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建康城。
陆府深处,松鹤堂内灯火通明。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铁摩擦的铿锵之音,踏碎了松鹤堂外回廊的寂静。
声音停了,厚重的锦缎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室外凛冽的寒气,踏入松鹤堂。
陆沉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泛着幽冷光泽的明光铠!
甲叶层层叠叠,覆盖着精悍的身躯,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肩吞是狰狞的狻猊兽首,护心镜光可鉴人。
腰间束着黑革带,悬挂着一柄古朴沉重的环首长刀。
刀鞘是乌沉木所制,镶嵌着几颗黯淡的墨玉。
刀柄缠着暗红色的熟牛皮,磨损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历经沙场的沧桑与杀气!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腰间悬挂的那柄佩剑!
剑鞘是极其罕见的墨玉鲨鱼皮所制,色泽深沉内敛,剑格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
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这柄剑,正是他父亲陆衍生前的佩剑——“定吴”!
陆衍死后,此剑便供奉在陆氏宗祠,非重大战事或祭祀,绝不轻动!
陆沉高大的身影立在堂中,烛火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面容沉凝如铁,深邃的眼眸深不见底。
此刻,他正平静地注视着端坐在紫檀圈椅中的母亲——杨秣。
杨秣在陆沉踏入堂内的瞬间,便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他身上那身冰冷肃杀的明光铠上。
随即,便死死定格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柄墨玉鲨鱼皮剑鞘的佩剑上!
“定吴”!
夫君的佩剑!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剧痛猛地冲上眼眶!
视线瞬间模糊!
烛光摇曳中,那高大挺拔的身姿,那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那眉宇间沉凝如山岳的气质……
恍惚间,竟与记忆中那个策马扬鞭、英姿勃发的夫君陆衍……
重叠在了一起!
“衍……郎……”一声极轻、带着颤抖的呓语,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她干涩的唇间溢出。
随即,她猛地惊醒!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迅速垂下眼睑,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和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她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了锦袍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陆沉将母亲那一瞬间的恍惚与失态尽收眼底。
眸光微闪,他上前几步,在距离母亲三步之遥处站定,微微躬身行礼:“母亲。”
杨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翻涌。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被岁月和战火打磨得更加冷硬、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沉淀着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深沉。
像,太像了……像他的父亲。
可那眼神……却比他的父亲更加冰冷,更加深不可测。
“阿沉……”杨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日的端宁,“都……准备好了?”
“嗯。”陆沉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定吴”剑,双手捧起,递到杨秣面前,“明日出征,儿……欲佩此剑北上。”
杨秣的目光落在那柄熟悉的墨玉鲨鱼皮剑鞘上,指尖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拂过那冰冷光滑的鞘身,指尖停留在剑格处那颗温润的羊脂白玉上。
那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夫君掌心的温度。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余韵,随即又强行压下,
“此剑……随你父亲征战半生,饮血无数,煞气极重。你……当慎用。”
“儿明白。”陆沉沉声道,将剑重新佩回腰间。
象征着陆氏荣耀与血仇的利刃,稳稳悬于他身侧,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母子二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张力。
那场发生在盱眙古道的惨剧,如同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是母子二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午夜梦回时最深的痛楚与自责。
陆沉的目光落在母亲鬓角刺目的霜发和眼角的深刻皱纹上。
岁月无情,当年那个策马扬鞭、英姿飒爽的弘农贵女,如今已是风霜满面的老妪。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那个染血的黄昏……
丹阳城外,烽烟蔽日!
纪灵那狗贼的五千精锐,像疯了一样冲击着宛陵摇摇欲坠的城墙!
箭矢如蝗!
滚石檑木如同暴雨般砸落!
城头之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守住!给老子守住!”他嘶吼着,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刃,身上甲胄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父亲新丧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江东震动!
他受父亲遗命镇守丹阳,这里是陆家基业的西大门!
绝不能丢!
纪灵狡诈如狐!
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纪灵就是要死死拖住陆沉!
拖住江东最后的精锐!
为郑阎虎的走狗——袁术,在盱眙古道伏击陆衍灵柩和陆池争取时间!
他陆沉怎会不知?
他杀红了眼!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焚天的怒火!
他知道陆池在护送陆衍的灵柩!
他知道那条古道凶险万分!
可我他……他走不了!
宛陵城下,每一刻都有无数将士在倒下!
他不能走!
他不能辜负父亲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