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2 / 2)

虞荞语速不快,但不给任何人留插嘴机会,不等林副市长回答,目光便转向周局长:“还是说,交通局在执行政策时没有使用指定材料?难道是局长您觉得铁沥价贵,不舍得将全部项目拨款用在项目建设上?请二位自觉认领责任,一分钟以内。”

她曲起食指,轻扣两下桌面,明显的震动声通过话筒传至大厅的每个角落。搭配大屏上那张寡淡而无表情的脸,压迫感更浓。

周局长吞咽口水,这问话来得又快又急,他眼睛飞快眨动,瞥一眼副市长,却发现对方八方不动,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虞助部,我在项目第一天到场监督过,确定那时用的材料就是铁沥。但交通局事务不少,我无法日日到场,所以,还请质量管理组组长作详细解释。”

内心煎熬,他面上镇定,然后把皮球继续往下踢。

听到这儿,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愁眉苦脸,浑身起鸡皮疙瘩。

天呐,这谁还看不出来?领导踢皮球都踢到首星反贪局脸上来了,真是尴尬的要死。

虞荞无声冷笑,直接打断:“不需要在会上浪费时间,关于这件事的处理,我会请您几位单独会面,同时邀请该路段附近的居民作监督,大家都认真对对账。”

“第三个方面,生态环境问题。”

……

这场会议从早上八点开到了晚上十点,中途只休息了五次,两次午晚饭,三次十分钟休息。

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绷,而让人愈发绝望的是,会议结束前,虞荞还朝他们温和浅笑。

“明天八点会议继续,大家不要忘记了。除丧葬离别,我不接受任何理由的请假,感谢诸位配合。中心城公民能有大家代行权力,我想日后的生活幸福感会更高。”

她一袭纯黑西装,腰板笔挺地走下台,喊住市长,笑眯眯的:“您还没带我去市大楼呢。”

市长笑得很生硬:“小虞啊,现在这个点会不会太晚了?”

虞荞点头,善解人意:“确实晚了,所以您给我批个条子就好。我们亲自查您市助理团的浏览记录,没人跟着,也轻松自在,不是吗?”

“……小小年纪,果然爱开玩笑。罢了罢了,我这老骨头跟着反贪局一块去吧。”

他转身,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整张脸都拉下来,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反贪局到底要查什么东西?这姓虞的能不能直接报人名,他交上去不就得了!别整天问问问了行不行?!

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处刑”的耻辱?要不是虞荞背后站着手握军权的周峋,他绝对让这人在十三星有来无回!一整个反贪组都跟着陪葬!

他对虞荞的不满愈发厚重,但路上,虞荞接了个电话。

“还没睡?”

低沉又富有磁性的男声从光脑里传出,显得莫名柔情,虞荞没戴耳机,当着悬浮车上所有人的面外放。

她嗯了一声,“把中心城市长助理的浏览记录查完,今天的事就算结束了。你那边怎么样?”

肖承懒散回:“你的提案不会出问题,只要合规合法,基本都能过。”

“说起来,我现在就有个提案想法,你想听听吗?”

虞荞看向身旁的市长,他面容平淡,唯独放在扶手处的右手,紧紧握着。

对面人在笑:“虞上校请讲,我等尊听。”

“往年反贪局例行检查,大都是收集基层表格,进行特殊约谈,但我觉得这种办事效率有些低。之前我跟程家二姨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也这么觉得,说会拉低检察院的工作热情。”

肖承配合:“所以你的意思是?”

盯着青筋渐消的手背,虞荞说:“不如召开集体大会吧,反贪局方提问,市长及其下属回答。此外,对参会者的身份行为也要有严格规定,多点紧迫感,工作效率才能提高,你说对不对,肖承。”

喊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市长彻底松开手掌,下颌却收紧。

“很有道理。那现在就可以着手写提案了,事不宜迟。”

虞荞心满意足:“那就好。对了,我现在没事了,电话挂断?”

肖承挑眉:“不说句想我吗?”

“更想你带头通过提案,晚安。”隐晦说完想你后,通话结束。

关上光脑,虞荞就像才看到市长似的,面露抱歉:“不好意思啊贺市长,好朋友打来的电话,不接不好。”

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车内陷入寂静,良久的沉默后,嘶哑男声响起。

“这次来,上头想抓谁。”

男人闭上眼睛,眼尾的深深皱纹显露疲惫之色,“虞助部,您可以直说。”

周家,孟家,程家,肖家,他们全都下场陪这位虞助部闹了,谁还能说话?谁还能阻止?

贺市长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今天她这一系列的操作所为何事。与其等她把事情彻底查出来,不如自己主动上交某些东西。

目的达成。

心想事情比自己预想中发展的顺利,虞荞打开录音器,公事公办般发问:“您的总秘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三个小时后,虞荞从市大楼出来回酒店。

小鱼:【今天打电话的时机,把握得很好】

肖承笑了:【你开心最重要。不过这次是郦权自断手臂,你也该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

虞荞顾左右而言他:【提案的事你应该没骗我吧?】

行吧。

肖承暗道一点没变,回:【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我会尽全力促成这份提案的通过。但我要提醒你的是,现在有一份很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通常情况下,这种提案的有效期也就十年,甚至十年不到。时间长了,它势必会失去原本的初衷和形式,关于这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飞速穿透又消失的光线照得人脸影影绰绰,车后排里,除了冷漠,青年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肖承那头,光脑的特殊关心亮起:【知道啦。另外——我好想你。话说完了,这下真的要晚安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依旧努力万字章,保底五千,尽量快些完结,然后统一回复评论[撒花](主要是章评,段评等正式完结)

第64章 饭局 好久不见

“老师, 您怎么还不睡?”

接到视频时,苏河惊讶地睁大眼睛,她坐进沙发, 埋怨似的说,“最近天天开会到半夜十点,你也不知道保重自己。”

宋晶笑笑:“我也没多大吧?没老到那个地步。好不容易静下来, 我也得了空, 刚好问问你, 觉得那虞荞怎么样?”

