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次日,魏云裳趁着谢云霆精神尚好时去看望了他。
好在治疗及时,他看上去状态还不错,就是比几月前显得越发苍老了。
魏云裳以前总听人说断崖式衰老,却并没有什么实感,如今在谢云霆身上才有了明确的体验。
在军营呆了几日,谢言欢便提议:“我派人送你回府城可好?”
魏云裳莫名有些不悦:“二哥,我能自保,你不必担心我。”
“我知道……”谢言欢无奈苦笑:“只是大战在即,到时难免有伤亡,你一向心软,我怕你看了难受。”
魏云裳愣了愣,又笑了起来:“二哥放心,这些年我早已经习惯了,我留在军营里,还能带人去伤兵营里帮帮忙,我带来的那些人都会急救……这样我心里还舒服些。”
谢言欢沉默了片刻:“……好,那便辛苦你了,我让平安留下来陪你。”
魏云裳点头同意。
这样的大战,结果如何不是那二三十人的火。枪队能左右的,小平安和他的队伍也都学过急救,不如和她一起在伤兵营里帮忙。
魏云裳沉默片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二哥,你一定要小心……这把枪给你。”
这次大战谢云霆因伤不能出面,只能由谢言欢挂帅领兵。
好在他军功卓越,谢家军上下都是服气的。再有谢云霆在后方坐镇,也没人敢在这种时候给他使绊子。
“这是……火。枪?”谢言欢接过魏云裳手中已经装好消音器的手。枪小心查看。
魏云裳点点头:“这是新款的火。枪,更小巧,精准度更高,射程更远,只是造价也更高,无法量产,二哥拿着。”
谢言欢眉头微皱,反手将手。枪还给她:“我不用,你自己留着防身。”
魏云裳后退一步:“我还有,虽然不能量产,咱们自家人备一把还是可以的,等会儿我让人把子弹送来。”
见谢言欢还是不想收,她无奈地继续说:“大哥那我也送了,二哥就收下吧。”
谢言欢动作一顿,慢慢收回手:“如此……那便多谢了。”
魏云裳想起送给谢晏的那把低配版火。枪,有些不好意思:“大哥那里我只送了一把老款的,二哥你可不要告诉他你这有新款哈!”
毕竟谢晏在府城相对安全,大概率用不上枪,她就……
还是谢言欢的处境比较危险。
而且工匠手工制作的火。枪受限于工艺水平,不仅射速慢射程短,还容易受潮。
魏云裳怕他真遇到危险需要用枪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人就挂了。
谢言欢莞尔一笑,将手。枪收好,保证道:“好,放心吧!”
……
魏云裳在睡梦中被人吵醒,她迷茫地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营帐内还是一片昏暗,外头天应该还没亮。怎么如此吵闹?这也还没到训练的时辰啊?
她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这几天为了囤药,她在老宅一宿一宿地加班加点,虽然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可是精神上的疲惫却很难消除。
脑子清醒了一点,魏云裳猛地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十一?!”
昨夜值夜的十一听到动静快速绕过屏风走到床边,还未等魏云裳发问便说道:“夫人,两军开战了!”
魏云裳掀开被子坐起来,急匆匆地穿好鞋子:“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忙帮她披上外套:“就在昨天夜里,南军夜袭,好在少将军早有防备,没让南军得逞,如今好似已经攻破了南军城门。”
听到战况魏云裳松了口气,洗漱完喝了一碗粥揣了两个包子,就带着十一去了伤兵营。
魏云裳边走边吃,问:“你可知伤亡如何?”
十一跟在她身边,快速回答道:“具体伤亡人数还不知,不过听军医说情况还好,军医营里药品物资都不缺,受伤的兵将存活率很高。”
“那就好!”
说话间两人到了伤兵营的众多营帐前,魏云裳三步并作两步进了中间最大的那顶营帐。
营帐中十几个军医学徒马不停蹄地配药发药,另有一大批胳膊上绑了红布的急救人员拿着军医配好的药粉在给伤员包扎止血。
魏云裳和小平安带来的人手也都参与其中。尽管如此,人手依旧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幸好有他们在,军医们才得以抽出手来抢救那些重伤员。
比起学徒们的手忙脚乱状况百出,军医们便沉稳镇定得多了。
药品物资充足,还有人打下手,军医们处理起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来,都有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魏云裳抬眼四顾,营帐中四面八方都燃了炭盆,优质的木炭没有刺鼻的烟气,不怎么密闭的营帐正好避免了空气中一氧化碳含量过高,正好适合伤员养伤。
她走到学徒们配药发药的柜台旁问道:“药暂时够用么?”
负责管理药材的学徒笑了笑,面上一派轻松:“够用的,听军需官说,明天还有一批药运过来,怎么着也够了!”
魏云裳点点头,正想再说什么,两个急救员抬着一台简易担架冲了进来。
另有一人压着担架上伤员的腹部,有些慌乱地大声呼喊:“军医!这里有人需要手术,他的肠子都掉出来了!”
魏云裳:“平安?!”
一个军医立刻过去接手了这个重伤员。
小平安垂着沾满鲜血比胳膊上的红布更红的双手,有些发愣,听到魏云裳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娘亲……”
魏云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小平安缓慢地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衬着脸上溅上去的血点越发鲜红。
“娘亲……你说那个小兵他能活下来吗?他肚子上被砍了一刀,肠子都掉出来了,粉白粉白的……”
魏云裳抬手抱住他,突然有些后悔让他跟来战场:“别想了,军医会尽全力救他的。”
小平安继续自说自话:“我认识他,他才成亲不到半年,妻子才刚怀了宝宝……”
“……”
魏云裳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的背。
小平安突然抬手紧紧抱住魏云裳,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娘亲,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把火。炮给爷爷他们了……”
魏云裳顿时又欣慰又心疼。
当初决定回来帮忙时,小平安就建议将火。炮带回沧溟郡,增加谢家军的武力。
魏云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原因有些复杂,当时忙着,她也没有多解释。
虽然小平安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谢家人与娘亲相比,当然是娘亲更重要。
小平安的懂事体贴让魏云裳十分欣慰。
之前小平安年纪还小,魏云裳在海外时并不让他参与到各种争斗中去。
给他火。枪队也是为了让他有自保之力,平时除了常规训练,最多去野外打打猎。
她本来想借着这次机会让他慢慢接触适应,毕竟以后她在海外的产业可能都要由他继承。
只是好像还是太快了,刺激量有些大。
魏云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移话题:“还敢去剿匪吗?”
