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怪怪的,虞荞下床去洗漱,顺便把光脑开机,看看有没有新的匿名举报消息——六天前,她请郦元意做了负责举报的小程序。
但光脑开机后,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来自首星中心城的未接电话,足足二十三通,全部来自同一个人,肖承。
虞荞满心疑惑地回拨过去。
对方隔了很久才接,声音嘶哑:“怎么了?”
虞荞漱口,“我还没问你怎么了。昨晚有什么事,给我打了二十多次电话?”
肖承有一阵没吭声,他说:“你昨晚是不是喝酒了?最先打电话的人是你,你问我搬迁计划在参议院的得票率,发现没过五分之三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拿牙刷的动作一顿:“我有这么霸道?”
肖承的声音愈发肯定:“有。”
“昨天喝多了,心情不好,不能怪我。”虞荞生硬转移话题,“而且那个搬迁计划很重要,我实地看过三十八星的部分地区,危险系数太大,最好一个月之内就搬出去,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肖承垂下眼睫:“我会尽量。现在身体怎么样,应该没大问题吧。”
“孟雪鹤一直陪着,没事。”
“……昨晚他也在?”
“应该吧,我不记得。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嗯。”
抬头看镜子时,她与孟雪鹤在镜中对视。对方神色平淡,她也淡淡的,把牙刷放回原处:“刚好你来了,帮我联系一下周陆敬。”
孟雪鹤被稍微转移注意力,不解:“为什么?昨天不是打过电话了吗?”
“不是说我昨晚直接睡了?”她转过身看他,目不转睛,“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你只是指肖承?”
“…我和他吵架了吗?”
“单方面失望而已。”孟雪鹤压抑冷嘲热讽的冲动,把语调放得很平,“说来说去,还是搬迁计划的事,他没有下注的打算。”
可发觉他语气太正常的虞荞反而愣了,怀疑又茫然地看他一眼。
孟雪鹤恍若不觉:“孟之佑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要我快点回去上班,最晚周末就要启程。最后两天,我们出门逛逛吧。”
他这么一说,虞荞才想起来,孟雪鹤已经把五天假期延伸到了半个月,算算时间,估计他今年的年假都被休没了。更过分的是,私人“年假”换来的时间全被拿来进行反贪局的工作,没有多少是真的休息。
想到这儿,她抿唇点头:“好,我们一起。”
“……你答应了?”孟雪鹤已经做好了对方三推四阻的打算。
虞荞不看他:“为什么不答应?来到这里都快一个月了,也没逛逛商场,挺遗憾的。待会儿买点特产,你给妈妈带回去。”
“……好。”
虞荞没把这次逛街完全放心上,穿上简单的便服就出了门,反而是孟雪鹤,一天天恨不得做只开屏孔雀,花枝招展。
在虞荞再三强调“我们是去逛街的,不是走秀的”后,他终于放下了高定的执念,被她套上了灰色卫衣套装。
十岁以后,这还是他头回穿这种地摊货。孟雪鹤一边面无表情照镜子,一边冷酷的想。
虞荞摆弄连帽的带子,嘴里说:“我知道你有钱,也不缺钱,但我的工作性质你不是不清楚,出门在外,我希望你可以懂事一点。”
以前她常穿连帽卫衣,每次穿都会把带子系出不同的花样。现在孟雪鹤站她对面,也许是看着太过赏心悦目,她便习惯性地上手,打算在每只带子上都系上蝴蝶结。
他安静垂眼,看虞荞帮他系带子。鬼使神差般,手指搭上她的卫衣带。
“嗯?”虞荞不解抬眸。
“帮你系。”
“……你都是第一次穿,怎么可能会系。”
手指一顿,她蜷缩收回,却被主人抓在半空:“以后那么长,迟早会,提前练习还不好?你只系了一只蝴蝶结。”
前一句是解释自己的行为,后一句是问她为什么提前离开。
虞荞很快地眨了下眼,“知道了。”
她把唇抿得更紧,慢慢拿起另一只带子,打上蝴蝶结。
和ta好好相处,其实不难。
两人出了门。
……
“虞荞姐姐?”
等奶茶间隙,虞荞的卫衣摆突然被轻轻一拽,她低头一看,惊讶睁眼。
居然是个仅仅有自己小腿高的孩子?这么小,居然会走路吗?
对婴幼儿了解为零的她不做它想,直接弯腰把那小孩抱起来,免得她一个站不稳就摔倒。
“我是虞荞,你是找不到家长了吗?”
“不找妈妈,找姐姐。”糯米团子说话也软,她被抱起来也不害怕,大眼睛一眨一眨,看得人心脏软绵绵。
虞荞又惊讶了:“找我?为什么呢?”
小女孩歪歪头:“看到你了,就找你了呀。妈妈说的。”
妈妈每天都说姐姐好,应该是看到就去找的意思吧?可惜姐姐走路太快,她跑了好久才追上。
“不过我应该不认识你的妈妈才对。”
虞荞费解间,孟雪鹤拎着袋子回来,看到小女孩,他眉头一挑:“有小孩走丢了?”
“帅哥哥?”看到他的瞬间,小女孩眼睛一亮,虞荞马上被逗笑了,“是呀,是帅哥哥。要不要让他抱你?”
美貌果然是第一醒神剂,她记得虞暄荷说过,自己小时候就很喜欢让帅哥抱。
孟雪鹤不喜欢小孩,但既然虞荞下达了命令,就必须遵守。谁知他刚伸出手,那小孩马上就搂紧了虞荞的脖子:“不要,我要姐姐。”
虞荞噗嗤笑出声:“为什么呀?”
小孩儿一板一眼:“哥哥帅,但姐姐好。”
虞荞学着她歪头:“你怎么知道姐姐好呢?长得面善不代表人品好,不能看这个的。”
话是这么说,但内心已经爽翻了。
“妈妈说姐姐好。妈妈说,妈妈的工资就是姐姐发的。工资是钱,有钱能买棉花糖。所以,给钱,就是好人。”
虞荞听她有理有据地说了一大串,心更软了,她柔声说:“钱是妈妈挣的,不是姐姐给的。而且你那么小,居然可以吃棉花糖吗?好厉害。”
“妈妈说,可以吃一点点。”她伸出一根食指。
“我能亲亲你的脸吗?”虞荞忍不住了,她询问她的意见,小声请求,“你好可爱。”
小女孩没说话,主动亲她:“好呀。”
虞荞心里更高兴,她轻轻碰了碰小孩侧脸,然后像猛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看孟雪鹤:“你去找广播站吧?这孩子应该是迷路了,诶,你叫什么呀?”
