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死寂的战场上,
方克己,成了唯一的焦点。
他没有看城下那如山峦般威严的朱棣,反而先对着城头之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大礼。
此一拜,拜的不是君,
而是他心中认定的,那个敢于在篡逆者面前,坚守“正朔”的希望。
礼毕,他缓缓转身,那双本是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清澈得如同一泓秋水,映着城外那二十五万兵甲,竟无半分惧色。
他的目光,
越过了层层护卫,第一个,落在了朱棣身旁,那个身形高大,满脸桀骜的年轻将领身上。
“独立于燕王之侧,目露凶光,身无儒气者,可是二子朱高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朱高煦一愣,没想到这老头第一个竟敢点自己的名,当即就要发作。
方克己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声音陡然转厉:
“我观你,有虎狼之凶,却无亲王之德!
有争功之念,却无为臣之礼!
圣人教化,礼义廉耻,你竟无一存焉!
君之子,当为国之表率,而你,却只知崇尚暴力,以杀伐为功!
似你这般无德之辈,纵使侥幸窃据高位,亦不过是沐猴而冠,终将为天下人所耻笑!”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朱高煦脸上,让他那张本就涨红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更可气这方客气,临了了还要补上一句。
“不如你大哥半根毛。”
朱高煦这便抽刀,想要冲上去砍死这个老贼。
朱棣斜着眼瞪了一次,朱高煦这才收敛。
两军阵前谁若是破防,那不就证明谁被骂对了地方?
“且先听他狗吠!”
骂完朱高煦,方克己的目光,又如同刀子一般,扫过朱棣身后那些,或身披重甲,或头戴乌纱的文武臣僚。
“还有尔等!食大明之禄,受先帝之恩!
昔日于朝堂之上,口称陛下,言必称忠。今日,却摇尾于叛逆之后,倒戈于旧主之前!”
他用手指着那群人,声色俱厉:
“为将者,不知‘忠’字何解!
为臣者,不知‘义’字何存!
为了一己之荣华,抛却了读书人的风骨,舍弃了为将者的尊严!
尔等深夜梦回,面对祖宗牌位之时,可曾有半分愧疚于心?!
助纣为虐,他日史书之上,
尔等,皆是遗臭万年之辈!”
一番话,骂得那群文武官员个个面色发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对视。
剪除了所有羽翼,
方克己,终于,将他那苍老而锐利的目光,锁定了祭坛之上,那个唯一的目标。
他看着朱棣,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厉色,反而,流露出一股深深的,仿佛看着一个不成器晚辈的悲哀。
“朱棣。”
他亦是直呼其名。
“老夫今日,不与你辩《祖训》,不与你论江山。
老夫,只想与你论一论……‘人心’。”
“君王之正统,非在兵甲,非在血脉,而在其心!在其一颗是否‘心怀天下’,‘体恤万民’的仁心!”
“先帝年少,或有差池,此乃人君成长之惑。
你为人皇叔,本当以德辅之,以礼导之。
而你,行的却是豺狼之事!你趁其少,欺其弱,以‘靖难’之名,行‘篡逆’之实!”
方克己的声音,变得沉痛无比,如同杜鹃泣血:
“你言称为国,所到之处,却是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