。”
宋晶身边大腹便便的男人轻蔑而笑,口气随意,另一边的女人却不赞同,她皱眉:“你忘了她过去的身份?在六十三星的各种表现总不能全是装的。”
宋晶淡淡回应:“小苏说得有道理,咱们确实还不能松懈。人都会变,但虞荞那么顺,让她改变很难。”
让一个平民从“为公民奉献”的状态变为“为自己争气”的典范不难,就是给ta足够鲜明的对比。
但很显然,虞荞今年才二十岁,就坐上了寻常人三四十才能摸到的位置,她没吃过半点苦头,根本不可能改变想法。
视线从已经消失的黑点收回,宋晶转身上车。
“都回去吧。”
酒店属于普通规格,平平凡凡两人间。虞荞看向除助理周灿以外的人,让他们回自己的房间。
众人走后,虞荞和周灿同步调出光脑中的侦查系统,不约而同,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
五分钟后,周灿长舒一口气:“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录音器,他们的胆子也没咱们想象的这么大。”
“这倒不一定,过来看看。”
虞荞轻笑,在床边蹲下,动手掀开长度几近拖到地面的床单,又卸掉几枚钉子,徒手拆掉床板。
下一秒,周灿瞪大眼睛。
满满当当的现金,填满了整个床下空间。
虞荞垂眼低垂,干脆利落地带上纯白手套,抽出一沓放到床上。
都是最高面额,百元级别。
“现在,还觉得他们胆小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少,明天万字章[亲亲][亲亲][亲亲]
第63章 大会 请回答
“助部, 这,这该怎么处理……”
周灿震惊不已。她虽然也姓周,但周家人之间也有分别, 自己是私生女,又只是Beta,别说收钱, 就是见钱的时刻都不算多。
当着办公记录仪的面, 虞荞验了下钞币真伪, 然后放回原处:“先放着吧,留着最后清算。这种数目才哪跟哪儿。”
宋晶手上的贪污款至少十亿起步,上不封顶。
周灿走几步到自己的那张床前, 学着虞荞的样子掀床单、撬床板,也见着了同款现金, 且数目相同。
她抬头:“这里也有。”
“带上手套再碰,验明真伪。”
虞荞起身, 转而去录淋浴间的细节, 确定只有床下有星币后, 才关闭记录仪。
周灿抿唇, 慢腾腾凑近她,低声问:“助部,他们既然敢明晃晃地给您送礼,那是不是说明上头有人、确定您会收啊?而且, 那人要比咱们周家还大?”
“显而易见,他背靠郦家。”
虞荞打开光脑,调出宋晶的个人档案,食指轻点键盘放大某处:“他夫人是第八星中心大学副校的小女儿,杜副校师从郦老先生——郦权的父亲, 有妻子的裙带关系帮忙拉着,不升职都难。”
“可宋秘书怎么敢私下找人的?”周灿皱眉,嘟囔道:“明明已经靠了岳父那么多。”
因出身问题,周灿对第三者、找第三者的人都深恶痛绝。错的永远是错的,哪怕她的出生就是错误。
虞荞讽刺挑唇。
这次反贪局之所以能派虞荞来抓人,就是因为宋晶的情人露了马脚。那个男性Omega赌博金额太大,挪用了某处的公用拨款。
“杜副校恐怕会更喜欢他的女婿,而非女儿。”
毕竟对他而言,女儿至多提供些情绪价值,女婿提供的却是实打实的利益。
听出话里话外的嘲讽,周灿突然想到一件事。临行前,周峋和她通过电话,不能让虞荞查得太彻底,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衡。郦权在任时已经很平庸了,最后一年,总得向选民交点看得过去的政绩。
听这语气,周灿担心虞荞要把杜副校也抓走,导致日后自己被批,就提醒道:“不过上将的意思是只抓一个,不牵扯太多。”
“……我不会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虞荞神色平淡,略过这个话题,“新闻部的人到哪儿了?”
来之前,她私下里向孟之佑借了一批信得过的人,专门用于调查这场大案。
周灿算了算:“他们坐民用星舰,预计还得等几个小时。”
“好。我负责联系他们,你们还是按照原计划,两天之内,请第八星的基层公职人员填好表格交上来。”
“是。”
周灿忍不住无声叹口气,她过去也填过不少表格,虽说写的都是实话,但要紧事一个没写。
她觉得这种事很“无用功”,在这种贫富分化极其明显、位高权重气势逼人的社会情况下,哪个基层敢把“实话”全说出口?
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个稳定工作,都是普通人,哪有诚实的资本啊,还嫌这几年的人口失踪案不够多?
