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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篇 听鹿 27934 字 4个月前

他看到身边这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就这么淡漠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你这孩子,别赌气,哪有家长不担心自己孩子的。”

他找出一包纸,因为觉得自己的手脏,没有拆开,直接整包给了她:“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哭一场,哭完这一包纸,一切都过去了。”

冷着脸的少女瞥了他一眼:“我才不可能哭,哭一点用都没有。”

“不能这么说啊妹妹。”他发现这姑娘和他碰到过的小孩都不太一样,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冷冷的,望过来的眼里也透着执拗的,偏执的倔强。

“哭不一定代表要解决什么,如果遇到什么难过的事,就用眼泪来发泄。”

“发泄能有什么用。”

“能让你不要一直憋着啊。”

他翘着腿,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望着不远处的黑夜,笑呵呵地说:“既然老天不经过你的允许,让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那就请允许自己有掉眼泪的自由。不开心的哭,幸福的哭,喜怒哀乐恨,有情感,才不会让你的灵魂枯萎。”

方知漓慢吞吞地擦着手,撇嘴嘀咕:“你该不会是什么哲学家吧。”

大哥哈哈一笑:“确实有这个梦想。”

方知漓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好几个喷嚏,也是此时,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气质倨傲冷漠的男生就这么居高临下站在面前,狭长的黑眸不带任何温度地睥睨下来,他的声音带着凉薄的冷意:“不接电话,是耳朵聋了还是傻了?”

大哥察觉到他语气不善,还以为是方知漓的家人,替她说话:“你妹妹心情不好,都差点哭了,你别凶她呀。”

孟嘉珩就这么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后收回,看向那道狼狈的身影,方知漓没有理他,放下吉他,和大哥说:“那我就先走了,祝您开心。”

大哥瞅了眼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心善地多嘴了一句:“别和你哥吵架,这位小兄弟你也是,别凶妹妹——”

“他不是我哥。”

她甩下一句话就走,裹着厚棉袄的背影像一小团糯米糕,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头也不会,走得很快。

倔脾气的糯米糕。

孟嘉珩腿长,三步两步来到她身边,睨着她的脸色,除了鼻子和脸有点红,没有哭过的痕迹。

他没收敛情绪,依旧高高在上地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和一个流浪汉在哪里聊天,我看你开心得很。”

“你才流浪汉,你全家都流浪汉。”

“你因为一个一面之缘的人和我吵架?”

“谁要和你吵架了?我让你来了吗?你可以不说话不呼吸啊,你不是要去厉羽的庆功宴吗?直接滚不就好了?”

“我什么时候要去庆功宴了?你心情不好就污蔑人是吧?”

两人走得很快,中间似乎还可以隔一个人,冷风在耳边呼呼响,却没有盖住他话中的刻薄:“我给你打几个电话了你自己看看,失踪这么久,结果是在大街上弹琴,你是缺钱了还是疯了?”

“我失踪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最讨厌我吗?你来找我干什么?闲着没事一定要我骂你几句才甘心?你贱不贱?”

方知漓的手指还痛着,蜷缩在外套的口袋里,忽地顿在了原地,清泠泠望着他的眸子如同冷寂的黑夜,倔强至极:“还有,你说话一定要这么讨厌吗?”

“那个大叔凭自己的努力生活,你凭什么高高在上这么瞧不起他?你凭什么轻蔑没礼貌地说他是流浪汉?”

孟嘉珩是真的被她气笑了:“你有病吧?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是个人贩子你现在已经被人拐走了。”

她尖锐至极:“那就拐走好了!反正你们不是都很讨厌我吗?你在这边装什么这么关心我,你是我谁啊!”

“方知漓!”他气得脸色都沉了,命令她:“你给我好好说话!跟我回去!”

“你先学会自己好好说话,还命令我,你以为你是我爸?是不是还想和他一样打我?!”

孟嘉珩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出来找她,原本就想问她的脸,但此时,他上前攥住她的手腕,黑着脸:“跟我回去。”

“我不要!”

她费力地要挣脱,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也耐心耗尽,愠怒地质问:“不跟我回去你去哪?真想做流浪汉去流浪?”

“是又怎么样?”

她终于甩开了他的手,没有看他,大步往前走去。

她走得很快很快,几乎是要溺死在冷寂呼啸的风中,踩着软绵厚沉的雪,他也再没跟上来。

他这样被人捧着长大的少爷,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没了兴致,被激怒了,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方知漓踩在雪中,裤腿被雪浸湿,湿漉漉地黏着腿很不舒服——

只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

只是她冷的小腿快要冻僵,低头的一瞬间,忽地有眼泪掉下来,砸进厚沉沉的雪中,很快久找不出痕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么委屈,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迷路了。

她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不知道该去哪。

委屈像是一粒粒堆积的雪粒,厚厚堵在心里,堵住了四肢百骸的血液,堵住了呼吸,从而变成了湿哒哒的眼泪——

黑色的阴影接住了那一颗颗的可怜珍珠。

她撇开头,依旧倔强不可服软,执拗地要自己走,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他脸色依旧很差,但这次的力道很大,没有让她成功挣脱,就这么阴沉沉地盯着她可怜兮兮的脸,还有那濡湿倔强的双眼。

两人僵持很久,最后,他敛下眼皮,站到她面前,挡住了她走错的道路。

高傲久的人似乎不懂得怎么低头,傲慢地安静了两秒,没等来她开口,看着女孩子依旧不愿意理他的表情,他彻底妥协。

“流浪的方小姐。”

她眼睫一动,低垂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的影子在向她低头:“和我回去吧。”

他没有送她回爸妈那,而是带她去了自己住的酒店。

方知漓当时挺狼狈的,还被工作人员误以为她是被孟嘉珩胁迫的。

这大少爷脸色冷的厉害,就这么凉凉扫了她一眼,结果被瞪了回来。

他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脸上的伤,又或者是早就知道了。

她刚洗完澡,吹完的长发柔软散在身后,穿着厚厚的睡袍,极具攻击力的刺猬似是拔光了所有的刺,明亮的灯光下,她颈间的肌肤白到发光,就这么慢吞吞地喝着热汤,显得乖巧很多。

但没乖巧很久,她头顶翘着几缕蓬松的碎发,很尖锐地问他:“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觉得我很可怜。”

“是啊。”他横着手机打游戏,压根没看她一眼,敷衍地说:“你可怜死了。”

“……”

她克制着把勺子甩到他脸上的动作,问他怎么会在这。

他终于抽空看她了,阴阳怪气地说:“有的人不是说我是来看厉羽的?”

“……”方知漓唇角一动,嘴上不肯服软:“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这么说你就信了?他们说我死了你也会信?”

“信。”

“……你真是蠢到家了。”

“我现在不是在你这?你骂你自己?”

“这可不是我家。”他慢悠悠地,目光看向她有些肿的脸颊,顿了顿,不温不淡地问:“受委屈了?”

她吃得很撑,拿出纸巾:“有啊,你刚才骂我,我很委屈。”

他轻笑了声,打游戏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听不懂她的话似的:“还回去没。”

方知漓手机没电了,但她丧丧的,完全不想冲,就这么看着黑屏走神,“还了怎么样,没还又怎么样。”

“还了最好,没还的话。”他指尖顿住,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傲慢又张扬地说:“人都在这了,都不知道讨好一下我?”

“讨好你干嘛?”

她窝进沙发里,抱着腿,没看他,像只毫无安全感的刺猬:“你又不是我的谁,你又能帮我什么。”

“……”

“你只会嘲笑我,明明你最讨厌。”

“……”

“我这么讨厌,你还这么相信我跟我回来?在我的房间洗澡?穿的还是我的浴袍?”

“……”

一个横飞的抱枕砸向他,她拿着叉子像容嬷嬷一样想扎扎扎扎扎扎扎扎扎死他。

“你要不要脸,不是你把我拐回来的?”

两人就这么谁也不服地对视许久,他轻哧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手机,去浴室取了冰袋,出来后,很重地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顿时清醒,痛得嗷了一声,愤怒地瞪着他,结果被人掰着脸,不许她动——

“疼死你活该,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

方知漓半推半咬地挣脱,他甩了甩自己被咬了一口的手,扬着下颌问:“怎么还回去的?”

