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溜进姚桃桃的房间。
姚桃桃已经等候她多时。
因为她是偷偷过来,所以时间十分紧迫。
姚桃桃给她斟了茶水。
祝辞盈开门见山道:“姚夫人不惜演三出戏引我来此地,莫非只是为了简单地喝一杯茶?”
姚桃桃饮茶的动作微顿,反问道:“你呢?总不是真的看我可怜,来安慰我?”
“不,我觉得你能让晏承允净身出户,以及敢爱敢恨的性情相当有魄力。”
“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百分之百地信任你。”
姚桃桃盯着她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后点点自己的心脏:“我这里天生一颗琉璃心,自小体弱。因为眼睛不好,所以我爹给我起了“桃桃”这个名字。“桃”和“姚”字形相似,方便我书写。”
“如果你不相信。”她拿出一把匕首,扔给祝辞盈,“大可剖开一看。”
传闻,拥有琉璃心的人,神魂干净,澄澈清明。
祝辞盈沉默良久,说出一句令姚桃桃出乎意料的话:“你的父亲一定很疼爱你。”
姚桃桃的眼眶有些酸。
“据我所知,城主和你,你的姐姐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既然城主不喜欢你,你为何要横刀夺爱走到今天这一步?”祝辞盈继续问她。
“横刀夺爱都是姚琴散播出去的谣言。”姚桃桃讲出埋藏在谣言里的真相,“其实我们的感情很好,刚成婚那两年也一直很好。你大概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婚事是晏承允主动求来的。”
“既然是他主动求娶,谈何是我横插一脚。他那时若喜欢姚琴,大可去跟我爹说。”
“我确保以前的晏承允爱我,双鱼玉佩就是最好的证明。时至今日,我们闹翻成这个样子,他的玉佩依旧在保护我。”姚桃桃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温情。
“但现在,他爱姚琴。”
“他昨夜的不作为已经暗示了。”
“我的答案你满意吗?”
祝辞盈点头,问一下问题:“晏城主是什么时候变心的?或者还可以说,他什么时候变了个人?”
姚桃桃肯定道:“半年前。”
祝辞盈:“半年前他去魔窟受伤那次?”
姚桃桃的笑声悲凉:“不是。你们都被他骗了。”
“晏承允其实是一年前去的魔窟,并在那里受的伤。我将他救回府养伤,半年之后,他才突然转变性子,忽然对姚琴爱得死去活来。”
祝辞盈沉思片刻:“一般来说,除了受过强烈刺激和失忆,人很少会有性情大变的时候。”谢让尘因为失忆变成了一条咸鱼,让她有点头疼。
“除非有一种情况……”
姚桃桃显然早有怀疑:“除非他不是真的晏承允。即便是真的,也只有身体是真的,灵魂早就被掉包了。”
“俞姑娘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她欣喜地拉住祝辞盈的手。
祝辞盈赞同她的观点:“嗯。”
“修真界有一种禁术,名为夺舍。”
“我猜晏承允八成是被旁的灵魂夺舍了。”
祝辞盈语气沉重:“你能把双鱼玉佩借我一段时间吗?我需要他锁定晏承允真正的灵魂在哪里。”
姚桃桃毫不犹豫地交给她:“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来找我。”
祝辞盈握紧玉佩:“感谢你的信任。晏城主的事我会调查,你这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与姚桃桃密谈之后,祝辞盈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又偷偷溜出房间。
她一面用神识探路躲开府中侍卫的侦查,一面在心里估摸着晏承允灵魂的去向。
魔窟里的大妖在她看来也十分可疑。
听故事,看舞剧,赏音律……他身上有很浓重的人间烟火气。
路过一处拐弯的地方,迎面不远处走过来一队侍卫,祝辞盈躲避不及,突然被一只手拉住胳膊拽过去。
那是一处十分狭窄的空间,仅容一人躲藏。
祝辞盈浅紫色的绣鞋踩在对方的皂靴之上,勉强与他挤在一处。
谢让尘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头。
祝辞盈心如擂鼓,轻轻嗅了两下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气味。
她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双臂用力环住谢让尘劲瘦的腰身。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合在一起,耳后是彼此温热的呼吸。
谢让尘之所以将她拉进来,是见她无处躲藏,完全出于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但自从他感受到祝辞盈贴上来的绵软后,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
他不得不认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能再把祝辞盈当阿盈对待。
祝辞盈是一个成年的女性。身体某些方面与阿盈不一样,他们之间需要
保持一个合理的距离。
他下次不能再这样冲动,不考虑后果。
而被他拥进怀,仿佛揉入骨血的祝辞盈也并不觉得好受。
