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如毒蛇般无时无刻不在噬咬着她的心脏。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份痛楚与恨意,依旧如同昨日般清晰。
“阿渔。”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阴影里的周渔,立刻无声地走上前来。
她比杨秣年长几岁,鬓发也已花白,穿着深青色的干净棉袄,外罩一件半旧的墨绿比甲。
面容沉静,眼神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睿智。
她是杨秣从弘农杨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陪着她从天真烂漫的少女,到嫁为人妇,再到如今历经沧桑的老太君。
五十年的相伴,早已超越了主仆,是除了陆沉外,杨秣在这世上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了。
“太君,”周渔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参茶凉了,老奴给您换一盏热的?”
杨秣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几株苍劲的古松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遥远的北方。
“不必了。”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飘忽,“阿渔……你还记得……阿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你给他做糖蒸酥酪吗?每次都要放双倍的蜜豆……”
周渔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泪意,低声道:“记得……二公子……最是嘴甜,每次吃完,都要抱着老奴的胳膊说‘阿渔姑姑做的酥酪最好吃!比娘做的还好!’……”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太君……您……您别总想着这些伤心事……二公子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怎么能不伤怀?”杨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阿渔,你说,我怎么能不伤怀?”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渔,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如同熔岩般的恨意与决绝,“我恨!恨那郑阎虎!恨那夏侯渊!恨这吃人的世道!阿池,我儿……他才十六岁!他本该……本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痛楚,随即又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冰冷,“阿沉……要去讨债了。”
周渔看着杨秣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心头剧痛。
她太了解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了。
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支撑着她熬过了最黑暗的岁月,却也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小姐……”她声音带着心疼,“主君他……定会为二公子讨回公道的!您……您要保重身体,等着看那一天!”
杨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已被强行压回深潭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嗯。阿渔,我们一起等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杨秣拉过周渔的手,轻轻拍了了拍。
周渔强忍着泪意,反握着杨秣的手,用力紧了紧。
当年,死于盱眙的众多陆氏亲卫里,还有周渔的夫君,陈武的父亲,陈佐。
这仇,一直都在。
杨秣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由陆衡送来的、关于大军开拔日期的简报上。
“阿渔,”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库房,把老太爷留下的那副金丝软猬甲取出来。那是用天蚕丝混着金线织就的,刀枪难入。”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告诉阿沉,出征时……穿上它。”
周渔躬身应道:“是,太君。老奴这就去办。”她转身欲走。
“等等。”杨秣叫住了她。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再告诉他……”
“陆氏儿郎,从不畏战,陆家的血仇……该清了。”
周渔心头一震,看着杨秣的侧影,郑重地点头:“老奴……明白!”
她深深一躬,转身快步离去。
松鹤堂内,重归寂静。
檀香依旧袅袅。
杨秣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缓缓饮尽。
冰冷的苦涩滑入喉中,如同咽下那沉淀了多年的血泪与仇恨。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远山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如同当年盱眙古道般的……血色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