她没有瞒他:“甩了温临泽一巴掌。”

他听起来不太满意,她又说:“还有上次,我听到他们自己人在说坏话,我录下来了。”

她不止发给了厉羽,还发给了他们中的好几个人。

她一个人对付有什么意思,狗咬狗才行。

他嗯了声:“你爸呢?”

“……”

她面无表情:“死了。”

孟嘉珩唇角一动,盯着她许久,嚣张至极:“他不是不要你吗。”

“那这几天,就跟着我好好玩一场,怎么样?”

她条件反射地和他唱反调:“我自己也可以玩,为什么要跟着你?实在不行,我找唐靳舟去。”

“找他?”他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他那个疯样,你确定?”

“……”

方知漓沉默了,唐靳舟这种极限运动爱好者,玩起来不要命似的。

但她嘴硬:“跟你就能玩的开心?”

他轻哧一声,抬手恶狠狠地揉了她的脑袋:“听哥哥的,不会让你失望。”

她抓起另一只枕头砸向走回房间的人:“哥你个头!!”

但之后的几天,方知漓不得不承认,这少爷确实会玩。

她的手机一直没开机,跟着他疯玩了好几天,沉浸在这场与世隔绝的,刺激而快乐的乌托邦里。

虽然滑雪的时候像只乌龟一样摔倒过很多次,甚至被他拍了照,但她真的有一种流浪的放逐感。

也不跟他吵架了,专心沉浸在滑雪——

撞到他的时候,她是懵的。

“你是故意的!”

“妹妹,搞搞清楚,我一直在这,是你冲过来的。”

方知漓完全不忍着脾气:“再喊我妹我撞死你!”

他真的贱死了,也不扶她,调笑着哟了声:“真凶。”

“……”

她抓起雪砸他,飞扑着过去想把他摁到雪地里,抵不过男生的力量被他桎梏住,两人滚在雪地里“打架”,唐靳舟路过的时候,还疑惑呢。

“你俩干什么在雪地里打情骂俏的?”

“……”

后来温临泽他们也出现了,孟嘉珩很嚣张地问她:“要不要再帮你报仇?”

不用白不用,打雪仗的时候,两人合作很默契,打的温临泽敢怒不敢言。

她心情特别好,仰着笑很认真地对他说:“你也不是那么没用。”

“更有用的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他黑漆漆又明亮的眼里勾着明目张胆的坏心思,她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他忽然拉着她的手疯狂地往雪场最上方跑——

他们跑得很快很快,逆着人群,和所有人背道而驰。

从最开始喊他的名字,到后来,她说不出话,只听得到风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跳疯狂鼓动,在叫嚣着兴奋,肾上腺素不断飙升,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仿佛他们真的真的在逃亡。

逃亡多好。

逃离这个虚伪恶心的世界。

他们跑到了最上方的位置,她喘着气,心跳还砰砰不停,一时间忽略了他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也很乱,笑得却很张扬,恣意潇洒,黑亮的眼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忽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雪场灯光骤亮,如同黑羽快斗在滑雪场给青子的那场惊喜。

只是,不如动漫那般,此时没有别人,只剩他们两人。

她愣愣的,听见他说抬头看——

漆黑一片的夜空里绽放绚烂烟花。

五彩斑斓的,星星点点浪漫的颜色在她清澈的瞳底划过光芒。

她一直觉得,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她像是故事中的恶毒配角,总会在心里说,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漂亮的,这有什么可感动的,多矫情啊,她才不会喜欢。

可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也亲眼看到烟花在夜空中形成的字母——

【HappyBirthday】

旁边,还有一只小刺猬的形状。

后来方知漓无数次想,也许她对孟嘉珩的心动,就是萌生于那个冷寂的冬天。

或许更早更早。

或许,是在更多她不知道的时候。

明明他很坏,总会在她狼狈的时候出现,总是和她吵架,总是让她觉得嫉妒、不甘。

可那天他对她说生日快乐时,她心跳的频率很快很快,目光也从灿烂的烟火定格在他恣意不驯的脸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无法抑制,甚至指尖都轻颤着,想要,想要,想要——

她想抱他。

他好像,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作者有话说:文名改回《翻篇》啦~

九月祝大家顺顺利利呀~红包掉落哦。

第28章 第二十八页

和郝淑雪用晚餐,回到家,方知漓洗完澡出来,头发也没吹干出来找人:“妈妈,我那双银色的高跟鞋你——”

郝淑雪慌张地撇开头,方知漓注意到她湿红的眼尾,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喉间,拧眉问:“怎么了?”

她这会儿才发现,郝淑雪的房间有些乱,翻箱倒柜的,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是什么丢了吗?”

“漓漓你外公外婆的照片不见了。”

郝淑雪哽咽着,语无伦次,“今天这个日子,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却发现,找不到了。”

方知漓安抚着她,问上一次拿出照片是什么时候。

郝淑雪吃力地回想道:“好像,是上个月。你说会不会是大扫除的时候,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最后不小心被当成垃圾扔了?”

方知漓心里一紧,没有表露出来,安慰她:“不一定,我们再找找。”

但几乎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照片。

郝淑雪一直觉得对不起父母,如今唯一的照片也没了,她痛苦地捂着脸流泪,说自己真的好没用。

方知漓却忽然想到,她以前的旧手机里,存有许多照片。但当年离开的时候,她把一切都丢在了别墅,现在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能否开机。

但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只是她回到粤海湾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抱歉地对她说:“上一次你来是有户主开放访客请求的,这一次没有,外来者不能进入,这里的规矩你应该是知道的。”

方知漓愣了下,没有为难大爷。

回去以后,她找了唐千龄帮忙,对方很快帮她处理好,她再一次以访客的名义回到粤海湾。

只是不同于上次轻而易举推开方家大门,这一次,方家的门被锁住了,甚至还有一位大叔坐在院子里看守。

对方说什么也不能放她进去,方知漓顿时头疼,离开的时候,遇到了正好从外头回来的顾湘仪。

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顾湘仪还是如她记忆中那般优雅。

“不记得我了?”

顾湘仪先开的口,方知漓回过神,向她问好,“顾阿姨,好久不见。”

顾湘仪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心里暗道的确蜕变了许多,她温和道:“是来找小珩的?”

方知漓否认:“是之前离开的时候,有东西忘记拿了,但现在”

她的话没说话,顾湘仪却了然,自己的狗儿子把人家的房子给霸占了。

“要不要去我那坐会儿?小珩今天会回来,算算时间也快了。”

方知漓想了想,答应了。

孟家的别墅里,佩姨为她上了一杯茶,顾湘仪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方知漓没有聊得太详细,她低垂着眼睫,敛下心底的情绪。

郝淑雪常常说自己面对顾湘仪会自卑,方知漓也会。

她会仰慕唐千龄,会像只刺猬一样反击温临泽他们,会讨厌孟嘉珩,和他吵架,可在整个粤海湾里,她最不敢接近的,就是顾湘仪。

不是她不好,不是她可怕,反而是她太好了。

郝淑雪常说,她和顾湘仪简直是两个对照组。

她懦弱,顾湘仪果断。她什么都不会,顾湘仪却什么都会。同样是失败的婚姻,她不敢逃脱,顾湘仪却很洒脱,她不会让自己在婚姻中牺牲,是个好母亲,在顾氏和孟氏都占据了不小的地位。

方知漓遗传了方闻廷的冷血与野心,也同样,流着郝淑雪的血。

从小,顾湘仪对她其实没有太大的热情,普普通通,又或者说对每个小孩都一样。

可只要站在她面前,方知漓总觉得自己拙劣的伪装被看穿,仿佛顾湘仪知道她是故意接近孟嘉珩的。

但顾湘仪从没说过的,甚至总是笑盈盈的,从来不会因为他们家是暴发户而看不起,在看到她和郝淑雪的伤时,还会主动提出要帮助,也在郝淑雪懦弱犹豫的时候,也只是流露出可怜般的失望——

唯独在孟嘉珩将她从警局带出来的那个晚上,她触到了顾湘仪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和的笑意,冷的令人心颤,令人无地自容。

那群警官质问她的时候,她自暴自弃,毫无波澜,可在那一刻,顾湘仪的眼神,如同狠狠在她脸颊打了一巴掌,羞愧的刺痛不断灼烧她的自尊心。

她想,顾阿姨一定很痛恨她,恨因为她,孟嘉珩一次又一次偏离轨道。

顾湘仪看出了她的防备,不由摇了摇头,却没有觉得不悦。

“从你们走后,那房子他就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了。”她无奈道:“就连我也进不去。”

方知漓唇瓣翕动,轻声问:“他为什么要买下?”