女孩说小名:“周多多。但我没有迷路。”她是主动来站她的。
孟雪鹤目光还定在虞荞身上,目不转瞬:“知道。”
“多多!”不等他抬脸,慌张女声响起,虞荞看过去,是一位神色匆匆的Beta女性,应该就是多多的妈妈。
女人刚想说谢谢把女儿抱回来,就被那张熟悉的脸钉在当场,她愣住,嘴巴微微张大,不敢相信:“虞小姐……?”
见妈妈来了,虞荞忍着不舍,把多多送回去。
“您好,我是虞荞。周末人多,多多应该是不小心走散了,您放心,我没给她吃喝的东西,她很安全。”
“没事没事,您、您肯定不会做什么坏事,我都知道的。”女人红了半张脸,激动不已,周边人也越聚越多。
“我没看错吧,这居然是虞荞?她竟然来咱们这儿逛街了?”
“肯定没错,助部虽然有点大众脸,但她未婚夫好认嘛。”
“女神就这样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不是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包围,虞荞面不改色,“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和多多过周末。”
“不打扰不打扰,”周妈妈有点结巴,“那个,我们可以合照吗?”她羞涩地笑,“我还是第一次在家门口见到您这样的人……”
虞荞刚想点头答应,孟雪鹤便拧眉,压低声音:“现在如果开头,那一整天都得耗在合影上了。”
他把声音控制在合适范围内,正好能让周妈妈听到,闻言,对方马上改口:“那就不拍了。虞小姐,我们都特别感谢您,所以我刚刚才想要合影的。”
虞荞想了想,然后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跟多多合张影,妈妈抱着她吧。”
果不其然,孟雪鹤无奈又无语,但主动承担拍照责任,然后把拍好的图片传输进对方光脑。
……
虞荞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孟雪鹤余光看她憋笑的嘴角,扫了眼光脑内容,也是有点服气。
#路遇虞荞是种什么样的感受?答:我素未谋面的妈来了#
#难得夫妻是少年,点击即吃荞孟饭#
#史上最强官员,天降反腐猛将#
一水儿的红词条,估计是孟之佑买的。孟雪鹤扯扯嘴角,继续涂精华,心想虞荞天天就靠看自己的红稿提精神了。
很显然,红稿水平超高,夸人全夸在了虞荞心坎上,以至于她还有关心他的心情。
“你在抹什么?”把自己看美了,她好奇凑上前,声音尾调上扬。
孟雪鹤斜睨一眼:“修复□□的。”虞荞熬夜,他哪有心思睡?还不是跟着办公。
当事人不懂:“用了能变好看的那种吗?”
“你要用?”孟雪鹤无端冷笑,“可不敢让你再漂亮了。”
她什么都不需要干,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追捧。万一再好看些,只怕自荐枕席的无耻之徒打都打不完。
真是万人迷啊,虞、助、部。
虞荞被阴阳得一愣:“你今天不高兴吗?”
有那么多人看你,有什么好高兴的?说不准人堆里一堆小三预备役。
孟雪鹤收回目光,牙缝里挤出声音:“高兴啊。”
虞荞有点烦他这样,也有点烦他的精华液。要是没涂这东西,她还有亲亲哄哄的心思。
她手上不留力气,直接扇他后背:“喂,最后一夜了,你确定要带着莫名其妙的气睡?”
孟雪鹤顿了顿:“那就三次吧。”
虞荞:???
“你这话不是哄人的意思吗?”
“……是。”
“……那不就得了。”
……
周日晚,孟雪鹤启程离开。虞荞留三十八星,并转移团队到全星GDP最低的大城市,开始新一轮的清查。
某天夜里,她接到了唐乘的电话。
“助部,搬迁计划的投票就要开始了。”
首星与三十八星相差十二个小时,三十八星沉入睡眠时,首星国会即将召开。
虞荞问:“有没有见到过肖承?”
唐乘轻声:“目前还没有。秘书说他最近身体不适,不想见客。”
心底发沉,虞荞仰头看天,没有星星,同样黑沉沉的。
“你正常阐述法案,对三十八星有好感的星球不算少,就当是赌一把。孟参议他会帮你,但这人没大本事,我已经跟他打过了招呼,多表态度少说政策。”
唐乘能从她低沉的语气中听出些预兆,不禁深吸一口气:“助部放心,我都知道。这件事涉及到的方面太广,就算不被通过,我们也不会失望。”
她停顿了下,“还有件事,助部,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位心理辅导师。”
“长得挺好看的。”
虞荞当然记得。她对于“选秀”这一行为倒没多大排斥,因为自己不会色令智昏。如果真有必要和需求,她是会收人,但不会多说一个字,多给一分钱。
不给钱,不给信息,那就顶多算是私生活复杂。这不犯法,也对名声没影响。
“那件事是我糊涂了,还请您见谅。”
“没事,怎么又道一次歉?是不是孟雪鹤找事了?”
“唉,他毕竟是您未婚夫。”
“……如果他再来找你,就说我心里有数,不会做出格的事。”
简单聊几句题外话,虞荞挂断电话,准备上床休息。
然而,就在她学完当日的聋哑手势书、躺下的瞬间,光脑突然开始一阵疯狂震动,看清红色预警的瞬间,她瞳孔放大。
“本周地质异常报告已送达:一级警告,振鸣市地质活动异常,请位于该市的居民提前撤退,预计儿二十分钟之内地震到来!重复,一级警告,振鸣市……”
大脑开始回放过去唐乘的科普,即三十八星搬迁计划的必要性,想到即将到来的惨烈,虞荞只觉得呼吸困难。
她以最快速度穿衣下床,手指颤抖着,第一时间给振鸣市市长拨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心跳过载,她挂断发语音消息:【贺市长,请立即发布全市通知!广告下城区居民地震危险,组织下城区居民安全撤退!下城区多数人没有光脑请知悉,不是每个人都能收到光脑预警!】
来不及等市长回复,她马上拨打了第二个电话,十秒后,电话接通。
她如蒙大赦:“周伯伯!”
“怎么这么慌?直接说事。”
那头有窸窸窣窣的碰撞声,不时传来一个“碰”,虞荞抓紧光脑,语速很快:“三十八星振鸣市即将发生地震,预测是城市整体性塌陷,我请求您将最高军事权暂时授予我。”
听到关键字眼,有椅子后移的声响,人声渐渐远去,周峋的声音愈发清晰。
“最高军事权?”
