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家是需要一点点装满的, 全部搬空却是一两天的事。
大部分东西,简泱已经寄回宁城。
但奶奶在住院,县城的房子没有人, 是赵琳主动发消息来,说把行李先寄给她, 放在家里的仓库保管。
平时简泱共情她生活的局限和酸楚, 尽最大可能地包容赵琳这个母亲,赵琳或许已经习惯她的包容。
以至于上次简泱在医院发脾气后, 赵琳突然不能适应, 在这段时间,一直对她嘘寒问暖,比从前多了数倍的关心。
赵琳就是这样,天性懦弱和讨好型。
你退她进, 你进她又退。
这也是简泱长久无法真正远离的原因。
赵琳还发了很多条消息说, 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还发来了房间视频。
“你回来又要面试, 又要照顾老太太,这么辛苦,你段叔叔和我就赶快把这个房间收拾好,还把小越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卖了, 你看现在宽敞得很…”
赵琳现在住的房子是三室一厅。
平时她和段岩一间,段越一间,剩下的这个是摆放杂物的房间。
也是简泱高中和大学时,短暂落脚的地方。
房间里只有一张一米二的二手床, 一个二手书桌,其他地方堆满了杂物,行动都很困难。
这么多年都没有清理, 在简泱即将工作独立,并不太需要的时候,又突然打扫了。
净做一些没有用的事。
简泱回了句不用了,说她已经在软件上找了中介,房源就在工作单位附近,等回去就能看房。
宁城房租相比京市的,不知便宜了多少,简泱连日的愁绪总算舒展了一些。
果然小城市,生活压力就是小。
机票订在了下午。
早晨,收拾好床单,寄走最后的床单被子,简泱坐在沙发等周温昱接她去吃午饭。
桌上那两张卡,她攒下来的,给周温昱的那张不到十万元的卡,他拿走了。
但另一只不知名黑卡,他像是看不见,或者忘了,始终放在那。
简泱无奈,还是收在了卡包里,准备一会还给他。
简泱其实也并没有胃口,她感冒没好,还发着低烧,头晕晕乎乎的。
但每每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面,也是吃的最后一顿饭,简泱又实在无法割舍。
门铃被按响。
周温昱今天倒显得很有礼貌,没有直接进来,简泱开门,他替她接过手边的小行李箱。
简泱关门前,最后再看了眼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地方。
“不舍得吗?”
简泱带着鼻音点点头:“嗯。”
周温昱“哈哈”笑了一声。
小骗子。
甩他不是很舍得吗?
车停在五星级酒店楼下。
简泱跟着周温昱进去落座,才知道,他带她过来的,就是上次没吃的茶餐厅。
九百八十八一位的自助。
而简泱最近吃食堂,一餐只要八块。
高级的食材,鲜甜的美食,的确更能打开味蕾。
因为生病,简泱虽没有胃口,但吃得还是比平常多一些。
周温昱就一如既往,托着脸笑眯眯地看她进食。
“病还没好呢泱泱。”周温昱手疼惜地探在她额头。
简泱摇头说:“这几天有点累,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实际回去也并不能好好休息。
找房子搬东西,照顾奶奶,还有去面试,每一项都很重要。
“没吃药吗?”
简泱蹙眉:“吃了,但一直没好。”
现在药店总喜欢推一些中成药,价格贵,药效一般,病也缠缠绵绵好不全。
周温昱递给她保温杯,还有两板药片。
他的嗓音温柔,一如既往将她照顾得很好:“随餐吃。会有点嗜睡,待会送你去机场,在车上睡一觉,起来病就好了。”
简泱接过他递过来的感冒药。
想到他们已经分手,他却还这样体贴地对她,心中一阵酸涩和愧疚。
她吞掉药片。
“阿昱,这两年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谢谢——”
“嘘,”周温昱指腹轻柔在她唇瓣上擦过,缓缓露出一个笑,“我们还没到说这话的时候。”
也是。
一会到机场再说吧。
简泱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感冒药,这么催眠,一上车,她的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简泱打哈欠,扯了扯周温昱的衣袖,“我好困,一会到机场,叫我起来。”
闭上眼前,周温昱还给她放松了靠椅,正凑近脸,笑吟吟地看她。
“好梦哦泱泱。”
简泱迷蒙地嗯一声。
在她彻底睡过去的后一秒,周温昱整个人便凑近,痴迷又兴奋地埋在她脸颊,脖颈,深吸一口气,以缓解从四肢百骸升上来的愉悦颤栗。
“走喽,回家了宝宝。”
周温昱放起歌,车在马路上飞速行驶。
索菲娜正在家中等候。
按照雇主的要求,她们需要将主卧打扫得干干净净,梳妆台,浴室,所有用品衣物都准备好。
周温昱是抱着简泱回来的。
少女很清瘦,在他怀里,睡得很乖很安静。
“放热水,加点艾草,”周温昱心情很好地吩咐,“我家宝宝生病了,要给她泡泡澡,去一去寒气。”
索菲娜其实一直对这位雇主的精神状态持怀疑态度。
大陆法律严格,这几天她实在担心他用上什么非法手段,她也要一起进去。
目前再看,索菲娜稍微放了心。
发烧要加艾草这个方法,还是泱泱教给周温昱的。
他并不习惯四季分明的京市气候,第一年冬天发了烧。
但周温昱不知道。
他有记忆开始,就没生过病。
可他的泱泱一到冬天,出了门回来,就会冻到双唇发白,手脚也冰凉。
周温昱一度很苦恼——他的泱泱好虚弱,要怎么才能养好,是肉吃少了吗?多吃点可以吗?
