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泥水在车辕上绘出斑驳的痕迹。
阮乔掀起车帘一角,湿润的风夹着雨丝拂过她的面颊。
他们已经连续赶了一个半月的路了。
“阮姑娘,前面有茶肆,要歇脚吗?”为首的护卫勒马问道。
雨水顺着他的铁甲流淌,在胸前汇成细小的溪流。
阮乔看了看马车外的光景,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她点头:“那就歇会儿吧。”
她放下车帘,将自己重新藏回车厢的阴影中。
护卫们交换了个眼神,没再多言。
护送阮乔的这段时日来,他们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阮乔知道这些人是杨秣派来保护她的,但经历过胡医女一事,她不得不防,她只想快点到达涿城。
这段时间以来来,这支奇怪的队伍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每日天不亮启程,日落投宿,途中除了必要的请示应答,几乎无人开口。
阮乔不主动询问路线,护卫们也从不解释去向。
就像一扬默契的哑剧,每个人都扮演着既定的角色。
见状,为首的护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领着队伍往茶肆那边去。
时昭策马跟在马车后方,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她看着前方摇晃的马车,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饶是日日相对,她仍会在阮乔偶尔掀开车帘时被那张脸惊艳到失神。
她琥珀色的眸子像是盛着融化的阳光,栗色卷发哪怕只用一根素白丝带松松束着,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风华。
“真好看,难怪主公会如此放心不下。”时昭在心里暗叹。
她又想起临行前周渔姑姑的嘱托:“那丫头美而不自知,偏偏又倔,你得多费心。”
确实不自知。
时昭看着阮乔又一次掀开车帘透气时露出的侧脸,心想这样的容貌放在乱世,简直就是引人犯罪。
别说是主公了,就连她都想把如此妙人藏起来。
当然,主公强取豪夺的做法确实不对。
时昭心下也是不满陆沉此前的行为的。
只是,这一路危险重重,若不是主公加派了人马偷偷在暗中保护,清理障碍,仅凭她们几个人,是无法顺利抵达涿城的。
主公怕是……
“时昭,”前方护卫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前面有积水,注意车轮。”
时昭收敛心神,策马上前。
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却遮不住眼中那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茶肆喝了半壶茶的功夫,雨停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夜幕降临时,一行人投宿在路边驿站。
阮乔独自在房中用膳,筷子在粗瓷碗里拨弄着,只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时昭透过窗缝看见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阮姑娘比离府时又瘦了许多,尖尖的下巴都快赶上锥子了。
可是,她真的好漂亮。
窗外,其他几个护卫正在檐下低声交谈。
“这趟差事真够闷的。”年轻护卫林跃抱怨道,“天天对着张冷脸,跟护送块冰疙瘩似的。”
“噤声,”时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让我听见这种话,割了你的舌头。”
屋内,阮乔的筷子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护卫们私下怎么议论她。
只有时昭对她是不同的。
她摸了摸枕边今早发现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薄荷叶。
这已经是第十个了,从广陵出发至今,时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悄悄放些东西在她枕边。
安神的薰衣草,驱寒的姜片,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玫瑰香膏。
阮乔看向门外,时昭正背对着房门站岗,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对房内的一切毫不知情。
子夜时分,阮乔被窗外的打斗声惊醒。
她迅速摸出枕下匕首,却听见时昭门口低沉的声音:“没事,只是几个毛贼。”
透过窗缝,阮乔看见时昭正将一具尸体拖进树林。
月光下,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在搬动一捆柴火。
她转身时,突然抬头看向窗口。
四目相对,阮乔急忙后退,内心震惊程度不亚于看到了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时昭是真勇啊。
第二日清晨,队伍照常启程。
阮乔破天荒地掀开车帘:“还有多久到邺城?
时昭勒马靠近车窗,斗笠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三日。”
她顿了顿,看见阮乔苍白的脸色,又补充道:"姑娘若是累了,可以慢些走。"
“不必了。”阮乔放下车帘,却在帘子完全落下前轻声道,“谢谢你的薄荷叶。”
时昭一愣,随即骑马靠近阮乔的车厢,递进一个小布包:“姑娘,这是安神香,昨夜……风大。”
阮乔接过,布包上还带着一丝血腥气。她终于开口:“死了几个?”
时昭嘴角微扬:“三个,他们身手太差。”
见阮乔脸色微变,时昭顿了顿,“姑娘放心,不是冲你来的。”
阮乔点头,目光落在时昭受伤的手腕上,“以后,不用那么拼命,你是女孩子,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阮乔再次落下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