顾湘仪看着面前的女孩子,温柔地说:“其实你心里有答案的,不是吗?”

方知漓拿着杯盏的手泛白,她沉默地喝着水,试图咽下喉间的涩意。

“对了。”顾湘仪,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告诉她,“你父亲”

“顾阿姨。”

方知漓失去礼貌,平静地打断她的话,语气冷漠到了极点:“我的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不想知道方闻廷最后有没有被救回来,她如今的家人,只有郝淑雪。

顾湘仪想说的话尽数顿住,她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方知漓没有花心思去揣测,只是组织了一下措辞,放下杯盏,语气不温不淡:“阿姨,您放心,我没有想过和孟嘉珩有牵扯。”

顾湘仪愣了下,随而一笑:“你以为我邀请你过来,是想让你不要和他有接触?”

不等面前的人回答,她摇了摇头,相比方知漓的防备,女人依旧优雅,温柔地开着玩笑:“我要是真想阻止你,难道不是该按照传统惯例,先甩给你一张支票吗?知漓啊,我可不是会做恶婆婆的。”

“阿姨我不是”方知漓蜷紧手,正思虑着怎么解释,只见顾湘仪放下茶盏,“你放心,你和小珩有没有接触,和我没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也不会插手。”

顾湘仪说着,话音一顿,目光望向她身后的男人,戏谑道:“但他什么想法,我就不知道了。”

方知漓一回头,只见孟嘉珩黑色的西装外套就这么挂在手肘间,灰色高定的衬衣很衬他的格调,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地立在那,不知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居高临下俯视而来的目光漠然至极。

“你怎么会过来。”

他语气透着凉薄的冷意,方知漓似是早已习惯,“回方家拿点东西。”

他抬步过来,随手将外套给佩姨,讥讽着说:“方家?粤海湾如今还有方家吗?”

“”

方知漓仿佛察觉不到他的针对,只是问:“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吗?”

他懒懒坐进沙发里,双腿交叠,冷淡地睨着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买下了房子,里头的东西还是我的。”

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看上去又要吵起来,顾湘仪叹了声气。

方知漓想说的话顿住,尽可能地收敛自己话中的尖锐,“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只需要拿回手机。”

她退了一步,他却得寸进尺,不近人情地恩了声:“确实不放心,所以不想让你进去。”

“”

“小珩。”

顾湘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方知漓却站起身,对她说:“顾阿姨,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走得决绝,压根没看他一眼。

等人离开,顾湘仪没好气地瞪了身边的人一眼:“你发什么癫?不会好好说话?”

孟嘉珩就这么冷漠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明知道说什么,我就会答应的。”

——只要你承认,你根本没放下我。

只要她承认了,他就会答应她。

第一次的回答,是算了。

这一次的回答,是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没有追上去,漠然收回视线,自嘲般扯了下唇:“我总不能真的那么没自尊,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低头。”-

方知漓说不烦躁是假的。

如今不能随意进入粤海湾,就算进入后,也没办法进方家,偏偏这个卡住她的人是孟嘉珩。

幸好这段时间工作忙,她干脆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

庄敏找好了新的工作室,她还怀着孕,工作室剩下需要搬迁装修的事方知漓承担了,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巧,工作室刚好是华科对面的一栋楼。

她下楼买咖啡的时候,还遇到了出外勤回来的小周。

小周眼睑下落着两道青色的阴影,见到她,像只鬼一样伸出手,活人微死地打了声招呼:“方总监,你怎么在这?”

“我下来买咖啡,工作室搬到这了。”

小周眨了眨眼,看上去完全不知情,只是他问:“你们在几楼啊?”

“十八楼。”

“这么巧。”小周接过做好的咖啡,和她并肩:“你们楼上十九至顶楼被咱公司外包了,摄影团队现在都在那。”

方知漓颔首,见到他,才想起孟嘉珩的事,有意无意地打探:“你老板最近心情怎么样?”

小周凉凉苦笑,直接当着她的面吐槽:“我都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癫了,每天拉着脸,跟失恋似的。”

方知漓想说的话一顿,“他谈恋爱了?”

小周撇撇嘴:“方总监,我这是比喻说法。”

他小声嘀咕着:“他那种人到底谁看得上哦。”

“”

和小周分开,回到十八楼,方知漓看着手机,想了想,把孟嘉珩的联系方式放了出来,甚至主动发了条消息——

孟嘉珩盯着她发来的消息,忽地冷笑出声。

连着几天没找他,她把他当成什么了?明明她现在需要他,都不肯求他,甚至还这么敷衍,终于知道把他放出来了,就发一条消息,还虚伪地喊孟总。没一点求人的态度,她可真够厉害的。

她找他,他就要回?

孟嘉珩漠然地回了几个字:【你哪位?】

方知漓发完消息就被叫走了,忙得根本没时间看手机,一直到晚上处理完其他的工作,才看到这条被忽略的消息。

她盯着这三个字许久,干脆直接点了视频通话过去,没想到他居然接通了。

两人就这么忽然对着镜头干瞪着,僵持了两秒,她毕竟有求于他,干巴巴地找了个话题:“你还在公司?”

他领结微微松开,没什么情绪地睨着她,嗓音寡淡:“你什么事?”

“”

她也不装了,开门见山地问:“那只手机对我真的挺重要的,要怎么样,你才能让我进去拿?”

“我家不会让外人进。”

一句疏离的外人,令两人之间的气氛降至极点。他却察觉不到似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漆黑的目光睥睨着她,淡漠地说:“以前是我愿意把你带回去。”

“现在,说说看,我凭什么答应你,或者说,你又有什么理由能让我答应你?”

方知漓在思考他的问题,这期间,郝淑雪进来给她送水果,见她这么忙,郝淑雪没有多打扰,只是在走之前,轻声说:“漓漓,照片找不到就算了。”

郝淑雪这几日情绪不太好,方知漓知道她是在乎的,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应该可以找到。”

等人离开,她看向镜头里的人,他依旧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也应该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她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和他谈工作而已:“我没什么理由,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但你要什么,我会尽可能地答应你。”

孟嘉珩的确听到了郝淑雪的声音,他盯着她的视线,如同尖锐不近人情的钩子,想要将她这颗冷硬的心剜开来,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才能让他恨到这种程度。

“如果我不让你进去的话,会恨我吗?”

方知漓避开他的目光,咬了一口水果,橘子的酸汁在口腔蔓延,她低垂着眼,语气毫不在意:“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么样了?”他刻薄至极:“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还是故意为难你?”

“”

她没有回答,却忽然将镜头反转,对准了那又黄又饱满的橘子,摆明了不想面对他。

孟嘉珩盯着橘子,是真的气笑了,“你幼不幼稚?”

镜头那边沉默两秒,随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橘子被人拿走两瓣,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她声音含糊片刻,应该是咀嚼完橘子了,语气有些无奈:“好吧。”

“算我求你了,行吗?”

“”

孟嘉珩气得心底堵成一团,他松开领结,命令她转过镜头:“还有,明知道我最讨厌吃橘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

小的时候,如果实在不想和他吵,或者吵不过他,方知漓会直接把橘子塞进他嘴里。

或者是另一种精神胜利法,画了一个橘子,上面写着孟嘉珩的名字,背对着缩在角落,弱弱地说:我错了,我孟嘉珩是罪人,我再也不和方知漓吵架了。

他盯着这莫名其妙又很蠢的头像,命令她换回来,她还不乐意。

而后每次她换上这个头像,他就知道她又不高兴。

方知漓也愣住了,她会做出这个举动,是条件反射的。

但很快,她虚伪的顺从消失的一干二净,虚张声势地骂道:“你有病啊?这么喜欢挑刺怎么不把全世界仙人掌的刺给挑了?恨恨恨,恨你行了吧。”

“”

他气笑着喊她的名字,“方知漓。”

她也倔着,不肯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两人僵持许久,他自嘲般一笑:“说好和我划清界限,现在甚至甘愿说求我,你的清高呢?你的自尊呢?”

“你求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你。”

“但我求你的时候,你从没答应过我。”

他深深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情绪,漆黑盯着她的眼如一望无际的冷夜,不甘的,憎恨的,又冷漠地说:“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什么都顺着你的心意?”