谢让尘的头发擦过她的鼻子,很痒很痒,她好几次都差点发出喷嚏。
环住他腰的手也有些酸,祝辞盈想适当放松些,却又被对方抱得更紧实。
无意间,她扯住对方的发带。
谢让尘头皮一紧,压住喉咙间的闷哼声,与她传音入密:“师妹再忍一忍。”
祝辞盈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待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时,祝辞盈猛地推开谢让尘,连连向后退了数步之远。
谢让尘自知失礼,两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弯身:“情势所迫,日后必当赔礼道歉。”
“不怪你。”祝辞盈脸颊绯红,“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干的。”
两人对望一瞬,彼此看到对方红透的耳根和脸颊。
谢让尘摸出一个纸扎人,眸色恢复往日的柔和:“师妹的纸扎术炉火纯青,差点把我也骗了。”
祝辞盈离席之后知道自己这一去必定会消耗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她将事先扎好的纸人派了回去,混淆视听。
没成想,竟然又被师兄发现了。
谢让尘把纸人还给祝辞盈:“回去罢。”
*
桃源居。
祝辞盈回来时发现周明冉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额头上缠着纱布,手中把玩着木偶纪飞白。
“哈哈哈哈,纪飞白你也有今天。”周明冉笑得简直不要太畅快。
她拿出几颗留影石疯狂记录影像。
祝辞盈额角抽抽。
“咳,师姐你醒了。”
“盈盈。”周明冉丢开木偶,下床抱住祝辞盈上下查看,“你没受伤就好。”
“这次还要多感谢师姐主动出击做内应,否则我们不会那么快端平魔窟。”
周明冉:“嗐。这都是本女侠该做的。”
祝辞盈:“那师姐有没有在魔窟发现什么异样?”
周明冉想了想,道:“有。”
她拉住祝辞盈坐下,慢慢回忆着那夜的事。
就在她偷笑纪飞白的时候,魔窟里来了一个人。周明冉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人,因为她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
那人身披一件配色斗篷,脸上用了遮盖容貌的术法,周明冉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当即在心中推断出这人的修为比她高,不能轻易招惹她。
尽管她十分小心谨慎地压低自己的气息,仍然被他发现她的意识是清醒着的。
那人不由分说在她后脑打了一掌令她失去意识,之后她就被洞窟里的妖魔们关进牢房。
“盈盈,打伤我的不是那只大妖,是人。”
“而且我昏迷时,子水晶球记录了当时魔窟里发生的事。”
“我后来查看了一下,听见妖魔们在议论,那只大妖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从来不吃人。”
“反而,他喜欢有特殊才艺的人,并且,他会保护人。这太奇怪了,妖魔与人族千万年来势不两立。人是他们的食物,他们争着吃都不为过,怎么会去保护人族。”
祝辞盈听出她的意思:“你是说这只大妖不像妖。那师姐你觉得他像什么?”
周明冉:“半人半妖?人妖?”
祝辞盈垂眸看着手中的双鱼玉佩:“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的身体是妖的身体,灵魂却是人的灵魂呢?”
周明冉听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格式晚点再调。[可怜]
第35章 四象城(七)
“照你的想法说,大妖夺舍了晏承允,那现在他的身体里是妖的灵魂?”
周明冉颤抖一下身子,手臂上起一层鸡皮疙瘩:“盈盈,你几次出入城主府,与他周旋……以你的修为资质,只怕他早盯上你了。”
“太危险了,盈盈。”她不能眼睁睁见自己师妹往火坑里跳,“听师姐的,你留在桃源居,别再和晏承允接触。如果是必要的情况,交给师姐来做。”
祝辞盈否定了她的提议:“师姐,这样做,他立刻会起疑心。”
周明冉重新抓起纪飞白木偶:“不能打草惊蛇,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和他演戏?”
“或许我们可以从大妖身上找点线索。”祝辞盈说。
周明冉思虑片刻:“是个方法。这事交给我。”
大妖被晏承允关进铁笼子后送去城内专门看守妖魔的牢狱——镇魔司。
“镇魔司。”周明冉抬头看了一眼十多米高的塔状建筑物,“真气派!”
“两位姑娘请出示令牌。”守门的男修态度坚决。
周明冉两手空空,哪里有什么令牌。她正想着怎么蒙混过关,余光瞥见一抹浅蓝色。
祝辞盈不慌不慢地拿出一枚令牌递上去:“晏城主的手令,请核验。”
男修握在手中仔细观察,对同伴说:“确实是城主府的令牌,放她们进去。”
同伴撤下门口的禁制,贴心嘱咐道:“两位姑娘,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请进。”
祝辞盈收好令牌和周明冉一起进门。
大妖被关在地下第十八层。
“盈盈过来,这里有灵梯。”
周明冉按了向下去的按钮,灵梯门唰地一下打开,祝辞盈快速走进去。
她点了标记数字“十八”的按钮,灵梯门自动合上。
失重感紧随其后。
周明冉:“盈盈你哪儿来的令牌?”