察觉自己很烫的时候,他和泱泱说,要给她做人体暖宝宝。
“泱泱,我感觉我好烫。”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脸上,难耐地说,“帮我捂一捂好不好。”
碰上他脸颊的瞬间,简泱脸色骤变,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她自己的,担忧道:“阿昱,你发烧了!”
周温昱奇怪:“什么是发烧?”
简泱焦急不已地翻箱倒柜找药,但她经常感冒,药也吃得七七八八。
“我现在去给你买药。”她立刻就要重回屋外寒风中,那时的京市零下三度。
周温昱歪了歪头。
就在刚刚,泱泱教会他一个新的名词:发烧。
原来烫起来就是发烧,是生病啊。
那他小时候也烫起来过几次,都没人注意,自己就好了呢。
哈哈,好好笑。
周温昱看着简泱小小的身影。
明明自己都快被风一吹就倒,还要来照顾他呢。
好可爱呀。
他的胸腔鼓胀起酸麻满溢的情绪,这种不正常,促使他特别特别想将她揉进怀里好好地亲一亲。
大概是因为从没有人会跑着给他买药吧。
怎么可以辛苦小小的主人给他买药呢。
周温昱从后抱住她,摇头撒娇说不想吃。
简泱蹙眉想了好久,突然眼睛一亮,从门外,抽了几根干草。
周温昱疑惑:“是要吃这个吗?”
“不是,”简泱去烧水,“给你泡脚。”
第二天,周温昱的体温就恢复了正常,泱泱说,艾草可以驱寒,小时候她奶奶就是这样给她退烧的。
真是神奇又有爱的草呢。
他没有奶奶,但有泱泱-
简泱脑中在做一场激烈的拉锯。
有一道声音不停警醒她:快起床!快起床!飞机来不及了!机票可是很贵的!
但眼皮很重,身体也和灌了铅一样。
简泱意识在焦虑,大脑却无法驱动起身体。
室内温暖如春,有着最顶级的智能空气循环系统。
周温昱正低头,一丝不苟地给简泱擦干身体。
因为生病,少女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配上乌黑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精致小巧的脸蛋,很像小时候母亲做给他解闷的,放大版东方娃娃。
周温昱很喜欢那个娃娃。
但娃娃后来被贱人丢进了池塘。
然后他把贱人丢进了海里。
谁知长大后,上天真的送了他一个plus版的真人东方娃娃耶!
第一眼见到他的泱泱,周温昱就新奇得连血液都在沸腾。
“这么漂亮的宝宝,就该好好养起来呀。”
周温昱给简泱套上最轻盈柔软的花边公主睡裙。
然后继续半跪在床边,双手托着腮,欣赏她的睡颜。
同时,注意到她上下轻动的眼睫。
周温昱似笑非笑,语气也遗憾起来:“啊哦,醒这么早呢。”
简泱的意识仍在和身体做着激烈的斗争。
终于,对误机的焦虑,战胜了身体的疲惫。
她猛地睁开眼,立刻撑起身体。
身上虽还绵软一片,但早晨头晕犯恶心的症状都消失了,简泱吸了口气,还感觉一阵神清气爽,鼻子也不再堵塞,闻到了淡淡的艾草香。
意识逐渐回笼清醒,她看着眼前高级陌生的房间,再看床前笑吟吟看她的周温昱。
“这是哪?”简泱往外看天色,但窗帘挡着,她只能焦急问,“几点了?”
周温昱充耳不闻,凑上来,将脑袋埋下蹭了蹭,依恋地,呓语一般道:“宝宝,你醒了?有没有想吃的?”
简泱没心情聊天,也觉得不再合适抱在一起,拂开他的手,“几点了?我飞机是不是——”
周温昱看着被拂落的手,“宝宝说飞机吗?”
“小满。”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打开窗帘,看看飞机到哪了。”
室内传来一道熟悉的电子音:[是,主人。至于您说的飞机,我不知道是哪个航班。但就以往信息来推测,我可以给泱泱列出今天从京市到星城的航班。]
[最近一班是十六点三十五分…]
在小满声音出现在室内的瞬间,简泱就如电击般僵在原地,猛地看向周温昱。
随着机器音平稳无波地播放她已经误机,周温昱唇角的笑意越放越大时,这种震惊转为从脚底升起的毛骨悚然。
简泱脸色微微发白地往后退一步。
“怀特…”
“我在呢,”周温昱压低嗓,声线突然转化。
他此时的声音和怀特有六分像,但还没到重合的地步。
“平时和你说话的时候,还需要用Ai处理一下。”周温昱慢悠悠说,“你要是想听,我一会可以给你演示。”
简泱大脑信息爆炸,随着他的靠近,不停往后退,直到脊背抵在了床头。
想质问,但她胸腔急促起伏,大脑也缺起氧,一时发不出声音。
“宝宝,”周温昱看起来对她的反应视而不见,依旧兴奋地说,“你之前在和我的聊天里说,很喜欢这里,我很开心。”
“多巧呀,这就是我们在中国的家呢。”
他站定,要将她抱起来,手即将搭在简泱腰间时,她突然尖叫:“不要碰我!”
周温昱的手被重重甩开,他笑了一声,唇角扬起放下又扬起,变换扭曲。
简泱急急忙忙地跑着去窗边。
确认般,一遍遍看楼下后院。
没有错。
这里就是她近两年前,来去无数回的后花园。
她曾和怀特随口提过,他的花园很欧式,很适合放一个藤椅小憩喝咖啡。
简泱说后不久,花房旁就出现了那一架漂亮宽大的藤椅。
巨大的信息冲击她的大脑。
简泱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你有病吗?”
