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泪痕未干、却眼神异常明亮坚定的脸。
“我会回去的。”
“回到我的世界”
“回到我的舞台。”
“一定!”
阿竹早就铺好了床榻,也知道阮乔刚刚哭过了。
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规劝夫人,今天是除夕夜,夫人一定是想家中父母了。
刚刚阮乔哭得隐忍而悲戚,阿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见阮乔平静了下来,阿竹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轻手轻脚地走到阮乔身边。
她圆圆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眼眶还有些微红。
方才阮乔无声落泪、浑身颤抖的模样,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如此悲伤,只觉得那泪水里盛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沉重的乡愁。
“夫人,”阿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阮乔手边的矮几上,“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夜深了,寒气重。”
她顿了顿,看着阮乔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您……您方才是不是想家了?今天是除夕……夫人一定是想念家中的老爷和夫人了……”
阮乔闻声,缓缓转过头。
琥珀色的眼眸落在阿竹那张写满关切和懵懂的圆脸上。
她看到了阿竹微红的眼眶,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带任何杂质的担忧和心疼。
这份真诚的关切,如同一缕微弱的暖风,拂过她冰冷而紧绷的心弦。
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有些艰难。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嗯……是有些想家了。”
她端起那盏热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阿竹见阮乔肯说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道:
“夫人别难过!虽然……虽然离得远,但夫人如今有了主君疼爱,又有了竹露院,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等将来……等将来主君得空,说不定还能带夫人回家省亲呢!”
她努力说着宽慰的话,试图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希望渺茫。
哪有这么容易呢?
高门大户的嫡妻尚不能轻易回母族,更何况是如夫人。
阮乔听着阿竹天真却充满善意的安慰,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回家省亲?
回到那个有舞台、有灯光、有父母的世界?
这几乎是奢望。
但她没有戳破阿竹的幻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啜饮着热茶。
阿竹见阮乔情绪似乎平复了些,胆子也大了点。
她搬了个小杌子,挨着矮榻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阮乔。
见阮乔没有苛责她,这才带着一丝好奇和不解,小声问道:“夫人……您刚才……一个人在那儿说些什么?是您家乡的话吗?”
阮乔刚刚说的是普通话,阿竹自然是不懂的。
阮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阿竹,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芒,也映着阿竹那张充满好奇和不解的脸。
舞台?
灯光?
这些对于阿竹来说,恐怕如同天方夜谭。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阿竹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阿竹,你……想家吗?”
阿竹被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慢慢低下头,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家……奴婢……奴婢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空白的困惑,
“奴婢五岁那年……家乡闹了灾荒,地里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吃光了……爹娘……爹娘实在没法子,就把奴婢……卖给了人牙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的、仿佛已经麻木的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人牙子把奴婢和好多小孩子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后来,奴婢就被卖到了一户富商家做粗使丫头。
再后来……那富商家道中落,奴婢又被转卖……最后碰到了夫人,才跟着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