“姚桃桃给我的。晏承允的令牌能自由出入城中各个禁区,方便我们行动。”
“什么时候,她如此信任我们了?”周明冉纳闷,她只是在魔窟睡了一觉,外边就变天了。
祝辞盈解释道:“姚桃桃天生琉璃心,感知善恶的本领与生俱来,堪比清心阵。”
琉璃心世间极为难得。周明冉恍然大悟:“怪不得。”
“除此之外,我想这也是她走投无路的选择。她天生体弱,仅凭自己的本事无法与如今的晏承允交手。”灵梯稳稳停靠自,祝辞盈点开门按钮,“师姐,咱们到了。”
走出灵梯,入目的是一间黑漆漆的房间。周明冉在储物袋翻出一颗萤光石,顿时照亮大片空地。
大妖仍被困在铁笼里,她分出一缕灵力唤醒他。
“你们是谁?放我出去。”大妖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道。后脑被谢让尘用木枝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两手抓住铁杆,试图用力掰开,可试了几次后,便放弃了。他体内的力量似乎被某种力量封印了。
“我可以放你出去,但不是现在。”祝辞盈开口道。
大妖一看是她在说话,心底生出一股凉意。他不信祝辞盈。
“沦为阶下囚可没有选择的余地。”祝辞盈提醒他注意事实,“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大妖内心挣扎一阵,深感无力:“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祝辞盈:“你是谁?你的名字叫什么?你从哪里来。”
大妖愣了一下,他以为祝辞盈会问他什么机密高深的事,没成想都是关于他自己的。但即便她问得简单,这几个问题他也一概不知。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一连说出三个不知道。
祝辞盈心底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周明冉:“你也失忆了?”怪了,她今年怎么老碰见失忆的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换个问题问。”
祝辞盈:“那你记得姚桃桃吗?”
“姚……桃桃?”大妖嘴里回味这个名字,莫名觉得熟悉,可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他摇摇头道。
祝辞盈垂下眸,掩去失望之色。
周明冉站在她身边,一副愁容。
忽然福至心灵:“师妹,你身上除了令牌,姚桃桃还给了你哪些晏承允贴身的东西?”
祝辞盈拿出那块黑白双鱼玉佩。
周明冉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冲她眨眨眼,神秘兮兮道:
“接下来就看我的。”
几年前下山闯荡时,她跟着朋友学过一种有关追溯的法术,只需对方的一件常用贴身物品便可追溯到其本人。哪怕他改头换面也不行。
周明冉手指蓄满灵力,一面隔空书写符咒,一面低声念动法诀。
金色的符咒没入玉佩,而后慢慢被灵力托举起来。
祝辞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双鱼玉佩。
大妖不明所以,愣愣地观望周明冉施法。在他惊异的目光中,玉佩朝他的方向移动,最后出乎意料地落进他怀中。
“这它自己飞过来的,不关我的事。”他手足无措地捧起玉佩,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心脏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就像之前祝辞盈提起姚桃桃时一样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攥紧玉佩,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画面:
姿容绝艳的少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黑白两色的玉佩,眼中盛满笑意。甜蜜幸福。
他痛苦地捂住脑袋。
祝辞盈和周明冉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祝辞盈勾勾手指收回双鱼玉佩。
尚且沉浸在痛苦中的大妖察觉到手中东西消失,猛然抬起头来,双手再次握紧铁杆,情绪激烈道:“还给我!”
“给我一个理由,比如你想起来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没有……”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玉佩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盈盈,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周明冉提醒道。
“嗯,我们走。”
步入灵梯前,祝辞盈在铁笼周边布下一个阵法。理由是为了防止晏承允动黑手,提前做好防备。
*
四象城的冬天持续了三天,接连两日都是下雨。
桃源居。
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掌握的线索。
周明冉按照时间线的顺序做出总结:“一年前,晏城允去城西剿灭大妖,重伤昏迷之后被大妖夺舍。”
“据我查到的资料,夺舍这种禁术施展起来需要消耗大量时间。而大妖夺舍晏承允的时间还算是快的,仅仅用了半年之久。目前,一人一妖的灵魂已经互换。”
曲挽青第一次听见夺舍推论,吃惊地捂住嘴巴。
徐非淮没说话。
谢让尘换了一只手托腮。其实,夺舍需要看对方的实力。实力越强所用的时间就越短,比如他,只用了短短一瞬间。
不过,令他诧异的是,他并未发动过夺舍之术。论如何进入原主的身体,他至今也没弄明白。
周明冉:“现在我们的主要问题是弄清楚大妖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如何让晏承允恢复记忆。”
……
祝辞盈心情沉重地打开窗子,让新鲜空气进来。
她们讨论半个时辰,没讨论出个结果。如果有恢复记忆的办法,她早给谢让尘用了。而大妖的目的,假晏承允除了与姚琴有纠葛以外,做事滴水不漏。她们一时半会抓不到把柄。
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火炉上的茶壶热气蒸腾,咕噜噜作响。
谢让尘烫过茶具,倒两杯热茶。
他招呼面色忧愁的少女:“小心被雨淋湿,师妹过来坐。”
祝辞盈没喝茶的欲望。她虽然不怕苦涩,但不想品尝任何苦味的东西。苦味会让她联想到一些不愿意回想的往事。
“煮茶,听雨,静心。”谢让尘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祝辞盈双手托腮,盯着杯子里的茶叶看。她先前与谢让尘在城主府亲密接触之后,一连几日不敢看他的脸。
“师兄,大妖夺舍晏承允后和姚琴走得很近。他们三个人是青梅竹马,从小亲密无间一起长大,排除掉琉璃心的因素,既然姚桃桃能认出来晏承允换了一个芯子,姚琴应该也能吧?”