虞荞毫不犹豫:“对。截止目前,市长还没有做出应有的反应,所以我请求您暂时授予我最高军事权,等到情况稳定,我会马上归还。上将,请相信我!”
周峋皱眉,他快步进书房:“虞荞,这不是信任问题。你能不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反贪局助部,不要多管闲事。这种事跟你没关系,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我马上派人去接你。就算你想找死,能不能想想虞暄荷?她就你一个女儿。”
“可我不止是反贪局助部,妈妈的女儿,我更是共和国的上校!”
虞荞不假思索,马上反驳,“我对星际旗宣过誓的,我会誓死捍卫共和国的荣光,保存人类火种,守护每位共和国公民!振鸣市有三千万人口,下城区足足占了一千九百八十三万!贺历珏他现在都没发全市警告广播,不是活生生让那群人等死吗?”
麻木被理想被吵得头疼,他不耐:“你先冷静,最高军事权不能随便授予,哪怕是暂时性的。虞荞,虽然往年有元帅请继承者暂行代理的潜力,但你在明面上到底不是周家人,人人都默认周陆敬才是——”
“……爸。”
一道呼唤打断他的话。
在对方陡然的怔住中,虞荞咬紧牙关,忍住鼻酸耻辱,指甲深深嵌入皮肤,再次喊道:“爸,求您帮我一次,就这么一次。”
周峋能清晰听清她话语中隐藏的恐惧绝望。
“如果军方不及时做出决定,伤亡会出乎意料的惨重。我提前了解过,振鸣市有76.2%的可能性完全塌陷,在那23.8%的可能性里,安全地带占比也仅有全市的43.6%。人命关天,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军方总会采取行动。你就那么确定,你的决策会比他们的更正确?”
虞荞毫不犹豫:“他们是否值得信任,您比我更清楚。在这种时刻,我只会信我自己,我也只能信我自己。”
周峋良久没有说话。
虞荞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得像是二十年,短暂得又如弹指一挥间。
“打开光脑,我同步最高军事权。”
……
沉沉睡梦中,下城区的公民被长鸣的警报唤醒,他们茫然起身,听到坚定而陌生的女声。
“市民们请注意:请在十分钟之内穿好衣服、远离建筑。7级以上的地震即将到来,请大家保持镇定,以最快速度出门。军方会为大家准备生活必备品,您不需携带任何物品,只需要保证自身安全。”
“请大家遵守《城市下沉紧急预案》,前往指定高地和避难所。我已派爆破兵队紧急摧毁一切可能阻挡疏散的障碍物,听到爆破声请不要恐惧,保持镇定,快速、理智、有序撤离。”
“此外,祝合区的公民请额外注意,目前祝合区已开始轻微震动,请用尽一切方法登上居住点最高处,我已派小型舰队前往进行救援,您会被直接送达安全点。”
“半小时之内,应急物资箱会被投放至所有安全点,请大家排队领取,老人儿童孕妇残障人士优先。前往安全区时,请大家坚决杜绝抢夺推搡等互害行为,政.府与军队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请信任我们,也请信任彼此。”
“接下来,我会全程广播政.府军队的决策抢救过程,我们与全体公民同在。”
说完,虞荞起身,拿起一旁的军帽,一边向前走,一边戴上。
“单人背式飞行器准备好了吗?”
她个子高,迈步频率也快,身边人几近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上校请放心,爆破队已全员佩戴。”
“好。”手指从帽檐处收回,整体调整完毕,她说:“堤孜区的爆破由我领队,总部我已做好部分部署,如有意外,请马上通知我。”
被临时提拔上来的负责人失色:“您要去负责堤孜区的爆破?不行,那里地势复杂,人员构成杂乱,实在太过危险了,上校,您——”
“既然危险,我不领队谁领队?”她不看他一眼,目视前方,迈步频率不变,“每场大战,向来都该领导层先行,哪有推手下人探路的道理?”
她踏上双人座的爆破飞行机,不欲多言,利落关门,隔绝一切声响。
“上路。”
虞荞命令驾驶员,没有多分对方一个眼神。她单手扣上安全带,随即放大地图,确认爆破点。
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Beta,居然还煞有介事的命令上自己了?
驾驶员是爆破队的分队队长,他脸色很差:“上校,您何必亲自上场?我看过您的履历,您基本就是个文官——”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怼上他的太阳穴。
身旁人面无表情:“不要对我的决定产生任何怀疑。进入军队,军人的第一要义就是服从。哪怕没有你,我一人也能完成驾驶和爆破的工作,听懂点头。”
分队长被她冰冷的一眼盯得心跳停滞,他抿唇,缓缓点头。
虞荞收回枪,插进腰际枪套。
“开。”
“……是。”
虞荞负责的部分是确定投放点并进行埋放爆破,她收紧腰间的绳索,戴上护耳盔和夜视仪。
“停。”
她起身,穿好背式飞行器,毫不犹豫地开门跃下。
深夜狂风呼啸,路灯的白光亮到刺眼,在所有下降的爆破兵侧脸上留下一道阴影,随他们平稳落地,阴影转瞬即逝。
远处人头攒动,伴随慌张纷杂的脚步声。趁着地下震感还未传来,虞荞单膝蹲下,严格按照往常训练标准,边看计算结果,边在固定的某处墙体上一一贴好脉冲爆破片。
“上校,三处脉冲爆破片安置完毕!”
“上校,一处稳定锚安置完毕!”
“上校,六处稳定锚和爆破片均安置完毕!”
“……”
确定声挨个响起,虞荞紧盯屏幕中的推演结果,到达80%以上后她起身,按下对讲机:“确认稳定锚方圆五十米内无居民后,地面爆破兵马上离开,三十秒后马上引爆。”
“收到!”
虞荞没急着上去,她跑过街道,一一确认角落也没有流浪者。
“上校,已收到六份无居民报告,是否进行三十秒引爆?”
“是。”
长松口气,虞荞低头收紧绳索这个二重保证,准备启动后背的飞行器。
“倒计时,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冰冷的倒计时在耳边回荡,虞荞踏上机板,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就在即将关上门的那一秒,她无意向下看了一眼,却见有个背影摇摇晃晃地走入稳定锚区域。
“上校你要干什么?!”
发现她又要跳下去,分队长没有任何犹豫,马上抓住她的胳膊,“还有十几秒就要爆炸了!就算下面出了意外,那也是他们的命!”
“我从不信命,更不会放弃任何人。”
果决视线刺过他的面庞,虞荞直接大力甩开他的手,随后,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跃而下。
“上校!!!”