小平安闻言立刻松手挺胸表情坚毅:“当然要去!娘亲你放心,到时候我让二伯伯多派些人给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魏云裳没说自己自己拜托过谢言欢,只说:“好~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大男孩!”
小平安耳尖红了红,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松了口气,重展笑颜:“娘亲,那我继续去忙了!”
魏云裳点点头又指了指他的手和脸:“先去洗洗吧,你身上这血迹看上去比伤员伤得还重。”
小平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全身到处都是血迹,尤其是双手,而他刚才还抱了娘亲……!
抬眼看到娘亲身上的衣裳被染上了大片血迹,尤其是身后两个血手印,小平安懊恼得想钻进土里藏起来。
魏云裳无所谓地笑了笑:“快去吧!”
小平安点点头粗糙地用凉水洗了洗身上的血迹,便又和其他急救员一起搬运伤员去了。
魏云裳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叹了口气,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更难受了,有些想要反胃的感觉。
肯定是因为太累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找军医学徒拿了一个自制版口罩戴上,加入了急救员的行列。
这一场大战不知持续了多久,在伤兵营里忙得昏头转向的魏云裳早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
等伤兵营里不再大批大批地进伤员,魏云裳才回了自己的营帐,甚至都想不起来洗漱,只脱掉了布满血迹的外衣便倒头就睡。
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内心安稳的魏云裳睡得很沉。
等她再睁眼,便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在营帐里。
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褥,身上是温暖丝滑的锦被。
若不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淡淡暖香,魏云裳几乎要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魏云裳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一转头便与一旁半靠在矮榻上的十一四目相对。
十一面色有些憔悴,双眼通红,满脸都是惊喜与不可置信。
魏云裳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十一,我睡了多久了?”
十一起身快步走到床前,担忧地看着她:“夫人整整睡了两天三夜了,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魏云裳摇摇头:“我没什么不舒服的,睡这么久,可能是之前有些累过头了。”
她摸了摸已经在唱空城计的肚子:“就是饿,感觉现在我能吃下一头牛!”
十一破涕为笑:“之前大夫也是这么说,可是您一直不醒,可把少爷和少将军他们急坏了!”
她站起身:“十八在小厨房给您煨着粥呢,就是怕您醒来饿,我这就去让她端来!”
十一出门去吩咐了传话的小丫头,就又回到魏云裳身边守着,还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
魏云裳洗漱完小口抿着温度正好的热水,一边听她十一讲她昏睡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南军全面溃败,之后便再也没能组织起像样的反击。
明知已经没了任何胜算,南军的首领,也就是那个篡了晟安泽某位叔叔权的将领,直接投降,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换来了一个勉强能洗洗身上污点的身后名。
谢言欢依照魏云裳曾经的请求,也出于拉拢南军民心的目的,将晟安泽的那位叔叔好生安葬了。
随后谢家军全面接手南军占领的土地,以此为止,旸朝曾经十之七八的土地,都已成为谢家军的领地。
剩下的十之两三,不是西南毒虫瘴气弥漫之地,便是与其他国家接壤的边境那崇山峻岭之处。
谢家军暂时没有精力去管了,只要他们安于一隅,不来找谢家军的麻烦,谢家也不打算这种时候再去和他们死磕。
如今无论是天下百姓还是谢家父子,最大的希望都是能够休养生息。
为了方便管理,谢家将管理中心从沧溟郡府城搬来了旸朝曾经的陪都,一直被南军占据的锦城。
因为南军投降得干脆,这座城市几乎没有什么损坏。比起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原京城,所有人都觉得锦城来做未来的京城更好。
是的,事已至此,所有人都认为谢云霆会登基称帝。
毕竟到了这种时候若是还要推举一个傀儡皇帝上位,那就纯属于为他人做嫁衣了,谢家应该没有这么纯粹的傻子。
魏云裳也是如此认为。
所以……
“咱们回岛上去吧。”
“啊??娘亲……好的!”
才跟着队伍剿了一窝恶匪的小平安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过他知道听娘亲的没错!
魏云裳拍了拍小平安已经算得上强壮有力的胳膊,心思开始飘远。
熟知历史的魏云裳明白,如今看着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其实不然。
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谁不想就不会发生,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一只推手。
无论是谢云霆、谢晏还是谢言欢,都对她不错,她希望保留这份情义,就不能掺和进他们父子三人之后可能出现的纷争里。
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
第112章
魏云裳在锦城行宫休息了两天便想尽快离开,只是谢云霆身体还未休养好,她不好提,便只好再等等。
等彻底接手了南方地界,锦城行宫便也名正言顺有了一个“小朝廷”。
这个小朝廷如今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儿就是——吵架。
国号叫什么,年号叫什么,都城要不要定在锦城,立国后大赦天下的政策怎么来,功臣们怎么封……
这些魏云裳光是听着就觉得头晕。
不想掺和进去也为了避嫌,她便只单纯当自己是个商人,给钱就提供物资,不发表任何多余的意见。
每天没事就带着小平安去看望休养中的谢云霆,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
只可惜事与愿违,每天在小朝廷听人吵架的谢云霆身体不仅没有好起来,伤势反而有些加重了。
魏云裳和小平安忧心忡忡地坐在一旁,看着谢云霆满脸疲惫地揉着额头。
小平安皱着小脸靠近,握住他的手:“爷爷,大夫说你一定要好好养伤才行!”
谢云霆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背:“别担心,爷爷没事,就是有些疲惫。”
魏云裳见他说话的声音都不如之前中气足了,恢复之日怕是遥遥无期,忍不住提出建议。
“义父,如今他们吵来吵去不过就是那些事情,您何必每天去听,不如就让大哥二哥代您出席,您只负责做决定便是。”
谢云霆闻言,拒绝的话便要脱口而出,可转念又想到什么,便忍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觉得这个法子还不错。
有些事不论怎么避免总会发生,与其让它私底下暗流涌动贻害无穷,不如加一把火。
想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个轻松的笑容点点头:“云裳说得不错,我是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就让他们年轻人去出出力吧!”
他招来一个贴身伺候的亲卫,吩咐他将话带给谢晏和谢言欢兄弟俩。
魏云裳也松了口气,忍不住笑道:“义父就是太好说话了,不然区区小事怎配打扰您养伤。”
若是她岛上的管事一天到晚拿这种事烦她,她一定立马让他滚回去吃自己!
