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的腐叶在靴底发出黏腻的挤压声,月光被浓雾滤成惨白的纱。
我拨开垂落的藤蔓,铜钱剑的穗子扫过潮湿的树皮,惊起几只血眼乌鸦。
那些鸟喙上粘着暗红的碎肉,扑棱棱飞向雾中时,竟在树干上蹭出道道血痕。
"这瘴气里有东西。"阿雅将银铃贴在耳畔,铃舌微微震颤,"东南方三十步,地气有异。"
枯树根下蜷着具半腐的尸体,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黄铜烟嘴——正是父亲常抽的旱烟杆。
我蹲下身,烟嘴内侧刻着歪扭的刻度,像是某种丈量工具。
腐尸的右手死死攥着块槐木牌,牌面用朱砂画着九宫格,每个格子里都嵌着枚生锈的棺材钉。
"北斗钉魂局。"阿雅指尖拂过木牌,棺材钉突然渗出黑水,"有人用你爹的物件做阵眼,这是要引我们入死门。"
胖子裹着浸过艾草汁的绷带,突然指着树顶怪叫:"那烟杆...在冒烟!"
一缕青烟从烟嘴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右肩有道蜈蚣状的伤疤,正指向沼泽深处。腐尸的腹腔突然传出"咯咯"异响,十几条沾着粘液的铁链破体而出,链头拴着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
"跟着烟走!"我挥剑斩断缠向脚踝的铁链,铃铛坠地时炸开腥臭的绿雾。
雾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脚印,每个脚印里都蜷缩着只指甲盖大小的尸蟞。
沼泽开始蠕动。
漂浮的腐植质下伸出苍白的手臂,指缝间生满青苔。
阿卓的苗刀劈开一具浮尸,尸体腔子里涌出大团纠缠的发丝,发梢系着褪色的红绳——正是达拉部祭司用来标记献祭品的"血引"。
"他们在养阴路。"阿雅将银铃浸入黑水,铃身立刻爬满蛛网状裂纹,"这些尸体都是指路烛,走到尽头的人,就是下一盏灯油。"
雾中人影忽然停在棵枯死的柏树前。树干上钉着七盏青铜灯,灯油泛着尸蜡的浊黄。
最大那盏灯芯竟是截人指骨,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灯座刻着达拉部密文,阿卓辨认半晌,脸色骤变:"这是往生祠的引魂灯,七灯尽灭时...…"
话音未落,柏树突然裂开道缝隙。树皮内层密密麻麻钉着桃木牌,每块牌上都用血写着生辰八字。
我的指尖抚过某块木牌,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正是他的生辰。
"退后!"阿雅甩出五帝钱击向树根。铜钱触及地面的刹那,沼泽深处传来铁链拖拽的巨响。
七盏青铜灯同时爆燃,火苗蹿起三尺高,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雾墙上。
影子脖颈处渐渐浮现勒痕,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在收紧。
胖子突然捂着脖子跪倒在地,他影子的右手正被什么东西缓缓扯断。"是...是痋术..."他青紫的嘴唇挤出破碎的字句,"看...看灯油..."
我用剑尖挑起灯油,黏稠的液体里沉着细小的骨渣。
骨渣拼成个残缺的星图,缺失处正好对应虺玉的形状。当玉玦贴近灯盏时,柏树根部突然塌陷,露出条斜向下的石阶。
阶面湿滑异常,每一级都嵌着半截指骨作为防滑棱。
"他在请君入瓮。"阿雅点燃犀角灯,幽蓝火光映出石壁上的抓痕。
那些痕迹新旧交叠,最近的几道还沾着暗红的漆屑——与父亲木匠箱里的土漆味道一模一样。
地宫深处传来空洞的敲击声,像是斧凿劈砍棺木的动静。
转过第三个弯道时,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三百口薄棺呈八卦阵排列,棺盖皆用墨斗线封死。
中央祭坛上摆着具朱漆棺椁,棺头贴着的黄符已经褪色,符纸边缘却粘着片山楂糕的油纸。
"乾坤倒转,生死易位。"阿雅摸着棺椁上的镇魂钉,指尖沾了点暗红粉末,"是湘西赶尸匠的手法,但钉子上淬了痋毒。"
棺内突然传出指甲抓挠声,伴随着沙哑的呼唤:"小晦...是爹啊..."那声音带着十年来夜夜入梦的咳嗽声,连气口停顿都与记忆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