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瑄的眼中,闪过一丝兵家特有的狠辣与狡诈。
“这,是疑兵之计!”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沙盘之前,手中令旗重重落下,直指盐帮船队那看似固若金汤的中央!
“其二,命水师主力,于今夜三更,全军拔寨!收起所有战旗,熄灭所有火把,借夜色与江雾掩护,对盐帮发动……夜袭!”
“他马三保以为,用几艘破船就能锁住我大明水师?本将今日,便要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水中蛟龙!”
“他不是要打燕王吗?本将,就让他连燕王的面都见不着,便葬身于这鱼腹之中!”
夜,深沉如铁。
暴雨,如约而至。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江面,激起万千涟漪,也将这片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彻底掩盖。
福船顶层的船舱之内,马三保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仔细地擦拭着一柄古朴的雁翎刀。
“帮主。”
一名负责暗哨的心腹,悄无声息地滑入舱内,声音压得极低,
“陈瑄的大营,动了。”
马三保擦拭刀身的手,没有半分停顿。
“哦?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如您所料,”
那心腹的眼中,是无尽的敬畏,
“他分兵了。一队约两千人的步卒,护送着百余辆粮车,已从小路,向北而去。而他的水师主力,则已全数拔营,正借着夜色,向我方……摸过来了。”
“呵……”
马三保笑了,那笑容,充满了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的那种,绝对的自信。
“传令下去。”
他缓缓地,将那柄擦拭得雪亮的雁翎刀,重新送回鞘中。
“让水里的兄弟们,把‘渔网’收一收,别让陈瑄那条‘大鱼’,一头撞死了,那便不好玩了。”
“至于陆上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如同黑夜中的闪电!
“告诉‘河蛟’,人,可以放过去。但那批粮草……是陛下送给咱们的第一份‘见面礼’,让他务必,给老子完完整整地,‘请’回来!”
三更时分,暴雨倾盆。
一条泥泞的、早已被废弃的官道之上,一支两千人的燕军队伍,正在艰难地跋涉。
他们人人身披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护卫着那百余辆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粮车。
“他娘的!这鬼天气!”
副将李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身旁的亲兵咒骂道,“等老子到了兖州,非得让汉王殿下,把那马三保千刀万剐不可!”
他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如同鬼哭般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那漆黑的芦苇荡中,爆射而出!
那不是箭矢,而是无数根削尖了的、带着倒刺的竹枪!
“有埋伏!!”
李信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然而,已经晚了。
这些养尊处优的京营兵,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那如同暴雨般的竹枪,已经狠狠地,扎入了他们毫无防备的阵型之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雨夜!
紧接着,数不清的、赤着上身、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咆哮,从那深不见底的芦苇荡中,疯狂地,冲杀了出来!
他们没有战阵,没有章法,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
他们借着泥泞的沼泽,借着齐腰的芦苇,如同鬼魅般,收割着那些陷入混乱的燕军士兵的生命!
“结阵!快结阵!!”
李栤嘶声力竭地吼着,试图重整阵型。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他肝胆俱裂的景象。
他麾下那两千精兵,竟是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水鬼”,杀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已结束。
李栤被一名独臂的壮汉,一脚踹翻在地,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独臂壮汉,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独臂壮汉,正是马三保麾下,最凶狠的一条“河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我们?”
“我们是你爷爷!”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些同样杀气腾腾的盐帮帮众,厉声喝道:
“都给老子绑了!连人带粮,一个不留!”
“帮主有令,这些,都是要送给陛下,充作‘贺礼’的!”
……
两日后,燕军大营。
朱棣的耐心,已然耗尽。
他定下的三日之后屠城。
可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两日,竟然没有一粒粮草送过来,他明明早就已经让这粮草改走路。
就算要比走水路慢个十天半个月,也早该到了。
如今粮草不来,大军总不能饿着肚子觉着。
他那二十万大军,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每日耗费的粮草,是一个足以让户部尚书夏元吉当扬昏厥过去的天文数字。
而他得到的,却只有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殿下!”
一名负责粮草转运的偏将,连滚带爬地冲入中军大帐,脸上,是死一般的惨白,
“运……运河被封了!两淮盐帮,尽起麾下万余艘船只,将清口水道堵得水泄不通!我军……我军粮船,一艘也过不去!”
“什么?!”汉王朱高煦第一个拍案而起,
“一群水匪,也敢拦我王师大军?!父王,给儿臣一支水师,必将那马三保的头颅取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另一名负责陆路粮草的斥候,更是狼狈地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不好了!我们……我们从徐州绕道陆路转运的粮草……在半路上,被……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土匪给……给劫了!”
“轰!”
如果说第一个消息是惊雷,那这第二个消息,便是足以将整座大营都劈得粉碎的……天雷!
运河被锁,陆路被劫!
朱棣那张如同万载玄冰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起身,几步冲到舆图之前,死死地盯着那条被标注为红色的运河水道,和他麾下那支已然深入敌境、进退维谷的二十万大???。
他,被断粮了!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转身,一脚将身旁的火盆踹翻在地。
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将华丽的地毯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如同他此刻那颗焦躁愤怒的心。
“一群土匪,数千人的粮队,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东西都护不住?!”
那斥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
“殿下……那……那不是普通的土匪!他们……他们装备精良,进退有度,更……更对我们运粮的路线了如指掌!倒……倒像是……像是官兵!”
“官兵?”朱棣的眼中,杀机爆射,“哪来的官兵?!”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广孝,缓缓上前,轻声道:
“殿下,盐帮训练有素啊,十几年在船上行走。”
“自然在海上,在水上更像是官兵,我们北方旱鸭子。”
“如何能够比得上?”
“只不过盐帮分支众多,速来各自为战,这一次联合在一起怕是有蹊跷。这陈玄用了好大的手段呢。”
朱棣瞬间明白了。
是陈玄!
又是那个该死的陈玄!
他不仅收服了盐帮,竟还策反了那些本该是乌合之众的降兵,让他们化整为零,变成了专门袭扰自己后勤的毒蛇?
“好……好一个陈玄!”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引以为傲的“煌煌大势”,竟被对方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游击”伎俩,给耍得团团转!
“父王!”
朱高煦急道,
“不能再等了!我军粮草,最多只够支撑一日!若明日攻不下兖州,二十万大军,便要不战自溃了!”
“攻城?”
朱棣看着自己的儿子。
“用什么攻?用你那颗猪脑子吗?!如今军心已乱,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已然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进,是坚城。
退,是空仓。
他那二十万大军,竟是被活生生地,困在了这片进退维谷的绝地!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骄兵悍将,此刻都垂着头,不敢去看御座之上那位脸色铁青的君主。
许久,朱棣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无比的沙哑,也无比的疲惫。
“传令下去。”
“就说……本王念及兖州城内,尚有太祖高皇帝之血脉(楚王),不忍玉石俱焚。
再者,伪帝虽有大过,其麾下将士,亦是我大明子民,本王不愿多造杀孽。”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他这位马上王爷颜面尽失的话。
“大军……暂退百里,移驻滕县。再……再给他们,三日期限。”
“若三日之后,城中逆贼,依旧执迷不悟……”
“再议攻城!”
说完这话,朱棣重重叹息了一声。
这些狗皮膏药似的东西对自己造成不了什么实际的伤害,却总是黏着自己让自己恶心。
“大军入城,让附近周围七座城池开国仓送粮食过来供给。”
“另外——”
“传密令回南京,让高炽整顿南京附近的兵马。”
“给我覆灭这个盐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