周温昱扯唇角。
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宝宝好聪明,这都猜到了。”
“可以抱抱我吗?不要再拍开我了,手都拍疼了。”他又缓缓抬起手,简泱不理。
“我都有病了。”
简泱被这样不轻不痒,像是玩笑般的话彻底激怒,抬高声音:“有病就去看病!你耍我做什么?很好玩吗?”
说完,简泱捂住脸。
她内心的信念正在全部崩塌。
当初得到这个工作,她是多么喜悦,满足,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有了改善生活的底气。
她还无数次,在周温昱面前感谢他给的机遇,忐忑别墅会不会有危险。
如今看来,这些到底是什么?
她因这个于她而言很重要的兼职,而产生的忐忑,开心和满足,只是这个有钱洋人的恶作剧吗?
甚至周温昱不是别人,他是她同床共枕一年多的男朋友,这个城市最亲近的人。
简泱头晕目眩,觉得一切光怪陆离,宛如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快两年,她所以为的简单幸福的恋爱,实际可能只是一场玩笑。
“带我来这里,告诉我这些,是你对我提分手的报复吗?”她终是平静地问。
“报复?”周温昱喉间发出古怪的笑声,叹口气说:“宝宝没见过我报复人吧。”
“我一般会十倍报复回去哦。”
说着话,简泱眼前天旋地转。
周温昱单手就将她抱起来,重新回到床前,奇怪地问:“刚刚不让我碰你?”
“那我要报复了。”
他笑着去吻她,放荡地舔弄她的唇瓣,吮吸轻咬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那我舔宝宝口口可以吗?”
“或者口宝宝脸上可以吗?”
他太缠人且嘴里污言秽语,简泱躲避不开,压抑的火气欲燃愈烈,直接伸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滚。”
这次如他所愿,用了最大的力气。
周温昱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掌印。
他顿了下,笑着凑近给她吹手:“宝宝手打疼了吧。”
周温昱轻眨眼:“我还会报复的,今晚要打十下你的屁股。”
“我们已经分手了!”简泱恼得高声道,“你这样是违背妇女意志,是违法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温昱放声大笑,眼中闪着流光溢彩的光,继续轻舔她的唇瓣,“泱泱,我真的真的。”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
喜欢到从身体到灵魂,都在嗡鸣颤栗,叫嚣着要把她私自占有。
简泱已经怒极,满脑只剩两个字“分手”。
“周温昱!我们已经分手了,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有点脸就赶快滚——”
周温昱的眸子轻眯,一只手卡起她的下巴:“宝宝,再说分手,我真的会不高兴的。”
“会真的吃掉你哦。”
说完这句类似威胁的话,他又瞬间改变的语气,凑上前:“主人,张开嘴,让我亲亲你好吗?”
“好久没有亲了,小狗好想。”周温昱蹭着她的脸颊说。
简泱体会到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她偏开脑袋,冷冰冰地说:“周温昱,你趁着我对你还有点好印象,好聚好散可以吗?”
“好印象是什么东西?”他苦恼地思索一下,轻柔地问,“过去两年,我给主人的印象还不好吗?”
“主人不还是…”周温昱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阴翳低沉,“说抛弃我就抛弃我!”
“你真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
周温昱又拉住她的小腿。
简泱心悚然一惊,因为这在床上,于她而言是个危险的信号。
却见周温昱突然跪在床下,将头枕在她膝盖上。
这是一个完全弱势,卑微的动作。
他昂首,露出她最喜欢的,熟悉的漂亮脸蛋。
“但我也有错的。”
“我骗了主人,我是只贱狗。”
“我恨主人抛弃了我,但小狗是不记仇的。”
“主人,只要你还捡走我,我就原谅你。主人可以尽情使用我。”
“我有很多财富,也可以轻易帮忙治好奶奶,养好主人。”
“只要主人和我结婚,爱一爱我。”
他的话毫无攻击力,简泱却为他的反复无常感觉到心惊肉跳。
如果说之前脱口而出那句“有病”,还带着气话。
但此刻,她是真的觉得,周温昱的精神,或许真的有点问题。怎么有人的情绪能如此反复无常,能在强势和弱势间无缝切换。
简泱都怀疑,周温昱是不是被分手刺激到了神经,她感觉到一阵心乱。
“周温昱,”简泱去扶他,“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我的心理医生说我没有病呢。”周温昱认真回答她说,“我就是爱主人啊。”
这么多年,西蒙斯的确无法给他一个确诊的病历单。他没有抑郁焦虑双相任何一个种类的精神障碍——除了性瘾之外。
“不,”简泱心神不宁地摇头,说话也颠三倒四,“对不起,不可以,我——”
她觉得周温昱的精神状态,身份背景很危险可怕,直觉在促使她现在必须赶快逃离。
今天周温昱所展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更深的,简泱连想都不敢想。
“对不起,不行,我要分手,”简泱甩开他,站起身就往门外跑,“我要回家了,我奶奶还在医院。”
刚跑到门边,简泱的右手被握住,并不温柔,甚至非常粗暴地按在了门上。
“简泱,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爱过我!”周温昱第一次朝她吼出声。
泱泱说过的。
她对谁都好,对伴侣会更好一点。
脱离男朋友这个身份,他就什么也不是。
周温昱弯着腰,眼眶通红。
但脸上不是从前惹人怜惜的破碎,他瞳孔冰冷,脸色浮现不正常的红,神态也有些阴骘扭曲。
“不爱我为什么要捡走我!为什么要亲我,抱我,睡我!”
“你是不是自始至终就在玩弄我?!”