苏河陷进柔软沙发,目光略有失神,最后却冷笑一声, 语气怪异:“虞助部自然是清高好官,一来就针砭时弊, 剑指市长,厉害得很。”

“看来你还挺喜欢她的。”宋晶勾勾唇, 用平淡的语调陈述。

苏河不假思索反驳:“怎么可能?这样的人最会装, 雷声大雨点小是常事, 嘴上说的比谁都好, 结果真到最后关头,直接中途退场、不了了之。这种人,比那群不干实事的更可恨。”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从古至今都一样。

她不想谈虞荞, 转而道:“老师,你今天就是想问我这个的吗?”

“随口一说,不是正事。”宋晶说,“这两天比较敏感,你把自己亲戚名下的资产先转到我这边来。等风头过了, 我再给你转回去。”

苏河皱眉:“可是咱们不是把最要紧的那些排除了吗?现在留的东西也无关痛痒,疏通疏通关系,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这几年她看多了反贪局去往多个星球的新闻,基本不痛不痒,抓几个小喽啰,也就平稳过去了。

更何况,虞荞这几天很明显在盯民众生活,基本把公安部、民政部、人资社保部、应急部全部问责了一遍,就连和未来夫家强相关的教育部也大批一通,就差没指着孟副部长的鼻子骂他尸位素餐、抠门到底。

三天时间里,和被直接撸官的几位小领导不同,宋晶只被点过一次名,问的还是民生问题。

对比放在这儿,不知不觉,苏河的担忧就被放小了,觉得虞荞这次来,目的就是查有无民生贪腐。

可想到宋晶的说法,她不禁纳闷:“老师,您是收到什么额外消息了吗?”

“……没有额外消息,只是不确定。”宋晶皱眉,缓慢道:“以防万一,我让人悄悄给郦家递了信,最多十天,他们说会派人调和。”

苏河更加放心,半开玩笑:“那老师您怎么还要我转资产啊?”

“你在我身边就五年时间,在外人看来关系最浅,做做样子。”

苏河不疑有他:“好,那我今晚动手。”她顿了顿,声音放小,“还有件事。老师,师母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了我您的情况。”

宋晶淡淡的:“不用管她。”

“可师母才是您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个Omega人品不行,我总觉得他会惹事。”苏河没忍住,她大着胆子说,“而且师母那么善良,当初没有她,我也没认识您的荣幸……”

“苏河。”宋晶打断她,面容平淡,“会议难得彻底结束,你好好休息吧。”

苏河噤声,半晌,才说一句“知道了老师”。

电话被宋晶挂断。

深夜中的庄园寂静无比,装修豪华、富丽堂皇的别墅客厅里,他一个人坐着,听着纯手工制作的象牙大钟滴答滴答,静静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宋晶把燃了整夜的雪茄熄灭,给虞荞发消息。

【虞助部,不知您今天忙不忙,晚上可有一起吃顿饭的时间?】

虞荞回的很快,没耽误太久:【您要请的是虞助部还是虞荞?要是第一个人,她可不敢赴约】

宋晶开玩笑似的打字:【瞧我这记性,人老了果然不行,熬夜熬久了,都能把小虞喊成虞助部】

虞荞:【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您今年是六十五岁吧?】

【是啊,真是人生忽如寄,还有五年就退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稳稳降落】

【六十岁正当壮年,您不想着再拼一把吗?】

宋总秘:【拼不拼的,不如吃饭的时候细聊?说起来我也离家很久了,难得遇见四十六星的同乡】

虞荞手指一顿,猛然想起来,宋晶原本和自己一样的,都是四十六星人。

安静两秒,她回复一个好。

收到消息,宋晶无声长叹。良久,他按下沙发旁紫檀描金几上的说话键:“张叔,准备早餐吧。”

“好的先生。您之前要的冰泉水刚刚送到,今天大概喝哪几种汤呢?”

“……看着办,都行。”

张叔没听出来他暗藏的惘然,像往日随口道:“好。对了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您这两天联系联系十六星的供水人吧?您是不知道,今天的水我从前天就开始催了,那边换了个新上任的,非说各项工艺很麻烦,前面排了很多人,非要我们等着。可您是谁啊,想喝几口水都那么难?一升也就几万星币,看不起谁呢。”

沉默很久,宋晶轻声说:“嗯,我回头打个电话。”

他不想再听见张叔的声音,松开说话键,收回手指,长久地看着虚空,不声不响。

久违的,宋晶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下班后,把吃饭地点定在了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餐馆。

意料之中,又情理之中。

虞荞随手把公文包放凳子上,笑着打招呼:“宋叔晚上好。我想着提前十分钟来,没想到您比我还早。”

她一口“宋叔”喊得利落,回应他早上说的“同乡”。

宋晶顿了顿,也笑:“到底是我请你吃饭。这家馆子里,有两道四十六星的家常菜,你离家也有四年了吧?回头尝尝,看做得怎么样。”

“嗯,听您的,”虞荞温和点头,她想想,又说:“如果我没记错,您离家有四十年了。”

宋晶颇为怀念:“是啊,那时候多亏岳丈赏识,偶然代表校方接待他一回,有幸来到第八星。”

虞荞微微笑着:“听起来您的家庭很幸福,跟岳丈感情好,想来和妻子也会不错。”

本以为对方会有意略过这话题,谁知宋晶却摇头,笑得无奈。

“三观不合,夫妻很难和睦。她生来就是大小姐,但我过去只是个穷小子,她在为钻石不够亮、衣料不够软烦恼时,我却在想着,怎么样才能喝到一口干净的水。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怎么和睦呢。”

虞荞瞧着他,眼底没有情绪:“是吗?”