漠然的倒计时仍然未停,继续播报,好似死神缓缓踏步而来。
分队长屏住了呼吸,目眦欲裂。
如果他没有记错,虞荞是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校,又能拿到临时最高军事权,前途根本不可限量。
可就是这么一个来路璀璨到刺目的人,居然有勇气跳下第二次,只是为了救中级星下城区的某个人?
她到底会不会算数?!
“三、二、一,引爆开始。”
脉冲波从不惊天动地,分队长只能听到一声渺远而深厚的叹息,那是来自地狱的闷响。
而此时的虞荞,或许位于闷响之下。
他的心跳停了长长一秒,长长一秒不知过去多久时,有骨节分明、格外有力的手指猛然出现,它们抓紧踏板,青筋凸起,紧接着,主人接力一提,飞行器带着她升高。
心脏回到它该有的位置,而虞荞单手抱着一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
分队长怔愣时,冲破死神屏障的人已经关好了门。
她单手脱下所有装备,然后半蹲下来,用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摸女孩的侧脸,与她平视:“别怕,现在安全了。”
那女孩似乎犹在茫然,漆黑的瞳仁明亮,可却充满了不解。
……不能说话吗?
虞荞想了想,生疏地摆了几个手势:[你现在安全了,不要害怕,我是军人]
虞暄荷最近很关注聋哑人,虞荞也默默学了些东西,但她只略略把书翻过一遍,不敢说达到百分百精确的程度。
女孩眼睛一亮,也急忙比起手势:[发生什么了吗?我听不见,可是大家都好慌乱]
虞荞稍微放心,看来自己能跟对方沟通。
[是地震,很危险。]
女孩惊讶,眼底浮现浓浓后怕,呼吸急促。
虞荞看一眼她的睡衣,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保暖服脱了下来,给她穿上。
女孩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表示不需要。
虞荞坚持:[我受过训练,不冷。我有保护你们的责任。]
她每个月都领军队工资,就算不看信仰,也要拿钱办事。
分队长已经看愣了,直到虞荞安置好灾民,转向面对他:“615589,继续开,去另一处爆破点。”
615589是分队长的编号。
看着那张沾染灰尘的、素净而清白的一张脸,分队长心跳倏忽狂奔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对她的初始判断——乱搞男女关系的Beta。但现在看来,他竟觉得能和她沾上关系,确实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不怪首星的天龙人们前赴后继。
而他们也确实配不上她。
“再发愣就下去,我来开。”
荣耀本人冷冷训斥他,却让他愈发陷入种为她赴汤蹈火的狂热冲动。
“是,上校。”
……
五分钟后,祝合区陷入剧烈震荡,墙体摇摇晃晃,同时直直下坠。大地间或裂开一道口子,如同黑盆大口,吞噬所有死物。
祝合区塌陷不久,其他地区的浩劫接踵而至。
爆破兵队的工作彻底终止,转而马上采取行动的是搜救兵队。
安置好聋哑女孩,虞荞马上准备去搜救队,见她要走,615589连忙伸手拉住她。
但这次,他的语气充满敬畏和盼望:“上校,天太冷了,您穿我的保暖衣吧。”
“我不分下属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我有替补衣物。”虞荞朝他颔首,说话简短有力,“此次爆破任务圆满结束,事后会有表彰,辛苦。”
说完,她没有留恋地离开,不为他的呼喊停留。615589握紧那件保暖服,心知肚明今晚过后,他再也不会有和她相处的机会。
换好衣服的虞荞马不停蹄,只抽了张纸巾随意擦擦脸,便再次进入临时搭建的广播室。
“地震已经开始,搜救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请已到达安全点的公民保持体力,互帮互助,若有余力,请安慰身边恐惧的同胞。军方已搭建稳定的播音平台,播音机也被投放至每处安全点,1号为灾情实时播报;2号为歌曲播放区;3号为动画片播放;4号为诗歌故事朗诵专区。我们会不断增加新内容,大家可自由选择。”
“此外,每处安全点已开放民用搜救队报名区,参与与否全凭自愿,具体标准请询问工作人员。请放心,每位公民都会得到平等的伙食待遇与人道关注,无论你是否参与搜救。如今资源处于紧张状态,无法当即为搜救队成员提供额外待遇,但事后,我会向每位搜救队成员提供一万星币的奖金,感谢您的勇敢善良。”
简单介绍完毕,虞荞喝了口水,重新拿上自己已经灰扑扑的军帽。
“我先去搜救队那边看看情况,有什么事及时联系。”
“现在就有件事,上校。”周灿没忍住,咬紧唇瓣。“刚刚我接到了唐议员的电话,她说搬迁计划没通过,只有……60票。”
她低头,打开录像,直接拉到最后一段。
摄像头永远不会骗人,通过它,虞荞看到了肖承。最后投票阶段,肖承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反对的红色按键。
首星亮了红,其他星球自然有样学样。
可怜的绿色掺杂在红海中,像是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小灯。
不出所料的真相血淋淋地冲破视网膜,虞荞胸口剧烈起伏一瞬,她深深吸入一口气。
再次开口时,她绝口不提肖承。
“周陆敬人到哪儿了?”
虞荞从没真心实意地信过谁,在试图拉拢肖承时,她已经握紧了周陆敬。
虞荞知道周陆敬喜欢她。而她就是要利用这份喜欢,达成自己的目的。
喝醉的那天,她做了一个昏昏沉沉的梦。梦里人告诉她,世上万事都是你情我愿,既然做了某个股的投资人,就该承担这支股给自己带来的所有。
……
“什么时候才能到三十八星?能不能再快点?”
“参议,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姚行难免无奈,她低声说:“上校应该已经知道搬迁计划的事了,咱们现在去,还有转圜余地吗?”
肖承抿唇,他眉头紧锁:“多哄哄她,慢慢就好了。”
搬迁计划从头到尾都在损害权贵的利益,上层之中,除了周孟卓程的死忠,几乎没一个点头的。
说句难听的,没有资源的三十八星就是一个废弃星,里面的人全部死光都没人在乎。那就是个工业星,可替代性太强了,无关紧要。
姚行不敢接话,她觉得以虞荞的性子,这次真的“哄”不好了。
要她说,哄人这种东西都是虚的,能被哄好,那代表人家根本没舍得怪你。
可虞荞的底线比谁都强,她被哄好的前提是没动原则,但就目前看来,她的原则线已经被肖承踩成碎片了。
别说“被哄好”,姚行甚至觉得虞荞会对肖承动手。
百感交集了几小时,星舰落地三十八星振鸣市。
一下地,肖承就要求面见虞荞。
他本想试试运气,但没想到她真来了。
如今的振鸣市七零八落,入目皆是凋零废墟,一片狼藉。
“你还来这儿做什么?看看振鸣市市民有没有全死完,是吗?”