谢让尘默了默道:“按照常理来说,应当认得出。”
“如果能认出来,姚琴还不顾及姚桃桃的面子和他勾搭在一起,夺亲妹妹的夫君?”祝辞盈一直以来都对这件事想不通。
“这说明姚琴很有问题。”
“或许,她早就盯上了晏承允,对他有想法。”
屋内静寂一瞬。
谢让尘浅酌一口月光金枝,轻轻眯了眯眼睛,两颗红痣总若有若无地散发出魅惑的意味:“你是想说,她可能不是好人,与大妖是一伙的。”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很有默契。谢让尘总能抓住她埋藏在深处的要点。
祝辞盈:“只是猜测。”
她侧头,视线透过窗子落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轻轻蹙了蹙眉。
桃源居后方是一处繁华的商业街道,这里每天都有大批商人来采办东西。本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令她匪夷所思的一点在于,她发现,这里流动的人是固定的,无论风吹雨打,他们总会在固定的时间点出现,去同一个摊位,买同样批量的物品。
显然有古怪——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下周要去入职培训,日更有困难orz
晚上九点没更新就不要等了[三花猫头]
第36章 四象城(八)
雨声渐渐平缓,祝辞盈默默收回目光。
四象城以包含四季景象闻名于修真界,吸引大批修士前来定居,几年时间下来城中建设热闹繁华。可据她方才所观察到的,这里每天发生的事就像提前设定好的一样。
来包子铺买包子的布衣男子,总在同一个拐角处被小乞儿偷走一个;富家小姐逛成衣铺子,次次在同一家店铺看中款式颜色相同的衣裙……诸如此类的情况比比皆是,每日循环往复地发生。
祝辞盈微微眯眼睛,窗外的雨珠打湿她的手背。
四象城漏洞百出,想必另藏玄机。
可惜她对渝州不熟,两世的记忆里都没有太多与四象城相关的信息。
思索中,她无意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茶,尝到苦味才稍稍回神。
祝辞盈抬眸直视面前单手执壶添茶的青年:“师兄觉得四象城这地方如何?”
谢让尘动作微滞,答案脱口而出:“景色宜人,热闹繁华,适合居住。但有一项致命的弊端。”
祝辞盈示意他讲。
“此地是一方独立的空间,所见所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恍若置身梦境,叫人沉溺其中难以脱身。”
他果然早就发现四象城的异样!
祝辞盈压下心中的震惊,手里继续把玩茶盏,补充更多信息证实他的推测:“所以只要把握规律通晓规则,便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譬如,饥饿贫穷的乞儿知道有人总会按时按点地去包子铺,他只需在特定的路线守株待兔,热乎乎的包子手到擒来。”
“而裁缝只要保证将那件衣裙做好,富家小姐就会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谢让尘眼带笑意地点头:“确如师妹所言。”
几件事叠加起来,四象城……越来越有意思了。祝辞盈长睫轻垂,视线落回茶盏上。
“师妹接下来如何做打算?”
“敌在暗,我在明。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桃源居的另一个房间。
昏迷三日的许殊观悠悠转醒。
“嘶……”她扶住自己的脑袋,头疼地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她双目茫然地睁着眼盯着上方的床帐看。床帐?哪儿的?她不应该在魔窟里吗?
许殊观闭上眼又睁开,床帐依旧在。
可以确定不是幻觉。
所以,她现在是在哪儿?
正当疑惑之际,屋门忽然被从外推开。云不尽一手端着药碗迈步进来。
许殊观撑着身体勉强坐起来,与他遥遥对望一眼,对方见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云不尽率先开口询问:“你醒了?身体觉得如何?头还痛吗?”
许殊观定定地看他两眼:“你是……云不尽?”