“其实我知道你们的想法。”
正当周灿暗自惆怅时,虞荞突然出声:“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额外增加大家的工作量。写资料的人麻烦,检查收集信息的人更辛苦。可这是传统,不能随便更改。而且——”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万一有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呢。万一那个人很想让某些真相被大家看到呢?”
“所以,我们还是试试吧。检查的任务繁琐,我不会全让你们干,我也会尽己所能地做。”
虞荞不会否定“装聋作哑”的行为,因为这是生活使然,他们无路可走。但这不妨碍,她认为会有“孤注一掷”的人存在。
他们可以尽情勇敢,而她会尽全力保护他们。
虞荞已经做下了决定,如果这次真的有人提供了线索,她会把那个人拉进自己的团队。无论ta是Alpha或是Omega,无论ta是男人或是女人。
周灿默默看了虞荞一阵,然后点头,去了别的房间,联系同事,顺便看看他们那儿有没有现金、或者其他贵重物品。
周灿走后,虞荞进入“第八星总秘案”的群聊。
虞荞:【看了下航班,距离大家到达第八星还有六小时时间,那时候天也黑了,大家好好休息,调查的事不急,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新闻部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坐办公室的,熬夜工作是常事,身体素质肯定不比虞荞这个当兵的。
Vvvva:【助部,您现在有什么指示吗?(时刻准备记笔记】
虞荞被她的颜文字逗乐,心情好了些:【还真有。我不是调了五位和第八星有关系的人吗?主要任务还是要靠几位起头】
渠薇祖父祖母都是第八星人,虞荞听过她跟老人家打电话,基本上都用的地方方言。
她说:【具体的事只能问亲历者,这一个月你们的工作量很重,需要跑很多地方采访。我先定个范围,拜访者最好是Alpha/Beta,男,四十岁上下,小康及以下,家中无资本,但不可太贫困 ps:Alpha群体男女不限,Beta限男】
【你们分成五组,根据口音分配具体地区,他们说话时要积极回应,但一定不能附和。全程录音不录像,音纹至少反复模糊三次,不能泄露他们的具体信息】
有人纳闷:【助部,您的意思我们明白,但该怎么和他们套近乎啊?一般屌丝涉.政都在自家酒桌上,出门在外,他们应该不会轻易说吧?】
虞荞沉默了几秒钟。真是问到了点子,她也不知道怎么套近乎,自己完全没这种社会经验。
但她措辞依旧如常,只是反问道:【过去你们没套过话吗?】
【唉,主要是涉.政了,多多少少有点敏感吧】
渠薇加入对话:【还好吧?我觉得没那么多讲究,前两年还有人模仿郦总统的竞选片段,老课件常看常新噢】
说着,她把播放量破千万的鬼畜视频发进群里,一连串操作分外流畅。
【我也觉得。以前还有阿姨堵国会门口给肖参议送花呢,不仅成功抱到肖参议,还有合影】
附照片一张。
【非常赞同。以前我在第六星出外勤,采访路人社保问题时,还有高中生喊话财政部部长嘞,特搞笑。他们让他少吃点,私生子也少生点,突然多弟弟妹妹很烦的】
虞荞哑然失笑,她知道这事,高中生是在暗讽体胖部长贪了父母的纳税钱,然后用父母的钱去养私生子。四舍五入一下,使用双亲钱款的私生子也算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了。
原本担心的人也稍稍安定:【那就行。助部,我们明天统一行动?】
虞荞:【嗯,今后一个月要辛苦你们了,奖金绩效不会少,务必低调再低调。关于暗访,你们先正常问,我也会再想其他办法】
渠薇第一个热烈响应:【收到!】
底下是一长串同样句式,都是“收到”。虞荞发送“玫瑰花”“抱抱”“握手”以示回应。
她看了会儿郦权的模仿秀,又刷了几个性质相同的视频,明明配乐搞笑、弹幕上也是哈哈哈,但就是笑不出来。
如果自己只是虞荞,应该也会高兴地笑出声,嘲弄一番上位者的无耻小丑。可偏偏,她现在先是反贪局的助理部长,再是一个普通Beta。
制作者能做出这种视频,不过是用搞笑来表达内心不满,观众看的时候哈哈大笑,可笑完呢?还不都是沉默。
直到洗完澡,她依然烦闷。
“助部,您还在想宋总秘那些事吗?”