黎明时分寒风刺骨,虞荞的军服被狂风扬起,布满灰尘,衣角磨损严重,连带着她的面容也蒙上一层纱。
她声音太冷,肖承莫名呼吸一滞。
他向前两步,一如往常,想去牵她的手,可虞荞直接避开:“肖承,你别碰我。”
她与他对视,平淡而肯定:“我觉得你恶心。”
肖承不理解:“就算我今天尽全力让搬迁法案通过,这场地震也无法改变,不是吗?而且我看过了报告,救援很顺利,死的人并不多。”
“我知道你的决定只影响法案,不影响地震,可这并不防碍我们彻底断开。肖承,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里,不过是轻飘飘一句‘死的人并不多’?几百人不多,什么叫多?成千上万、乃至破亿么?”
或许是虞荞难得对他如此讽刺,肖承握紧手掌,出声艰涩:“在过去,三十八星对你有恩吗?”
“这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的傲慢。”
虞荞觉得可笑,都到了这种田地,他居然觉得自己是为了报恩才愤怒。
“肖承,从现在起,我们结束。你能提供的所有资源,我通通不要了。”
她转身要走,身后人却紧紧抓住手腕。
“……虞荞,我可以提供一个小星球安置灾民,肖家那边,我也负责解决。不要随便提结束,该出的钱我绝不会吝啬。”
他永远不会懂她的绝望。
时至今日,虞荞终于认识了真正的肖承。无力感铺天盖地,她声音轻下来。
“肖承,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我没有来到首星,如果我还是四十六星里那个平平无奇的虞荞,如果今天遭受天灾人祸的是四十六星,你会来救我们吗?”
肖承陷入沉默,虞荞自嘲般提起嘴角。
“你不会。因为人命在你眼里是同金钱画等号的,而我们普通人的生命,却根本不值钱。肖承,在一起的前提是信任与爱。可到了今天,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怎么爱你?我又怎么能背叛自己的价值观,背叛自己的阶级,去爱一个高高在上、藐视众生的你。”
“肖承,你知道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吗?你的容貌,你的成熟,你的位高权重,你的说一不二……可是,你所有让我心动的东西,都是用金钱权势堆积起来的。如果我真的爱上你死不回头,我只怕会为自己的低劣羞愧致死。”
道不同不相为谋,虞荞不想再跟肖承并肩走了。
话已至此,她转身,却撞进另一双神情复杂的眼睛。
是周陆敬。
他缓步走来,奉上她的军帽,低声细语:“结束了吗?”
“彻底结束。”
虞荞压下所有失魂落魄和心酸,她拿起灰尘扑扑的军帽,严丝合缝地戴好,姿态永远是那么一丝不苟。
再次抬眼时,她眼底一片平静。
“虞荞!”
肖承第一次使用这么充满不甘与挽留的语气喊她,可虞荞已经不能、也不想在乎了。
她将军帽下压,向前走。
狂风猎猎,虞荞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70章 夜枭 亲爱的dm
震后48小时后, 振鸣市的塌陷率已超76.9%,地面建筑所剩无几,除了同星球各市伸出援手, 其他星球也以最快速度组织了救援队增援。
“周陆敬已经把首批灾民送出去了,你就不能睡一会儿?就算没有你,该救回来的人也会回来。”
又一个深夜, 见虞荞替班回来, 郦元意不由分说, 拉住她的胳膊就要往临时休息间走。
虞荞没挣扎,只是有点叹息:“知道的…其实我本来就想休息,但刚来你就拉住我, 还没来得及说……”
她不是铁人,熬不住了肯定会睡。
随她这句话话音落下, 郦元意像是被烫了似的,猛地收回手。
虞荞垂下眼睫, 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今天谈谈吧。”
肖承没了, 她现在需要替补。
心脏被提起, 郦元意屏住呼吸, 不受控制地想:谈?谈什么呢?难道是看到生死无常后,虞荞想通了,愿意和她在一起了?
思绪百转千回,她小声说好。
临时休息间布置简单, 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狭小的空间里就再没别的东西,除了虞荞和郦元意,别的再也容不下了。
和她共处一室, 郦元意无端不自在,她没说话,等虞荞主动。
对方也不负期待地开口,一出声便是王炸:“元意,我不想离你那么远了。”
郦元意瞬间僵住,她不敢置信地抬眼,缓缓看向她。
“以前的事,你出也出气了,可不可以不要再埋怨我?”虞荞与她对视,温柔之中带着疲惫,“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矛盾,我们之间不该这样的。”
被她三言两语哄到飘飘然,郦元意仍不忘伪装:“我哪里出气了,你胡说。”
“进新闻部第一天,是哪家媒体问的问题,你心里不清楚吗?”
虞荞无奈,看向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调皮的漂亮小猫。
“口口声声说人家朱总以前利用你、背叛你,结果她进了监狱,第一个出面捞人的还是你。等她出了监狱,又让她手下的媒体问我尖锐的问题。郦元意,我真的不懂你。”
她说一个对一个,郦元意不占理,更加心虚,索性低下眼睛不吭声了。
虞荞轻轻搭上她的手背:“你和朱总都能重修于好,我们之间为什么不能?”
“……不一样的。我把她当朋友,可是对你,我只有爱。但你不爱我,一点都不爱。”
鼻尖发酸,积攒一年多的莫名委屈爆发,郦元意陡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音量也越来越小。
“虞荞,你对我那么好,怎么可以说不爱我?”
虞荞心累,她低声回:“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可你不该把爱的定义变得狭窄,友情的爱就不是爱了吗?爱情是一种感觉,虚无缥缈,不会长久的。”
闻言,郦元意更怨:“怎么会不长久?你和肖承都快五年了。”
“……分了。”
刹那间,虞荞在对方眼中看到一道亮光,她头不低了,背不塌了,精气神也回归了:“真的?”
“嗯,彻底分开了。”虞荞苦笑,“现在看到爱情有多脆弱了吗?”
“……嗯。”她用力抿嘴,想憋笑,这么些天,终于碰上了件好事。
“还生不生我的气了?”