他轻轻点头当做回应。
许殊观心中咯噔一下,几乎同时,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脸。
至于原因,八成是尴尬,两成是害羞。说起她和云不尽的关系,还要追究到两年前。
两年前的那天夜里,她照常在玉简上匿名发表了一篇古早狗血虐恋仙侠文,谁知,此文一经发表轰动了整个修真界,风靡一
时。
而她和云不尽的缘分就是从这篇文章爆火之后开始的。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收到海量的私信,有求开新文的,也有催更续写番外的。她挨个回复,直到点开一条与众不同的交友信息。
以玉简为媒介,许殊观和对方在聊天中慢慢熟络,产生好感,并约定时间见上一面。
然后,她们互相交换了姓名,对方说他叫“云不尽”。
云不尽,云不尽……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名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思来想去,辗转难眠,终于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了。
在她写的古早狗血虐恋仙侠文中,她耗费苦心塑造的腹黑病娇大反派,名字就叫做“云不尽”。
好啊,都舞到正主头上了!
她总算知道,当初云不尽为什么要发来交友信息。
面对这种尴尬的场景,许殊观的办法就是选择不面对,接了任务逃之夭夭,却不慎,被困在四象城。
然而比被困更抓马的是:
老天爷!
网恋对象怎么找上门了!!
许殊观不能接受,她现在立刻马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一辈子别再见到云不尽。
“你还好吗?”
云不尽俯身,一只手捏住被角慢慢掀开。女子姣好的面容一点点展现。
许殊观底气不足地抬眸,见对方冲她微微笑了笑。之后,她感到自己的手腕处蓦然一紧。
低头,她瞥见一抹鲜红的红绳。
红绳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它的主人在无声控诉,生怕她逃跑似的。
“蓬莱岛月老庙求来的,据说非常灵验。”云不尽将药碗递给她,行动时,宽袖向下垂落,无意间露出腕间另一根红绳。
“谢谢你……”许殊观红着脸,硬着头皮接住药碗,另一只手悄悄攥紧被子。
面上镇定,内心却在尖锐爆鸣:
活了两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尬的事。
药很苦,她小口小口地喝,趁着喝药的间隙,她悄悄打量起云不尽。
剑眉星目,儒雅高洁,举止有度。
是她理想中的道侣。
“我们……”许殊观想提一下接下来她们的关系如何发展。
云不尽心有所感,笑眯起眼睛:“我千里迢迢追来四象城,你现在打退堂鼓,有些迟了。”
许殊观:“……”
*
祝辞盈等人听说许殊观苏醒,纷纷来探望她。
小桌前,坐满了人。
祝辞盈把她新发现的四象城异象和谢让尘的推断和众人讲了一遍。
“独立空间?!我以前只在古籍中见过,原来真的存在。”曲挽青的好奇心达到顶峰,连带着关注重点也跑偏,“四象四景汇聚一城,创建四象城的人一定有一颗浪漫的心。”
徐非淮:“不仅如此,还需要极高的对空间的把握和构建能力。”
祝辞盈:“以及庞大的,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
“最好再有一件神器加持。”周明冉将纪飞白木偶摆出一个妖娆的舞姿,对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头。
见许殊观沉默不语,曲挽青主动和她搭话:“师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殊观身体一僵,犹豫片刻后,决心坦白:“额,那个……我就是你们谈论的,创建四象城的人。”
“啊?”周明冉第一个发出震惊的声音。
许殊观心中长长叹出一口气,略微组织了下语言,将自己的小秘密和盘托出:“四象城是我的一手创建。我天生对空间有极强的感知力,幼年时,我娘送我一块玉当做生辰礼。那玉是神器,名曰‘绛玉’。”
“绛玉有管理空间时空的功能,我以绛玉为支柱,一手构建了一方空间,融汇四象四景于其中,给它取名‘四象城’。”
“后来,我觉得四象城虽然风景美,但实在冷清,又考虑到短时间内无法招来大批修士迁居。所以,我以笔为媒,创造出一些‘活人’。”
“晏承允,姚桃桃,姚琴都是我一手塑造出来的人物。原本她们三人没有瓜葛,姚琴疼爱妹妹,拿晏承允当知己,而晏承允从始至终也只对姚桃桃忠贞不渝……换个说法,四象城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而她们三个是主角。”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然超出我的控制,等我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许殊观愧疚地看向众人:“当初一时贪玩,没想到给大家带来这么大麻烦。”
“对不起。”
她站起来对众人鞠了一躬。
周明冉连忙止住她:“我们调查过,是晏承允被大妖钻了空子,这才引发一系列变故。怎么能怪你呢?”
“要我说,都怪大妖心思狡诈,恶意夺舍,棒打鸳鸯。”曲挽青气愤地给徐非淮使眼色,“师弟你说。”
徐非淮:“大妖的错。”
“你们……”许殊观愣愣地看向她们,心里暖烘烘的。
“大家都没想过责怪你,好好想想接下来的对策罢。”云不尽揉揉她的脑袋。
祝辞盈将话题拉回正轨:“师姐,现在有一件令我们十分棘手的事。你方才说,晏承允是你一手创作,那么,他现在被大妖夺舍身躯又失了忆,你可有解决的办法?”
