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斟酌着词句,“主公待阮夫人,自是……与旁人不同。”
他顿了顿,见陆沉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只是,阮夫人性子刚烈,心思……也与寻常女子迥异。强留她在身边,只怕……于主公大业无益,于她自身,也未必是福。”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眼中带着真挚的困惑:“属下愚钝,实在不明白。既然阮夫人心不在此,一心向往……自由,主公何不放她离去?
且看她一个弱质女流,离了主公的庇护,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何作为?
或许……碰了壁,吃了苦头,她自会明白主公的苦心,也未可知。”
这是他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在他看来,主公何等人物,何必为了一个心里没他的女人耗费心神?
天下美人何其多,何必强求?
更何况,这阮乔还是个不安分的,今日能为她那个朋友哭闹,明日不知又会惹出什么祸端。
谢瑜那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强扭的瓜不甜,还容易扎手。
陆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武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事。
放她走?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出现过。
尤其是在她一次次挑战他权威的时候。
可是……
他眼前闪过阮乔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灵动和狡黠。
那种独特,是他在任何其他女人身上都找不到的。
就像一件稀世的的珍宝,明知可能带来麻烦,却依旧让人难以割舍。
良久,他才低沉开口:“子烈,说实话,孤是不是做错了?”
陈武仰头喝干自己杯中酒,哈出一口酒气,直言不讳:
“要我说,你就是自找麻烦。还记得咱们年轻时在陇西那次吗?看上了一匹烈马,费尽心思驯服了,结果呢?
那马性子太野,到底还是冲撞了贵人,差点惹下大祸。最后你二话没说,亲手把它放了。你说,‘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彼此折磨。’”
陆沉眸光微动,那段年少轻狂的往事浮上心头。
那时他何等洒脱,喜欢便去争取,若发现不合适,或代价太大,便果断放手,绝不拖泥带水。
陈武看着他,继续道:“持誉,你是什么人?是能带着兄弟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打下这片基业的霸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为一个女人牵肠挂肚了?
她心里没你,一门心思想着她那姐妹,想着回她那不知道在哪儿的‘家’。你留着她,图什么?天天看她跟你闹?跟你吵?让你烦心?”
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你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后院不稳,乃是大忌。一个心里没有你的的女人,留在身边,是块捂不热的石头,迟早成了心病。”
陆沉默默听着,抬头看了一眼陈武。
他陆沉何时变得如此拖泥带水了?
霸业未竟,前路艰险,他却在这里为一个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的女人耗费心神?
他想起阮乔看他时,那眼神深处藏不住的疏离和抗拒;
想起她为了唐蕊,可以不顾一切地跪地哀求,却从未对他流露过那般真切的热切。
他之于她,或许真的只是一块不得已才抓住的浮木,一个暂时的庇护所,而非归宿。
强留她在身边,除了彼此折磨,还能得到什么?
让她日渐枯萎?
让自己徒增烦恼?
一阵清明的风,渐渐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和烦躁。
他陆沉,何其骄傲的一个人?何时需要靠强迫来留住一个女人了?
“你说得对。”陆沉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举起酒杯,与陈武的杯子轻轻一碰,“是孤想岔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种决断后的畅快。
“既然她心不在此,强留无益。”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给她准备些盘缠,找两个可靠的人,明日……送她走吧。”
她想去哪就去哪。
陈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陆沉会如此干脆,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是我认识的持誉,痛快,我这就去安排。”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放手,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她,是解脱。
对他,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终于可以不再被那些无谓的情绪牵绊,重新专注于他真正该走的路。
这段时日,为了阮乔的事,他耽搁了许多军务,叔父和先生私下说了他很多次,每次都被他搪塞了过去。
是他魔怔了,她说的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世界,在这里。
他的征途,是这片广袤的天地。
而她……
罢了,随她去吧。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陆沉的心,也随着这个决定,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