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父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在翻涌。
他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期盼,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握住妻子的手,仿佛那是连接着女儿的唯一纽带。
一旦松开,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泪水无声地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滑落,滴在手中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模糊了照片上女儿灿烂的笑容。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
邺城,客栈。
一切都消失了,梦里只剩她孤身一人,被困在漆黑的牢笼里。
前途光明,她看不到;道路曲折,她走不完。
“不……不要……”她流着泪呢喃着,身体因为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
忽然画面一转,两张熟悉的面孔毫无征兆闯入她的梦中。
那是两张怎样的脸啊,布满皱纹,憔悴不堪。
她从未见过父母如此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爸爸儒雅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睿智而包容。
妈妈则总是温婉娴静,说话轻声细语,会做一手好菜,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的兰草香薰气息。
一幕幕温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仿佛看到自己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闻到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乔乔回来啦?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打趣:
“哟,我们家的小舞蹈家回来啦?今天练功累不累?”
她仿佛看到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
她穿着练功服,在客厅中央练习基本功,汗水浸湿了额发。
爸爸放下手中的书,专注地看着她,时不时提醒一句:“腰背挺直,注意呼吸。”
妈妈则坐在一旁织毛衣,毛线针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翻飞,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偶尔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她仿佛看到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爸爸高兴地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红酒,镜片后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妈妈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孩子……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晚,家里的灯光格外温暖,饭菜格外香甜,欢声笑语仿佛要溢出窗外。
那些平淡而温暖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着她的心。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失踪,对父母而言,是怎样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那个承载着他们所有希望和幸福的独女,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留给他们的,只有无尽的猜测、疯狂的寻找,和死寂的绝望。
她看到父母一遍遍拨打她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
看到他们抱着她的照片,在深夜里无声哭泣;
看到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眼神从最初的焦灼到后来的茫然,再到如今的一片死寂。
她清晰地感受到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的房间,她用过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搁置着……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
阮乔的哭声压抑而破碎,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自己的消失,给最亲的人带来了怎样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记忆的碎片中,一个画面猛地定格、放大。
迎新晚会前夜。
她刚结束最后一次彩排,回到宿舍,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喂,妈?”她接通电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刚彩排完呢,累死啦!”
“累坏了吧?”妈妈温柔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紧不紧张?”
“有一点啦,”她笑着,一边整理着明天要穿的演出服,“不过更多的是兴奋!妈,我这次跳的舞可好看了,你明天一定要看直播啊!”
“看!肯定看!”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和你爸都等着看我们宝贝女儿在舞台上发光呢!对了……”
妈妈的声音顿了顿,温柔的叮嘱,“跳完舞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逗留太晚。外面天黑,不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她当时有些不耐烦地应着,心思全在明天的演出上,“跳完舞还有庆功宴呢,可能要晚一点。放心啦,我跟同学一起,没事的!”
“那也早点……”妈妈还想说什么。
“好啦好啦,妈,我要去洗澡了,明天还要早起化妆呢!挂了啊!”她匆匆说完,不等妈妈再叮嘱,就挂断了电话。
那是她和父母……最后的通话。
“跳完舞早点回家……”
妈妈那句温柔的叮嘱,此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她答应了的,她答应妈妈早点回家的。
可是……她再也没有回去。
她甚至没能跳完那支舞,就在那场混乱中,坠入了这个冰冷而绝望的异世。
“妈……”阮乔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对不起……妈……对不起……我没能回家……我没能回家……”
她被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而她的父母,在那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煎熬和绝望。
穿越时空的思念,咫尺天涯,却归途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