“失忆好办。”
许殊观的手伸进储物袋,心念一动,拿出一根灵笔。她勾勾画画隔空书写一堆众人看不懂的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无声默念一句咒语。符文仿佛一瞬间被赋予生命,蹦蹦跳跳地排着队离开屋子。
祝辞盈看了一眼,它们去的方向是镇魔司。相信不久,在大妖身躯里的晏承允便会恢复记忆。
许殊观的额头浮出一层薄汗:“我可以用灵笔改写剧情,让晏承允记起前尘往事,可被夺舍的事,恕我能力有限,帮不上忙。”
祝辞盈心下一沉。
周明冉拍桌而起:“那就和大妖打一架,打到他愿意换回来为止。”
许殊观的后背贴上椅背,脸色微微发白,但当她看见周明冉手里的木偶时,又来了些许精神。
“这个木偶是你们的同伴吧?”
她转动手中灵笔:“我有办法帮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对,没错,许殊观是穿二代。
还有徐非淮,你真的很像一个人机。
徐非淮:“……”
从今天起到上班前连更五天[红心]
第37章 四象城(九)
许殊观用灵笔勾勾画画:“城内有一位灵医,我调遣他过来。”
运用灵笔极为消耗精神力,不久前,她的精神力受过重创,两次下来,脸色肉眼可见地疲惫。
眼皮逐渐开始沉重,意识模糊间,许殊观手背被温热裹挟,随之而来的是绵绵不绝的灵力。
困意烟消云散,她睁大眼眸,手腕上两抹鲜艳的红色交叠在一起,如胶似漆。
祝辞盈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从两根红绳上感受到暧昧的气息。
有猫腻。
“云师兄。”曲挽青充满好奇的眼睛盯着两人,“老实交代。”
周明冉也没兴趣玩木偶,随手丢在一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几双审视的目光扫来,许殊观紧张之下,一时语塞。她偏头,求助的目光投向云不尽:“大家问你呢。”
云不尽未言语,一味地传输灵力。往日里惯常笑眯眯的眸子此刻饱含戏谑。
他反问道:“你觉得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许殊观想说,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他却不
给她机会:“撇清关系的话,她们可不信。”
许殊观有苦难言。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果真如此?!”曲挽青大喜过望,“什么时候喝喜酒?”
“咳,咳咳……”许殊观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这话她接不了。
她想抽开手,却被云不尽握得更紧:“你师姐还未做好准备,大概要过一段时日。”
曲挽青:“那就恭喜你们好事将近!”
云不尽:“多谢。”
许殊观脸色微红,画完最后一笔,迫不及待抽开手:“灵医很快就到。”
她对时间的把控一向很准,半柱香的时间过后,灵医已经站在桃源居的门口了。
徐非淮将人请上楼。
灵医简单地做好准备工程,开始为纪飞白驱除木偶咒术。
祝辞盈看着他木制的手臂一点点恢复人的肤色,然后是手指,胸膛,腹部和腿脚。
“这位小友身上的咒术,老夫已经为他驱除完毕。”灵医擦擦头上的汗水。
祝辞盈递给他一块上品灵石。灵医检查过真伪后,欢快地提着药箱离开。
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一个人,周明冉。不过,她没成功走出屋子。
“周、明、冉!”
恢复正常的纪飞白疯狂控诉她对他所做的“恶行”:“我拿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变成木偶的时候,任你摆布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很开心?”
“周明冉你到底有没有心……”
周明冉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头:“…你听我解释先?”
看见对方点头的纪飞白没撑到听后面的话,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谢让尘为他把了脉:“他刚恢复过来,身体正虚弱。方才又急火攻心,气过头了。”
周明冉:“我真不是故意点头的。”
祝辞盈说:“师姐,你现在还有弥补的机会。纪师兄就交给你照顾了。”
“好吧。”周明冉无奈,心虚地答应。
*
姚桃桃与晏城允解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
这事很快也传到桃源居。
祝辞盈和谢让尘用饭时,周围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都听说了吗?姚夫人发现城主有外遇了。问我是谁?哎呀,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同胞姐姐啊!”
“你胡扯!她姐姐怎么能是外遇,你没听说过,原先她才是和城主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吗?”
