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但天空中的乌云却未散去,如同一块沉重的铅块,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城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燕军大营,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沉默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墙垛口之后,
兖州降兵与天子亲军混编的队伍里,无人言语。
他们只是麻木地握着手中的兵刃,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谁都知道,天亮之后,便是决战之时。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那个北征的神话——燕王,朱棣。
没人相信他们能赢。
就连最乐观的人,也只是在心中祈祷,能多活一个时辰。
斥候李四,正趴在城外一处被烧焦的土坡后,瑟瑟发抖。
他本是兖州军中的一名老兵,如今,却要为那位不知真假的“新君”,去执行这九死一生的探查任务。他已经做好了被乱箭射死的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残破的鹿角,望向那座如同山峦般的燕军大营。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绝望凝固了。
他看到了什么?
没有炊烟,没有巡逻的队伍,甚至连营寨门口的岗哨,都撤得干干净净!
那面象征着燕王亲临的“燕”字大旗,竟已不在中军帐前!
李四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剧痛传来,眼前的景象,依旧如此!
他壮着胆子,又向前爬行了数十步,终于,他看清了!
那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并非在集结,并非在备战,而是在……后退!
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虽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北方,缓缓退去!
“撤……撤了?”
李四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般,从他的胸腔中轰然爆发!
他再也顾不得隐蔽,竟是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滚带爬地,向着兖州城的方向,发足狂奔!
“燕贼退了——!燕贼退了啊——!!!”
“三日之期已到,燕军竟然真的撤走了,真的全部撤走了。”
李四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嘶吼,第一个惊动的,是南城门那些早已心如死灰的守军。
“什么人?!”
“疯了?说什么胡话!”
但当他们看到李四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当越来越多的斥候,从不同的方向带回了同样的消息时,怀疑,变成了震惊!
“真的……真的退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城外。
当确认那片黑色的压迫感真的在远去时,他猛地跳了起来,振臂高呼!
“赢了!我们赢了啊!”
这声欢呼,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墙!
紧接着,消息传入城内。
那些紧闭门窗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当他们从士兵们那一张张狂喜的脸上,确认了这个消息时,整座兖州城,彻底沸腾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冲出家门,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嚎啕大哭!
一个铁匠,赤着膀子,将手中的铁锤扔向天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无数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笑着,哭着,拥抱着,将手中的鸡蛋、烙饼,拼命地塞到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天子圣明!”
“陛下万岁!”
这压抑了数日,甚至数年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对那位年轻君主狂热的崇拜!
耿炳文正在北门城楼,亲自督战。
听闻城中喧哗,他第一反应是军心有变,勃然大怒,按剑便要下楼弹压。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都在发颤:
“将……将军!燕贼……燕贼退了!是陛下!是陛下以一人之力,逼退了二十万大军啊!”
耿炳文,这位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铁血宿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竟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一把抓住那亲兵的衣领,虎目圆睁:
“你说什么?!”
待再三确认之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看着北方那逐渐空旷的原野,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线条竟是瞬间柔和了下来。
“先帝……先帝在天有灵啊……”
他喃喃自语,而后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将士,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走!随我……去见陛下!”
樊忠正在伤兵营,亲自为父亲樊诚擦拭身体。
听到营外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他眉头一皱,提刀便冲了出去。
当得知真相时,这位年轻的猛将,竟是愣在了原地。
随即,他仰天大笑,那笑声,洪亮,畅快,充满了无尽的骄傲与狂喜!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陛下绝非常人!”
他笑着笑着,眼中却也泛起了泪光。
他一把抱住身旁那个报信的士兵,将他高高举起,如同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好!好啊!快!备我最好的战马!我要去告诉爹这个好消息!我要去……叩谢天恩!”
杨士奇则在府衙的书房内,就着一盏孤灯,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苦思冥想。他在为战败之后,如何保全陛下,如何与朱棣周旋,做着最坏的打算。
当亲兵将捷报传来时,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而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因百姓的欢呼而变得无比鲜活的城市,那张儒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智者独有的、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他没有激动,没有狂喜。他只是轻轻地,对着皇宫的方向,无比郑重地,长揖及地。
“陛下……圣明。”
楚王朱桢则在大帐之内彻夜未眠。
朱棣又给他发来了劝降的信件。
这一次上信说的明明白白,如果他不退去,朱棣不会念及兄弟之情。
但朱桢怕了自己这位四哥一辈子,今日到头来反倒不想再怕了。
屈居人下一辈子。
可自己也是王爷呀。
自己也是太祖的子嗣。
凭什么就被他朱棣给呼来喝去的?
如今他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和陈玄一起死战。
他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旦城破,他便以自己这条老命换宗族长存。
当那份写着“燕军已退”的军报,摆在他面前时,这位见惯了一甲子风云变幻的老王爷,竟是久久无言。
他只是反复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
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一时竟然完全看不透。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对着身旁的众人,用一种无比疲惫,却又无比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备驾。”
“老夫……要亲自去,拜见一下,我大明的……天子。”
最终,四路人马,不约而同地,向着那座位于全城中心的府衙,汇聚而去。
耿炳文、樊忠与楚王朱桢三人联袂而至,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二十万燕军铁骑竟然毫无征兆悄然后撤了。
这在朱棣打仗的历史中从未听过,在大明的战争历史中也从未听过。
“走,我等同去!”
路上,还是耿炳文最先提议,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狡黠,
“这等天大的喜讯,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平铺直叙地报上去。
也让咱们的陛下猜上一猜,给他个惊喜!”
樊忠一听,立刻来了兴致,连连点头:
“没错!看看陛下听到时,会不会也跟咱们一样,乐得跳起来!”
楚王朱桢抚须而笑,并未言语,算是默许了这扬略带稚气却又饱含敬意的“突袭”。
三人怀着这般心情,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预想中,陛下或是对着沙盘凝神不语,或是为军情而焦头烂额的景象,并未出现。
只见陈玄一身玄色常服,竟是悠闲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正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身旁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飘着袅袅白气。
那份安然,仿佛城外那二十万大军的压境,不过是书中一段无关紧要的闲闻罢了。
这股异样的平静,让三位身经百战的宿将,心中那股火热的激动,
都莫名地降了三分。
这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三个人都是磨刀霍霍。
毕竟按照约定的日子,三日之期已到,可是燕军屠城之日,陛下竟然如此悠然自得。
还是耿炳文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前线有军报传来。”
他刻意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是桩大喜事,还请陛下……猜上一猜?”
陈玄缓缓放下书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位“老小孩”一般的国之柱石,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哦?”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看几位将军的模样,想必是燕军那边,有动静了?”
“何止是动静!”樊忠抢着说道,一脸的得意,“陛下!他们退了!斥候亲眼所见,连夜拔营,退得干干净净!”
他满心以为会看到陛下的龙颜大悦。
然而,陈玄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手边,另一封早已被拆开的、同样是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密信。
“嗯,这事啊,”
他用一种略带歉意的语气,微笑道,
“一个时辰前,早班的斥候就已经报过了。辛苦诸位将军,还特意再跑一趟。”
“啊?”
三人的热情,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那准备好的惊喜,就这么……没了?
耿炳文和樊忠面面相觑,脸上是从狂喜到错愕,再到一丝计划被识破的尴尬。
“您……您已经知道了?”樊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哪个该死的斥候夺了这份头功?”
“不能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和陛下您一起共享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