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饱读诗书,却因不好武事被父亲冷落。
二弟三弟能挽三石弓时,他还在临摹王羲之的帖;
弟弟们随父出征时,他却躲在邺城书院编撰农书……
这是第一次,有人懂他的心思。
“陆公大义,煜……谨记。”他起身,行了一个最郑重的揖礼,额头久久贴着地面。
起身时,一滴泪终于落在青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当夜,郑煜在父亲灵前抚琴。
那是一曲《黍离》,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琴声飘出大帐,连巡夜的江东士卒都不禁驻足。
陆沉踏月而来,手中捧着两坛酒。
“郑公子好琴艺。”
郑煜抬头,月光下他的面容如玉般温润:“家父……最厌我鼓琴。”
他手指轻拨,弦音颤颤,“他说……乱世男儿当持剑,而非……”
“而非什么?”
“而非……做这亡国之音。”郑煜苦笑,“可陆公知道吗?《黍离》本是周大夫悯农之作……”
陆沉点头,他自是知道的。
阿池经常跟他提起,只是那时的他不甚在意罢了。
他递过酒坛:“敬郑公。”
两人对饮。
酒过三巡,郑煜忽然从琴底抽出一卷帛书:“此乃邺城布防图。三日后,我那不成器的三弟会在西城门发动兵变……”
陆沉不动声色:“郑公子这是?”
“北境需要休养生息。”郑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有些人……必须死。”
月光如水,琴弦上还沾着郑煜指尖的血。
这位看似文弱的北境少主,此刻眼中锋芒竟不输其父。
临别时,郑煜解下腰间玉箫赠予陆沉:“此箫乃谢怀瑾所赠。谢兄曾说,天下至音不在金石,而在民心。”
陆沉接过,解下腰间“定吴”剑:“剑名'定吴',家父所赐。今日赠君,愿共守此约。”
两人在星河下击掌为誓。
郑煜忽然轻声道:“其实家父出征前曾有言……”
陆沉脸色不变,“哦?”
“他说,”郑煜望向北方,“若陆沉真能让百姓吃饱饭,这天下,给他又何妨……”
陆沉指尖摩挲着酒杯,目光沉沉。
夜风骤起,卷着营火飞向天际,像是无数星辰坠落。
陆沉望着郑煜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郑阎虎最终会让这个“不成器”的长子继承北境。
因为他才是最像他父亲的那个。
当夜,陆沉独自登上彭城城头。
北方的夜空星河璀璨,郑阎虎豪迈的笑声仿佛还在风中回荡。
夜色如墨,彭城刺史府的书房却灯火通明。
陆沉披着单衣,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北境舆图。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眉宇间的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主公,该歇息了。”陈武捧着热茶进来,见陆沉仍在研究郑煜留下的布防图,不由叹息。
陆沉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子烈,你说郑煜此人如何?”
陈武沉吟片刻:“看似文弱,实则……深不可测。”
“不错。”陆沉轻笑,“一个能让郑阎虎托付北境的人,怎会真是只知吟风弄月的纨绔?”
他指尖点在邺城西门的标记上,“三日后兵变……他这是借孤的手铲除异己。”
陈武一惊:“那我们还……”
“当然要帮。”陆沉眼中精光一闪,“一个统一的北境,比分裂的好对付。”
他忽然压低声音,“派一队精锐,暗中保护郑焕。”
“主公不是答应郑煜……”
“是,但不是现在。”陆沉冷笑,“郑焕若死,谁来牵制他大哥?”
“主公。”吕蒙悄然而至,“荆州密报,萧胤已派兵接管了北境让出的两郡。”
陆沉冷笑:“果然来了。”
他摩挲着剑柄,“传令三军,休整十日,然后……会会这位荆州雄主。”
他走出书房,风吹起他的素袍,猎猎作响。
城下万千营火如星子落地,照亮了无数江东儿郎年轻的面庞。
陆沉忽然想起郑阎虎临终那句话——“这天下共主的位置,你可得坐稳了。”
他握紧剑柄,沉定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