躺上床,周灿不太敢玩光脑,她和虞荞的接触全与工作相关,在她心里,虞荞是个聪明犀利、也死板正气的人,不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放松,全程紧绷。因为气氛太冷凝,她问出这句话,想缓解一二。
虞荞能看出来她的紧张,索性笑笑:“已经过了下班点,喊我本名就行。工作的事留到明天再说,你休息你的。”
周灿干笑两声,还是紧张:“任务重大,也不能松懈。”
“……那么,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周灿笑容消失,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您问。”啧,她就不该提工作。
虞荞认真:“如果我想引导普通群众发表对政治人物品行的看法,什么途径会更加自然点?”
周灿皱起一张脸:“额……有奖问答?钱给到位,正常人应该都会说话吧。”
“但用这个方法,难免有诱导发言的风险。”
周灿不假思索:“那就不提前说明身份,单说博士生做社会调研,经费充足。”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哪个领导希望被小助理反驳啊?可不等找补,对方就说话了。
“有道理,谢谢你。”
只见虞荞点头,然后动手记笔记。周灿大着胆子用余光瞥了眼,发现是一大堆看不懂的“鬼画符”,想来是她自己的记录方法。
在序号为4的画符上面,还有同样看不懂的1,2,3。
就在虞荞记录好4时,光脑电话响起,虞荞不好意思地朝周灿笑笑,说了句抱歉,去阳台接电话。
“争福?”
“嗯,是我。”全息视频那头,蒋争福轻轻点头:“刚刚在和小薇聊天,她说你们现在遇到了些问题。”
“也算。不过明天还没到,具体什么情况也不确定。”
蒋争福:“按理说,这种事不需要你操心。”
虞荞叹气:“不好当甩手掌柜,他们办不好事,影响的是每个人。宋晶是大案子,我们部这一个月的工作量全靠他一个人。”
“退一万步来说,人家新闻部也没有帮忙的义务啊,这批人是我特意借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都没打审批条子。就算查出什么大事,我估计该有的荣誉也很难落实,顶天了,也不过是几份无关痛痒的奖金。”
“上头只让你动宋晶及以下,万一牵扯出更多人,别说荣誉,小薇他们的仕途也就这样了。”
蒋争福也叹,笑容苦涩一瞬,转而努力变轻快,“不过,我打这个电话也不是为了和你痛批现实的。关于采访,想不想听听我的意见?”
虞荞压下惆怅:“那蒋大律师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就是赶个巧。”蒋争福说,“我毕业后的那几年不是只在下城区混,必要时候也会去上城区养老院、疗养院走访,某些退休的官员就住那边。”
“你想,原本都是走到哪儿就被捧到哪儿的官员,多么风光无限,结果一退休呢?除了前几年还算热闹,越到后面,来看望的人越少。再是心胸宽阔的人,当ta过惯众星捧月的日子,一下子落到谷底,大概都会有些许不平衡,我们利用的就是这点不平衡。”
蒋争福不疾不徐:“他们老了,但人脉暂时断不了,对某种现象、某些人的真实面貌多半一清二楚。问问他们,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那要是他们顾忌着子孙后代不开口呢?”
“提个醒还不够吗?”蒋争福耐心引导她,“平稳下来的人要么是清官,要么是人精,清官看不得污秽,人精最会讨巧。这两种人都会告诉你一些事,对不对?”
虞荞豁然开朗,眼睛一亮:“对啊,我这就记下来!”
看她这样,蒋争福无奈,声音却愈发温柔了:“荞荞,有时候不需要想得太多,容易钻进牛角尖的。”
“我也想啊,但忍不住。主要还是刚到首星的时候挺难的,孤零零一个,说话做事要考虑自己的安全,也怕惹出事情、让我妈被连累,时间长了,就不自觉的想很多。以前我做事真不这样,只想着拿第一就好,可现在拥有很多东西,做事反而瞻前顾后了。”
虞荞抿唇,不免气馁。想到对方是蒋争福,不是别人,不由自主的,她就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声音又小又委屈又烦闷。
“你别看我平时看谁都傲,可再傲又能怎么样呢?周峋他们从来不管我的态度,只看我具体做了什么。他们永远觉得我是在耍脾气、闹性子,只要不触碰到三家的切实利益,就一副随我去的慈父模样,整天装来装去,搞得人人都说我该日后回报他们。”
蒋争福停顿一瞬,轻声问:“那么,孟雪鹤他们有什么用?他们不能让你高兴吗?”