本以为宋晶是衣冠禽兽版贪污捞男,现在看来,原来是不懂感恩版。不仅要捞人家,还要贬低人家。

宋晶面带疲色,有些失神:“当然。四十六星的边缘城市发展落后,贫民窟更是一贫如洗,别说吃饭,就连喝的都没有。那时候,我特别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的时候能多喝点水,喝多了,能压点儿饿。雨点掉进黑黢黢的泥坑里,静静等一会儿,等泥沙沉淀下去,我跟弟弟妹妹们就能直接喝了。”

虞荞想说“那您应该很感激杜小姐吧。杜老副校对您有知遇之恩,但如果杜小姐不愿意嫁给您,您也喝不上远道而来的冰泉水”,可话到嘴边,她咽下,换成:“那时候的条件确实不好,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善。”

“有什么好改善的。”宋晶笑了声,鬓角隐隐约约的白斑闪着寒光,“一日贫民窟,就永永远远都是贫民窟。在共和国,谁也改变不了阶级。”

虞荞没吭声,继续听他说话。

“虞上校应该没喝过带泥的雨水,也没被人当面痛批方案不可行、被骂痴心妄想。”

或许是虞荞没反应,宋晶突然转变称呼,情绪加码:“人不是突然变的。您难道觉得我没有改善家乡的心吗?难道我是只顾自己好、其他人看都不看的人吗?”

“虞上校,我也是从青年时候过来的。我努力过,也不甘过,我拼了命的想改变现状,但我得到的只有批评,嘲笑,漠视。杜副校的赏识是有限的,作为他的某位学生,我永远是‘那个谁’,只有成为了他的女婿,我才是个人。”

虞荞还是没说话,眼神复杂。

“可是,也可惜,乱花渐欲迷人眼。上校,人活一世,又在那样高的地方,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呢。家庭也好,工作也罢,犯错都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宋晶叹息,语调重新变得和缓。

“人到中年,总会变些味。可青年永远是赤诚的、向上的,就像今天的您,不是吗?我做不到的事,总有人能做到。人老了,某些事注定无法挽回,但年轻人总该多些试错的机会,他们还需要成长,您说是不是。”

“您是指苏组长他们。”虞荞看他,平静说。

紧握的手掌渐渐松开:“上校是聪明人。苏河他们的平均年龄是三十多,您掰掰,能正回来。”

阔别三十余年,他再次用上这种低三下四的态度,去求一个远比自己小的人。

虞荞怔神,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

消息已经泄露了?还是说,这位把官职明码标价、纵容自家亲戚做□□、直接拿无辜官员的前途开刀,仅仅是因为不想被查的秘书,其实对小辈极其关心爱护?

他是想表达自己坏得有多么不纯粹,多么惹人可怜吗?

多可笑,他居然认为坏人有些许人情味、就能改变自己的看法吗?

好人都会因为一次糊涂被永久钉在耻辱柱上,那么坏人有再多好处,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宋晶盘踞中心城多年,手下不是没和法律领域相关的人。明面上,是他保学生,可较真起来,安全的学生会不会为日后的他开绿灯?

“我不是神仙,有些东西我只能猜,不能知道。”

虞荞到底年轻,在她不设防时,从那张脸上读出情绪不是难事。宋晶笑了,有些悲怆,又有些茫然,“不管你信不信,刚刚的那句话,我没有说谎。”

他压低声音,音色略哑,眼睛看着桌角处映照的灯光。心想,这灯分明是暖色的,怎么现在看着,总觉得摇摇曳曳,无端令人恐惧。

“师生一场,总该为他们打算打算。我这辈子没有儿女,只有这几个学生,尤其是苏河。小虞,她也是从四十六星来的,走到今天不容易。三十的年纪,还那么年轻。给她一个回头的机会,她会记着你的恩,不会让你失望。”

喉咙被沉重的空气堵住,虞荞动了动唇,说话很慢,很慢:“可是宋总秘,开弓没有回头箭。”

“苏组长如果能够回头重新来过,那其他人呢?您不需要对我说她多艰难,因为我很清楚,她确实不容易,甚至步步带血泪。但是她的血泪里,仅仅只有自己的血泪吗?”

宋晶倏忽攥紧手指。

“宋总秘,原则就是原则,原则不能被任何人打破。”

虞荞站起来,维持基本礼节,向年长自己许多的老人鞠躬,然后提包,打算走人。

但是,即将出简陋包厢时,宋晶提高音量喊住她:“如果践踏原则的人是你的至亲呢?”

虞荞停住脚步。

对方声音里有深藏的冷笑:“虞荞,如果你的恋人、你的好友、你的团队通通践踏了你的原则,你还会这么果断吗?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正义凛然么?”

她回头,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我会。”

说完,她握上门把手,拧开,出去。

……

“孟董,最近集团的项目不太对。”

虞荞离开首星的第七天,有人进书房,向孟雪鹤报告。

“细说。”

孟雪鹤放下密密麻麻的卷宗,抬眼去看心腹。

孟宁拧眉,双手递厚厚的文件夹:“具体情况在这儿,问题全部集中在上校名下的资产里。会计突然出了问题,明天就有人来紧急检查,如果不是您让我们这几天盯紧,我预计上校明天就会被紧急召回。除此之外,上校名下的理财产品突然多了很多新项目,我简单看了看,全是不能上台面的东西。”

虞荞手头上有很多理财产品,这几天时间里,有多家理财公司同步丰富了产品类型,而那群投资决策委员会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光速同意了不少药剂的研究制造。

孟宁全部查了遍,发现那些药剂的“官方预批准文件”全是伪造,甚至药剂本身都是非法存在,星际禁用物质占比高达98%。

“那老东西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孟雪鹤一扯嘴角,单手翻开文件夹,“五年前的手段耍了第二次,新法儿也琢磨出来了。”

孟宁没有多余表情,开门见山:“怎么反击?”

孟家传统,巴掌敢扇到自家人脸上,无论对错,对方都得用命还。

越是往下看,孟雪鹤眸色越冷:“当然是好好感谢他,多谢他为孟家提供洗白路径。手上那么多脏东西,孟之佑正愁甩不出去。”

“多巧,他自己送上了门。”

……

来到第八星的第十六天,宋晶第二次向虞荞发出邀请,请她在高级大酒店吃饭,虞荞依旧答应赴约。

“助部,这次您要带我们一起去啊?”