“哎哎,别吵了。你们看,现在姚夫人非但和城主解契和离,还把他赶出城主府了,就凭这一份魄力,我觉得她不可能去横刀夺爱。”
祝辞盈听着,低头尝了一口玉米虾仁粥:“姚桃桃提前动手。证明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师妹有什么想法?”谢让尘问。
“我们人多势众,他们想动手也得深思熟虑,力求万无一失。而姚桃桃就不一样了,她孤身留在城主府,处境十分危险。”
“所以我想求师兄帮我办一件事。”
祝辞盈将符纸塞入灵纸中折叠。
一只纸鹤赫然出现在她的手心。
然后送至谢让尘身前。
谢让尘猜到她的意图,开口讲话时,语气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说罢,师兄一定办得到。”
“我要你,寸步不离地保护姚桃桃。”
“好。”他爽快答应。
祝辞盈的心稍稍放松。她们这群人里,谢让尘的修为最高,有他保护姚桃桃想必不会出意外。
她安心地放走纸鹤,里面有她提醒姚桃桃注意防范大妖和姚琴的话。
做完这些,她继续埋头喝粥。
“师妹。”
听见师兄叫她,祝辞盈抬眼去看谢让尘。
青年芝兰玉树端坐在桌前,一手执着未使用的筷子夹住一块肉放入她的碗中。
他的语调与平日里的温和不太一样,似乎夹带了点别的情愫:“你虽然突破金丹步入元婴境界,但终是比不得云师兄等人修为深厚。若是遇见危险,尽自己最大努力避开。就像上次在魔窟里一样,你做得很好。”
绕这么大一圈,总结下来一句话:我担心你。
谢让尘讲话素来直白,怎么今天……
祝辞盈心底那点埋藏在深处的恶趣味被他激发出来,挑挑眉道:“师兄对我放不下心?”
一句充满暧昧的话。
暧昧的还有些过头。
谢让尘却毫不避讳地承认。
“是。”
他大大方方地与她对视,眸中并无半点见不得人的隐晦之情,过于坦荡:“你有时候拼命的像个小疯子。对你,我总是不放心。”
祝辞盈凝视他的双眸,视线稍稍下移定格在他的两颗红痣上,与此同时,脑海里闪过零星几段前世的回忆。
酸涩又甜蜜。
她记得,最初与兄长相依为命的那几年,吃过许多苦头。她性子倔,不服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韧劲。因此,阿兄没少为她操心。
一次,街头上的混混们趁阿兄不在家,合起伙来要偷走她们辛辛苦苦攒下的灵石。灵石是阿兄的心血,她怎么甘心被人夺去,于是就拿木剑和他们打一架。
她打赢了。
阿兄回来瞧见满地狼藉和一身伤的她,没有说责备的话,只用手刮掉她的鼻子上的血:“灵石没了,阿兄还能再赚回来,哪里至于和他们拼命?瞧你现在的模样,跟个小疯子似的。”
“在我眼里,堆成山的灵石也不及你的生命金贵。”
她心中愧疚:“阿兄,对不起。”
“不必道歉,保护自己珍爱之物没有错。”阿兄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我是你的兄长,血脉至亲。自你出生起,阿兄就在爹娘面前立过誓,将来必定护你一生圆满,长岁无忧。”
“所以,无论你长到多大年岁,对你,我永远放不下心。”
“满满。”
“有我在,你大可放手做自己喜欢的事。”
……
祝辞盈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身,怀着沉痛的心情浅笑出声:“师兄一片苦心,我知道了。”
吃完早饭,两人一道上楼。
廊道拐角处,祝辞盈一眼看到靠在柱子前的师姐。
周明冉一手扶着额角,嘴中不停地叹气。
祝辞盈瞥了眼她身后,是纪飞白的屋子。心中顿时猜了个七七八八。
“师姐和纪师兄吵架了?”
“嗯。”周明冉头疼得紧,“小心眼的男人真难哄。”
她好心准备礼物向纪飞白道歉来着,谁知道这家伙不但小心眼还记仇,十年前的旧事也能被他拉出来反复鞭尸。
“那我去帮你再争取一下。”
“不用了盈盈。我看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说好话是没用的,不如让他多冷静两天。”
“师姐,我试试。”
祝辞盈一手按上房门。
“哎,盈盈……”周明冉想再说点什么,但为时已晚。
谢让尘陪着她在外等了半刻钟,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打开。
祝辞盈率先走出来,背后是一个略显别扭的身影。
纪飞白?!
周明冉目瞪口呆。
好样的盈盈!
果然有两把刷子。
“师姐,你有什么想和纪师兄说的吗?”祝辞盈故意挑起话题,给周明冉营造机会。
周明冉反应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至纪飞白面前,深呼吸一口气说出准备好的道歉词:“那个,纪飞白,之前的事是我不……”
“对”字还未说出就被纪飞白打断了。
“道歉的话就不必说了。”
哎?周明冉满心疑惑。
她抬眼去看纪飞白的脸,却发现他的耳根不知何时已然红透。
而接下来他说的话更是让周明冉无比震惊。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就责备你。周明冉……”他羞涩地别过头不去看她,“你帮忙照顾我的事怎么不早说。你早告诉我,我就不会误会你。”
周明冉:“?”