所以说太过成熟的封建制度就是不好。
难怪那么多皇帝选择当昏君暴君,看谁不顺眼就搞谁,对不对的不说,爽是真的爽!
谢云霆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越发有“霸气”的义女,想起手下人打听到的海外消息,便忍不住暗自叹气。
他两个儿子,个个相貌堂堂能力出众,云裳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呢,但凡她看上了哪个,他立刻就将人许给她!
他也就不用操心那么多了!他果然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哦……
果然如魏云裳所料,哪怕谢云霆不在场,小朝廷也慢慢将国号年号之类的定了下来。
若不是考虑到谢云霆身体还未恢复,撑不过登基的全部流程,怕是连登基大典的日子都要定下了。
魏云裳也开心了一点,每天就盼着谢云霆快些好起来,她参加完登基大典就走。
说不定还能捞个公主郡主之类的当当,虽然她不稀罕吧,到底也是她应得的。
这些年她倒贴谢家军的财物,记账都记了好几本了!
可惜,没等她多高兴两天,小朝廷上又开始吵起太子之位的事情。
这就有些敏感了,魏云裳没有乱开口。
她看了一眼明显露出老态的谢云霆,心底其实是赞同立太子的。
但是,谢言欢和谢晏,立谁?
按理说谢言欢是谢云霆亲子,好像于情于理都该立他。
但是谢晏这些年的功劳众人都看在眼里,他也是谢云霆从小养大,记在族谱里的长子。
而且,支持谢晏的人并不比谢言欢少,甚至更多。
这些年,谢晏总管谢家军后勤,谢家军中受他恩惠者众多。
尤其在他从魏云裳这里学到了退伍兵卒再就业、流民以工代赈、分流安置等手段后,仁义的名声更是远近皆知。
总之,这事儿难办。
吵了小半月,魏云裳明显感觉到锦城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正当魏云裳觉得头大,提前收拾好了部分行李,想要向谢云霆提出想趁着天气尚可回沧溟郡看看时,接到了明晚举办家宴的通知。
正收拾自己行李的小平安停下来,有些犹豫:“娘亲,咱们今天还去跟爷爷辞行吗?”
魏云裳若有所思:“明天晚上看看情况再说吧。”
小平安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眉头紧皱。他看了一眼门外,小声问:“娘亲,大伯伯和二伯伯真的会……争夺太子之位吗?”
魏云裳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听来的?”
小平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私底下很多人都在讨论啊,我都不小心听到过好几回了!娘亲……要是真的,咱们怎么办啊?”
魏云裳收回目光,随意地用手支着下颌:“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别人故意让你听见的呢?”
小平安:“……”
这他还真不敢确定!
他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地:“我不想大伯伯二伯伯吵架,多伤感情啊……”
魏云裳被他的童言稚语逗笑了:“这可不是吵架的事儿,行啦你还小不明白,这事儿啊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和以前一样就行了。”
小平安听话地点点头:“大伯伯二伯伯都对我很好,我也和他们都一样好!”
魏云裳笑而不语。
世界上的事,那有什么非黑即白。
感情也是一样。
五根手指都有长短,手心手背的肉也不一样厚,人心天生就是偏的……
暂时没分个高低上下,只是没有被逼迫到那个份上罢了。
次日家宴。
说是家宴就真的是普通家宴。只在谢云霆的住处摆了一桌丰盛的晚膳。
谢云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看到小平安便笑着招手:“平安啊,坐到爷爷旁边来!”
小平安询问地看向魏云裳。
谢云霆身边的座位,按理来说应该由谢家兄弟俩坐。
不过谢云霆都发话了,便无所谓了。
等她点了头,小平安才欢快地在谢云霆身边坐下,看着桌上的菜色,一本正经地叮嘱他,大夫说哪些不能吃吧啦吧啦……
谢云霆也笑眯眯地听着,爷孙俩看着感情好极了。
魏云裳不再见爷孙俩,转头看向对面的两兄弟。这还是她来到锦城后头一次看到谢言欢和谢晏。
这段时间他们都太忙了,两个人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她昏睡时,都只来看过她一次,等她醒来后两人都没再来探望过。
因为谢云霆的伤还未完全好,大夫不让喝酒,宴桌上甚至都没有酒水,只上了魏云裳和小平安喜欢的花露和果汁。
魏云裳问候了谢云霆的身体,才把目光转向谢家兄弟俩。
她轻轻皱了皱眉头:“大哥二哥也要注意休息才是,不到一月就瘦了这么多,小心身体吃不消。”
谢晏瘦了些之后,眉眼更显得锋利,不笑时像一把刀,冰冷迫人。
好在他爱笑,总是笑嘻嘻的:“这南边的气候我实在是吃不消,湿冷湿冷的,都要透进骨子里去了,据说这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呢!”
他给自己倒了杯果汁:“等忙完了我可要赶紧回沧溟郡去,都说咱们北边苦寒,我看啊这南边也不遑多让,还是咱们沧溟郡呆着舒服。”
魏云裳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不过她也没多想,反而真心实意地附和。
“可不是,我也十分想念沧溟郡了,等义父身体养好了,我就带小平安回去看看,我那些生意这么久没人管,我可不放心了。”
当然这都是理由,碧玉成亲后就全职当了管事帮她管着诸多生意,沧溟郡那边还有许多她从小培养的人手,她就算一年半载不出面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谢晏脸上笑意更盛:“那我正好护送你们回去!”
魏云裳没说话只笑了笑。
一旁的谢言欢突然道:“云裳,不知航路什么时候能通?之前你答应我带我出海游玩,等忙完了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魏云裳看着气质越发沉静的谢言欢,有些可惜地说:“冬天航路结冰不能行船,怎么也要三月后冰化了才行。”
要是她有一条能够全年航行无语阻的航线多好!
谢言欢笑着点点头:“那正好,到年后怎么也忙完了。”
谢晏笑容一顿,又忽然笑开:“出海啊!这么好玩的事儿你们可不能吃独食,记得带上大哥我啊!”
“哎呦!”
谢晏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三人都看响说话的谢云霆。
只见他斜睨着兄弟俩:“所以你们俩是准备出去吃香喝辣游山玩水,留下年迈孤独的老父亲一个人苦苦支撑家业是吧?”
兄弟俩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魏云裳拼命忍住才没有笑出来。
只有小平安真心以为谢云霆生气了,担心地皱着小脸。
谢晏忙笑道:“父亲正春秋鼎盛,怎么可以说自己年迈了呢!”