这是简泱第一次感觉到周温昱如此直观的情绪。
从前,他们哪怕再亲密,似乎都隔了一层膜,他哭他笑,简泱都没有现在这样真实的观感。
以至于简泱的心脏也被他看得发紧,偏开头,逃避一般颤声道:“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一直贪恋你给的好。”
“对不起。”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开始的。”
因为害怕,简泱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周温昱突然颤着胸膛开始笑,眼底却开始结成冰冷的霜。
但生理的反应却再也无法控制,面上在笑,眼眶一股股地流出泪水。
“我明白了,”周温昱笑够了,嗓音已经恢复平静,“还得谢谢宝宝,帮我做出了选择。”
[我收回那句要温柔一点的话。
对于泱泱这样狠心的主人。
稍微严厉一点的驯化方式,可能会更有效。——《周温昱日记21》]
第22章
在周温昱说完那句“帮他做出选择”后, 简泱大脑一片茫然,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因为她发现,哪怕是亲密无间了近两年的男友, 她依旧无法参照正常人的思维,去推演周温昱下一步可能做的事情。
周温昱漫不经心地往后退, 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手边柜的第一层被打开。
在简泱的注视下, 周温昱拿起一个药瓶。
简泱全身一麻,立刻就想起, 他中午递给她的那两板药。
她从没吃过这样的感冒药, 怎么能让人睡得这么死。
“你想做什么…”
简泱不自觉往后退,脊背紧贴大门,语气也严肃起来,“你中午给我的药是不是也有问题?”
周温昱眼皮垂落, 一副被她伤到的表情。
“宝宝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那就是感冒药呀,不然你现在怎么有力气和我说话?”
他神态不像作伪, 结合身体的反应,简泱刚要松口气,随即周温昱笑着用手指比出小小的距离:“只不过是一些进口药材,安眠成分在大陆有一点点超标。”
他边慢条斯理朝她走近, 边观察简泱精彩纷呈的变换表情。
从震惊到闪避,到失望陌生。
这样看他也好可爱,穿着他给穿的小裙子,让他想愤怒地一口吃掉。
“阿昱, 你不要干违法的事,”简泱更害怕他手中的白色药瓶了,劝解道, “你虽然是美国人,但在大陆犯法也是要被抓起来的。”
“人生很长,你这么优秀,以后会遇见更多比我好的女生,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误入歧途…”
说到后面,简泱自己都觉得无力,直到她突然看见周温昱将药瓶放在自己唇边,直接倒进口腔,喉结滚动地吞下去。
然后朝她缓缓露出一个笑。
简泱眼睛震惊地睁大,“你吃了什么?这是什么药?!”
她心跳如擂鼓,要去抢他手中的药瓶。
周温昱眨眨眼,体贴地把瓶子递给她。
全是生僻的英文,简泱英文只到可以沟通的地步,还看不懂医学名词。
“这到底是什么?”简泱手都在发抖,冷汗一茬茬从脊背升上来。
如果周温昱偏激之下,做出伤害身体的事——简泱心痛之极:“手机呢?我给你打120…”
简泱焦急的时候,周温昱始终弯着眼睛看着
直到心底无底的空洞,被她的担忧填满,他才笑着出声:“催情药,我吃的。”
“没听明白吗宝宝?”周温昱重复一遍,“简单来说,就是春药,需要做爱。”
简泱不愿相信,皱眉说:“别乱说,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药材。”
“进口的。”周温昱眨眨眼睛说。
想到他中午给她的那两板药,简泱心神骤乱。
“你看,”周温昱眼神下移,指了指说,“我已经石更了。”
简泱视线随着往下。
宽松的裤子间翘起恐怖的弧度。
“你有病啊!”这一刻,她毕生的教养都烟消云散,爆发出来。
后颈发紧,简泱手扶在把手,立刻就要开门跑出去。
简泱被从后撞在门上,覆盖她的滚烫身躯,肌肉在鼓胀,血管在沸腾。
她一直知道周温昱性欲重,现在更是连呼吸都在吐露放荡的气息。
“我好烫。”
“好难受。”
“主人。”
周温昱在难耐地蹭她的脸颊。
“你不爱我。”
“但爱使用这个身体的。”
“不是吗?”
“我这么放荡。”
“允许主人对我做任何事。”
“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主人满意?”