“不生。”
察觉到她毫不遮掩的喜悦,虞荞好笑又好气,她抹掉她的眼泪:“既然矛盾已经解决了,我要和你商量件正事。”
郦元意身体前倾,让她能抹到更多:“你说。”
“就目前而言,没有肖承做纽带,我和肖家就是断交状态。但是元意,你也知道国会力量的重要性,所以,我需要你,也需要郦家。”
虞荞握住她的手,柔声细语,眼里做出哀伤神色:“现在,我把所有目的都开诚布公地讲给你听,你会讨厌我的功利吗?”
郦元意满眼只有她的难过,自觉抛弃了所有理智。或者说,她清楚虞荞的伪装,却还想陪着她演戏。
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事事要求真心实意的小孩子。她这么对自己洗脑,有时候感情复杂些,牵扯上更多的东西,反而无法切断。
为期一年的煎熬已经充分论证了一个事实——她这辈子都不能和虞荞分开。
每次碰到发情期,郦元意的脑海里唯有一股浅淡的荞麦花香。爱.欲是比性.欲更难熬的存在,她需要虞荞,随便什么身份,只要能在她身边。
所以此时此刻,她小心翼翼地抱住对方。
“我不讨厌。你做什么我都不讨厌。虞荞,我已经想通了,爱人也好,朋友也罢,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样我都心甘情愿。”
虞荞对这个答案既欣慰,又担心。想了很久,她慢慢抬手回抱:“那如果往后余生,亲吻和拥抱只能选择一个,你会对我选哪个?”
“……荞荞,不要让我为难。”
“必须选。”
“……拥抱。”
郦元意对虞荞的爱欲远远高于性.欲,如果没有Omega与生俱来的发情期,她甚至没有肉.体.欲.望这一说。
虞荞长松一口气。
果然是友情。她无比庆幸-
针对振鸣市的搜救共持续了十天,第十一天,连续24小时无法探测到生命痕迹后,虞荞沉默很久,然后宣布救援正式结束。
把最高军事权重新上交时,周峋笑着给她打电话,说她这次做的很好。
“等你这次回来,我会尽全力申请少将军衔。不是还有几个月就二十一了?赶在生日之前,让你的工资翻一番。”
周峋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又被周灿打断。
“上校,前方可能有乱流,我们需不需要放缓行进速度?”
目前两人正在大型星舰上,虞荞作为负责人之一,承担护送部分公民前往周家小星球的任务。
国会没有同意搬迁计划,虞荞只能动用自己的人脉,向他们各自做出了某些保证,随即得到五个小星球的部分使用权。
地震的连锁反应可小可大,但考虑到三十八星的特殊情况,虞荞把所有危险地区的城市都“清空”了。
心里想着速战速决,虞荞摇头:“再怎么颠簸,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不需要刻意放缓。”
“是,我转告机长。”
“辛苦。”
周灿离开不久,星舰广播提醒坐稳扶好,三分钟后,颠簸开始。
虞荞没有把这颠簸放心上,她带上眼罩打算补觉,然而,就当颠簸停止、即将进入睡眠时,星舰猛地停下,惯性带着虞荞前倾,撞飞了所有睡意。
她拉开眼罩,周边居民也同样茫然。
广播突然爆发出一阵滋啦电流声响,惹得人心底发慌,他们下意识看向虞荞,紧张问:“上校,这也是受乱流的影响吗?”
虞荞思忖:“按理说不是乱流。这样吧,我去广播室看看,大家坐好,尤其看好小孩子,不要轻易解开安全带。”
她刚刚站起身子,电流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嚣张肆意的男声:“大家不要慌嘛,怎么监控里一个比一个害怕?三十八星塌了,这星舰又没踏。”
“我们兄弟几个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虞上校的消息,好歹让我们见见她本人。”
瞬间,虞荞拧眉,目光直直投射向远处监控。她没什么迟疑,抬步向前。
“上校您快坐下!”
也是瞬间,身边的女孩伸手拉住她衣角,满面焦急,“有坏人要抓您……”
原本呆愣的众人也醒过来,纷纷拦她,说广播室危险。
“啧啧啧,虞上校不愧是虞上校。”广播里的人笑了,似是赞美又似嘲讽,“明明是因为您的存在,才导致这艘星舰被劫,这群被连累的可怜蛋却还护着您。”
信誓旦旦地挑拨离间完,男人志得意满,翘起二郎腿,准备欣赏屏幕中的那位陷入“万众指责”境地的模样。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群蠢货还执着地把虞荞围在包围圈,哪怕已经有星盗进入了该车厢,手持枪支,他们还一动不动。
他颇为惊奇地挑眉,惊讶一闪而过,被“果然如此”取代。
老大点名要这个人,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事不宜迟,好事没看成,沈弋也懒得耽误时间,亲身上阵,前往虞荞所在的车厢。
皮鞋根落在地面上,随性又自在,透着股残忍的轻浮。
“跟我们走一趟吧,虞小姐?为了劫您回去,我们可浪费了不少资源。把超大型星舰完全包围,出动的舰队规模只大不小。”
他笑眯眯地掏出手枪,随手抵在最近的一个人头上。
“三秒时间,够考虑吗?”
……
“您就别板着脸了行不行?我们都让Beta负责您的搜身了,有什么好气的。”
沈弋踢了下桌子,语气吊儿郎当,“哎,您总不会还怕女人占便宜吧?不至于呀。我们呢,也知道上校喜欢漂亮的,今天负责行动的可都是美女帅哥,您随便挑。”
对方独角戏唱了大半天,虞荞终于开口说话,冷冷看他一眼:“离我远点。夜枭人在哪儿?”
沈弋愣了:“你知道?”
虞荞冷笑:“傻子才看不出来你们是星盗。”
“那你也认识我们老大?”沈弋好奇凑近,虞荞厌恶扭头,没理他。
这群人嘴里说请,实际上是绑。把她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后就绑上椅子,根本动弹不得。
沈弋费解,“虞荞,你怎么在哪儿都一副傲样儿?”他踢了下座椅,没敢真碰她,“以前看你的各种视频就很不爽,见了本人,才发现视频里居然还算收敛。”
“你也配我好声好气么?”
虞荞冷嘲热讽,“一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在逃死刑犯,有什么脸说这话?”
一听这话,沈弋立马冷了脸,刚想揪住虞荞衣领的瞬间,平淡清冷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做什么?”
他没喊名字,也没阻止,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陷入寂静。
虞荞看向黑暗尽头。
男人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薄底皮鞋,利落西裤,再次视线上移,是一截劲瘦腰身,他肩膀略宽,身形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虞荞继续抬眼,却在看清那人正脸时怔住。
她瞳孔震颤,整个人被钉在当场。
“……孟雪鹤?”