谢云霆面色缓和了一些不过还是没吭声。
谢言欢却认真道:“爹,让大哥在家陪着你吧,您也知道我从小的志向就是出去去看看大好山河。”
谢晏笑容为敛,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谢云霆放下手中筷子,叹了口气,反复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谢家就这么几口人,互相扶持方才是正道!”
兄弟俩都垂下头,仿佛受教了:“父亲\爹说的是。”
魏云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就知道这顿饭吃不安生!幸好她让小平安一起吃了块蛋糕才来赴宴,不用饿肚子。
谢云霆摆摆手,屋里的仆从们通通退下,只留下几个心腹。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虚空道:“我比灵帝幸运,你们兄弟俩无论哪个都能撑得起我身后这一摊子。”
旸灵帝便是谢云霆曾经的主君的谥号,灵帝驾崩,也是旸朝分崩离析的开端。
谢云霆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都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志向。我给你们一次机会自己选择,谁想回沧溟郡?”
谢言欢:“我!”
谢晏:“我!”
魏云裳看了谢晏一眼,虽然刚才兄弟俩几乎同一时间回答,但是她还是注意到了,谢晏犹豫了一刹那。
谢云霆分别看了兄弟俩一眼,没说自己的决定,只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我累了。”
谢云霆回了卧房,四人前后脚一起离开了。
沉默着走到岔路口,四人停下脚步,魏云裳带着小平安道别。
走出几步,魏云裳忍不住回头,兄弟俩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大哥二哥……保重身体!”
说完不等他们回话便转身离开了。
她相信他们,不会做让义父伤心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背负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小平安忽然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娘亲,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魏云裳莞尔。
这孩子没白养!
第113章
自从谢言欢兄弟俩亲自在谢云霆面前表明态度之后,谢云霆便仿佛已经有了决断,开始真正安心养身。
魏云裳也就不再操心此事。
南方物产丰富,虽然已经是进入冬天,依旧有不少能作为商品的好东西。她开始一心搞事业,为她的远洋贸易开发新的畅销品。
正好南北之战结束后,锦城的世家消失了大半。如今不仅是锦城近半的商铺庄园空了出来,就连附近几座城池都有大把的无主之地。
当然这里所谓的无主并不是指可以直接零元购,而是这些商铺地产被谢家收入囊中之后,还没有被人买走。
很多好地段宅子商铺都被当成赏赐赏给了有从龙之功的功臣们,不过仍然剩下不少。
魏云裳作为谢家军背后的金主之一,赏赐当然也不少。不过商铺土地嘛,谁会嫌多呢?
她把从沧溟郡跟来的一批掌柜管事撒出去,趁着这个好时候开始慢慢铺开属于她的商业网络,包括驻点和物流运输。
她忙归忙,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却没动,依旧放在那里,做好了随时说走就能走的准备。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谢云霆忽然又传唤她和小平安。
魏云裳换了身衣裳,去小平安的院子里找他,此时正是他学习文课的时候。
旸朝皇帝虽然没几个好的,名士大家倒是不少。魏云裳只提了一句,谢言欢便为小平安找来了一位精通儒道佛三家的名士做老师。
只可惜这位名士早年就发誓过不再收弟子,只答应教授小平安半年时间。
好在魏云裳对小平安的学习教育并没有什么必须要名师教导的执念。
如今小平安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有相对成熟的三观和自我认知,是一个善良正义又有自己的判断力和底线的好孩子。
穿越前还是和黄花大闺女的魏云裳对此已经心满意足。
她会给他找更多的老师细心教导,并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潜移默化、耳濡目染,更深入、清晰地认识这个世界。
与名士老师说明情况后,小平安今日提前下学。
小平安今日穿着一身与名士相仿的天青色宽袖长袍,外头罩着一件厚实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大氅。
魏家布料工厂特制的举世无二的雨过天青色,将小少年衬得分外俊秀。
“娘亲,爷爷今天怎么有空见我们?”
魏云裳摇摇头:“娘亲也不知道,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她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咱们走着去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魏云裳确实不知谢云霆为何突然传唤他们。
这半个月不仅是她忙,谢家父子三人更是忙得连轴转,别说一起吃饭了,连见一面都难。
小平安不再追问,与她聊起最近学习的内容。他随魏云裳长大,从小学习唯物主义,自然没有宗教信仰。
如今刚接触不久的佛教和道教的知识中,有很多有趣的内容,也有一些他不理解的东西。
魏云裳对佛道儒的认识都比较泛泛,两人的水平半斤八两,倒是聊得有来有往。
冬天日短,等他们走到谢云霆的院子,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太阳下山以后,气温也迅速降了下来。
一阵寒风吹过,又湿又冷,黏黏腻腻的感觉,仿佛大冬天里徒手抓了一把刚从海里捞出来的软体动物。
魏云裳倒吸了一口冷气,越发怀念起她四季如春的沧溟岛。
小平安有些担忧,想要脱下自己的大氅:“娘亲觉得冷吗?披上我的大氅吧!”
魏云裳忙哭笑不得地制止他:“娘亲不冷,你好好穿着,别受了风寒。”
她其实穿得不少。今天她不仅穿了秋衣秋裤,纯羊毛的毛衣毛裤,厚实的长裙下还穿了一件贴身的长款羽绒服。
只是众所周知,南方的湿冷那是无论穿多少衣裳都很难抵御的魔法攻击。
小平安坚持将大氅脱了下来披在魏云裳的肩头。
他笑嘻嘻地说:“娘亲放心,我每天练武气血旺盛,这点小风还吹不着我。今日穿这件大氅也是因为它搭您新为我裁的这件袍子好看罢了~”
魏云裳噗嗤一声笑了,接受了他体贴的好意。
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一些的小平安,不禁恍然。
这孩子也到了在意自己形象的年纪了啊!青春期……啧啧!
想到自己青春期时折腾得外公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黑历史,魏云裳由衷祈祷小平安能一直这么体贴下去。
也许是为了更利于养伤,谢云霆的院子里早早烧起了碳盆。一进入室内,一股热气便扑小平安面而来。
魏云裳适应了一会儿,才脱下大氅交给婢女。
她刚要继续往里走,一个有些面熟的侍从正好从内室迎面走来。
看到魏云裳两人,他连忙行礼避让,态度态度毕恭毕敬。
魏云裳不知道他的姓名,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侍从万万没想到魏云裳竟然会回应他,顿时笑成了一朵花,连忙再退了两步,弯腰下拜:“您请您请!陛下正在里头等您呢!”