直到他的手指搅动,突然笑得不可自抑。
“主人的身体好像骗不了人呢。”
“小泱在说好想我好想我,快操进来吧。”
后面已经逐渐转化为呻吟和哼唧。
“主人疼一疼我。”
“救一救我。”
“我快要死掉了。”
“小狗只喜欢主人,只有主人才可以使用我的。”
简泱快被逼疯了。
她不知道周温昱是不是真的很难受,这个药到底是什么东西,送到医院有没有用。
同时,她感到极其的害怕和心慌。
想立刻离开,又怕刺激他做出更过激的行为,心底又在担心周温昱会不会真的有事。
大脑纠结间,她被周温昱从后抱起。
也未能看到他清晰又冷酷的眼神,更不知道,别墅早已经被人工智能总控,她只要有离开的动作,就会发现门已经被内外锁死。
周温昱狂热又满意地亲吻她的脸颊。
他试探对了呢。
好心软,好懦弱,好可怜的宝宝。
这么优柔寡断的性格,就算放她离开,都不需要他怎么出手,就能被人欺负死,然后可怜兮兮地回到他身边吧。
周温昱的脸色阴晴变换,最终化作兴奋愉悦的笑意。
他已经迫不及待到那一天了。
但现在,他更急需享受一顿佳肴。
要吃掉主人的唾液,蜜水,还有…主人。
快要爽死了。
如果能选择死亡方式,周温昱只愿意死在简泱身上。
几个黑夜白天。
简泱都是被周温昱亲手喂水送饭,除了做爱,其余时候,就是不停被他摆弄着换他准备的各种各样的裙子。
“泱泱,”周温昱还让她坐在花房的藤椅上,手上还拿着相机拍照,边拍边夸赞,“真是我的漂亮宝贝。”
他半跪着在她面前,替她整理裙摆,翻照片给她满:“宝宝,瞧瞧你这几天多漂亮,气色有多好。”
“泱泱本就不适合外面的风风雨雨,就该过没有烦恼的生活,像是我玻璃花房里的奥斯汀玫瑰。”
“我来照顾泱泱和奶奶嘛。”
简泱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她已经知道他的所谓“春药”只是维生素,但竟没有太大的惊讶,也感受不到再多的生气。
她只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周温昱蹭她脸颊说:“因为我太想和宝宝做爱了。”
“不做会难受死的。”
“真的吃春药,我怕宝宝会受伤。”
他的性瘾犯了,西蒙斯说,最近病情更严重了一些,和情绪波动有关。
这两天,从知道周温昱就是怀特开始,简泱想了许许多多。
她想周温昱或许的确爱她。
但很多时候,也展露出纯粹的,孩童般没有底线的恶。
他那些时候的行为很不受控,但简泱自己何尝不是逃避地捂住眼睛,只想继续享受他的好。
故而此刻,简泱对周温昱的心态,也已经从愤怒陌生,到平静淡漠。
她倒是想知道,他到底还能使出什么招。
“什么时候让我回去?”简泱平静问。
周温昱像是没听见,指着相机上的照片:“这张最好看了,泱泱很适合粉色。”
“我订了明天的机票。”简泱说。
“蓝色也可以呢,”周温昱继续轻快地说,“衬得皮肤超级粉嫩。”
“你再控制小满锁门,我会报警。”
周温昱脸上的笑终于缓缓收起。
他不解地蹙眉:“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让我来照顾宝宝呢。”
“我没和你达成这种共识。”
“可是,”周温昱皱了皱鼻子说,“我已经联系了HSS的费尔曼博士,他或许对奶奶的骨折很有办法呢。”
HSS…简泱眼睫轻动。
曾在体育新闻里看过,世界顶级的骨科医院,NBA巨星都会在那里就诊。
“你家里,”简泱咬唇,艰难地问,“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多。”
周温昱眨眼,问:“宝宝问这个,是要和我结婚吗?”
简泱偏开头,不语。
“啊。”周温昱显得很是遗憾,“这么不想吗?没关系,我可以等一等。”
“至于我家啊,精神病院。”
简泱一愣,立刻当了真:“你家是开精神病院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周温昱蹲着,抱住她的腿不停大笑,“你真的好可爱啊宝宝。”
察觉被耍,简泱无可奈何,烦得一脚将人踹翻。
周温昱就这样被踹翻在后面的草地上。
他身上的白T沾上脚印,他却一点也不生气,眼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地看她,灼热滚烫。
“再来一脚好不好。”
“这样的冷脸泱泱我也好喜欢。”
他的泱泱脾气太好了,他们吵架时,她还没这样踹过他呢。
在简泱耐心耗尽,想要起身离开的前一秒,周温昱做了回答。
“我家里做一点生意,但目前没有我的份。”
“这个别墅,是我妈妈的遗产。”
母亲的少量信托基金投入股市翻了两百倍的钱,在京市买一个别墅,也算遗产吧?周温昱无辜地想,他可没故意说谎。
简泱一听,心里的不安缓解了一些。
还好还好。
至少他家不是过于可怕,手眼通天的背景…
“谢谢你关心我的奶奶,”她唇角露出些微轻松的笑意,站起身说,“但不用麻烦你了,国内也有很好的医生,我会自己想办法给奶奶治好的。”
“这几天就当我突然提分手让你难过的补偿。我还有很多事情,不能继续耽误了。”
“再见。”简泱认真说。
周温昱仍然坐在草地上。
阳光照在他雪白细腻的皮肤,眼底的蓝光缓缓流淌。
他似乎并不意外,唇角的笑意还在放大。
“泱泱。”
直到简泱走出两步,他突然叹息,“你真的很固执呢。”
简泱不语。
“你现在奶奶的医药费,都是靠怀特,也就是我,给你的佣金支付的。你并没有所以为的好运气。”
“之后,你普通的身份,并不富裕的钱包,让你短期内,根本无法找到给奶奶医治的专家。”
“你的工作,也在宁城这样一个没有发展前景,只有人情关系的城市。而你的家庭不能给你任何支撑,只会榨取你身上的价值。”
“你现在所希冀的未来,没有任何保障,也经不起任何风雨。”
简泱听得脊背在轻微地发抖。
她被人从后轻轻地抱住,“做我的宝宝不好吗?”
“我说了,我能为你遮风挡雨,照顾好你的一切。宝宝只需要爱我,依靠我。又何必要自己去闯荡得那么辛苦呢?”
“我这么爱你啊宝宝。”闻着她的香气,周温昱的脸颊染上醉人的红,呢喃着说,“全世界只有我能这样爱你的。”
简泱浑身泛冷,她感到灵魂的颤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周温昱如此赤裸裸地看透的。
她的烦恼挣扎,痛苦自卑,他全都看在眼里。
简泱更无法想象,平时那个幼稚孩子气的少年,有一天竟然能如毒蛇吐信,对她说出这样尖锐的一番话。
他就如同他腹部的纹身。
美丽惑人的罂粟下,藏着张着獠牙的毒蛇。
简泱心痛又窒息,还有巨大的茫然将她裹挟。
周温昱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她的未来就是这样渺茫。
她所有的坚持和固执在他看来,都是那般可笑。
所以从前那些甜蜜温馨的时刻,到底是他的爱还是刻意的驯化?