“……我不能只有高兴啊。”
虞荞眼中怔愣一闪而过,然后慢慢低下头,“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想着把我爸的死因查出来,让我和妈妈能生活幸福;可越在首星呆着,越是长大,看到越多世界,我就越气恨。”
“你说,人的生活差距怎么会这样大呢?为什么?又凭什么?我突然很想改变这个世界,可我没有任何助力。孟雪鹤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真正来到了我身边,尤其是孟雪鹤。”
虞荞声音更低,她忍不住蹲下来,带着镜头中的人都变暗了。
“他说他懂我,虽然我并不这么觉得,但他确实给了我所有想要的东西,嘴巴挺贱,行为上算是百依百顺。还有肖承,卓允,程术……他们带给我的不止有恐惧,还有权力。权力真的很迷人,我无法拒绝,无论是看到讨厌的人对我点头哈腰,还是我用权力帮了别人,我都很喜欢。”
蒋争福全程耐心倾听,虞荞蹲累了,顺手从角落翻出个小马扎,手掌随意胡了胡落叶,就坐上去。
“正式明确从政决心的那天,是一个下午。那时候我十九岁,还没从政,不小心进了肖承的办公室。那个地方我常去,所以不觉得有什么,直到那回,撞见几位参议员跟肖承开小会。他们看到我进来,居然全部站了起来,弯腰向我问好。”
“但那时我只是没有调兵权的名誉中校,按共和国的实际地位排序看,我都没有进那个办公室的资格,怎么值得一呼百应的参议员们起身问好呢?”
“我很清楚,他们的所有姿态都是做给肖承看的,可我也想有那么一天——所有人,全部真心实意地向我低头。不借谁的光,而是单纯仰望我这个人。”
想到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虚荣自大,虞荞忍不住有些羞耻,也有些后悔,音量骤小:“争福,听到我这么说,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为什么要瞧不起?”
蒋争福声音轻柔,“我过去认真读书,想做一个好律师,除了因为能帮助别人,还因为能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被任意轻视的感受很不好,任何经受过耻笑的人,都不会想待在泥潭里。”
年长几岁,蒋争福的自洽能力要比虞荞好很多,她说:“总会有人掌高权,与其把机会让给那群只顾敛财的败类,还不如我们亲自去争。享受享受权力带来的虚荣又能怎么样?不滥用就好了。”
肯定完虞荞的上进心,蒋争福杀了个回马枪:“所以,你对肖承他们只是利用?”
虞荞不知道她怎么又把话题绕了过去,她摸摸后颈:“不全是,喜欢也有的。按理说,假如没有喜欢的话,亲密接触时应该会很恶心。”
然而事实是,无论和谁在一起,她的体验感都很好。
“……最喜欢哪个?”
“孟雪鹤技术□□双修,卓允嘴巴甜,程术温顺的同时茶茶的,肖承部分时候给人的安全感最足……分不出来。”
认真分析一番,虞荞意外发现居然给不出回答。
蒋争福听得心中莫名,有些堵,又有点想笑,觉得她很可爱,终于有了些小孩的幼稚样儿。
说到最后,小姑娘摇摇头:“唉,别总说我了。争福,你呢?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蒋争福也坐上小板凳,慢慢道:“我以前的生活很没意思,六十三星下城区出身,生活困难,妈妈外婆拼了半条命,才能供我读书。那时候运气好,赶上政策支持,能够跨星考到第十三星。我在那里原本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但就在工作的第四个月,我看到了六十三星的养老问题。”
“我的妈妈、外婆现在都是老年人,我舍不得看和她们一样的人受苦受累。他们一生中的大半光景都在吃苦受累,怎么临到死了,还是苦难缠身?”
虞荞眨了眨眼:“所以,你放弃了那里的高薪工作?”
她的简历里没有那份工作,想来是工作时长太短,就没有录入。
“说放弃显得我很无私,更准确的应该是双向离开吧。”蒋争福莞尔,“工作的前四个月,我的工作基本与专业无关,都是打杂。既然没法儿实现理想,倒不如回去闯一把。”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我在六十三星遇到了你。”
月明星稀,不同的晚风同时卷上了她们的眼睫毛,很轻,也很柔。
“好巧。”虞荞抿嘴笑了,“那次去六十三星,也是我主动争取的。原本新闻部没打算让我带队,是我写报告申请来的机会。”
短暂高兴过后,虞荞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好奇:“遇到我之前呢?你似乎在六十三星沉寂了接近四年,那段时候,你是怎么过的?”
“那时候啊……有钱了就去走访,了解真正的老年人困境;没钱了就给媒体写稿子,帮小企业进行法律培训,或者帮忙拟合同、做家教、当翻译?赚钱方法挺多的,能试的我全试了一遍,效果普遍不错。”
蒋争福掰了一圈手指,然后笑了起来,很爽朗,也很舒心:“这四年我其实学到了很多,起码比上学时还要多,从十三星回到这里,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看,虽然六十三星是个小星球,但也是有高级退休养老院的。如果那时我没选择回来,那今天该怎么给出你需要的方案呢?”