魏云裳愣了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人称呼谢云霆为“陛下”。
她快速回过神,不再耽搁,带着小平安进了内室,抬眼便看到谢云霆正拿着一卷明黄色锦缎细看。
义父在选布料?这句话在魏云裳脑子里滚了一遍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细看几眼便发现,谢云霆手中的是一卷圣旨。
难道……义父已经确定了太子人选?
无数念头如流星般在魏云裳脑海中飞快划过,她收回视线,悠然行礼:“拜见义父。”
小平安也恭恭敬敬地行了全礼:“爷爷安康~”
谢云霆手里依旧拿着那卷圣旨,笑着朝两人招手:“快快起来,不必多礼!云裳平安过来,来看看我给你们二人选的封号,看看可喜欢。”
他边说边将手中圣旨递给魏云裳。
魏云裳愣了愣,抬手接过。
原来不是立太子,而是封赏他们母子的圣旨吗?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那位侍从对他们母子如此恭敬有加。
她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本该如此的确信,嘴角上翘露出真诚的笑容:“义父给我们选了什么封号?”
谢云霆卖了个关子:“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魏云裳慢慢打开卷成一卷的圣旨,略过那些歌功颂德的篇幅,准确地找到了她和小平安的封号。
“嘉兰公主,景康郡王?”
“不错!如何?”
谢云霆有些得意地笑了:“这可是义父让人翻了许多典籍,从拟出来的几十个封号里选出来的!”
无论是封地还是封号,都比她想象中的更好一些。
魏云裳将圣旨递给小平安,心中十分熨帖,笑容也越发真诚:“多谢义父,劳义父操心了,云裳十分喜欢。”
谢云霆满意地捋了捋胡子,转头问小平安:“平安呢?可喜欢爷爷给你选的封号?”
小平安一目十行地看完圣旨,笑得十分灿烂:“喜欢!谢谢爷爷,爷爷辛苦了!”
之前他还和娘亲猜测,爷爷可能会给他封个小侯爷什么的,毕竟他不是爷爷的亲孙子,结果……没想到爷爷这么大方!
他可是知道的,前朝的王爷们每年都有不少的俸银和禄米,新朝比前朝有钱,皇室成员还少,说不定他们的俸禄也会比前朝高!
爷爷还给了他和娘亲每人一块封地!虽然不大,但是每年的税收都是一大笔钱!
虽然不缺钱但是一直跟着魏云裳学习管理产业的小平安还是很喜欢金钱流淌进他口袋的滋味的。
娘亲在他小时候就曾经和他说过,世界上,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烦恼,剩下的百分之九通常是因为钱不够,最后的百分之一才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曾经的小平安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直到他跟在娘亲身边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一座又一座小岛,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他才慢慢明悟。
他好奇地问道:“爷爷,我的封地在哪里啊?”
谢云霆:“就在你娘亲封地的隔壁,都是盛产稻米和水产的鱼米之乡!”
魏云裳倒是知道在哪里,见小平安好奇便给他细讲了一番。
他们这两块封地都位于江南地区有名的粮食产区,虽然封地面积小,但是一年的税收很不错,就是离锦城有点远。
而且说是封地,但是他们只能得到当地的税收,并没有行政过执法的权利。
好在她也不打算常住锦城,而且封地附近有个小港口,倒是方便她派船去运。
不知义父是否也考虑了这一点,如果是,那可以说是十分贴心了。
谢云霆听魏云裳给小平安解说完,有些遗憾道:“本来想给你封号沧溟的,可惜沧溟郡府城被定为陪都了,不好再用它当封号。”
魏云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她都已经是沧溟女王了,这个沧溟公主,当不当倒是无所谓。
况且就算给她封号沧溟,也不可能会给她位于沧溟郡的封地。
如今的沧溟郡,经过数年经营,几个大县尤其是临海有优质港口的大县,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就小朝廷上那群扣扣搜搜的文武百官,舍得割肉才怪。
魏云裳已经很满足了,成了新朝正式的皇室成员,以后她在这边的生意会更好做。
小平安将圣旨卷好笑道:“爷爷,这卷圣旨我们要拿回去供起来吗?”
谢云霆伸手从他手里拿回圣旨,笑眯眯地说:“这个可不能现在就给你们,陪我吃了晚膳便回去休息吧,这圣旨得大典之后才会发出,还得等一阵子呢!”
早点晚点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反正俸禄一年只发一回!
小平安无所谓地点点头。
母子两人陪谢云霆用了晚膳,饭桌上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魏云裳:吃饱喝足。
屋外的天空漆黑一片,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万千星辰,只有各式各样的灯笼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窗外还有寒风呜呜吹响。
魏云裳放下漱口的水杯,拢了拢袖子。吃饱了就犯困,她现在只想告辞回去窝进温暖的被窝。
她笑着看向谢云霆,还未开口,便听到一阵快速且有些慌乱沉重的脚步声。
小平安已经看了过去:“二伯伯?”
魏云裳扭头便看到面色苍白的谢言欢,他缺乏血色而淡淡的唇微微发颤,好像室外被寒风吹得透心凉的秃毛小鸟。
餐桌边的三人都看着他,还未来得及询问他出了何事,面上表情复杂难言的谢晏便紧跟着冲了进来。
魏云裳:……?
小平安:……??
谢云霆端着茶看了一眼这个又看一眼那个,喝了一口才放下茶杯,老神在在地问:“又怎么了?”
谢晏不语,看向谢言欢,眉头皱成一团。
谢言欢的嘴唇掀开了几回,才成功发出声音:“爹……我是你的亲儿子吗?”
满屋寂静。
第114章
“我是你的亲儿子吗?”
谢言欢的这句话就像晴空万里突然劈下一道惊雷。
谢云霆没有回答,脸色有些阴沉,房中的气氛越发粘稠沉重。
魏云裳的视线在谢云霆和谢言欢父子两之间转了两圈,最后忍不住看了谢晏一眼。
前两天才听说了一些关于谢晏不是谢云霆亲子,不配当太子的流言蜚语,怎么今天就有人说谢言欢不是谢云霆亲儿子的谣言了?
她试图开口缓和气氛,谢云霆却突然挥退所有仆从亲卫,房中只剩下他们一家五口。
谢云霆嫌抬头看他们累得慌,抬抬下巴示意:“坐。”
谢言欢情绪不稳定,一时没反应过来,谢晏忙上前拉着他坐下。
谢云霆看向沉默不语的谢言欢问道:“谁告诉你,你不是我亲生儿子?”?*?