悬浮车上,周灿语气怀疑,不太确定。虞荞点头:“最后的午餐,人多热闹。”

看在同乡的份上,她提前让他死心。

新闻部的人效率很高,截止目前,已经获取了五份有效录音——有公民提供了可证明录音真实性的证据。

录音提交不过一小时,姬局长便连夜加班,正式下发了书面逮捕单,由新同事低调乘民用星舰送来,预计今天十二点到达第八星。

虞荞抬起手腕,瞥一眼光脑:“吃饭的时候没必要和他们说太多,餐厅不够安全,有逃脱的可能在。”

身边人同步应答:“是,明白。”

十分钟后,款式常见的悬浮车到达指定餐厅,虞荞领着反贪组,率先下车。

……

“总秘,今天这饭非吃不可吗?那虞荞行事风格未免太张扬,可您上面到底是有人的,咱们今天真吃了饭,反而是给她递把柄,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说话的人依旧是苏河,她眉尖紧蹙,话里满是担忧。

宋晶沉默了一瞬,慢慢开口,答非所问。

“我担任总秘的八年来,首星总共派来了三批反贪局小组。第一次是八年前,打通门路用了八千万,换他们抓走十六位路级领导;”

“第二次是五年前,那人软硬不吃,一亿打水漂。但还好,她后院起火,家里人出了毛病,上头领导扇扇风,她被革职,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第三次足足隔了五年,没人敢步那人后尘。直到虞荞以助理部长的身份进了反贪局,不过两个月,就派她来这里。”

说到这儿,他停嘴,苏河攥紧掌心,咬牙询问:“为什么不用第二次的方法?”

“……用了。这次还额外花三个亿,结果屁用没有。”宋晶闭上眼,终于撑不住镇定模样,爆了粗口,“三天前,孟雪鹤——虞荞的未婚夫察觉到产品异常,直接用了六个亿打回来。”

饭桌愈发沉寂。

“现在已经不止是黄.赌.毒了,”宋晶苦笑,笑对方足够狠,也笑自己技不如人,“孟雪鹤一出手,人体实验、器官贩卖的帽子都被扣到了我头上。他甚至把手上把柄全摆到了我的面前,站在他的视角看,真是解气啊。”

苏河声音艰涩,还试图挣扎:“那为什么,今天您还要请虞荞吃饭呢?能有这种未婚夫,她又会多善良仁慈?我们的示好,她不可能接受的。”

“能保一个是一个。现在你们的手都干净,留在外面,多活一年是一年。”

他睁开眼睛,环视一圈手下的亲信,故作轻松地勾唇,眼尾唇边的皱纹很深。

“谁手里没几个上头人的把柄?我单独交给她几个,你们再交几个我的,她或许会手下留情。你们出身都苦,从今以后都跟着虞荞走,我打听过,她对自己人很好。”

众人沉默,唯有苏河倔强地看他,几乎咬碎一口牙:“老师,就算我们大义灭亲,把举报您的证据亲手递给虞荞,可虞荞不是傻子,在她心里,我们也不过是不忠诚的狗,怎么可能用?还不如背水一战,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宋晶心下涌上不祥预感,缓缓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苏河一字一顿:“咱们的人现在就在隔间。只要我发出指令,反贪组今天有来无回。”

虞荞已经来第八星十几天了,气氛越来越不对。加上宋晶今天突如其来的邀约,以她的敏感度,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出来,两手准备必须全做。

宋晶瞬间变了脸色:“苏河,你今天发什么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自己已经失手了,无论苏河成没成功,当众伤了反贪局的人,他们全部都得死!

“我知道!”苏河猛地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刺耳至极,“可全星际的腐败犯罪官员就咱们几个吗?凭什么先抓我们?”

“底下四五十个星球都乱成什么样了,那里才是星际罪恶最多的地方,怎么他们不去管,非得盯着咱们动手?拿几个子儿怎么了,第八星不就是靠咱们采取非常手段、经济才蒸蒸日上的吗?水至清则无鱼,我们吃饱饭才能办事。我们不吃肉,不给投资商喝汤,谁来这儿投资,谁来这儿发展?!”

煎熬十几天,畅快嚣张过好几年的苏河简直难以忍受,思及从前过往,她更是愤怒。

“虞荞既然这么一心爱民,怎么不去看看贫民窟真正的民?他们饿死穷死她不管,居然跑来这儿,找我们贫民窟出身的人开刀?真要论贪污论腐败,我看她那几个好爹个个脏的很,未婚夫情夫也别想跑!”

“啪,啪,啪——”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一阵掌声便不紧不慢地响起,皮鞋触地明显,身形纤细挺拔的制服青年缓步踏入包厢。

“苏小姐说得还真是全对。”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怎么被人听到了?服务员死了吗,居然不知道提前通报!

可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虞荞……

他们不约而同起身回望,将视线投射过去,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一身反贪局助部秘书制服的郦元意站定,她轻轻弯唇,笑意温柔:“宋叔叔,这几天让您担惊受怕了。您别担心,我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独身一人走来,不需多言,便自觉落座。

“大家看着我干什么?自己人,都坐。”

“元意,不知道……上头具体是怎么安排的?”半边鬓角花白的宋晶在她身边坐下,莫名稳定了些。

郦元意柔声道:“等助部来,我会告诉她该怎么做的。”

闻言,提心吊胆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当虞荞真正迈步进来时,他们还是揪紧了一颗心。

其中也包括郦元意。

“好久不见,虞小姐。”

她第一个起身,主动上前几步,笑着伸出手。

那张脸时隔一年映入眼帘,虞荞当场愣住,所有镇定在瞬间崩盘。紧张、为难、羞赧、逃避全冒了出来,让她站立难安,半晌,干巴巴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郦元意离她更近,握住她的手,紧紧扣着,笑意盎然:“未来都是同事,当然要来。助部,未来还请您多多指教。第一次给人当秘书,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您别见怪。”

细腻触感一触即分,郦元意为她拉开身边的另一个座位:“您请。”

虞荞浑身僵硬,被强拉着入座,大脑一片空白。

看衣服,郦元意就是局长派来送逮捕令的“新同事”。可她怎么会进这个部门?自己的职位不是秘密,但她不是恨她、怨她、讨厌她吗,怎么愿意做她的秘书?