简泱闭上眼睛。
怀中的柔软身体在不停发抖,周温昱怜惜地轻吻她脸颊。
“啪”。
他的脸被打偏,转过头。
简泱冷冰冰地看他:“我的人生就是再烂,我也要自己做主。”
“我不是属于谁的宝宝,赵琳不是,你更不是。”
“以后不要再这样喊我。”
“最后提醒你一遍,我们分手了。”
这一掌最重也最疼。
周温昱舔了下有些泛咸腥的唇角。
但看过来的眼神,深黑晶亮,闪烁着狂热炙热到让简泱害怕的光。
他弯起眼睛。
“泱泱,你好棒啊。”
“怎么每一天都能让我更爱你。”
简泱已经转身,边走边解开身上繁琐的系带和扣子。
拖着行李箱从别墅走到大门口时,周温昱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她。
他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小满,开门。”
面前地大门解锁,磁吸大门转动打开。
简泱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
周温昱的手机亮起来,他懒洋洋冲那头说:“玩够了吗?可以收网了。”
对面的凯尔曼·谢利哈哈大笑:“你别说,那几个蠢货太有意思了,不枉费我亲自陪着逗了这么久。”
“我等你带着你家宝贝回来哦。”
周温昱终于露出一抹开心的笑:“谢谢。”
他不信邪的泱泱,非要自己去那样的烂泥潭里滚过一圈。
那么就要让她知道。
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是那样脆弱且不堪一击。
无需刻意去安排。
只要弹一弹手指。
所有的牌面,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
到时候,他一定会温柔地去接她的宝宝,并告诉她,全世界只有他会爱她-
因为提前离开,简泱直接将飞机改签到了下午。
到达省会星城时,正是傍晚,还需要再坐一小时的高铁。
真正到达宁城,深夜已至。
出了站,熟悉的乡音将她包裹,是一些蹲守的出租司机。
高铁修的离城区很远,坐上这些车得花四五十块,而宁城还没有地铁。
简泱略过,坐上了公交车。
一路转飞机,高铁,地铁,公交,简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快速坐在窗边休息。
她从小到大,过得始终是这样的生活。
简泱从未觉得不满足,甚至会为能省下钱做更多的事而喜悦。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意志不再坚定,她为这样的普通安定而焦虑。
简泱晃脑袋,快速撇去周温昱说的那些屁话。
她的人生还很长。
她长得漂亮学历好,还即将独立,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奶奶的手术也在安排中,有一个专家号已经快要排到了,手术费虽然还不够,但她可以先贷款,拿半年的工资就可以还上。
她还可以做一些副业,比如继续去做家教辅导。
等奶奶的身体好了,她也因工作几年有了一定的积蓄,还可以继续考个研,给唐老师一个惊喜。
生活处处充满希望。
简泱重新鼓足士气,为即将到医院见到奶奶而开心。
回到宁城的时间过得很快,冗杂的事情接踵而来。
先是看房,搬家。
简泱搬进了一个小巧温馨的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的房租。
继而参加了面试,几天后,结果出来,没出意外,简泱顺利笔面双第一,就等公示通过。
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奶奶的时候,老太太笑得牙不见眼,当天都多吃半碗饭。
赵琳同样给简泱打了数个电话。
从回来,简泱就以忙为借口,哪怕赵琳不断邀请,她都没有去过她家。
今天得知结果,赵琳不停请她回去吃饭,并说烧了她爱吃的菜。
“就我们母女俩,你段叔叔出去吃饭,小越不在家。”
到后面,她的嗓音已经过分恳切,奶奶也拍了拍简泱的手示意,简泱终是点头:“好。”
桌上的确都是简泱爱吃的菜。
老鸭炖笋,红烧鸡,木耳炒蛋等等。
见到她,赵琳就立刻红了眼睛,握住她的手表示思念。
简泱不太适应,趁着空隙,还是收回了手。
落座后,聊过面试后续的事,也并没有更多可以聊的话题。
见冷场,赵琳就絮絮叨叨找话题,一不小心又说起了丈夫儿子。
“小越最近出去研学了,说是学校安排的,在省城,有名师授课。”
简泱听得皱眉:“研学?宁中什么时候办过研学?”
赵琳一愣:“或许是这两年…”
突然,赵琳的手机在桌上响起。
简泱喝了口汤,看她接起电话。
随即眼睁睁见她的脸颊变得煞白毫无血色,猛地站起身:“我不信!你们是哪个诈骗公司的?”
“除非让小越接电——”
电话那头立马传来:“妈!是我!真的是我!你快救救我…”
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赵琳颤抖着尖叫。
简泱看她脸色,拧眉:“怎么了?”