橘子的酸汁似乎死死黏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方知漓明白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在曾经,她第一个利用的人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是他,可第一个抛弃的,也是他。

的的确确,像是在被她玩弄。

“我答应你,只要拿回手机,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就算工作室在他公司对面,大不了,她避着走。

“我是真心想请你帮忙,手机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对我妈妈很重要。”

“那我呢?”镜头里,他凝着她的黑眸里毫无温度,“我就这么不重要?”

一次又一次地被你丢弃。

方知漓唇瓣翕动,还没有反驳一句,只见他似是嘲讽地扯了下唇:“我不重要,行,那你呢?”

她的心像是轻轻被掐了下,变成那一掐就流出酸汁的橘子。

“你自己也不重要吗?”

他视线睥睨,冷漠又高高在上:“每一次都是因为别人,撒谎装作洒脱,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其实很差,你知道你自己很痛苦吗?”

橘子炸开的汁水渗进了四肢百骸的血液里,被挤干、被看透的橘子会烂掉,像是她那颗猝不及防被人揭穿的腐烂心脏,她克制着忽然涌上鼻腔的酸意,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涩的厉害。

“你真是莫名其妙!”

她指尖掐进手心,声线异常的冷漠,如同竖起了愈发坚固的防备,虚伪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尖锐反击:“你算得上什么啊?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凭什么揣测我?”

“我当然重要!我的心里,没有人能比得过我自己。”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很自私,你不是知道吗?”

“你不过是我当年攀上的高枝,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我心里很重要,其实一点也不。”

“你别想着用这些话来激怒我。”

他沉沉打断她的话,她也不甘示弱,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嘲讽道:“激怒?我为什么要激怒你,我说的是实话。”

“难道你如今还放不下我?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这么爱我。”

“我敢承认是,但你敢承认你对自己根本不好吗?你敢亲口说,你已经放下我了吗?!你敢再一次说,你根本没喜欢过我吗?”

他厉声止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激烈的争吵陡然跌入冷寂,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他说的话就这么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很想说,她敢,她有什么不敢的。可喉咙似乎被抑住了呼吸,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嘉珩情绪失控,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胸腔,似乎有一天火在燃烧,令他不断地失去理智。

再次看向镜头,他又变回了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呢,嗓音冷漠:“手机我会去找,如果找到了,我会联系你。”

“所以,你最好别再删微信。”

“”

他挂了视频,方知漓却低垂着眼睫,保持这个姿势许久。

她怎么可能觉得自己不重要,她明明那么坏,那么冷漠,她明明一直在蜕变,一直在向上努力,她怎么可能不重要。

爱情在她的世界里,是最不重要的。她只是放弃了一个,没有那么重要的人罢了。

她只是放弃他而已,这算什么——

“我敢承认是,但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

她喃喃着,对自己说,“我很好。”

“我一点都不累,我也根本不痛苦。”

“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

“我也不后悔当年,丢掉你。”

你不重要你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方知漓不会让自己陷在情绪的漩涡里,她没有特地等孟嘉珩的电话,工作的事情,让她忙得根本没有闲情。

有时刷到小周的朋友圈,他们估计也挺忙的,一直在出差。

偶尔,她下楼买咖啡会遇到十九楼的白领,那天还看见了Leo,两人在咖啡店聊了一会儿,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方知漓回头,只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Leo却悄悄凑到她耳边说:“是华科的营销总监Lindy徐。”

方知漓终于记起来,以前庄敏还没有从S.L离开,和她一起去见客户的时候,遇到过徐雯迪。

当时那个项目被庄敏拿下,徐雯迪还阴阳怪气过。

方知漓疏离和她颔首,没有要多谈的意思,徐雯迪却喊住她。

Leo知道这位徐总监平日行事嚣张,再加上她和孟董的隐秘关系,他有点担心,方知漓却对他说了声没事。

Leo离开后,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徐雯迪的手抚着小腹,动作有意无意地表露出什么意思,方知漓安静喝了口咖啡,压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徐雯迪扯了下唇,先提起了庄敏:“她快要生了吧?”

“还没。”

方知漓回答得很冷淡,徐雯迪却听不见似的,话里话外带着些嘲讽:“当初她从S.L离职,我还以为她跳到了什么好地方,到头来,居然是打算自己创业。”

“不过她离开后,我一直以为有一天能和你见上一面呢,毕竟我觉得你比庄敏要顺眼许多,但可惜啊。”

她话音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人,方知漓依旧毫无波澜的模样:“徐女士,你在华科是不是被架空了?”

女人的笑一滞,只见面前的女人气定神闲:“要不然,你应该也不会坐在这喝咖啡消磨时间。”

徐雯迪眼底浮现躁意,她的的确确,被夺权了,就连一个小助理,都能越过她汇报。

“我听说,方小姐和孟总从前认识?”

她试探性地切入话题,一边打量着她的脸色:“孟总这个人啊,过于桀骜,和孟董一见面就吵。”

方知漓不轻不重地放下咖啡,抬起眼,暖黄的光折射在她的侧颜处,清眸被盈得愈发冷淡,令徐雯迪有一瞬间的心颤,仿佛面对的,是孟嘉珩。

“徐总监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方知漓往后一靠,环胸,盯着面的人透着明目张胆的锐利审视。

徐雯迪烦躁地将这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抑制下去,牵强着说:“没做什么,只是听说,方小姐和孟总,从前就挺不对付的。”

方知漓挑眉,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徐雯迪慢条斯理道:“方小姐应该能理解我,我们这种普通人,总是被这些上位者拿捏命运,就连我的孩子”

方知漓的目光终于落向她捂着肚子的手,轻笑了一声:“怀孕了啊?”

“不是孟膺川的吧。”

徐雯迪瞬间错愕,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方知漓勾着明晃晃的讥讽,她本就是偏冷的长相,如今这般睥睨,令徐雯迪从背脊生起一股凉意,恍惚间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人。

“因为孟膺川,不能生育了啊。”

她慢悠悠的一句话,令徐雯迪顿时站起身:“这不可能!”

与她的激动相比,方知漓依旧事不关己,“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孟膺川,而是来找我?”

“”

徐雯迪沉默一瞬,方知漓压根没打算跟她解释孟膺川为什么会不能生育。

其实这件事还是孟嘉珩告诉她的,孟膺川在他五岁的时候被顾湘仪抓到出轨,听说当时来了挺多人的,场面格外壮观。后来被孟家老爷子打到不省人事,又或者是受了惊吓,再之后就没办法生了。

也是因此,顾湘仪压根不在乎孟膺川在外面有人。

方知漓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在秀场,孟膺川也去了,他身边跟着的身影,恰好就是徐雯迪。

他当时,也是被孟膺川打伤的。

她和孟嘉珩不对付是真的,但她不知道,徐雯迪是哪来的自信她会因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站在孟嘉珩的对立面。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方知漓睥睨着徐雯迪的眼里不带任何笑意,语调凉薄,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又凭什么觉得,你有这个资格和他争?”

第29章 第二十九页

方知漓才不会独自面对不怀好意的接近,和徐雯迪分开后,就给某人发了消息。

彼时孟嘉珩刚结束应酬,冷峻的眉眼间浮着倦怠醉意,他随意松着领结,幽沉漠然的目光落在她发来的消息上,不由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哂笑。

他懒得打字,直接按键发过去一条语音,染着醉意的嗓音低低磁磁的,不似争吵时刻薄的嘲讽,还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你是来跟我告状的?”

坐在前头的小周正偷偷眯眼打盹儿,听见男人的声音猛地惊醒,还心虚地摸了下嘴角不存在的口水,视线瞥向后视镜里的人,才发现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知漓压根不吃他这一套,无情地问:【手机找到没?】

孟嘉珩唇角牵起很淡的弧度,颇为傲慢地指责她:“你求人就这态度?”

方知漓那边只是甩过来一个竖着中指的表情包,他盯着两秒,不太想放过她,弹了语音过去骚扰。

第一次,被拒绝。

第二次,又被拒绝。

第三次——

方知漓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你有病?还是生命垂危了,临死前最后一通电话了?”

听着她张牙舞爪又清脆的骂声,孟嘉珩低低一笑,笼在眉间的倦意也消失,他长腿交叠,心情不错地望向窗外,“放心,我要是死了,不会给你打电话,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她在那头骂了句神经病,他又笑了,“方知漓,你求求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包括原谅你。

她在那头沉默两秒,他也不催,直到她没有想象中的炸毛暴怒,只是冷静问:“小周在你身边吗?”