在她愣神间,郦元意喊了声“上菜”。

苏河下意识想说还没点,可下一秒,早已做好的饭菜被端上,鱼贯而入。

郦元意很淡定,提起前十几年前的事。

“我记得,上次来第八星也是在这个包厢吃饭,那时候宋叔叔还是宋老师,不仅陪我玩堆积木,还送了我一件非常漂亮的芭蕾舞裙。我特别喜欢这件衣服,穿烂了都舍不得丢掉。”

宋晶摸不准她接下来怎么开启保人话题,只能跟着笑笑:“元意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爸爸说,做人不能忘恩,我不忘,您也是。”

“……”

见他笑容凝滞,缓缓消失,郦元意眉梢动了动。眼神垂下时,单手触碰公文包的打开按钮,即将按下时,又停住。

“您先吃饭吧。”

她收回手,起身,亲自给宋晶倒了一杯服务员刚刚送来的水。

“饭菜都是四十六星特色,您尝尝。”

宋晶面色隐隐发灰,显出颓唐,他问:“水也是从那儿运来的吧。”

“嗯。十六星的冰泉水太贵,普普通通的刚好。”

苏河似乎明白了什么,可不等她发作,宋晶又说:“小苏,帮我夹几个菜吧。别单只手,夹不稳。”

他抬起眼睛看她:“听懂了,就说话。”

手指渐渐离开光脑,苏河:“……是。”

这顿饭,人人越吃越沉默,也越吃越清醒。

转盘转了十几圈,食不知味的佳肴没了大半,时间也走到尽头。

眼睛看着未动一口的透明清水,宋晶开口,艰难发声:“郦秘书,我还有自首的机会吗?”

“逮捕令已经下来,您没有机会了。”

第65章 会议 你们不要再打了

问询工作是由反贪局成员协同当地警方一起进行的。

郦元意和宋晶过往认识, 可以打人情牌,她便负责宋晶,虞荞负责苏河, 其他人正常分配。

“来审我的人,居然是您。”

只有一束光的密封房间里,苏河看着对面的青年, 勾了勾唇。

虞荞抬手, 阻止警员帮忙拉椅子的动作, 自己拉自己坐:“正常问询,不是审。”

苏河垂下眼睫,冷冷道:“是吗。面对我这种恶贯满盈的人, 居然就是简单问问。”

眼前人和过去接触过的“罪犯”不同,面对她, 虞荞心情颇为复杂。

“人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会犯罪。我看过你所有的档案,二十岁时, 你以高考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四十六星最好的大学读法, 大一被评为星球优秀学生代表, 56%的投票率, 史上最高。”

虞荞没有说她二十岁之前的事,因为并不美好,无论是贫民窟出身,还是打工一年才攒够学费。

苏河讨厌她, 想来不会想听自己说那些过往。

没有听到“你犯过什么罪,如实说出”,而是这么一段话,苏河明显愣了,抬眼看她。

“大二往后, 你有了参与国奖评选的资格,从那时起,年年都是第一等。二十三那年,你修完了所有学分,保研到二十二星。两年时间,你一边拿下最高等级的奖学金,一边完成学业,很辛苦。毕业典礼那天,你遇到了改变一生的人——杜小姐,宋晶的配偶。”

“……所以,你提她干什么?”

手指猛地收紧,苏河眸色阴沉,“我师母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提她,怎么提到宋晶?”

虞荞看着她,眉头紧锁,眼里费解:“苏河,在你进入第八星政坛的前两年,你从没做过不合法规的事。我只是想知道,第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你走上一条不归路?你喊宋晶老师,他到底教了你什么?”

前二十七年都是“好人”,怎么后三年陡转直下,成了藐视法律、专注敛财的败类?

分明二十岁的她更苦。

“能发生什么,又跟我老师有什么关系?”

苏河突然嗤笑一声,“我想要钱,我想要权,我想被无数人捧着供着,很难理解?坏事开一个口子,接下来所有事都刹不住车了。尝到足够多的好处,谁还想苦大仇深地自守清高。无论我做什么,起因都是我想,与任何人无关。”

不知想到什么,她唇畔弧度讽刺:“满口大话的您,想来很难理解这些话吧。毕竟助部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小时候家庭幸福,长大了高官厚禄。十六岁的上尉,二十岁的反贪局助部,谁还能比你风光呢。”

苏河抓紧衣袖。

“虞荞,身为权贵的你,怎么可能知道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怎么可能有被指着鼻子骂不配的感受?又怎么可能有认知被随意摧毁、尊严被放肆践踏的痛苦?”

她笑了,一字一顿:“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能体会这些情绪。你的世界鲜花围绕,我们就是边缘的点缀。你,郦元意,以及反贪局的所有人,都没有审判我、审判宋晶的资格。”

随行问询的警员听得心惊肉跳,她严肃:“苏小姐,请不要说与案件无关的事!”

虞荞沉默两秒,轻拍警员手背:“没事。”

苏河需要宣泄情绪,说两句就说两句吧。

停了会儿留出冷静空间,她才继续开口,态度温和:“苏小姐,我从来没想过审判你。进入第八星五年,至少两年时间里,你都在为中心城的发展尽心尽力,我不该指责你,更不会审判。今天的问询,除例行惯例,我还有一些个人疑惑,希望你可以解答。”

“……无论你问什么,我都只有一句话: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不问‘谁引导你变坏’这种问题,没有意义。”虞荞侧过脸,看向警员:“录像录音都掐了吧。”

警员心里一咯噔,怀疑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虞荞耐心重复:“关掉录像录音,我不问公事。”

警员吞咽口水,她守住职业道德,大着胆子说:“这不合法,虞助部。”

“出事我担着,关吧,没事。”

“好……”

苏河笑一声:“我还以为虞助部会事事遵纪守法呢。现在看来,是我把你看太高。”

“从本质上来说,人人都一样,没必要高看谁小瞧谁,大家都有私心,我当然也是。”

虞荞认真地与她对视:“今天我的私心很简单,只有一个问题——苏小姐,如果重来一回,你需要遇到什么,才会拒绝走这条路?”

苏河一怔,没想到:“你问这个?”

虞荞点头:“就是这个,也只有这个。我想知道,在与生俱来的欲望驱使下,就你而言,你会为了什么守住底线?”

