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女子,一种深刻的、近乎残酷的共情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因为我能感同身受。”
她一字一顿地说,“您爱了先帝几乎一辈子,将所有的情意都毫无保留地倾注于他一人。可他的爱,却吝啬到未曾分予您一丝一毫。您知道林芸儿的存在,知道她怀了龙裔,您更清楚,这个孩子一旦降生,必定会成为先帝最珍视的骨肉。那么,对于这个孩子的母亲……”
秦昭的声音冷了下去,“您怎么可能容她活着?您又如何能忍受先帝一次次抛下您,抛下这冰冷的宫阙,去宫外与她相会?那对您而言,是日复一日的凌迟,是莫大的羞辱!毕竟,您为了先帝,为了这所谓的‘忠心’,已经付出了您所能付出的一切!”
一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无声地飘落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刘婉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激赏,慢慢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直到秦昭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错。”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像冰锥敲击琉璃,“是我杀了她。”
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掠过那些僵直的宣纸,投向高墙外的虚空,“我让整个太医院众口一词,告诉先帝,她是产后郁结于心,药石罔效,香消玉殒。”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透出一股森冷的狠辣,然而这狠辣之下,又仿佛潜藏着无尽的疲惫,“那是我……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也是我最后悔杀的人。”
“既然做了,必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秦昭不解,语气带着质疑,“事到如今,又谈何后悔?”
刘婉怡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秦昭年轻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若她活着……”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遥远而虚幻的惘然,“陛下……脸上偶尔还能见到一点笑意。可她林芸儿死了……陛下……便再也没笑过。”
那话语里,竟隐隐透着一丝委屈般的怨怼。
秦昭只觉得一股荒谬又冰冷的气流直冲头顶,让她几乎要失笑出声。一个活生生的人命,在她眼中,其全部价值竟只维系于另一个男人的情绪起伏?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悲!
“林芸儿真正的尸身,”秦昭压下心头的寒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在哪里?”
她盯着刘婉怡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避,“若当年她的尸身尚在,先帝定会让她入土为安。就不会有您所说的,他此后再无笑容。所以,是您调换了她的尸体,把她藏起来了。对吗?”
刘婉怡似乎对秦昭的步步紧逼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极其平静地吐出一个地点:“皇恩寺。地窖里。”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物。
秦昭猛地站起身。
藤椅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发出一阵吱嘎的摩擦声。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那些陈年的血腥、扭曲的情爱、深埋的尸骨……都让她感到窒息。
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浮云遮蔽,小院里光线黯淡下来,透着阴冷。
“时辰不早了,”秦昭的声音有些僵硬,“娘娘好生歇着,本宫……告辞了。”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身后传来刘婉怡的声音。那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像即将绷断的弦:
“我如今……都已说了。秦皇后,你可否……答应保一人性命?”
秦昭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粉色襦裙的衣摆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