“嗯?”

他语调带着些疑惑,撩起眼皮,锋锐的视线钉向偷偷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

小周忽地后脊一凉。

方知漓:“你开免提。”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一敲一顿,语调散漫:“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方知漓沉默一瞬,直接挂了电话。

他轻笑着:“脾气真大。”

小周:“”

你看看人家想理你吗?笑得这么变态,有病似的。

这人也不知道是真的喝醉了,还是真的有病,不依不饶地给方知漓打电话。

再一次接通,不等她开口骂一句,他嗓音淡淡,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小周:“开免提了。”

方知漓哦了一声,“小周,你老板可能病得不清,记得送他去医院。”

“”

小周干巴巴地笑了下,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但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方知漓又又又一次挂断了某人的电话。

孟嘉珩倒是没有任何愠怒的反应,他只是继续给她弹电话,不管她拒绝,就这么一个接一个。

方知漓的声音里掺着些无奈:“你到底要干什么?”

男人依旧看着窗外,晦涩不明的黑眸如一望无际的深夜,他声线平静地换了话题:“你的手机里,存有关于我的内容吗?”

“”

“不记得了。”

没有非常确切的答案,只是一句淡漠的“不记得了”。

仿佛这一切,是真的在被她抛弃,在被她遗忘。

孟嘉珩也不知在想什么,方知漓在那头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算了,然后呢?”

他的问题让方知漓有点疑惑:“什么然后呢?”

“然后,又把我删了,就可以摆脱我了,是不是?”

“”

小周做贼心虚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在心底腹诽,原来这么高傲的人也会被女朋友删微信哇,这么看好像和我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孟扒皮还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我是真的真的有女朋友的呢!哈哈哈,你是老板又咋样,在这方面可真没用嘿嘿。

她沉默许久,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方知漓啊方知漓,你真是没有心。”

她却没有在乎他的嘲讽,只是嗯了声,“还有其他要说的吗?国际话费挺贵的。”

“”

他自诩是个冷静至极,不会对任何事情在意的人,可面对她,他有时像个恶劣的混蛋,有时又如同一个理智尽失,情绪难控的疯子,“你连话费都交不起了?”

“交不起。”

“你可真穷,方知漓,你好穷。”

穷到住在那样破旧的小区,穷到喜欢高跟鞋,却只有那么几双,穷到对自己这么差劲。

他仿佛真的喝醉了,就这么刻薄傲慢又幼稚地评价她。

方知漓哦了一声:“你给我转五百万,我就不穷了。”

他冷笑一声:“五百万就够了?”

“太贪心不太好。”

孟嘉珩唇角掀起讽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我会一直看着你落魄。”

听到男人这样冷漠的一句话,小周受不了了,默默翻了个白眼,打开窗面无表情地吹着冷风——

不管什么长剑短剑,都比不过你的贱啊。

方知漓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车内再次陷入冷寂,小周没忍住,插了句嘴:“您既然喜欢方小姐,为什么还要这么和她说话?”

孟嘉珩看着那条戛然而止的通话记录,眼睫敛下一小片阴影,有些看不清情绪。

“她不会要的。”

过了很久,小周昏昏欲睡,听到他的话,愣了下:“不会吧,谁会和钱过不去。”

他心里有点偏见,下意识地觉得,肯定是孟嘉珩给的不够多。

“我全都给她,她都不要。”

他闭上眼,整个人笼在昏暗中,阴郁的,自嘲般喃喃:“她根本,根本没想过要我。”

孟嘉珩回国已经是一周后,方知漓再没联系过他,两人各自忙碌,如同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各自前行。

但她和唐千龄吃过一次饭,唐千龄下个月要结婚,是给她送喜帖的。

聊着聊着,唐千龄提起了孟嘉珩,听说他最近被孟家逼得很紧,似乎是想让他和某家千金见一见,有联姻的打算。

方知漓只是愣了下,没有问他什么想法。

日子就这么一页翻过又一页,她偶尔会问问手机的事,但对方的回答总是那几个——没找到、忙、再说,以至于她就认为手机找不到了。

孟嘉珩从会议室出来,余光瞥见办公室里挂着红彤彤的东西,员工的脸色也有来不及掩藏的欣喜。

他问身后的小周怎么回事,小周也难掩兴奋:“今天是平安夜啊,应该都是要去约会吧。”

孟嘉珩眉梢一拧,显然不太理解,小周皮笑肉不笑的:“您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不过平安夜?”

男人脸色淡漠:“很重要吗?”

“重要的不是节日,是对象。还有,日子都这么烦闷了,有这样个节日当作借口,能够犒劳下自己,能放松下,多幸福啊。”

孟嘉珩眉梢一抬,“你也要去约会?”

小周瞬间殷勤一笑:“只要今天不加班。”

孟嘉珩一脸你就这出息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近下班,窗外忽然飘雪。

他看了许久,让小周进来,淡声吩咐:“让大家今天都早点下班吧,你在群里发几个红包,我报销。”

他说了个金额,小周瞬间喜笑颜开地说了声老板英明!

谁说这领导不好啊,这老板可太帅了,会散钱的老板就是好老板!

等人都离开后,孟嘉珩依旧在处理工作。

八点多,他来到落地窗前,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高楼大厦里还穿梭着许多在加班的打工人,他的目光望向对面那栋楼,十八层的灯光也格外明亮

等意识到自己来到哪里,孟嘉珩也没有外来者的自觉,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推开不知何为没有被关上的玻璃门。

他明目张胆地环视这间小型工作室,因为太小,很快,他看到了那道清瘦的背影。

她甚至没有一个单独的工作室,长发挽成了随意的丸子头,鼻梁上架着细细的银边眼镜,桌面其实挺乱的,堆积着各种文件还有一些补料,左手边放着几杯空的咖啡杯。

孟嘉珩以前从没看她戴过眼镜。

室内的光线折射在女人姣好的五官处,银边棱角勾勒出冷淡光痕,镜片后的乌眸如干净的雪,她唇线绷着,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到来,秀丽的柔眉无意识地拧起,知性却透着疏离的清冷气质。

他就这么双手环抱倚在那看了许久,直至身后传来动静——

“你是谁啊?”

实习生的声音令方知漓回头,见到他在这,也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她话音落下,没等他回答,就对他身后的女孩子说:“小叶,你先下班吧。”

打工人虽然八卦,却抵不过要下班的决心。

女生飞快离开,他自来熟地坐到她身边,双腿交叠,又嫌弃这位置太小,傲慢又挑刺地说:“来摄影部,顺便下来看看你的小老鼠工作室——”

“这么小,真的不会觉得呼吸苦难吗?”

“”

方知漓没忍住:“你才老鼠!”

说着,她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看向电脑,敷衍道:“看过了吧,可以走了吧。”

孟嘉珩盯着她的侧脸,“你还不下班?”

“没看到我忙着呢?”

“那怎么就你一个加班?”

“给他们放假了呗。”她看了太久的电脑,忍不住摘掉眼镜,想要找眼药水。

找了一圈,她站起身,拍开他懒散压在文件上的手:“拿开。”

他收回手,就这么双手环抱,微微仰着视线看近在咫尺的女人,淡淡道:“你对你的员工也这么凶?”

“对待随意闯入的无赖就这样。”

“”

他轻笑一声,眼看她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滴眼药水,灯光下,她薄薄的眼皮干净,生理性的泪水从眼尾滑落,他就这么安静看着她闭眼的模样,忽然淡声问道:“你上一次也是因为眼睛疼,才哭的?”

“嗯?”

方知漓今天有点疲倦,没什么力气和他吵架,就这么有气无力的,也想不起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蔡亭礼婚礼,你进我房间。”

“”

她想了起来,揉了揉眼皮,睁眼时视线模糊一片,湿润的眼泪又滑了下来,她拿了张纸巾,开口时不自觉地带了点鼻音:“喔,上次是隐形眼镜戴太久了。”

孟嘉珩拧着眉,只见她濡湿泛红的眼尾一翘,清透如水般的眸子扫向他:“你该不会以为我是见到你才哭的?”

“”

他敛下那微乎其微的躁意,盯着她问:“你会为我哭?”

她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当然不会。”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眼底掠起讽意,“真巧,我就喜欢看你哭。”

“”

他在这,存在感太强,又赶不走。

方知漓关了电脑,揉着酸痛的脖颈,只听他又一次开口:“一起吃顿饭?”