几十秒的寂静无声过后,她顿了顿,低声补充说明:“我有很多朋友,很害怕……她们也会一时糊涂。最起码,我不想亲手把心里爱着的人送进法庭。”

看着拧眉纠结的虞荞,苏河忽而笑出了声。原以为虞荞是个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懂的“公主”,可现在看来,她还挺像个活人,居然知道不是人人都和她一样,有硬气清高的资本。

于是,她告诉她:“我不知道。但如果没有第一次动摇,只有别人的仰望,我想我会一直坚持。钱和赞美,总得有一个吧?一个人坚守原则,真的是很痛苦的事。”

可说着说着,她便有些茫然:“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那大错特错,我或许会听?可是谁知道呢,我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她闭上眼睛,慢慢吸入一口气。再次睁开时,她回归平淡,问:“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配合。”

手指渐渐松开,虞荞重新打开设备,用上公事公办的态度:“苏小姐,现在你有主动交代犯罪违法事实、或者举报他人戴罪立功的意向吗?”

苏河却答非所问:“他们应该已经把我和老师全供出来了吧。”

虞荞猜她是问“同学”,便联系同事,得到十几条“一句话还没问出来”的回答。她展示光脑界面,嘴里如实告知苏河。

警员看得一愣又一愣,无声一啧。

不是,您就这么说出口了啊?也不吊吊她,好引导人家优先自首、提前举报?

“算他们有良心。”

垂头丧气间,只听苏河如此评价,然后语气平平道:“可惜,我对他们没良心。虞助部,请给我九张纸和两支颜色不同的笔,我要亲手举报。”

警员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

苏河记性很好,八位同学,她写满了八张纸,还是按法律量刑程度、由低到高排序的,主罪用红笔,由主罪衍生的错误用黑笔。她把第九张纸留给了自己,同样是红黑并行。

然而,满满当当的罪行里,没有半条和宋晶与杜家相关。

苏河写了多久,虞荞就坐着看了多久。最后,她拿起第九张纸,一行行扫下去。

“所以,对于收受贿赂6.5亿现金、价值4.89亿的高奢品、利用职务之便为亲朋好友提供工作岗位、非法干预审批商业航线、恶意选择性执法等五项主要罪名,苏河你供认不讳,是吗?”

苏河垂下手掌,感受着微微发麻的手指,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当初寒窗苦读的时光。她是那届最优秀的法学生,次次专业考第一,各类法律条例信手拈来,状态好的时候,能够默写条文长达二十个小时。

现在她的功力退步许多,但罗列自己的罪名,也足够了。

她说:“是。”

……

第八星的首长总秘案暂时告一段落,所有证据链齐全后,虞荞带着反贪组返回首星,准备参加协商会。

虞荞本身所在的反贪局不能直接向国会提出法案,但作为“作证者”,他们推动法案通过的功能很明显。

虞荞对肖承说的“我会提法案”,其实是她撰写初稿,然后交给团队润色,最后让段铮以议员的身份,在协商会上提出法案。再然后,虞荞可以在协商会上积极推动该法案通过。

落地首星的第三天,虞荞稍作调整,就代表反贪局去参加了协商会。

与从前第零星相比,星际共和国的协商会流程要简单许多。过去需要提出议员所在院内部先同意,再搬上两院;不过现在不同,只有一次大会,大家一起商量,现谈现改。

再三确定好给段铮的发言稿准确无误,虞荞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国会大厦矗立于首星中心城的中心,有时候,或许它的保密性一般,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座异常宏伟的大型建筑。

大厦群共有一高二低三栋主体建筑,周边以环形均匀分布十栋小楼,不仅负担了国会议员的办公地点,同时也作为首星面向其他星球的官方接待所,占地总面积约二十万平方米。

最高的建筑通体银白,间或描金,最上方为圆顶,以最高硬度的玄金材料雕刻星际史的重要时间点。与别的建筑相比,它大大削弱了科技感,加强了落地的历史厚重感。

无论是第几次看到这栋楼,虞荞都会被它最上方闪耀的光芒吸引。

肖承没在议会大厅里干坐着,提前出来迎接。

“在看什么?”

“上面太亮,多看两眼。”一句话带过,虞荞迈开步子踏上台阶,顺便对身后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不过你怎么出来了?”

仿佛对周边隐隐约约的诧异目光没有察觉,肖承面不改色地走在虞荞身边,顺手拿过她手上的公文包:“你没去过议会厅,我带路。”

“又不是没人领。”虞荞莞尔,“哪里劳烦我们肖参议。”

肖承与她并肩,配合她的脚步:“参议难得赚点提包外快。”

虞荞挑眉:“现在行情这么不好?堂堂参议员,居然也要靠这种小副业谋生。”

“物质财富倒不紧缺,只是一个多月没见面,精神状态很是差劲,急需虞老板垂怜。”说完,肖承勾唇,垂眼看她,“虞老板意下如何?”

虞荞回应周边人的打招呼,她颔首浅笑,嘴里对肖承说:“先看看今天的投票结果。”

肖承无奈,长叹一口气:“整整178位参议员,虞老板,我可不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愿意。全体同意原则,你应该很清楚。其中任意一位想拉长战线,我也无能为力。”

“我又没说非要一两天时间内通过啊。”进入电梯,等沉默的同事全部进来,虞荞才似笑非笑地按下十八层键,“但我想知道,你站哪边?”

