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他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墨汁溅污了雪白的宣纸。
谢瑜被下人战战兢兢地带到那间偏僻的院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
娘亲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父亲谢晏就站在床边。
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令人窒息。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悲痛欲绝,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暗流。
谢瑜被下人推搡着,怯生生地靠近床边。
他不敢看娘亲的脸,目光只敢落在父亲那双紧握成拳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轻易地捏碎过敌人的喉咙,也曾经粗暴地将他扔出房门……
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着。
“阿璃……”父亲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他缓缓伸出手,掀开了盖在娘亲脸上的白布一角。
谢瑜看到了,娘亲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着。
遮住了那双曾经清澈如泉,后来却只剩下空洞和忧伤的眼睛。
谢晏的指尖轻轻拂过娘亲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阿璃……”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那丝温柔陡然变得扭曲,“你又在跟我闹脾气了,是不是?”
他的手指顺着娘亲的脸颊滑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指尖的力道似乎加重了几分,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谢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父亲此刻的状态很可怕。
他是个十足疯子。
“我知道你没死……”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猛地俯下身,凑到娘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毒蛇吐信般阴冷刺骨:
“你的身体……我最熟悉,每一寸肌肤,每一道曲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这不是你。”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掐住了娘亲冰冷僵硬的肩膀。
“这不是你!阿璃,告诉我,你躲到哪里去了?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他的声音变得暴戾而狰狞,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光。
“将军,璃夫人她……她真的……”旁边一个老仆战战兢兢地开口。
“滚!”谢晏猛地转头,双目赤红。
那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谢瑜,一个疯魔的父亲和一个已逝的母亲。
谢晏的目光重新落回叶璃毫无生气的脸上。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爱恋。
“阿璃……”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温柔,手指轻轻抚摸着娘亲冰冷的脸颊,眼神迷离而偏执,
“你逃不掉的……就算你死了……你的魂……也得留在我身边,你永远……永远也别想离开!”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把夫人……好好收殓。用最好的棺木,最厚的冰,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她分毫!”
谢瑜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看了眼父亲疯魔般的身影,又看了眼娘亲那苍白冰冷的遗容。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他整个人都冻僵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
他的父亲,谢晏已经彻底疯了。
被那扭曲的爱意和疯狂的占有欲逼疯了。
而娘亲,即使是死了,也依旧没能逃脱这个魔鬼的掌控。
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将被永远囚禁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
巨大的恐惧和深沉的恨意,在这一刻,深深地扎根在了年幼的谢瑜心底,疯狂地滋长蔓延。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画中人永恒不变的、清冷忧伤的目光。
谢瑜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决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重新卷好,重新放回紫檀木画匣中,锁好。
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良久,才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