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驿馆之内,灯火如豆。
杨士奇端坐于案前,手捧书卷,神态自若,仿佛窗外那一个个如鬼魅般游弋的甲士身影,不过是庭院里的几处假山盆景。
杨世奇心绪难宁。
虽然他对自己陛下十分有自信,可那个回答究竟能行吗?
尤其是那伪帝身旁的两个老狐狸。
他们能那么轻易的相信吗?
果不其然,伴随着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急切的脚步声,
朱允炆心腹程济,带着一脸虚伪的笑意,再次登门。
“杨大学士,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程济的声音,如抹了蜜的毒针,
“陛下对大学士的才学仰慕已久,只是……对令主此番的‘诚意’,尚有几分不解,特命下官前来请教。”
杨士奇放下书卷,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程大人请讲。”
程济踱步上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家陛下想知道,你家主君,一介流民,骤得大位,坐拥江南钱粮五万兵马,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为何要屈尊降贵,与我家陛下‘议和’?
他……究竟图什么?”
这便是最核心的试探,直指动机!
程济不信,天下有不爱江山的君王。
尤其是有那等雄心壮志,又有那等文采之人。
杨士奇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与无奈,他长叹一声:
“程大人有所不知。
我家主君虽有江南之地,但终究根基尚浅。北有燕王猛虎在侧,南有士族人心未附。
那五万兵马,听着势大,实则多是降兵流寇,不堪一击。
主君……亦是如履薄冰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来之前陈玄特地跟他强调了,不要去纠结正统的问题,要不然这种话他肯定说不出来。
难道你们这帮子替身不知道吗?到底谁才是流民?
不过此时杨世奇的演技也是极好的。
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诚恳。
程济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
“既是如此,何不与燕王议和?反而要来寻我家陛下?”
“燕王?”杨士奇嗤笑一声,眼中充满了“不屑”,
“虎狼之辈,反复无常,与之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家主君虽年轻,却也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唯有与陛下您这位‘天下正朔’联手,方能共抗燕贼,保住这大明江山!”
这番话,既捧了伪帝的“正统”之名,又将矛头直指共同的敌人朱棣,逻辑上无懈可击。
程济一时间竟找不出破绽,但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抓住把柄。
他话锋一转,变得阴冷起来:
“说得好听!谁知你们是不是想借此麻痹陛下,暗中行那偷袭之事?杨士奇,你若真有诚意,便拿出你的‘投名状’来!”
杨士奇眉头微蹙:“何为投名状?”
“很简单,”程济的笑容如同毒蛇吐信,“你,亲笔写一道降表,痛陈你家主君的‘不臣之心’与‘懦弱无能’,再劝他放弃兵权,前来兖州,真心辅佐陛下。
你若写了,陛下,才信你三分!”
这家伙确实毒辣,他料想到陈玄绝不会简单与此投降,所以干脆想使出一招离间计。
他就赌这君臣两个人未必有那么互相信任对方。
只要信任出现间隙,到时候就算是假投降也变成真的了。
整个房间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杨士奇却在沉默片刻后,缓缓起身,走至案前,竟真的,提起了笔!
程济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然而,杨士奇落笔写的,却不是降表。
这程济以为自己是妙计安天下,实际上自家陛下来之前就告诉自己该投降时就投降。
天底下能有这么大胸怀的君主?
真要是换做了别人,恐怕真就中了这离间计。
可惜了,遇到是自家的陛下。
他笔走龙蛇,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写罢,他将那宣纸,轻轻吹干,递到程济面前。
“程大人,‘降表’,杨某写不来。
但我家主君之志向,你,乃至你家陛下,却可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