谢言欢抿了抿唇,垂眸:“这话是真的吗?”
谢云霆冷笑几声,花白的胡子都被吹了起来:“我若不是你亲爹你要怎么着?”
“我就算不是你亲爹,你也是我从襁褓婴儿养成了现在这样牛高马大的汉子!”
谢言欢这时才算完全回神,他之所以着急地询问这个问题,当然不是有什么不孝的心思。
他只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此时听了谢云霆的话,忙解释道:“爹,养育之恩重于泰山,不论您是不是我亲生父亲,您都是我爹!”
他长长地了口气,情绪又低落下来:“那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爹只有他和宴哥两个儿子,宴哥明确是养子,若他也不是亲子,那爹岂不是……
不止他心里反复纠结,魏云裳也一样。
如果谢宴谢言欢两个人都不是谢云霆的亲生儿子,那太子之位估计又要起波澜了。
那些传谣言的人估计就是打着这个算盘。
谢言欢竟然轻易就入了圈套,估计要被义父一顿收拾。
魏云裳和小平安对视一眼,默默地当着合格的看客。
就在魏云裳默默猜想着谢云霆会怎么收拾谢言欢时时,突然听见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话。
“你确实不是我亲生的。”
魏云裳:……??!
小平安:……目瞪口呆.JPG
两人双双猛地转过头看向说这句话的主人公——谢云霆。
谢云霆表情十分淡定,仿佛方才说的是明天早上吃馄饨这样的话。
谢言欢有一瞬间表情破碎,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握紧的拳头传出咔咔声。
小平安担忧地看着他,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他祈求地看向魏云裳,希望得到帮助。
魏云裳对他摇了摇头。
此时此刻,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慢慢消化这个坏消息。
整个屋中没有人讲话,直到谢云霆慢慢品完一杯茶,听着谢言欢的呼吸平复下来,才开口问:“想明白了?”
谢言欢叹了口气,点点头:“爹,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子。只是,我还是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以免之后再有人借此兴风作浪。”
魏云裳和小平安转头看向谢云霆,耳朵不动声色地竖起来,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只是魏云裳到底是成年人,比小平安更了解一些社会潜规则。
她故作轻松地说:“义父,我院中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不如我先带平安回去?”
谢云霆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你不必避嫌,平安也已经长大了,懂事了,咱们是一家人,这种大事一起听一听,心里有个底,以后有什么事,也好互相帮衬。”
魏云裳点头,佩服他的睿智,不再提离开的事情。
谢言欢表情越发复杂,看了一眼明明白白地表示出好奇的魏云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期望自己的身世不要太糟糕。
谢云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眼神有些放空,有些怀念地用一句话总结了谢言欢的身世。
“你父亲是前朝灵帝,你母亲是有一半异族血脉的边城女子。”
什么?!!
魏云裳差点碰掉了手边的茶杯,表情有些空白。
小平安眼神迷茫,不由自主地掏了掏耳朵,好像在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谢晏愣一愣,随后眼神复杂地看向垂着头不知道什么表情的谢言欢。
谢晏:“父亲……那灵帝知道言欢是……”
谢云霆点头:“当然知道。”
他理所当然的说:“不然你们以为为何当时的户部总是拖欠各处驻军的军饷粮草,唯独不敢拖欠咱们谢家军的?”
谢晏恍然大悟,难怪!
他之前还以为是因为灵帝与父亲相交莫逆的缘故,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谢言欢也明白了,为何之前每年爹都会派他去京城为灵帝祝寿,顺便要军饷粮草。为何灵帝会有事没事召他去京城。
他忽然想问,为何灵帝要让当时身为定国大将军的爹抚养他,而不是把他认回皇室。
难道是因为他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异族血脉?
仔细想想,二十多年前确实是旸朝与异族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大战小战不断,关键是当时太后还活着,这位太后唯一的亲兄长就是死于异族之手……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罢了,他的生父生母都已经亡故,这些问题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只是他不问,却有其他好奇心压不住的人问。
小平安:“爷爷?那为什么灵帝要让您养二伯伯啊?”
魏云裳偷偷赞赏地看了小平安一眼,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八卦……不是……有爱恨情仇!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谢云霆身上。
谢云霆回忆起二十九年前那个伴随着喊杀声和烈火的夜晚。
那个他深爱着却为别人生了孩子的女人,就那样伴随着一声声婴孩啼哭,在他的怀里没了气息。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谢言欢:“是你母亲请求我抚养你长大的。她生产时出了意外,药石无医,当时灵帝又不在边城。”
“她怕你在皇宫活不下去,就算灵帝因为愧疚多关照你几分,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在后宫也注定艰难。”
“她知道我以后不会娶妻生子,便放心地将你交给我抚养。”
魏云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有点毛病。
现在她最好奇的是,义父和二哥母亲的关系!难道……义父把灵帝给绿了?!
魏云裳胡思乱想,呼吸都粗重了一点。
这也太劲爆了!
谢云霆叹了口气:“总之,你母亲一片爱子之心,灵帝基于愧疚和当时形势,还有你母亲的遗言,最后同意将你交给我抚养。”
魏云裳注意到,谢言欢的眼睛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发紧:“爹……你一直没有娶妻生子,是不是因为我……”
魏云裳恍然大悟!她说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二哥母亲为啥确定义父以后不会娶妻生子啊?
难道……她知道义父对她情深义重,此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等她死后,义父会移情到二哥身上,好好抚养他长大!
魏云裳沉默着乱飙脑洞,都快要在脑子里写完一本早逝白月光和帮男主养娃的深情男配小说了。
正要给谢云霆脑门上盖上深情男配戳时,她忽然听见——
“不是,你母亲是我好友,早年我受了一次重伤,今生都难有子嗣了,你母亲也知道此事。”
总结:你想多了。
本来激动不已的魏云裳一秒冷却,仿佛一桶冷水对准脑门泼下。
呵呵。
果然,真相往往就是这么骨感!
谢言欢倒是狠狠松了口气,方才他还以为,他娘去世前向他爹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毕竟一个男人愿意帮一个女人抚养她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在他看来,除了他对她有情,再也找不到其他原因。
幸好不是,否则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抚养他长大的爹了!