“对哦。”
“对噢。”
蒋争福看着虞荞笑,学着她的语调。
虞荞捂脸,被她学得不好意思,闷声转移话题:“我还想听听别的,可以吗?”
蒋争福干脆利落:“直接问。”
虞荞露出一只眼睛:“你以前总会有茫然的时候吧?那时候有没有人开导你?就像你开导我一样。”
“当然会有,那时候开导我的人是我妈妈……”
那一夜,虞荞和蒋争福聊了很多。虞荞喜欢和她说话,正如同她喜欢和段铮说话一样。
不过两人当然也有差别,比如段铮不会听她说太多少女心事。她们的相处过程中,大都是段铮说话,她教虞荞为人处世、接人待物,也教虞荞目视前方、不要回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记忆中,段铮的语气很严肃,“虞荞,当你踏上这条路,就要永远抛弃投降主义。你记住,宁左不右。”
虞荞和段铮的经历不同,无法完全理解老师的想法,但她很认同她的第一句话。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只能一直向前走了。
翌日,虞荞团队正式投入工作。与秘密行事的采访组不同,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开会。
中心城的所有领导层,无论官职大小,都被拉到了大会堂开会,这一开,就是一整天。
这种大阵仗人人都是第一次见,尤其是当虞荞打断了市长时,原本不可言说的紧张瞬间上升到恐慌地步。
“请您暂停一分钟。”
高台之上,虞荞按下话筒,冷淡的音色扩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根据您提供的报表和刚刚的发言,中心城近两年来是没有出现过重大事故的。但就在今早,我无意中看到了几个视频。”
在座众人的心猛然提起,虞荞垂眼,口吻冷静克制,不带丝毫个人感情。
“首先,社会治安问题。在两年零三个月之前,下城区空明道多数农村发生了多起性质相同的恶性伤人事件,起因为土地强买强卖未果。受害者多为老年人,第一性别画像为Beta,占比70%;第二画像为女性,占比85%。就目前来看,还有受害者家属继续在社交媒体发文,请求公道。请解释,最好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说完,她抬起手腕,开始计时。
众人惊慌目光中,贺市长面不改色,细嫩的指节按住面前话筒。
“虞助部,这种恶性事件我们市级闻所未闻。您也知道,市级方面每天要处理的事不胜枚举,对于这种伤害公民情感的事,我们深感痛惜,但就此事而言,我们毫不知情。当然,既然您现在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日后一定会多加管控,待会议结束,我会第一时间派人跟进。”
他话音落,虞荞立马跟上话尾。
“星球内的行政划分为市-区-道-路,市统领全局,由区、道、路组成。如果仅仅是道级的恶性事件都会被忽略,那么对于您市路级公民的生命安全、人格尊严保持问题,我持严重怀疑态度。”
她面无表情,调出市长办公室的组成图,配字各自职能。
“此外,您身居高位,接收不到底层文件听上去确实情有可原。而我好奇的是,您私下里在做些什么?现在是大型互联网时代,难道您每日是不使用光脑查阅相关新闻、短视频的吗?您工作繁忙,您的助理团也是吗?按规定,您会有五到十位关注舆论的助理,请问他们每天在做什么?一分钟之内,请作答。”
市长喉结滚动,依然淡定:“负责舆论关注的助理团的确存在渎职行为,请助部放心,事后我会一一问责,依法罚款、开除。”
虞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的,会议结束后请带我去市大楼,感谢配合。接下来,是第二个方面,城市建设管理问题。”
她双击光脑鼠标,放出自己今早拍摄的图片,挨个切换。
“今早来开会时我路过静安段道路,发现正在修路,然而修路时间的起始点却是一年零五个月之前。我想知道,短短三千米的路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其一年时间都修不完?考虑到因素众多,给您五分钟时间作答。”
市长胸口轻微起伏,他再次按下话筒。
“林副市长,周局长,术业有专攻,这件事请您二位回答。”
副市长是拍板的,交通局局长是执行的,他区区市长,不凑热闹。
被点名的林副市长抿唇,调整话筒:“虞助部,静安段部分道路供大型落地货车行走。大货车体型大,运输物重量以吨计算,经常走坏路面,一年零五个月之前只是第一次开修的时间,如今这是第三四次了。所以,我猜测,这只是工人躲懒没换牌而已。”
“根据共和国法律规定,供大型落地货车行走的路段用材有明确要求,指定用‘铁沥’材料,有效期普遍为三年以上五年以下。请问这一年间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导致铁沥失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