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是他童年记忆中最血腥的梦魇。
偶尔,在父亲外出征战的短暂空隙里,娘亲的心情会好上那么一点点。
她会偷偷把他叫到一间种着几株玉兰树的小院里。
那是她唯一能呼吸到一丝自由空气的地方。
小院里很安静,娘亲会拿出那张被她偷偷藏起来的七弦琴。
她教他认谱,教他指法。
她的手指冰凉,像没有温度的玉石,落在琴弦上却异常灵活。
她弹奏的样子很美,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忧伤,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薄雾。
她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弹着。
琴音流淌,时而舒缓如溪流,时而急促如骤雨,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韵律和深深的哀伤。
她的眼神总是望着远方,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透过琴声,看到了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那眼神空洞而迷茫,充满了无尽的向往和绝望的思念。
“娘……这是什么曲子?”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怯生生地问出口。
娘亲拨弄琴弦的手指猛地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思念。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叹息,
“……《洛神赋》。”
“洛神赋?”他懵懂地眨着眼睛,“是……神仙的曲子吗?”
娘亲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院墙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空洞的眼眸深处。
那一刻,他感觉娘亲离他好远好远
远得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远得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尽头。
后来,他们的秘密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父亲提前从战场归来,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
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小院的事,带着雷霆之怒闯了进来。
他看到了那张琴,看到了娘亲脸上那瞬间褪尽血色的惊恐,也看到了躲在娘亲身后瑟瑟发抖的他。
“贱人,你还是忘不了他!”父亲暴怒的吼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娘亲死死抱住琴,立马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不是的,主君,我没有……”
父亲冷笑着大步上前,一把抓起七弦琴,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琴身瞬间四分五裂,琴弦崩断,发出凄厉的嗡鸣。
娘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发了疯似的扑向那堆破碎的木片和断弦,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父亲冷冷看着地上崩溃的娘亲,残忍地命令道:“看好这个贱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这院子一步!”
娘亲被强行拖走,锁进了更深的院落。
院门在他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也彻底关上了他靠近娘亲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娘亲弹琴,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她。
那个种着玉兰树的小院,成了他记忆中最温暖也最悲伤的角落,连同那破碎的琴音,一起被埋葬在心底最深处。
直到那个冬天,噩耗传来,冰刀狠狠刺穿了他早已麻木的心——
娘亲……死了。
府里的下人窃窃私语,说她是“郁郁而终”。
年幼的谢瑜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听着那些模糊不清的议论,心头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他都知道,娘亲不是“郁郁而终”。
她是被这冰冷奢华的囚笼,被那个魔鬼般父亲的占有和暴戾,
被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和刻骨的思念……
一点点、一点点地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她像是一朵被强行折下,然后投入污浊泥潭的幽兰,在暗无天日中,无声无息地枯萎、凋零了。
谢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盯着画中女子清冷忧伤的眉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低吼。
恨意如同毒藤,疯狂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恨那个毁了他娘亲一辈子的男人,恨这个冰冷肮脏的谢府,更恨自己身上流淌着的、那个男人的肮脏血液。
呵,那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消息传到父亲谢晏耳中时,他正在书房处理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