魏云裳看着明显放松下来的谢言欢,又看了一眼面色淡然的谢云霆,心底有些明悟,她忙垂下眼。
谢言欢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下来:“爹,不知我娘葬在哪里,我身为人子,总该去好好祭拜一番。”
谢云霆目露欣慰:“你母亲就葬在咱们家墓园里,往年你都拜过,不必特意去祭拜,明年清明再去就是。”
哦吼!
魏云裳又忍不住脑补起来——都葬进自家祖坟了,难道这还不是爱?
谢言欢倒是没想太多,毕竟自家墓园常年有护卫把守,非常安全。里头也葬了不少先辈的义子和结拜兄弟,并不是只有谢家血脉。
就在魏云裳默默脑补八卦,以为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时,谢云霆突然质问。
“是谁告诉你了这个消息?这件事应该只有我的几个心腹知道。”
魏云裳本能地头皮一紧,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谢言欢身旁,开始走神。
她觉得……
“父亲,是我告诉言欢的。”
没等魏云裳回神,谢晏突然自爆。
他皱着眉语速飞快地解释道:“父亲,李叔看着我长大,他告诉我这个消息也是因为前几天有人用我不是您亲子的事造谣传谣,他见我伤怀才说了这件事开解我,并无恶意!”
“李叔一告诉我,我就告诉了言欢,当时我也十分震惊,现在想来也有些莽撞,请父亲恕罪!”
魏云裳喝了一口茶,心情反而有些平静。她直觉谢云霆应该没有生气,不然也不会给谢晏解释的机会。
果不其然。
谢云霆点点头:“你和言欢都是我亲手养大的,我知道你不会对自己的家人做出什么恶事来。”
不过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他心知新朝初立,太子之位未定,皇室成员寥寥无几,底下人心浮动。
尤其是那些觉得一次从龙之功带来的荣华富贵不够,想要再来一次的人。
但无论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在谢云霆这里都只有一个——其心可诛!
他这段时间对那些流言不管不问,也是为了看看,私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人不安分。
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面露欢欣,扭头看了一眼窗外,便对魏云裳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带平安回去休息吧,带了护卫没有?”
魏云裳心下一动,笑着起身告辞:“义父放心,不管去哪,女儿和平安身边都带着护卫的。”
谢云霆点头:“如此就好,一定要多带些护卫,一切以安全为重。”
“是!”魏云裳与小平安和他们告别后离去。
母子俩走后,房中只剩下谢家父子三人。
谢云霆笑意一敛,目光在兄弟俩人之间游走,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们两人中必须有一个人当太子。所以……谁想当?”
兄弟俩人对视一眼,谢言欢抢先开口:“爹,我……”
谢云霆打断他:“别急着回答我,好好想想。”
他往后一靠,陷入厚实的大氅中,墨色的大氅衬得他花白的头发越发明显。
“无论是谁当太子,我都有一个要求。”
“一个不容拒绝的要求。”
“想好了再回答我。”
第115章
魏云裳带着小平安慢慢朝回走。
她见小平安好几次欲言又止地扭头看她,朝身后的婢女护卫们挥了挥手。
众人便默默停下了脚步,直到与他们母子俩相距数丈远才再次迈步跟上。
小平安迫不及待地问:“娘亲,你觉得爷爷会和大伯伯二伯伯说什么?”
魏云裳笑睨了他一眼:“大概是说太子之位的事儿吧。”
小平安顿时愁眉苦脸。
魏云裳有些好笑:“你愁什么?”
“唉~”
小平安叹了口气:“娘亲……两位伯伯应该不会和爷爷吵架吧?”
魏云裳笃定地摇头:“你两位伯伯还不敢在爷爷面前吵架。”
“那就好!”
小平安对自己娘亲的信任度爆表,顿时放下了担忧,转而八卦起来:“不知道爷爷会让哪位伯伯当太子?”
魏云裳转头问:“你希望哪位伯伯当太子呢?”
小平安想了许久,眉头都皱成一团:“……感觉大伯伯当太子会比较好一点,大伯伯比二伯伯会管家!”
魏云裳失笑,这是什么形容!说得谢晏跟哪家当家主母似的!
不过仔细想想,小平安说的似乎也没错。
将人送回院子,魏云裳也回去休息了。
说到底太子之位的事与他们母子并没有多大关系。只要不波及到他们,她才不掺和。
无论兄弟俩谁上位,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太子之位的事儿就这样毫无波澜地过去了,连之前的流言蜚语都消失不见。
这段时间锦城唯一的大事,就是谢云霆赶在登基大典之前抓了一批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那几天锦城有些乱,魏云裳拘着小平安没出门,只偶尔听到府外一两声模糊的呼喊。
等空气中的淡淡的血腥味散去,锦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前几日的混乱就仿佛水中泡沫一般破碎消失。
谢云霆的登基大典也如期而至。
新朝国号为云,定都锦城。
当然不是魏云裳的云,是谢云霆的云。
年号永泰。
虽然登基大典之后不久便是除夕,今年仍然称为永泰元年。
魏云裳饶有兴趣地围观了一下这一场古代的登基大典。最后的感想就是——好累!
从天色微明一直到天色擦黑,包括谢云霆这个皇帝在内,所有人中途都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用膳时间是坐着的,其余时间不是站着就是在走路,要么在跪拜。
此时此刻魏云裳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是女眷,至少有一多半的祭拜场所是她不用去的,不然她怕不是要顶着文武百官的死亡视线各种遁了。
登基大典第二日便是皇室其他成员和头一批功臣的封赏。
这一日魏云裳正式成为嘉兰公主。
也是这一日,云朝第一任太子殿下确立了——新皇长子,谢晏。
新皇次子谢言欢,受封辰王。
得到消息的魏云裳并没有太惊讶。就连小平安都能看到的事儿,她不信谢云霆看不到。
况且,她看得出来,相对于谢晏来说,谢言欢是真的没有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思。
手握权利的魏云裳不理解但尊重。
大封群臣之后,便是吃不完的酒席参加不完的宴会。头一场宴会,便是太子举办的赏梅宴。
倒不是谢晏急不可耐地展示身份地位,而是如今京都等着举办宴会的人家太多了!
为了不重了日子,大家甚至都按爵位官阶算了日子排了号。
若是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迟迟不举办宴会,后头的人家只得往后推。
赏梅宴当天魏云裳带着穿戴一新的小平安一起去赴宴。
谢晏亲自在大门口迎接了他们。
魏云裳笑着行礼:“太子殿下。”
小平安也跟着行礼:“太子伯伯!”