“错了。”
男人轻笑一声,他按住虞荞手旁的扶手,附身压下,指腹按住她下巴,随后轻轻一刮,将不知何时落在她下颌的碎屑抹走。
“你该喊我一声哥哥,亲爱的弟妹。”
眼前的男人只露出了半张脸,可仅仅是半张脸,便足够以假乱真。无论是鼻梁的高挺程度,亦或者薄唇的丰满红润,乃至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挑衅的眉眼,都与孟雪鹤如出一辙。
流光璀璨的纯白半面具遮挡了他的右脸,当距离极近时,虞荞就能与他面具后的眼睛对视,心脏被其中的深黑攫住。
“沈弋他们没礼貌,不会待客,要是不小心伤着弟妹了,还请见谅。”
说着,他轻轻勾唇,弯腰更甚,几乎要与她鼻尖相碰。
“噌——”
能量绳被指纹解锁,虞荞解放双手,男人也直起身子。
她握紧手指,没有动弹:“孟雪鹤跟你什么关系?”
“看来弟妹的伦理观不够完善。都说了,你是我弟妹,那他不就该是我弟弟?除却他八岁那年试图杀我却没成功的事,我对他印象还不错。”
夜枭坐上身后人推来的靠椅,不咸不淡地垂眸,盯着虞荞看:“阔别数年,没想到弟弟没见着,先有幸把弟妹请来了。”
他一口一个弟妹,虞荞脊椎骨都冒出凉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手下缺人了而已。”他随意把玩着锋利的宝石小刀,刀刃破风,声响刮人心尖,“前几天有几个人不听话,我易感期心情不好,一个不小心就全杀了。”
残忍荒唐的话,他却说得格外稀松平常。
“不过呢,他们到底是研究所的核心成员,死后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不得不找点替补。江最说他一个人搞不完,非要我找帮手,所以我只好把弟妹绑了过来。总归是一家人,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不是么?”
虞荞沉默。
她敢对沈弋甩脸,纯属因为她知道他只是个小角色,无关痛痒。可夜枭不同,他是星盗头目,杀人如麻,不讲道理。
“前些日子刚结束新一轮的人体实验,现在是机甲专题,你应该很擅长。”
“……你要做哪一类的机甲?又要对谁用?”
夜枭眉梢上扬:“很重要?”
虞荞抿唇:“很重要。”
看她严肃紧张,夜枭倒噗嗤笑出声:“我难道不会说假话么?这种傻话,还问的有鼻子有眼。弟妹,以你这股天真劲儿,孟雪鹤居然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也是奇闻一件。”
十几年来,夜枭时常关注有关孟雪鹤的新闻资讯,当他发现那位六亲不认的弟弟深陷爱河后,说不震惊必是假的,可如今见到那位本尊,他反而疑惑了。
他喜欢她什么呢?
总不能是什么光风霁月,清高大爱。
虞荞皱眉,不说话。
夜枭也不恼,动手敲三下桌子:“今天有贵客,把牌桌摆上来吧。”
虞荞眉毛更紧:“我不会玩牌。”
“不是玩牌,这叫赌.博。”夜枭笑眯眯地纠正,“在首星那种地方待着很压抑吧?放心,既然来到了哥哥这儿,该招待到位的东西都不会少。”
“我更不会赌.博。”
虞荞忍无可忍瞪回去。共和国内赌.博不犯法,但从私人情感出发,她不想和黄.赌.毒任何一个事物沾边。
夜枭笑意不改:“生什么气,不会我教你。”
他压根没打算听懂虞荞的言外之意,一本正经地讲起了牌局的各种规则。
完整过一遍后,也不管虞荞听没听懂,他就抬下巴,吩咐道:“发牌。”
扑克牌被发到面前,虞荞脸皮紧绷,纹丝不动。
“考虑到你手里没有本金,干脆就用人头做筹码吧,你输多少,我杀多少。第一位,就从你的好助理、周灿开始。怎么样?”
“……夜枭,你不是要找研究员吗?研究员也要陪你玩牌?”
“你又没同意啊。”
“……我现在同意了。带我去研究所。”
虞荞根本不懂打牌,尤其是这种以人命为注的游戏,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这么荒谬。
夜枭轻嗤一声:“弟妹,你把我当成孟雪鹤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要么第一时间遵守我的要求,要么永远别点头,机会是要靠抓的,懂不懂?”
他轻扣桌子。
“开始了,你先来。”
虞荞紧盯桌上筹码,冷不丁地出声:“打不了了。”
沈弋看她不爽很久了,马上见缝插针:“什么打不了?虞荞,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把脾气耍到我们老大头上——”
“闭嘴。”夜枭压眉,“有人来了。”
“什、什么?”
“没发现砝码位移了?”他起身,“麻烦都找上了家门,还傻着脸发脾气。你不犯蠢是不是不能活?”
夜枭扫了身边人一眼,她颔首,快步走到虞荞身边,重新用能量绳缚住她的两双手:“冒犯了,虞小姐。”
“……”
“以防万一,把她放我这。”夜枭稍微低下头,与她对视,似叹非叹:“弟妹,看来我们不能度过一个圆满的夜晚了。”
虞荞抿紧唇:“你要带我去哪儿?”
夜枭轻描淡写:“区区私人飞行器。”
……
虞荞没想到,夜枭会带着她“上战场”。
星盗不是只有一派,星盗与星盗之间也有矛盾冲突,当矛盾逐渐累积、冲突解决不了,就会不可避免地爆发小规模战争。
对他们来说,宇宙随处是战场,彼此扫射厮杀更是司空见惯。
夜枭从不轻易在人前露面,但不代表他不会参与战争,没有实力魄力,他凭什么当“老大”?
单手把虞荞按进副驾驶,夜枭单手给她系安全带,懒洋洋叮嘱:“待会儿会有点乱,小心些,不要撞着头。”
撞傻了还得清除废品,挺麻烦的。
虞荞心慌得厉害,她怕夜枭拉着自己去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解开我的手吗?”
“怕什么。”
夜枭不置可否,轻飘飘丢下一句,便坐上主驾驶,启动飞行器,直直向前飞飙。
眼前画面不断切换,全凭身边人的手速心意,不时有被击坠解体的碎片闪过,虞荞看得内心抓狂。而当一束激光堪堪擦飞行器外壁过时,她攥紧了心脏,胸口剧烈起伏。
“夜枭!”