赵琳捂着胸口,不停吸气,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直接晕了过去。
简泱连忙扶住她。
整个事情经过还是同样接到电话,惨白着脸的段岩说清楚,简泱才了解了前因后果。
大概一个月前,段越从京市回来后,和他那个在美国的留学兄弟马杰聊天抱怨生活不顺。
马杰说最近认识了个厉害的人物凯文,跟着后面玩基金货币,一周就赚了一百万美金。
段越被马杰介绍着认识了凯文,跟着投了些小钱
,然后越赚越多,最多的时候,账户上有三百万,他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凯文说,这都是赚着玩的,零花钱而已。他说,下周带咱去澳城,玩把大的呗。”
段越说还要高考,马杰笑他:“读书有什么用?读一辈子赚的,还没现在一天赚的多。”
“你姐读书不厉害得很嘛,你不还说她要回宁中当老师了?一辈子都没你现在赚得多。”
“咱们去澳城,那里有凯文的人,操作一下,一晚上咱就跨越阶级了。”
于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段越办了去澳城的签证。
但这个事,不知怎么被段越的表哥,也就是段兰的儿子段成知道了。
段成正在本地读大专,得知段越要溜去澳城赚大钱,笑骂这个表弟有搞钱的门道不和他说。
还说他才十八岁都不一定进得去赌城,他可以带着他一起去。
段越点头答应了。
现在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加一起赌输了六百多万,现在赌城那边扣着人,打电话过来要债。
还威胁说,如果短期内还不上,不仅人不保证安全,他们在大陆还有委托要债的公司,可能会采取一些不太友好的方式。
这无疑对整个段家,包括赵琳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赵琳直接病倒在了床上,段岩也同样满脸灰白,不知所措。
简泱还看到了同样焦急的段兰,一进门就哭着大吵大闹,说是段越带坏了她的儿子。
眼前一片混乱。
简泱看着,右眼皮狂跳。
「我恨泱泱的清醒坚强。
又如此地爱着这样的她。
失去泱泱,
我的心脏将无法跳动。——《周温昱日记22》」
第23章
赵琳病倒, 段岩卖了老家的地,还抵押了现在住的房子。
但段越段成所欠下的债,就像经过精确计算过般, 恰是让段岩和段兰在内的两个家庭倾家荡产,都还差一口气够上的程度。
能借的都借了, 最后的一百多万, 银行评估风险后,没有批准贷款。
催债的电话越来越急切, 只给最后三天的时间。
不过几天, 段岩和赵琳几乎就愁白了头发。
简泱无法做到冷眼相看。
每天医院和家里两头跑,除了照顾奶奶,便是安慰躺在床上,身体精神双重崩溃的赵琳。
“我就知道, 早晚要出事, ”老太太摇头,她一直不太喜欢段越, 认为他骄纵冷漠,“你妈那个人,就是拎不清事,才会惯出这样的孩子。”
简泱坐在床头削苹果。
这些时间, 她晚上也睡不着,眼皮不停地跳,被一层看不清抓不住的迷茫和不安笼罩。
“算了,她也是个命苦的女人。”老太太叹了口气, 轻轻抬手,“泱泱,把抽屉打开。”
看见她手指向病房边的手柜, 简泱一愣:“奶奶?”
在老人家的示意下,简泱从里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泛黄报纸折叠包起来,不知保存了多久的纸包。
简泱一层一层地打开。
报纸里面还有锡纸,到最里面,才有一张存折,还有一些老式钱币。
她打开,看到里面有九万三千四百八十二元。
“泱泱,你从里面拿出五万——”
简泱立刻抬起头:“不行!”
看到这里,简泱哪能还不明白,这已经是奶奶给自己准备的一点后事钱。
剩下的,就全是留给她的。
这是一个除了农作,没有任何收入的老太太,存了一辈子的积蓄。
“泱泱,我老了,没多少日子了,赵琳再怎么样,还是你最后的亲人。我希望我不在了,至少世上还有人能关心你…段家好歹在宁城本地,你以后受了什么委屈,看在这个情分上,受了什么委屈,也能护一护你。”
老人家的想法最是质朴老实,却又在算尽最后一丝可能地为她打算。
简泱一直摇头。
但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坚持道:“你听话,现在去取五万块,去段家给你妈,能帮一点是一点。”
简泱迷茫地垂着眼,她想到躺在床上意识不清的赵琳。
她也担心,如果段越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赵琳这样柔弱,会不会被彻底击垮,想到这个可能,她鼻子泛酸,心底闷堵不堪。
正是五月,天空正在酝酿一场雨,走在外边闷热不已。
简泱去买了点菜,回段家给赵琳做饭,包里还妥帖放置刚从银行取出的五万元。
取钱的时候,她在卡包里看见了那张周温昱给的黑金卡。
这些天事情太多,简泱都忘记了这张卡,更忘记还给周温昱。
她拿出来,前后翻转着看了看。
没看出是什么银行,试探着往取钱机里塞,机器发热卡住了。
隔了会,卡还被吐了出来。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简泱从鼻尖轻哼一声,重新塞回卡包,准备找个时间把这个废铁皮寄给周温昱。
拎着菜回段家时,简泱在门口看到了段兰的鞋,是一双不能沾水的牛皮高跟。
之所以会认识,还是段兰总爱穿着在赵琳面前炫耀,每次都要提一句这双鞋要两千元。
她不想和段兰打照面,动作也放得轻,直接去了厨房,还关上门。
赵琳这几天焦虑躯体化,吃不下饭,一沾油腥就会吐,所以简泱煮了清淡虾仁豌豆粥。
没多久,她端着粥来到房门口。
房门没有关紧,聊天声从里透出。
简泱原要敲门提醒,直到里面传来高亢的一声:“什么卖女儿?话说这么难听,我又不是把她往火坑推。”
“泱泱能嫁到季家,都算高攀了好吧!人家都和我提了好多次了,就是想让泱泱做儿媳妇。只要你点个头,事情定下来,彩礼就是省城一套房,外加八十八万现金。”
“人家少爷从小就喜欢泱泱,结了婚也不可能让泱泱受委屈,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赵琳的声音很虚弱喑哑:“不行,泱泱会生我气的…”
段兰看起来气坏了,叉着腰走来走去:“好,那就等你儿子,我儿子,断手断脚地回来,我们也被要债的催上门吧!”