肖承看她:“你说呢。”

虞荞停顿数秒:“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肖承目不转瞬:“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虞荞收回目光,从他手里拿过公文包,率先出去:“我知道。”

肖承跟在她身后。

会议被定在第二大的穹顶大厅,偌大厅堂共有三层,全部呈三面环状分布,首层可容纳五百人,以一百人每层递减。

反贪局这种“旁听”座位不固定,不知是排位的人有意无意,虞荞的座位刚好和肖承交错,肖在前一排,虞在斜后方。

光脑无声震动,虞荞低头。

老橙子:【前排观架区,位置怎么样?】

虞荞憋笑,回他:【很期待】

从总体来说,共和国两院有矛盾存在,但最大的无疑还是星球间的利益冲突。如果牵扯上了切实的利益,别说唇枪舌战,当场打起来的事也不是没有。

今天召开委员会,要商讨评议的法案不仅有《官员监督体系完善意见》,还有份《关于前十星资源供给问题》,以及《谈七十二星驻守增员》。

前者看似锋利,但和后两者相比,真真是温良无比。

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虞荞关机光脑,耐心等待会议开始。

两院议长准时出现,坐上靠墙的那一面,他们面向众人,郑重宣布会议开始。

参议院议长今年八十六了,但依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满头蓬松银发全被梳到脑后,她语速很慢,面色严肃,点名段铮上台发言,阐述第一份法案。

“想必大家已经听说了第八星的事,自从半个月前宋总秘事件爆发,我们便积极跟进了相关研究。贪污腐败从不是个例,我们不仅了解了宋案的具体情况,还根据十三星本地情况,做了份普适性提案……”

一边说,段铮一边指引众人去看投影,语言流畅又自信。

待她十分钟阐述结束,就有人迫不及待开口:“可是段议员,您不觉得该方案的可行性很差吗?星际目前已经设立过反贪局和检察院了,完全没必要再做一个访探局,这根本就是种资源浪费,不仅要扩招公职人员,对财政支出也不友好。”

虞荞扭头看去,是第六星的参议员之一。

不等她皱眉,肖承便按下话筒,冷淡道:“每个星球只设一个访探局,全局上下不过几百人,固定工资能花多少?如果能够切实减少贪腐现象,财政支出只会更加宽裕。”

“我赞同。”第十星孟参议马上跟他话尾,接着道:“宋案的解决大大增强了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趁热打铁很有必要。”

“但这案归根到底是反贪局破的,不如加强反贪局的建设,没必要扶持一个前途未知的访探局。不如这样,把访探局降一级,并进反贪局。”

“不可能”三个字涌上喉咙,嘴巴都张开了一半,虞荞瞬间被眼疾手快的周灿捂住嘴。

周灿压低声音:“助部,咱们没有发言权,您别乱说话,这种事传出去很难听的。”

明面上的反贪局“从不干政”,不能在议员讨论具体内容时插嘴,只能最后总结时发表本局经验,为心仪法案施压拉票。

段铮思考对策还不忘瞥虞荞一眼,示意冷静。看到虞荞点头作罢后,她才继续开口。

“我反对。如果把两局合并,时间一长很容易造成职责混淆,搞得不伦不类;此外,访探局的自由度不能轻易被其他机关干预,它的配置和权限应对标反贪局、检察院,为确保其行动灵活高效,必须单独成局。”

第二星的郦参议手指轻动,可想到侄女参与了这次抓捕,又想到哥哥的政绩,还是蹙眉按下。

“我同意段议员的看法,不论出于哪种考究,访探局确实该独立成局。宋案的牵扯面虽然不广,但金额尤其巨大,整整两百亿星币,我们必须时刻警醒,引以为戒。”

……

每隔两小时是休息时间,议长宣布暂停,虞荞马上起身。听到身后传来声响,肖承耳朵一动,随之起来,对身边人低声道“借过”。

国会主楼的会议室众多,虞荞随便找了个没监控的躲进去。

“才听小半天就受不了了?”

见虞荞一脸头疼地扶额,肖承忍俊不禁,关上门后向前几步,在她身边站定。

虞荞放下手,无力地倚墙上:“不是受不了,是快被憋死了。全程我都没法说话,只能听你们说,急得我后背出汗。”

她把衬衫扣子解开一颗,忍不住吐槽:“其实某些人不答应我能理解,但他们提出的反对理由未免太离谱!什么工资发不了,什么联谊很困难,这都是哪儿跟哪儿?我们奉行的难道是快乐政治吗?又不是过家家。”

肖承闷声笑:“可事实显而易见,他们就能用这些理由压着不给过。”

他随手从一旁抓来几张纸,给虞荞扇风:“你的提案到底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事,利用舆论也是很好的方法。总之下一阶段会暂缓监督法案的讨论,我估计资源供给有的吵,你待会儿看戏就好。”

虞荞纳闷:“你有经验?”

肖承想了想:“算是。之前听爷爷说过三十八星的资源开采供给,那时候吵得非常凶,三十八星的众议员直接脱鞋打人了。”

虞荞完全能理解,她刚想说“谁想为他人做嫁衣”,就听到门外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肖承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了眼,下一秒同步转身,拉开连通休息间的门。但刚进去,他们睁大眼。

这房间怎么这么小?

连站两个高个儿都费劲。

门外声音模糊传来:“虞荞什么时候跟十三星的段铮扯一块儿去了?他们夫妻俩不是戒备心很重么。我看那提案的风格也太虞荞了,一点都不像蔺人精写的。”

“嗐,谁知道。也许黑心夫妻天生对同类人有敏感度吧,孟雪鹤是暗着黑,虞荞就是明着阴,瞧瞧她一天天干的事儿,没人托底,谁敢这么作?真不怕哪天被暗杀了。”

第一个男声阴阳怪气:“暗杀有什么好怕的,人家的托底人可多着。头一位就是咱们肖参议,他偏偏喜欢作的,你刚刚没看见?连出门都要跟着,还怕迷路了不成。”

虞荞听得黑脸,肖承低头瞧着她笑,心想这两位对虞荞的判断还挺准确。他稍微弯下腰,贴近对方耳边,用气音问:“你真的会迷路吗?”

虞荞一惊:?!

反应过来,她马上抬头瞪眼,肖承却笑意更深,轻轻吻下去。

地方太小,虞荞不敢乱动,只狠狠拧他胳膊,对方还一本正经:“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么?”

虞荞咬牙,同样用气音:“刺激在哪儿?”

肖承嘴角上挑,揽住她的腰:“外面有人,空间狭窄,我们还是正在被讨论的偷情对象……虞荞,你真的不喜欢?”

“变态。”

他说的都是什么东西?虞荞切齿:“你怎么这么淫.荡?”

肖承不觉有他,还有心情做发散思维:“陈述事实而已。你说,如果我们现在被人发现、然后拍到网上去,别人会怎么议论呢?标题会不会是‘国会迷情——相差十岁的不伦之恋’?”

