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出现在江东公议上!
胡芫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垫,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萧胤大人不会抛弃我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萧胤大人,是她支撑二十三年暗桩生涯的唯一信念。
这些年她为荆州传递了多少消息?付出了多少心血?
甚至不惜将无辜的阮夫人卷入其中。
她,她怎么可能……是弃子?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记忆的碎片却异常清晰地刺破混沌。
那是建安元年,荆州江陵城。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小女孩蜷缩在街角,冻得瑟瑟发抖。
几个地痞围着她,抢走了她刚乞讨来的半个发霉的饼子,还对她拳打脚踢。
她蜷缩着,护着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住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胡芫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风雪中走来一个身影。
他披着玄色貂裘,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凛冽的英气。
正是弱冠之年的荆州牧萧胤。
他身后跟着几名侍卫,瞬间将地痞驱散。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貂裘的领口拂过她冰冷的脸颊,带着一丝暖意。
他看着她脏污的小脸和惊恐的眼睛,声音低沉温和:“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她声音细如蚊蚋。
“没有名字?”萧胤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怜悯,随即开口道,“跟我走吧。我给你饭吃,给你衣穿,给你……一个名字。”
“胡芫。”他看着她那双在脏污下依旧明亮的眼睛,“以后,你就叫胡芫。”
那一刻,风雪仿佛都静止了。
那个名字,从此刻入她的灵魂。
她看着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将冰冷的小手放了上去。
记忆的碎片飞速流转。
荆州影卫秘营。
冰冷的石室,残酷的训练。
她不再是那个蜷缩街角的小乞丐,她是胡芫,萧胤大人赐名的胡芫。
为了不让他失望,她学什么都拼尽全力。
习武,她练到双臂肿胀,手指磨出血泡;
学医,她捧着晦涩的医典彻夜不眠,辨识百草尝遍苦涩;
习字,她一笔一划,写得手指僵硬……
她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偶尔会来秘营巡视。
每次他来,都是她最紧张也最期待的时刻。
他会考校她的功课,指点她的不足。
他清俊的眉眼,低沉的声音,偶尔落在她肩头以示鼓励的、带着薄茧的手……
都让她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她努力做得更好,只为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许。
十七岁那年,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清丽与坚韧。
一次考校后,萧胤屏退左右,单独留下她。
他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欣赏。
“阿芫,”他唤她,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你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胡芫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滚烫,垂下头不敢看他。
“有一件重要的事,”萧胤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需要你去做。”
胡芫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毫不犹豫的坚定:“大人请吩咐!阿芫万死不辞!”
萧胤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信任与热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江东刺史陆衍,此人雄才大略,是我荆州心腹大患。我需要一个人到他身边去。”
胡芫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萧胤的意思。
去江东到陆衍身边做细作,甚至可能是……
“你……聪慧,坚韧,懂医术,通文墨,心思缜密。”
萧胤的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是最合适的人选。若你能接近陆衍,获取其信任,甚至得其宠爱,于我荆州,便是大功一件。”
胡芫的脸色瞬间煞白。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接近陆衍,得其宠爱。
那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
她看着萧胤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期许,有信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唯独没有她心底深处隐秘的、卑微的爱意。
“阿芫定不会让大人失望……”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好。”萧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缓缓抬手,似乎想抚过她的发梢,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他转身离去,玄色貂裘在风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胡芫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秘营门口的背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用力擦去泪水,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为了他,她愿意。
哪怕是,万劫不复……
记忆的碎片戛然而止。
黑暗重新笼罩。
松鹤堂西厢静室。
冰冷的现实将她从遥远的苦涩的回忆中,狠狠拽回。
杨秣的话,字字诛心。
萧胤此刻恐怕正忙着如何与你撇清关系,如何保住他那真正的‘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