方知漓睨了他一眼,随口道:“你请客?”

他竟真的嗯了声:“去哪?”

“”

方知漓也是真的饿了,他非要请客她也不拒绝,选了一家很火的火锅店。

就是今天的日子,人太多,需要排队,方知漓想起自己知道的一家宝藏火锅店,需要穿过某条小巷,虽没有那些连锁店装修华丽,却也很干净。

但她一回头,就触上了某人阴沉沉的脸。

孟嘉珩洁癖劲儿犯了,正在竭力克制转身就走的冲动,方知漓忍着笑意:“你不想吃可以走。”

他凉凉斜了她一眼:“我都请客了,不知道吃点好的?”

听出他话里的嫌弃,方知漓撇撇嘴,笑意也收了回去:“我就喜欢吃这个,你爱吃不吃。”

“”

她轻车熟路地走进火锅店,也不招呼他,拿着菜单点东西。

点完时,这高贵洁癖的大少爷还在拧眉擦拭面前的桌子,脸色依旧沉沉的,而且似乎位置太小,他坐得有点憋屈。

她将菜单递给他,凉凉道:“你少给我板着脸,让人看了没胃口。”

“”

孟嘉珩心里积压着一肚子的火,面无表情随便点了两道菜,只见她端了一碗油碟,还有麻酱的。

他没有动手,方知漓更不可能为这少爷服务。

等火锅的菜上来,她饿急了,涮了两片肥牛埋头苦干,吃到额间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你经常来这?”

他兴致不大,就这么看着她吃,期间老板还给他们送来两瓶饮料,女人眉眼盈盈地一笑,开盖喝了两口,红唇潋滟着光泽。

“还行。”

她回答得敷衍,这家火锅店也是偶然发现的,物美价廉,味道也很不错,她偶尔会一个人过来吃。

“一个人?”

他拧着眉,只见她在蛋炒饭上盖了一片肥牛,随后满到腮帮子鼓鼓的,明显吃得很满足。

“你是穷到饭都吃不起了?”

“一个蛋炒饭而已。”

他忍不住刻薄评价了一句,方知漓不太想理他,慢吞吞地咽下去后,才开口:“你能别说话吗?一说话就倒我胃口。”

随后,又塞了一大口嚼嚼嚼。

“”

见她一口接着一口,孟嘉珩抱着怀疑的态度也尝试了她的吃法,最后失望地放下筷子,望着她的眼里多了点复杂。

方知漓忙得时候会忘记吃晚饭,有时也就随便垫两口。今天的火锅让她胃口大开,吃得满足,心情也不错,对待面前的人格外和颜悦色。

“你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

吃完饭,两人走出巷子,这条下坡路的路灯格外明亮,将两人的影子也拖得长长的。

他语调淡淡:“不是说了路过,难不成真觉得是特地来看你的?”

方知漓难得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讽意,只是后知后觉想到了唐千龄说过的话——

他应该,要联姻了。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他透着冷意的目光扫向她,刚吃完火锅,她的脸颊还泛着红晕,清透的眸子也亮盈盈的,少了些疏离的防备。

“就这么盼着我结婚,好摆脱我?”

他的视线太过尖锐,不知是不是吃得太撑,她大脑浑沌,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驳,甚至迟钝到全身的防备都软化,轻而易举被他刺到,心脏处传来微妙的钝感。

直到眼睛刺痛,她眨了眨眼,视线望向不远处卖苹果的老太太,什么也说,走过去挑了几个苹果。

有平安夜这个噱头,外头包装精致的苹果卖到20一个,小摊的生意就显得格外冷清。

她买了几个苹果,付了钱,回来后,掏出一个送给他。

孟嘉珩睨着她,语调凉薄:“干什么?送我的新婚礼物?”

方知漓单手拎着有点重,干脆两手抱着,没有回答,只是说:“你要这么想,就是。”

“”

孟嘉珩死死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可以这样。

可以歇斯底里和他大吵,可以恶狠狠地刺痛他,下一秒,又能平静地问他是不是要结婚,装作无事人般,甚至拿个苹果敷衍他,眼底毫无波澜,仿佛真的不在乎。

“我对这个礼物不满意,怎么办?”

他讥讽地看着她:“要送,起码送点有价值的吧?总不能白白帮你。”

不知是不是晕碳反应,方知漓大脑有些晕,她收紧了抱东西的力道,可指尖发麻,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滞住,令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存在的,只能竭力撑着身体,移开视线,咽下喉中的涩意:“我没钱,你爱要不要。”

他似是真的气笑了,偏过头胸腔剧烈起伏,好不容易缓下情绪,一回头,就见到她掩嘴打了个哈欠,眼睫湿漉漉耷拉着,惯来冷淡的清眸里浮着明显的倦意。

触上他的视线,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

孟嘉珩克制着自身教养才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回到车上,他却没有直接开车,而是冷声问:“你是觉得,我已经沦落到需要靠联姻才能站稳,还是真心希望我能和别人在一起。”

“”

方知漓顿了顿,她偏头,借着打哈欠的动作敛住不受控制涌上来的情绪,“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起唐律师和我说过这件事。否则,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

不知是不是装得太过,生理性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鼻腔明明充盈着苹果的香甜,她的心却像是被剥开的橘子,连舌尖都漫上了苦意。

他定定看了她许久,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车速很快,到了小区,他指尖一动,嗓音冷到极点:“下车。”

方知漓什么也没说,抱着苹果推开车门的一刹那,却听见他说:“你装作洒脱的样子,真的很假。”

她背脊僵硬一瞬,没有回头看他,毫不留念地下车离开。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孟嘉珩才驱车离开。

他没有回孟家,而是去了方家的别墅。

方知漓的卧室里,依旧没有开灯,就在这一片漆黑中,他闭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被她惦记着的破旧手机。

从她离开后,他将这里买了下来,请人定期打扫,却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她的房间。

所以直至今日,这里所有的布置,都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刚走的那两年,他几乎每天都宿在这里,坐在她的书桌前,翻看着她的本子,偶尔抬眼,望向孟家别墅。

他会用她浴室里的沐浴露,身上充弥着她的香味,他看着镜子时,还会恍惚她会不会忽然从后头冒出来,炸毛斥责他居然闯入她的房间。

如果真的能出现就好了。

他每天睡在她的床上,感受着她留下的气息,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就仿佛和她生活在同一空间里,仿佛她还一直在身边。

她不似他的表妹,床上摆满了娃娃,一个人,有点孤单。

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了,他每一处都想细心保留,却好似什么也留不住。

她的味道渐渐消失了,就算他买了同款沐浴露,也不是她。

原本属于她的房间里,冷冰冰的,再没有她的气息。

孟爷爷气他做出这种事,命令他跪下,见他不认错,直接家法将人打到昏厥。

顾湘仪说:“反正小漓都走了,你去也没有意义了,她不会回来的。”

孟嘉珩执拗地命人扶他到了方家,却依旧没有让人进她的房间。

那天,他没有睡她的床。

没有碰她任何的东西。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

他怕弄脏了。

向来有洁癖的少爷,就这么盘腿席地而坐,在漆黑一片的环境里,望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许久,许久——

他缓慢地低下头,身体已经撑至极点。

剧烈的疼痛让他近乎晕厥,冷寂昏沉的夜里,有什么在悄然的,一颗又一颗地落下,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尊,也彻彻底底认清了一个事实——

她真的没有心。

她真的选择不要他。

就连说好的生日礼物,都没有留下。

而如今。

她还在推开他。

第30章 第三十页

方知漓拎着一袋子的苹果回家,郝淑雪还没睡,没有问苹果,而是惊讶道:“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她笑着说只是看电脑太久眼睛不舒服,郝淑雪顿时皱着眉唠叨,叮嘱她要多看绿植。

