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建康城笼罩在浓重的年节氛围里。
街市上人头攒动,采买年货的百姓摩肩接踵。
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腊味的咸鲜和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烟气息。
孩童们穿着新袄,举着糖葫芦或风车在人群中嬉笑穿梭。
清脆的笑闹声为饱经战乱的都城增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生气。
与城内的喜庆格格不入的是,城北的陆府,外书房内,气氛异常凝重。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皮纸军报被推到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几乎铺满整个桌面的北境舆图。
舆图以精细的笔触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上面用朱砂、墨笔和不同颜色的蜡块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头和批注。
陆沉端坐于主位。
他身穿玄青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半旧皮甲,腰间束着黑革带,勾勒出精悍的腰身。
他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沉凝,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
锐利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下首两侧,分坐着他的核心班底。
左侧为首的是谋士徐庶。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
今日徐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气质沉静内敛。
他一手捋须,一手在舆图上虚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主公,郑阎虎吞并幽州大部后,其势已成。
其麾下‘虎贲卫’重甲步卒三万,皆百战悍卒,擅攻坚拔寨;
‘幽并突骑’五万,乃其根本,剽悍迅捷,尤擅长途奔袭、分割包抄。
其主力现屯于冀州邺城、并州上党一线,扼守太行要隘,虎视我江东。
其意昭然,待开春冰消雪融,必挥师南下,图谋我丹阳、吴郡富庶之地!”
顿了顿,他的指尖划过舆图上代表长江的蓝色长带:
“然其亦有致命之短。
其一,根基不稳。
郑阎虎起于草莽,虽收服袁绍旧部、黑山余孽,然其内部派系林立,幽州公孙氏残部、并州地方豪强皆心怀怨怼,貌合神离。
其二,粮草辎重。
其连年征战,虽劫掠甚丰,然冀并之地饱经战火,民生凋敝,其大军所需粮秣多赖后方幽州供给,路途遥远,转运艰难。
其三,水军孱弱。
其麾下仅有少量可渡黄河、漳水之小舟艨艟,于长江天堑之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徐庶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右侧为首的是水军大都督周泰。
他年约三旬,身形魁梧壮硕,面容黝黑粗犷,浓眉如戟,一双虎目精光四射,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沉重的环首刀。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军师所言极是!那郑阎虎算个鸟!
他陆地上再横,到了大江之上,就是没牙的老虎!
我江东水师楼船百艘,艨艟斗舰数百,将士皆如蛟龙入水!
只要他敢来,定叫他的‘虎贲卫’、‘突骑’统统喂了江里的王八!”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江东口音,豪气干云,引得旁边几位年轻将领热血沸腾,纷纷点头附和。
“周都督不可轻敌。”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徐庶下首的老将程普。
他须发皆已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隼,是陆沉父亲陆衍留下的老臣,经验丰富。
“郑阎虎虽不善水战,但其麾下谋士许攸,狡诈多端,极擅用间、分化、火攻等诡道。
且其骑兵迅疾,若其避开我水军主力,绕道豫章、庐江等水网稀疏之地,以小股精锐渡江袭扰,断我粮道,焚我粮仓,亦是大患!”
“程老将军顾虑得是。”坐在周泰下首的年轻将领吕蒙接口道。
他面容英挺,眼神锐利,虽年轻却已显露出不凡的将才。
“末将以为,与其坐等郑阎虎来攻,不如主动出击!
趁其立足未稳,内部不稳之际,遣一精锐之师,自丹阳北上,经广陵,渡淮水,直插其腹地徐州!
徐州乃其粮草转运枢纽,若失徐州,其南下大军必断粮!此乃‘围魏救赵’之策!”
“不可!”
徐庶立刻摇头,“吕将军此计虽险,然我军主力若北上,则江东空虚!
荆州萧胤,看似恭顺,实则老谋深算,其拥荆南四郡,控扼长江上游,水军实力不容小觑。
若我军主力北上,萧胤趁虚而入,顺江而下,直捣建康,则我根基危矣!此乃腹背受敌之局!”
提到萧胤,书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荆州如同一把悬在江东头顶的利剑,其态度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亲卫统领陈武低沉的声音:“主公,荆州使者蒯越求见。”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宣。”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
一名身着深青色文士袍、头戴纶巾、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和内敛,举止从容不迫,正是荆州牧萧胤麾下首席谋士蒯越。
蒯越对着陆沉躬身一礼,姿态不卑不亢:“荆州别驾蒯越,奉我主萧牧伯之命,拜见陆大都督。恭贺都督丹阳大捷,威震江东!”
“蒯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陆沉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赐座。”
蒯越谢过,在侍从搬来的锦墩上落座。
目光在书房内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开门见山道:“都督明鉴。
北境郑阎虎,豺狼之性,贪婪无度。
其吞幽并,窥冀州,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其野心勃勃,绝非一隅之地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