谢晏未等他们拜下便抬手虚扶:“云裳何必多礼,难不成我成了太子,你也要与我生分了么?”
能不用行礼自然最好,魏云裳顺势停下行礼的动作莞尔一笑:“怎么会,大哥永远都是大哥。”
谢晏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他淡淡一笑:“今日人多手杂,我知你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给你安排了一间厢房休息,稍后我让宫女带你去。”
魏云裳的笑容真诚了一些:“多谢大哥,那平安……”
谢晏拍了拍小平安的肩膀:“你放心,言欢已经来了,我亲自把平安送过去,让言欢帮着照看。”
魏云裳满意地点点头。
小平安有些羞囧,不依道:“大伯伯~娘亲!我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照看了!”
魏云裳扭头看了小平安一眼,片刻后点点头:“对,平安长大了,那你帮着照看一下你二伯伯吧,别让他喝太多酒,好吗?”
小平安见自己不仅没被当成小孩,还被委以重任,顿时激动不已,恨不得立刻飞到二伯伯身边去:“好!娘亲你放心!”
谢晏淡淡一笑:“我现在就送你去找你二伯。”
魏云裳也在宫女的带领下去宴会的花厅露了个脸,随后便去了谢晏为她准备的厢房。
神奇的是,厢房中不仅有茶水糕点,还有许多游记杂记,甚至还有几本京都新出的话本。
魏云裳对那些书生小姐的话本子不感兴趣,倒是拿起一本游记看得入迷。
是她没去过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魏云裳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吵闹,随后便有人推门进来。
“十一十八怎么了?”她转头看去,却不见守在门外的贴身婢女,出现的反而是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大哥?”
魏云裳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她记得这里好像是女眷活动的后院吧?
虽然从前他们在沧溟郡时并不如何看重所谓的男女大防,但是现在是在京城啊!而且这后院里也不是只有她一个女眷!
谢晏背着手轻轻关上房门:“云裳。”
魏云裳闻到一股从谢晏身上传来的淡淡酒香,表情微冷,放下手中的游记。
“大哥,你逾矩了。如今可不是在沧溟郡,这里是京都,你现在是太子,后院里还有文武百官家的女眷,若是冲撞了可不太好,还是注意些吧。”
她盯着谢晏的脸,见他眼神还算清明,尚且还算有分寸地停在几步外,心里放松了几分。
没喝醉就好,她可不想和一个醉鬼讲道理。
谢晏在她不远处的桌边坐下,淡笑道:“云裳别紧张,我来只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魏云裳扯了扯嘴角:“咱们兄妹之间什么时候不能好好说话,值当大哥特地闯到满是女眷的后院来说。”
谢晏苦笑着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云裳,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因为我当了太子?”
魏云裳见他眉心新出现的川字纹,有一瞬间的心虚,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随后又理直气壮起来。
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她心虚个屁!
魏云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大哥,这和你当不当太子没关系,你擅自闯进女眷休息的厢房本就是大错,若是今天换个别的姑娘在这里,你说不定明天就有太子妃了。”
谢晏沉默了许久,久到魏云裳都有些不耐烦了,才突然开口:“抱歉云裳,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纳侧妃了。”
听到八卦魏云裳眼神亮了:“哦,那恭喜大哥了,是哪家的小姐?我认识吗?”
谢晏叫她除了好奇便没有任何其他情绪的双眼,眼神暗了暗,说了三个名字。
魏云裳了然,都是开国功臣的女儿,不过一次纳三个侧妃也太……她眼神扫过谢言欢常年习武保持得极好的身材。
嗯……应该没问题吧。
魏云裳倒是没问为什么不立太子妃。
虽然说正经人家少有先纳妾再取妻的,但是谢晏这年纪,放在普通家庭,成亲得早的说不定都当上爷爷了。
如今他又成了太子,第一任务应该就是拥有至少一个儿子吧,不然,一个没有继承人的太子,注定坐不稳太子之位。
这样看来,他一次纳三位侧妃也说得过去了。身份地位相差无几的三人一起过门,到时候谁先生了儿子谁就上位当太子妃呗,母凭子贵嘛。
虽然这种做法在魏云裳看来挺操。蛋的,但是在这个时代还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就是不知道几位侧妃性格如何,到时候别直接上演一出云朝版甄嬛传才好……
魏云裳脑补完八卦,心满意足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晏突然开口到:“云裳,你你若愿意当太子妃,我会禀明父皇,永不纳侧妃。”
噼啪!
魏云裳手中的茶杯直接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夫人!”
是十一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摔倒的闷痛声。
魏云裳顿时目光如电地望向谢晏,脸色阴沉:“你的人把十一十八怎么了?让她们进来见我!”
谢晏望着她叹了口气,抬手比划了一下。
厢房的门立刻被打开,有些狼狈的十一十八冲了进来。
两人满脸愧疚地跪倒在魏云裳身前:“对不起夫人,婢子无能!”
魏云裳见她们身上不像有伤的样子,松了口气,对她们摆摆手:“快起来吧,去屏风后头整理一下衣物,这个样子,等会儿怎么跟我回去?”
两人担忧地扫了一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太子。
魏云裳淡定地笑了笑:“听话。”
两人对视一眼,遵命退到屏风后互相整理仪表。
魏云裳抬眼直视谢晏,认真道:“大哥,咱们兄妹相识满打满算也有六年了,我是什么性子你应该也知道,刚才那句话你就当没说过,我也当没听过。”
谢晏噗嗤一笑站起身:“我就知道你不会乐意,就是不问问总觉得心有不甘。”
“好了好了,今天是我喝多了冒犯了妹妹,大哥在这给你赔个不是,这就离开。”
他仿佛玩笑着对着魏云裳行了个礼,随后便潇洒转身大步走出了厢房。
守在门外的亲卫诧异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冷若冰霜的脸上那绯红的眼角,便迅速垂眸默默跟着离开了。
魏云裳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暗自松了口气,随后头痛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将手中的手。枪收回老宅。
这兄弟俩……真是……
十一十八等到太子殿下一走便立刻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担忧地看着眉头微皱的主子:“夫人?”
魏云裳睁开双眼,眨了眨眼睛反而宽慰起她们来:“不必担心,等过了年咱们就回沧溟岛,出了海,谁还能拿咱们怎么样不成。”
十八心思细腻,想得更多:“若是太子殿下偷偷阻拦咱们出海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