方知漓都好脾气地应了下来,回到房间,疲倦的笑意顿时卸了下去,冲进洗手间,吐得浑天昏地。

她压力大就暴食这个习惯,连郝淑雪都不知道。

许是刚离开粤海湾那会儿,她们过得并不好,要省钱,再加上有时候太忙,她吃得越来越少。

后来她甚至到了厌食的地步,这些她都没告诉过郝淑雪。

直至有次兼职结束,便利店里还有许多没卖完的关东煮和三明治,她就坐在无人的街道上,一串接着一串——

从最开始被钓出来的饥饿感,逐渐的,胃被撑满,可她像是失去了意识般,觉得不够,不够,完全不够。

食物不断挤压着胃部,甚至是堵满了她的呼吸,恶心感不断涌了上来,她眼前一片黑,大脑发昏,吐了很久也没缓过来。

暴食过一次,似乎就成瘾了。

她开始背着妈妈,吃得狼狈,饱了又吐,反反复复很久。

这种状况,持续到工作后的第二年,才缓解很多。

暴食改成了吃火锅,压力太大的时候,她就会骗郝淑雪说加班,其实是去到那所火锅店,一个人慢吞吞地吃着,吃到犯困,撑到再没心思去发愁。

他今天的出现,便是她又能吃火锅的借口。

身体接近失力,大脑似乎被巨物撞击着钝钝疼痛,对他说了什么,她混混沌沌的,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失望的,冷漠的目光,如一根针般刺向她,就像当年一样。

情绪来得很突然,她闭眼卸妆,将湿热的眼泪全揉进皮肤里,可眼睛里还是渗进了火辣辣的刺痛,泪水止不尽地流,眼皮似乎被灼烧,实在太疼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联姻的事,前段时间,她太忙,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

可一见到他,唐千龄的话就不断徘徊在她耳边,令她惶恐的,懦弱的不敢面对,只能埋头吃东西。

这些年,她不敢松懈下来,所以是真的没怎么想到他。

原以为,时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再次见到他,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会恨她,会漠然无视她,也许身边,会站着一位漂亮又般配的女人。

她想,她的选择不会错的。

他们本就是两条不该有交集的平行线,如今回到各自的轨道,他真的要结婚,她为他感到开心——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胃底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太虚伪了。

她真的好虚伪。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平静。

原来她也还是会难过。

原来她真的没有如想象中洒脱。

全部的呼吸似乎都被堵住,从自暴自弃任由眼泪滑落,压抑难过的情绪逐渐化为破碎的哽咽。

她像是被打了生长素的水果,不断地包装自己,让自己看上去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可那颗酸橘般的心,在孤独地腐烂,在悄悄颓败。

她痛苦地低着头,咽下喉中的涩意,不断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就哭这么最后一次

压抑的哭声令郝淑雪怔在原地许久,直到方知漓快出来,她才抹去湿红,悄然离开-

方知漓第二日出现在公司,脸色瞧不出任何的异常。

庄敏扶着腰正在翻看资料,见她过来,两人很快投入工作,忙得昏天昏地,根本没时间想其他的事情。

傍晚庄敏的丈夫送饭过来,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提到还是要再招些员工。

方知漓嗯了声:“已经在安排了。”

庄敏如今七个月了,身体越来越疲惫,她抱歉道:“这段时间先辛苦你,但你放心,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就算到了生的那一刻,我也会扛着。”

方知漓的清眸里浮现一丝无奈:“敏姐,身体最重要。”

她知道庄敏的压力也很大,几乎是把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创业。

招聘人员的事,暂时是方知漓在负责。接连面试了很多人,在看到康骏的那一刻,她头更疼了。

“你怎么过来了?”

这么久不见,康骏似乎变了许多,“来面试。”

方知漓以为他又是在闹着玩儿,摘掉眼镜说:“面试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任何岗位能受得住您这位大少爷。”

“营销助理。”没有想象中的幼稚吵闹,康骏很认真地说:“方知漓,我是真的来面试的。”

“”

她这会儿才注意到,面前的人今天西装革履,甚至还把发型捣鼓过了,正经的样子,仿佛是认真的。

她定定看了他许久,直至康骏被看得头皮发麻,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中的简历上。

康骏虽然名校毕业,但毕业后一直吃喝玩乐,后来进入S.L,方知漓带过他一段时间,也了解他的能力。

“你是被开除的,还是主动离职的?”

康骏沉默一瞬,老老实实地告诉她:“我主动离职的。”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不敢看她的眼睛,垂下眼,像只丧气的落水狗:“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他是爱玩,是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谄媚,但他不想成为那种冷血的,踩着别人的尊严与心血的上位者。

在S.L的这几个月,他的手里似乎被迫塞入了一把匕首,他们教会他的,是怎么变得冷血,是怎么用卑劣的手段去算计别人。

他以前从来不管公司的事,仅仅这么短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冷宫的妃子,已经快疯了。

觉得愧疚,又好煎熬。

方知漓并没有安慰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软下去的情绪,只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们不是同样的人?”

康骏闷闷看她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的,你虽然很凶,很冷,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方知漓往后一靠,环胸看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也是一样的,全世界的资本家都是一样的。”

他固执地摇头,“我虽然没有那么那么的聪明,但我看人很准,我知道你不一样。”

方知漓叹了声气,“康总呢?她放你走的?”

“”康骏的正经有点装不下去了,忍住翘起腿轻哼了声,仿佛在和一个熟人聊天:“我和她闹翻了,她让我滚的。”

康茗馨有意让他出来闯闯,只有吃了苦头才知道她的良苦用心,才会乖乖按照她的路走。

“但你完全不符合我的招人要求。”

方知漓毫不留情,康骏顿时紧张:“哪里不符合了?”

“各方面都不太符合。”

方知漓拒绝他,有私心,也有客观因素。

“我这里可不是供你这位大少爷体验的地方,更何况我们刚起步,会很忙,很辛苦,许多事情需要亲自跑应酬。”

“你确定面对客户的刁难时,你能放下自尊吗?你确定可以亲自跑工厂沟通吗?你确定能加班到深夜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打得康骏哑口无言。

“更何况。”方知漓也不瞒他:“如今我们和S.L算是竞争关系,你毕竟是康总的儿子,我怎么确保,你是真心站在我这一边的,而康总又不会因为你的关系,刻意针对我们。”

“”

康骏像是被打了死刑,整个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知漓残忍地将简历退回去:“康骏,我们这边不适合你。”

可是康骏很快调整好情绪,忽地站起来,很认真地求她:“我是真心想加入你们的,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在合同上加条约,我不会背叛的,方知漓,方总,给我一次机会,行吗?多小的职位,我都可以坚持。”

方知漓宛如真的变成了冷心的资本家,毫无波澜地摇了摇头:“抱歉。”

本以为他这种大少爷会就此放弃,没想到在这之后,他天天给方知漓发消息,没有闲聊,说的都是有关工作的,以及他的决心。

甚至天天往她的工作室跑,不吵不闹,就是眼巴巴地跟着她。

“我可以不要工资,你试试我一段时间,倒时候还是不行,再判我死刑,我也认了。”

连庄敏都好奇了:“怎么回事?”

方知漓把她的想法都告诉了她,庄敏看着康骏的资料,笑了笑:“其实我觉得可以试试他。”

“为什么?”

“我有次偶然遇见他在应酬,他其实还是有点能力的,你对他有偏见哦。”

庄敏将那次的事告诉她,康骏也没有那么的无能,更何况,她玩笑般说出另一个答案:“免费的,不要白不要,咱们现在资金要控得紧,能省则省。”

“”

康骏又一次被拒绝,失魂落魄地等电梯,丧丧地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没用。

电梯“叮”的一声,他低头走了进去,看到男人时,出于本能地打了声招呼:“孟总,周助理,好巧啊,你们怎么在这?”

孟嘉珩睥睨的目光冷淡,小周也懒得理身边这傲慢的哑巴,友好地回应康骏:“我和老板来楼上开会,小康总你呢?”

康骏这人没什么心眼,虽然有点怕孟嘉珩,但对小周印象不错,就这么丧丧的,什么都和他说了。

小周一边听,心里磕着瓜子,时不时点头,瞥了眼身边的男人。

“方总监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斟酌着安慰道,眼见某人没有太大的反应,才松了一口气。

康骏一下歪了重点:“你为什么还叫她方总监?”

小周讪讪一笑:“叫习惯了呗。”

康骏哦哦两声,第一次体会到找工作的不易,幽幽哀叹了声:“难道我天生的富贵命,这辈子没办法打工了吗?”

小周:真想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我记得,小康总从前不是挺反感她的吗?”

