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无声的囚笼里,如同屋檐下缓慢滴落的冰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也敲在阮乔日渐沉寂的心上。
转眼过去十天了。
自那日清晨之后,那个男人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间偏院小屋。
压在头顶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似乎暂时移开了。
阮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寂静里,如同被水浸泡过久的麻绳,一点点松弛下来,却也一点点失去了韧劲。
胡医女留下的药膏带着浓烈的草药味,阿竹每日三次为她热敷那些青紫的淤痕。
冰凉的膏药贴在后腰和小腹,带来一丝丝微弱的暖意,缓解着深层的钝痛。
那瓶“定魂散”每日一滴,混在温水里服下,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似乎真的将那些惊惧的魂魄碎片勉强粘合在了一起。
身体上的疼痛在缓慢消退,被掐出的指痕和脖颈的勒痕也渐渐淡去,只留下一些浅淡的印记。
她能下地了。
初时脚步虚浮,扶着墙才能站稳。
几天后,她便能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的院落里缓慢踱步。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堆着些废弃的兵器架和木柴,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院墙很高,灰扑扑的,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如同闷雷般的号令声和整齐的踏步声。
阮乔意识到——她被囚禁了,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阿竹依旧每日来送饭食、热水,替她梳洗换药。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偶尔也会来,沉默地打扫屋子,更换炭盆里的灰烬。
她们的动作麻利而谨慎,眼神低垂,从不与阮乔对视,更不会主动说话。
阮乔尝试过沟通。
她拉住阿竹的手腕,在她惊惶的目光中,努力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吐出:“这……是……哪……里?”
她指着地面,又指向天空,试图表达“地方”和“世界”的概念。
阿竹茫然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困惑和不安。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惶恐地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阮乔完全听不懂的短促音节。
阮乔不死心。
她指着自己身上靛蓝色的粗布深衣,又指着阿竹身上的旧袄裙,再指向窗外,“衣……服……不……同?”
她想了解这个时代的服饰特征。
阿竹看着她指来指去,更加手足无措,脸上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似乎想挣脱她的手,又不敢。
阮乔又尝试指着送来的饭食——粗糙的粟米饭,一小碟咸菜,偶尔有点肉末——问:“叫……什……么?”
她想知道食物名称。
阿竹只是慌乱地摆手,眼神躲闪,最终只能指着碗,笨拙地模仿着吃饭的动作,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阮乔,似乎在问:懂了吗?
阮乔挫败地松开手,懂了。
她看着阿竹如蒙大赦般飞快地收拾东西离开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普通话!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多么通俗易懂的语言!
这些古人怎么就听不懂呢?!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发音出了问题,可无论她如何调整,换来的永远是对方茫然无措的眼神。
她也尝试去听她们之间的对话。
当阿竹和那个年长侍女低声交谈时,她屏息凝神,捕捉每一个音节。
那些声音短促、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她从未听过的腔调。
像是某种极其难懂的方言,音节黏连,抑扬顿挫与她熟悉的语言体系完全不同。
她努力分辨,却如同听天书,连一个熟悉的词汇都捕捉不到。
问,问不出。
听,听不懂。
语言,这道无形的鸿沟,比那高耸的院墙更加坚固,彻底将她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她像一个被遗弃在陌生星球的孤儿,周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渐渐的,阮乔不再尝试开口了。
交流变成了无声的肢体语言。
她指指水盆,阿竹便去打水。
她摸摸肚子,阿竹便去端饭。
她指指门外,阿竹便惊恐地摇头摆手。
沉默成了她唯一的保护色,也成了她最深的囚笼。
这样下去……她要怎么才能回家?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悄然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只能通过观察来获取信息。
她仔细观察阿竹和年长侍女的穿着。
她们的衣服样式极其简单,交领右衽,窄袖束腰,布料粗糙厚重,颜色灰暗。
她自己身上的靛蓝深衣也是类似的剪裁,只是料子似乎稍好一些。
她注意到院外偶尔走过的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或粗布军服,手持的武器是长矛和一种类似环首刀的直刃兵器,形制古朴。
远处传来的操练声,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肃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