在听到那句“断手断脚”,赵琳捂住耳朵摇头大叫。
“不行,小越不能出事!”
段兰看起来松口气:“这不就对了,这明明是双赢的选择。等孩子们能回来,好好教育一下,让他们跪下来认个错。”
“而且泱泱也能有个好归宿,给她家老太太给治好。以后我们一大家子都和和气气的,凝聚在一起不好吗。”
赵琳痛苦地捂住脸。
像是漫长的纠结后,她终于艰难出声:“那试试看——”
“我现在赶快给季太太打个电话,就说安排个时间,给两孩子见个面。”
“砰。”是瓷器碎地的尖锐声音。
门被重重推开。
两人扭头,看向门外,面无表情看她们的简泱。
地上是被打泼的,热气腾腾的粥,里面还有鲜红的虾仁,撒发出鲜美的香味。
两人表情都有些发白。
简泱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段兰,你这么喜欢季家,怎么自己不去嫁?”
“实在卖不出去,又还不起债得话,就让段成在那边卖好了,万一呢?总有吃这一口的。”
简泱突然发现,学周温昱那样嬉皮笑脸的腔调吵架,真是又欠又解气。
因为段兰已经被气得嘴唇哆嗦,抬起手,身型晃动得几乎要站不直。
在她即将指着鼻子骂回来时,简泱已经先一步转身离开。
背后是急着下床追赶来的赵琳,她跑着,赤脚踩在了简泱摔落的滚烫的粥和碎瓷器上,赵琳痛得叫了声,倒在地上。
“泱泱——”她直吸气,“你别走,妈妈摔倒了。”
“我错了,我刚刚糊涂了,泱泱你别走。”
“泱泱!”
仿佛有无数个凄惨的声音在大脑回荡,一点点将她往回拖。
简泱脚步停顿了一瞬。
接着她闭上眼,死死压下那股要回头的冲动,拎着包,大步跑出了房门。
门被简泱用力关上,隔绝了赵琳可怜的呼唤,站在安静封闭的电梯里,简泱的大脑才清晰了许多。
电梯的镜面上,已经倒映她红透的眼眶,和不知何时早已经流出的眼泪,咸涩的味道没入口中。
脑中倒映最后倒在地上,脚被瓷器割破的赵琳。
简泱的记忆突然就回到好多年前,一个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的插曲。
那年段越三四岁,手被沸水重重烫伤,打碎了玻璃杯。
赵琳急得要命,小跑着抱着送他去医院,并没注意,当时站在旁边简泱,也被落在身上的热玻璃碎片溅伤了腿,血流不止。
赵琳带着段越回来才发现,连忙要给她处理。
但简泱已经自己做了消毒,贴上了创口贴。
但简泱的小腿上还是留了个月牙形,很小的疤——在她和段越之间,赵琳的第一选择永远不会是她。
赵琳在改嫁生段越那年,第一次抛弃了她。
又在今天,第二次抛弃了她。
而小腿上这个疤,这么多年,只有周温昱一个人发现,他好多遍温柔亲上去,然后笑着说:“像个小月亮。”
“哪里像了,好难看的。”她红着脸,并不习惯于将伤疤展示。
周温昱突然提议:“那我给泱泱在这里纹一个情侣图案好不好,我技术很好的,身上那个就是我自己纹的。”
简泱吓得直摇头。
“为什么不可以?”周温昱眼底蓝色闪烁,脸上的笑也敛了些。
简泱小声说:“纹了就不能考编了。”
这个答案似乎给这个小洋人整懵了,愣在原地好几秒,消化“考编”这个新奇的名词。
简泱解释了中国编制的要求和限制。
周温昱哈哈笑出声,不住凑上来亲她:“真是个乖宝宝。”
简泱擦干眼泪,收拾好情绪,从楼中走出来。
看了眼天空,天色又暗了一些。
简泱准备重新回银行,把奶奶的钱存回去,奶奶问起来,她就说钱已经给赵琳了。
她实在不想再把钱和情感,投入这样一个无底洞,但又不想告诉老人家今天的事,让她伤心生气。
只能先撒个谎,让老人家安心养病了。
简泱冷下心神,准备尽全力,和赵琳和段家割离开却没想到,这些事,从不是她想,就能隔开的。
简泱从银行出来,还没到医院,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宁城一中行政部的电话。
电话通知说,她在公示期,被人写匿名信举报了,理由是亲弟涉赌,欠下巨额债务。
简泱皱眉,心惊于这件事传播得这样快。
但她稳定声线,解释说段越只是她继弟,和她没有任何直系关系,政审应该不需要查这些。
那头却说,催债公司的电话还打到了学校,为以后学生和老师人身安全考虑,领导对她的录取持保留态度。
“能尽快还上就最好了,”那头遗憾地说,“最好要在政审结束前还清,不然…唉。”
挂了电话,简泱脸色发白,身形不稳地晃动一下,扶着旁边的电线杆,才能维持住站立。
手机里的信息在嗡嗡作响。
一个和简泱关系不错,现在也在宁中教书的高中学姐,焦急地发来消息。
学姐说这件事本来闹不大,但举报她的是岗位的第二名,正是校领导的亲戚,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自然要将事情往严重了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简泱哪还能有什么不懂。
她的胃里一阵翻滚,直犯恶心。
“你的工作,也在一个没有发展前景,只有人情关系的城市。”
离开前,周温昱的嗓音突然在大脑回荡。
简泱惨白着脸笑一下。
真好笑。
现在就算没纹身,也考不上编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