男人毫无波澜的声音,令康骏吓了一跳。

也不知为什么,他每次见到孟嘉珩,总觉得有种压迫感沉沉倾轧而来,令他心里发怂。

“那是以前。”他老老实实的,“其实她人挺好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跟在她身边做事,虽然会被骂,但我觉得还蛮开心的。”

小周第一次见到有人喜欢被骂,你也挺贱的,不过你的贱,比不过我老板的贱。

正这么想,天选打工人下意识地看向某人的脸色,只见他傲慢的眼里似乎掠起来讽意,阴森森地盯着康骏的侧脸,怪吓人的。

他心一惊,瞥到了康骏的脸色,只见他真的像方知漓的迷弟似的,黑眸亮晶晶的,嘴咧的像个傻子。

小周两眼一黑,不是哥们,你是真有病啊,在崇拜啥呢??你再笑小心被人暗杀啊。

“她要求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静默的环境里,孟嘉珩忽然开口,语调不温不淡的:“看不上你,也正常,康小公子可以不用将心思放在她这,试试别的公司。”

这么光明正大地阴阳人,小周不由对康骏产生了一丝怜悯,谁料,康骏压根没听出男人的讽刺,还以为他是在安慰,点点头,认同道:“你说的对,她要求确实很高。”

“”

电梯到达负一层,康骏才走出去,就接到了方知漓的电话——

刚才还丧气的落水狗,忽地猛猛甩了全身的水似的,激动地不断反问:“真的?方知漓你发誓,要是耍我你这辈子吃方便面没调味料。”

里头的人似乎把他骂了一顿,他傻乎乎地一笑,挂了电话后,脸上还带着极为刺眼的笑意,要折回去的时候,忽然来到孟嘉珩面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诡异冷漠的脸色,扬着明朗的笑意,由衷地谢道:“谢谢孟总你刚才开导我啊,但她又要我了哎!”

他像个兴奋的二傻子一样,对着小周也开心重复了一遍:“方知漓又要我了哎!哎嘿,从今以后我就是有工作的人了!”

小周笑不出来,他干巴巴地说了声恭喜,扫到某人寒冰似的脸色,心里暗道一声完了,又要发癫了。

康骏折回电梯,直到吵闹的动静完全消失,空气中溢出一声凉凉的冷笑。

他刻薄又傲慢:“她是一个人都招不到了?连这种蠢货都要?”

小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说:“实在不行,您高薪把小康总挖过来呗,他就不会黏着方总监了。”

孟嘉珩凉凉扫了他眼,掀唇冷漠讥讽:“我是做慈善的吗?她要蠢东西,我没那么蠢。什么都要,又不是垃圾桶。”

那你逼逼个毛线啊。

人家要“垃圾”都不要你,你就嫉妒吧!醋死你醋死你!!

小周内心飞快闪过弹幕,面上却依旧带着标准的笑,孟嘉珩心情不佳,瞥到他的笑,很不讲理地迁怒到他:“这么喜欢笑?这个月奖金有着落了吗?买车了吗?房贷还完了吗?和女朋友求婚成功了吗?你怎么还有闲情笑?”

“”

啊,好想杀人。

真想把工作牌甩到他脸上说不干了。

气。

气。

气!!

方知漓并不知道他们遇到的事,除了康骏,还另外招了两个实习生,都是女生。

康骏入职后才发现,她当初说的不是吓他的,是真的很忙,忙到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

如今有许多业务需要亲自往外跑,方知漓不常在工作室,和孟嘉珩再没遇见过。

仿佛从那天起,两人就断了联系,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

有天应酬,她喝了太多,去洗手间吐了很久,出来后,康骏扶住了她踉跄的身体,叽叽喳喳的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是恍惚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不确定是喝多了出现的幻觉,还是真的。路过时,男人漠然至极,寡淡的视线没有往她身上偏一分,依旧倨傲眼高于顶的模样,难以接近,举手投足间尽是疏离的。

她垂下眼,面无表情的,可胃里再次翻涌,堵着她的呼吸,让她难受到有些想哭。

康骏送她到小区,方知漓没有让他送她进去。

下了车,吹了会儿冷风,她稍稍清醒了些,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便利店买了醒酒药,却不想到遇见了小周。

她心跳咯噔一声,小周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家正好在这个方向,路过买点东西,没和老板一起。”

“方总监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方知漓迟钝地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和他多聊就离开了便利店,更没有去寻找有没有那辆车。

康骏入职两周,已没有第一天上班那么兴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精气的幽魂,浑身上下都充盈着打工人的班味。

庄敏请大家吃饭,方知漓咬了一口三文鱼,恶心的差点吐出来,庄敏疑惑地给她递了张纸:“你不是挺喜欢吃三文鱼的?难道这家的品质问题?”

她摇了摇头,喝了点水压下去,疲倦地说:“这几天胃口不太好,应该是太忙了。”

“记得要定期体检。”

庄敏叮嘱她,还说起家里一个亲戚忽然被查出癌症,还是晚期,真是造化弄人。

“还有我。”她笑着将自己的趣事儿拿出来分享:“那段时间也是什么都吃不下,我还埋怨我老公做饭技术下降了,谁料一查,是怀孕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方知漓的脸色却骤然煞白,庄敏见她状态不对,顿时拧眉:“怎么了?”

方知漓的耳边有尖锐的耳鸣声,随着胃底的翻涌,还有一股恐慌感涌了上来,她敛下情绪:“没什么。”

但庄敏离开后,她上网搜索了一个问题——

【戴/套还会怀孕吗?】

她的手甚至在抖,心脏跳动的频率格外不安,目光落及跳出来的答案时,她如坠冰窖,眼前发黑——

戴/套不是百分百避孕的,只要正确避孕,怀孕的概率很小很小,但也可能是破了或者尺寸问题,导致意外发生。

方知漓后脊发凉,没有买验孕棒,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她这段时间没有来例假,只是以为自己断了中药,月经又不正常了而已。

可想及这段时间疲惫的,以及没胃口的反应,她闭上眼,拿着单子的手攥紧,一颗心仿佛高高悬起。

等待结果的时候,她冷眼看着有孕妇从身边路过,死死咬着牙,神经绷得很紧很紧——

“没有怀孕。”

方知漓如同劫后余生,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

对于她的疑问,医生也挺无奈的:“正常套怎么可能会破?有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人为的,小姑娘不要吓到自己。”

方知漓那时陷入焦虑,整个人都失去了判断力,大脑一片空白,再加上一系列类似有孕的反应,网上说什么,她就真的信了。

出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整个人几乎是紧张到脱力,就连手中的单子也要拿不稳。

她调整好情绪,一抬眼,撞上了一双幽黑深不见底的眸子。

方知漓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只一眼,她收回视线,没有选择躲避,就这么步步向前,直至擦肩而过——

“你怀孕了?”

他骤然扣住她的手腕,方知漓顿住,抬眼,望向他的视线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漠与讽刺,语气听不出起伏:“你觉得可能吗?”

她将单子甩到他的脸上,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挣脱他桎梏的力道,快步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恰时神了进来。

电梯再次打开,他高大的身影倾轧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右手团着那张单子,方知漓没有看他,冷着脸就要出去,却被他强势挡在面前。

“如果怀了,你打算怎么做?”

静谧的环境里,电梯在往下坠,方知漓觉得自己陷入了窒息逼仄中,她仰起视线,坦然对上他冷寂的目光,嗓音不掩讥讽:“当然是打掉。”

“难不成,你以为我会生下来?”

孟嘉珩晦涩不明的目光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凝着她,不同于其他任何时候的争吵,他深刻地感受到了她眼底浓烈翻涌的厌恶与恨意。

他压下心底的刺痛,用同样漠然的态度:“我也有知情权。”

方知漓笑了,可看着他的眼里依旧冰冷:“你知道又怎么样?是打算命令我,还是求我留下?”

“从前我不会因为你留下,如今,你觉得我会为了你生孩子吗?”

电梯“叮”的一声,有其他人走进来,谈话忽然被打断,两人被挤到了两侧,中间隔阂着护士推进来的东西,气氛冷得可怕。

直至到达一楼,电梯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方知漓再一次被他桎梏住,她想要甩开他,男人只是沉沉地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绷着狠戾的冷意,气氛低压到如同暴风雨即将席卷——

“你放开我!”

“叮”的一声,孟嘉珩冷着脸,直接将人横抱起来,不顾她的挣扎,禁锢着的力道很重,大步流星,浑身充弥着阴沉沉的压迫感——

方知漓被扔进车内,头晕目眩间,熟悉的压迫感袭来,下一秒,她听见车门被锁住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都会稳定日更6000喔[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