“嗯?”
他只一手操控控制面板,老半天才舍得放一枚炮弹,姿态闲适,如同身处度假中心。再次精准命中斜前方呼啸奔来的飞行器时,他转过脸看虞荞:“你很害怕?”
就在瞬间,余光瞥到即将迎面撞上的导弹,虞荞心跳漏掉一拍。
没有任何迟疑,她伸出手,紧急在面板上输入转向命令。
因为两只手被绑到了一起,她的可操纵范围极其有限,不得不将速度效率提到最高,几乎要把手挥出残影。
夜枭就笑着看她操作,自己当起甩手掌柜,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脱离危险,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夜枭的笑脸,虞荞内心直冒邪火。这把火烧得太旺,以至于她忘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当即遵从本心,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有病?!自己想死就去死啊,带着我干什么?!”
虞荞骂人的攻击力向来不强,夜枭听得笑意加深,他越想越乐,到最后,甚至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虞荞手指发抖:“你笑个屁?!给我解开!”
心中那股舒爽随着这句话音落下持续加码,搭配虞荞平日淡定、如今破防的表情,翻天覆地的对比太强烈,简直让他爽得头皮发麻。
等爽够了,他才神清气爽,再次操作面板:“你气什么,这不是好好的么。想早点结束直说,我提前解决。”
这次不等虞荞说什么,他停止了切屏的操作,开始双手投入驾驶攻击。
“加大火力,尽快结束。”
夜枭说一不二,提出尽快结束后的半小时,周边宇宙归于平静。或许是科技水平差距太大,其他星盗对上他的队伍,总显得有些乏力。
他派沈弋去收割敌方星舰,带着解开桎梏的虞荞重回主星舰,见了某些人——那群被顺道劫持的三十八星灾民。
短短几个小时,又是星舰被劫,又是火拼结束,加上这两个月来积攒的压力,虞荞的精神状况隐隐趋于崩溃。她头疼欲裂,死死咬牙切齿,才能压住疯狂的内心。
“夜枭,既然你的目标是我,那你关着他们有什么意思?成千的人口,对于各项资源的消耗也不会少,还不如放他们回去,留我在这里。”
眼神黏过她咬紧的腮边肌肉,夜枭玩味十足地弯唇:“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把他们全部杀光不就好了?”
“我的人最近压力蛮大,让他们松快松快,也是我的责任之一。你觉得对Omega群体先上后杀怎么样?不过听他们说,Alpha的后门走起来也够爽。”
虞荞的忍耐到达极致,她不假思索,从高马尾之间抽出尖锐刀片,转瞬退到他身后,控制并压上他脖颈。
“夜枭,马上放人。”
变故就发生在几个瞬息,所有人都没想到虞荞会把利器藏身上,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夜枭。
不过,他们最多也只是惊讶,并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不安表情。
“虞荞,你确实很厉害。但有时候,人是不能与机器相比的。”
夜枭只是抬起右手轻轻碰了下虞荞,在众人眼中,虞荞却陡然软了半边身体,右膝差点跪地。
夜枭用左手扶住她,用可怜她的语调吐出几个子:“下次别再拿这种冷兵器威胁人了,虞荞。”
半边身子还是麻木的,虞荞不敢置信地抬眼,然后在对方的示意下,看向他的右手。
那根本不是一只人类的手。
没有皮肤,没有筋脉,只闪烁着冷冰冰的玄铁光泽。
“机械臂要比胳膊好用很多,不是么。”
夜枭笑着反问,“而现在,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叫板,让我放人?”
“……怎么样你才肯放人?”
“很简单。我时常觉得人生无趣,不如你把我哄高兴点,说不准我心情好了,就把人放了呢。”
录音到此结束。
“夜枭他这就是在挑衅共和国!”
忍耐许久的周煊一拍桌子,“绑了未来的少将,还敢让她哄她高兴?!”
周峋面色阴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定在周陆敬身上:“虞荞的那艘星舰怎么会突然被劫持?周陆敬,你的安排部署都是一纸空文么?”
“上将,这不是中校的错,是下属核算护卫队时算错数目了,才会——”
“那就都去死吧。”
孟雪鹤漠然插进谈话,“虞荞和两千八百人都被星盗劫走,要是真内疚,涉事者干脆通通去死好了。”
“孟助部,我们知道未婚妻出了意外换谁都不高兴,但您也不至于说话这么难听吧?虞荞的第一身份是共和国少将,我们怎么可能不担——”
孟雪鹤又是一个打断:“放屁放够了吗?贺部长,放够了就去调款好吗。夜枭指明他要一百亿星币,这小半年来,怎么算虞荞都挖出了快四百亿的数额,拿出四分之一救人,应该不困难吧。”
肖承身后的男人忍不住嘟囔:“星盗哪里是讲理的人,就算咱们真给了一百亿,他万一反悔怎么办?”
“没骂你就欠得慌是吗?”孟雪鹤眼神更冷,“当初搬迁计划投票时,你们几个死活不肯点头,拉着其他人装聋作哑。三十八星人命关天,我们几家自费为共和国出力,为你们擦屁股,结果当家人被出到了死人窝。肖律,你们肖家人还真是不要脸。”
肖承冷笑:“票都握在自己手里,他们不想投,孟助部何必指责肖家?各星资源都有定数,贸然搬进千万新居民,会给当地带来多大负担不必我说。木已成舟,纠结往事有什么意思,还是想办法把人救出来最实际。”
坐在最上首的郦权郦总统面无表情,他现在恨星盗恨得牙痒痒,女儿带来结盟好消息没多久,最重要的盟友就生死未卜了,真是令人火大。
他按下话筒,冷声维持秩序:“都别吵了。目前三十八星的隐患还未解决,主要力量仍要负责边防和入侵危机。虞荞的事我已让人拟出方案,夜枭指定的一百亿是必要的,此外,信息侦察兵正在破解夜枭的目前位置,等到结果出来,军方马上派遣精锐部队展开救援……”
到底做了几年总统,郦权该有的威势不少,三言两语下派任务,随后宣布会议结束。
孟雪鹤一出会议室大门,光脑便开始狂响,全是虞荞团队的人询问具体情况。
他撑着张死人脸群发消息,耳边不断回响那道声音。
“不如你把我哄高兴点”?
夜枭是想死吗?他也配羞辱虞荞?
指尖攥到发白,孟雪鹤从没如此恨过一个人。
无论最后虞荞是否平安,孟雪鹤发誓,他都要把夜枭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