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谢府,听雨轩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映照得纤毫毕现,却也衬得窗外夜色更深。
茶案上,紫砂小炉炭火正红,泉水已沸,白汽袅袅。
谢瑜一身素色常服,正襟危坐,执壶烫盏,动作舒缓从容。
他屏退了左右,亲自烹茶,仿佛早已料到今夜有客临门。
紫砂壶中的水刚刚滚沸,白汽袅袅升起,氤氲了他俊美却略显苍白的容颜。
不多时,门外传来声音,“家主,客人来了。”
“请客人进来。”谢瑜淡笑,倾身倒了一杯热茶。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门被推开,陆沉迈步而入,带着一身清冷夜气。
玄色大氅沾染着夜露与风尘,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冷冽威仪。
谢瑜状似无意间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来得倒是快。
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怕是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陆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茶案后端坐的谢瑜身上。
“谢家主,好雅兴。”陆沉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谢瑜抬眸,看到陆沉,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淡的笑意。
“不知陆公深夜驾临寒舍,瑜有失远迎,恕罪。”
他并未起身,眼底的笑意清浅疏离:“北境风大,陆公一路辛苦,请坐,饮杯热茶驱驱寒。”
说话间,他已将一只白玉茶盏斟至七分满,茶汤澄澈,香气清幽,推向对面空位。
陆沉从容落座,并未碰那茶盏。
陈武紧随其后,立在陆沉身侧后方,手按刀柄,目光如炬,毫不掩饰对谢瑜的审视与敌意。
他不喜欢谢瑜,不仅是因为分不清谢瑜暧昧的到底是敌是友,更因为时昭与谢家的血海深仇。
谢瑜仿佛才看到陈武,目光转向他,语气温和:“陈将军也请坐。沙场旧识,不必拘礼。”
他抬手示意另一侧的坐榻,又取过一只茶盏,亲自斟满,“将军豪饮,此茶虽淡,亦可暖身。”
陈武冷哼一声,“谢家主客气了。武粗人,站惯了。”
目光扫过谢瑜那双执壶的手,陈武态度生硬,“这茶,某怕是消受不起。”
谢瑜也不勉强,放下茶壶,唇角弧度不变:“将军快人快语,是爽利人。”
他转而看向陆沉,“不知陆公星夜疾驰而来,所为何事?
陆沉低头饮茶,将空杯置于身前,“孤为何而来,谢家主当真不知?”
谢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陆公心思,如渊似海,瑜岂能妄加揣测?”
他将一盏清茶推至陆沉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清幽,“莫非北境又有宵小作乱,需陆公亲自劳心?”
陆沉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宵小何时不缺?倒是谢家主这邺城,近日似乎格外热闹,引得彩蝶翩跹。
竟不畏这夜深露寒,执意要扑向些不该靠近的灯火。”
他看了一眼谢瑜,冷笑道,“孤是为一只即将误入蛛网的蝶而来。谢家主,好手段。”
谢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蝶?”他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陆公说笑了。瑜这陋室,何来蝶影?只怕是些扑火的飞蛾罢了。”
“是吗?”陆沉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那蝶自以为找到了归路,却不知早已成了他人笼中之物,盘中棋子。谢家主,你说呢?”
谢瑜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棋子也好,归路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陆公又何必事事操心?”
他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垂眸轻嗅茶香,语气甚是平淡:
“蝶恋花,乃天性使然。至于扑火还是采蜜,是蝶自己的选择。倒是陆公,日理万机,竟有闲暇关注一只小小蝴蝶的行踪?”
“孤关注的,非是蝶。”陆沉脸色陡然变得冷厉,“而是布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