虞荞寒毛倒竖,她震惊:“肖承,你犯病了吗?这不是在床上,你少口嗨行不行?”

她的表情太可爱,肖承差点被逗笑出声,费了好大劲才憋住,只是捧着她下颌亲了亲。

“逗你玩的。知道你最看脸面。”

心跳被拉得很长,门外的闲聊声远去。

“别想那个监督体系了,法案通过是一回事,实施是另一回事,具体执行方面可操作性还是很大的。待会儿的资源问题才是大头,你且等着看,绝对能吵起来。”

“这不是必然?我听大姨讲过当年那场景,啧啧啧……”

虞荞分神去听,确定脚步声消失,马上开门出去,拒绝和肖承共处狭室。

“今晚有件事要跟你说,回璟园吧?”

即将出门,肖承喊住她。

虞荞插兜,转回来看他:“孟雪鹤最近正烦教育局的事,小心他半夜情绪失控去捅你。”

“那换个地?”

“嗯。”

“那再亲一下?”

“嗯?”

他叹息:“我现在是易感期。”

她放心:“哦。”

“诶,你看到我钥匙扣了吗?”刚出去没多久的参议员一摸口袋,面上疑惑。

身边人摆摆手:“没看见,回头买个新的。”

那人苦脸:“不行,我家那位会杀了我的。我得去找,你也过来。”

“不是,凭什么啊?你的东西丢了关我什么事?”

“你前几天招倡的钱不是我给的?快点。”

“搞得你没上似的……”

两人碎嘴原路返回,不想之前离开时没关门,如今门缝太大,外面人对里面的个别空间便一览无余。

“!!!”

他们睁大双眼。

同一时间,室内男人的视线也直直盯过来,漆黑瞳孔里淬着寒芒和警告。两人一凛,马上回头,僵硬抬脚离开,直到彻底远离那个房间,才缓缓转头,对视一眼。

如果他们没看过,女方……就是一头标志性的高马尾。

除非穿军装需要低盘发,虞荞永远以高马尾影响示人。

他们沉默着返回会议厅,三分钟后,服装与那个房间的人完全重合的两人走进来,一前一后。

他们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不过很快,他们也没心思去看虞荞了,因为现场陷入了极度混乱。

第二阶段刚开始时一切正常,高等星参议员昂首挺胸,表示应该把新发现的资源星归公,然后将五分之四的资源输送至前十星,以维持高科技发展、造福普罗大众。

最先发现该资源的四十星许代表不禁冷笑:“章参议好魄力,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好东西都揽进自家怀里?东西明明是我们四十星先发现的,距离最近的又是三十九星,怎么看都该是我们两方商量处置吧?”

章参议变脸:“林参议,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什么叫‘把好东西都揽进自家怀里’?我的提案明明是造福大众的!如今科技最发达的是不是前十星?支持前十星加速发展科技,这是不是人类的进步?这是不是助力公民的生活幸福感提升?”

“到底是谁在乱讲话?”

三十九星的参议员也坐不住了,她嗤笑一声,“既然前十星这么想让公民幸福、人类进步,怎么就不能花钱从我们这儿买资源呢?资源的开采、运输,是不是都需要人力?这能提供就业吧。有了工作就有了钱,有了钱谁不幸福?”

闻言,第三星参议员加入战场,他拧眉,严厉批评道:“贺参议,您说话怎么就这么物质?能不能有点奉献精神!”

“奉献?您跟我们这群穷鬼谈奉献?”三十八星的众议员一听奉献就烦,插进话题,“几十年前我们没奉献吗?我们都快把自己的家奉献成空壳子了!可得到了什么?要不是人家虞助部好心批厂子下来,我们还不知道得熬到什么时候!”

她越想越气,过往的委屈尽数涌来,直接一拍桌子:“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了,章参议的这提案,三十八星绝不答应!”

“你一个众议员,还有资格代表起整个三十八星了?”被当众打脸,章也怒了,遂亦上前拍桌子。

许参议冷笑,顺手抄起隔壁桌的文件夹朝对面甩过去。

“章珂,你还拿身份压人了?我这个参议员说话总有用吧?我告诉你,新星球的开发权,你一丁点儿都别想沾手!”

第三星参议员头回见这阵仗,他是纯正的文人,再怒也不过一句:“你、你怎么能打他呢?”

“我不止打他,我还打你!”话音落,许参议又把手伸向隔壁桌,硬挺挺的文件夹啪一声丢过去,“打的你们这群不要脸的强盗!”

肖承皱眉,及时拿起自己的文件夹上挡,没让飞来的东西砸到虞荞。

而被完美击中大脑的文人痛呼一声,声音随即颤抖:“血,血,我晕血……”

章珂受不了了,他从圆环一头走到对面,直接揪起许参议衣领,“姓许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不要脸的一直都是你!每天满嘴喷粪爽死你了吧,啊?我说你怎么一上台讲话我就恶心,离近了才发现你是靠吃屎长大的!”

“许蒂你是不是找死?!”

参议院议长老太气得发抖,语气都变快了:“你们在干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只可惜现场的混乱程度太高,新仇旧恨累一块,别说停手,不送进ICU就算彼此仁慈。

见三十七星众议员开始脱鞋子了,肖承额角青筋直跳,他当即起身,逆过人流上台,在大屏上投放了几个手写字。

“暂时散会。”

写完,他利落下台,带着自己人,护着反贪局的代表们快步离开。

虞荞还在懵:“你不拦着吗?”

肖承拉住她手腕出会议厅:“这个法案通过了对我有好处,没通过也不影响根基。不用去管,让着急的去闹。”

虞荞有点担心,不肯挪步子:“不管也行,但两位议长年纪都大了,好歹把他们两个也接出来啊。”

“老东西比谁都精,不然这个年龄早该下台了。”

虞荞不信,结果刚想进去,肖承就展示了参议院老太议长的最新CM博文。

【简直无法无天!这怎么让我安心退休啊!(图片)(视频)(视频)】

虞荞不信邪地看进会议厅,发现老太正稳坐钓鱼台,身边围了满满当当的保镖,她只负责不时喊一声“能不能注意影响”“听听公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