她什么时候帮忙照顾他了?
她迷茫,她不解。
纪飞白的脸色却越来越红,只要想起师妹方才跟他说的话,他就羞愧地无地自容。
“我先回去休息。”他逃回屋子。
周明冉眼看着他把门合上,一手摸着下巴,一手勾住祝辞盈的肩膀,低声问:“盈盈,你跟他说了什么?怎么还反过来跟我道歉?”
“没什么。”祝辞盈神色平淡地说,“我只是和纪师兄讲,他变成木偶的那些天都是师姐一个人在照顾,包括喂饭,洗澡,换衣服。”
“嗯……嗯?!!”
周明冉听到最后浑身起鸡皮疙瘩,待情绪缓过来之后,拍了拍祝辞盈的肩膀,由衷感慨:“野啊师妹。”——
作者有话说:纪飞白:“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清白开玩笑。”
第38章 四象城(十)
纪飞白对于误会周明冉,冲她发脾气一事越想越愧疚,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他总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错,维持住和周明冉天下第一好的友谊,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在少阳宗长大的“铁哥们”。
“所以,师兄一大早喊我们过来是为了给师姐做菜?”祝辞盈扫了眼空荡荡的灶台,迟疑道,“锅呢?”
纪飞白一头雾水,对啊,锅去哪儿了?这里的厨子做菜难道不用锅?
“那个,我刚听老板娘说,这儿的厨子因为五年没涨一分工钱,一气之下跑了。”曲挽青一顿八卦,仍觉意犹未尽,又补充一句,“他带着锅一起跑的。”
闻言,许殊观掏出话本翻看一会儿:“确实有这回事。”在她的话本里,四象城的每一个人都是她耗废心血创造出来的,她清晰地规划了他们的人生轨迹,大到命运的转折点和最终的定局,小到细枝末节,鸡毛蒜皮的小事。
纪飞白一手盖住脸,叹了好长一口气。真是天要亡我!
“那…我调人给你送过来?”许殊观握着灵笔,将要写字,云不尽止住她的动作,语气关切道:“你伤势未愈,再贸然动用精神力,后果更严重不说,这些天的药都白吃了。”
“我手里刚巧有一个物件能充当锅炉,且烧出的东西比寻常灵食要好的多。”言罢,他腰间储物袋白光一闪,一个黑色的巨大的炉子显现在众人面前。
“丹炉?!”纪飞白倒抽一口凉气,“你确定这玩意能做菜?”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云不尽是怎么把它搞到手的?
云不尽一脸淡然:“能。上次在蓬莱秘境里我和几位师弟师妹试过了。”
纪飞白眼皮一跳,只听曲挽青张张嘴应和道:“现在回想一下,味道很棒!”
徐非淮一向话少,因为被曲挽青的话勾起回忆,破天荒地点头表示认同。
纪飞白挨个看过祝辞盈等人,心里开始发毛,你们都是一群魔鬼吧?
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用丹炉炒菜:“我就想知道主意是谁出的?”
祝辞盈回想片刻:“好像是云师兄的一位朋友。”
纪飞白眯着眼睛去看云不尽,后者耸耸肩,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另一人身上,眸光玩味。
许殊观被他盯得心中直打鼓,脸颊烫意只增不减,她轻轻开口,嗓音虽小却吐字十分清晰,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就是他说的那个朋友,主意是我很久以前和他聊天的时候提的。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过他会当真……”
“啊,我没有任何歧视看不起丹修的意思……”后面的话音越来越小。
纪飞白深吸一口气,深感无力,转身麻木地洗菜切菜,准备材料。
他现在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又多了一层深刻的理解。
有祝辞盈几人帮忙,纪飞白只花费半个时辰就做好了一桌子菜。
“大家先坐,盈盈师妹帮忙叫一下你师姐。”
祝辞盈:“好。”
她低头用玉简传讯,余光瞥了一眼饭桌。曲挽青挨着徐非淮坐下,嘴中夸饭菜“好香看起来很好吃”的词汇就没重复过。云不尽在为所有人烫碗筷。旁边,许殊观的脸色慢慢恢复如初,凝神去看饭菜。
不一会儿,周明冉来了。
祝辞盈招呼她坐自己右手边,而纪飞白坐在她左边。
纪飞白:“人都到齐了,大家别客气,只管吃。”
几人纷纷动筷。
祝辞盈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夹起一块辣子鸡丁送入口中。甫一咬开,辣味席卷舌尖,香气溢满鼻腔。她满足地眯眯眼睛。
咽下一大口米饭,在想去夹别的菜,筷子在越过一小盆黄桃罐头时停了下来。
黄桃罐头,甜的。师兄爱吃。祝辞盈心底自动拆解分析。
她抬眼望向桌子右前方唯一的空位,那是预备留给谢让尘的位置。可惜,师兄被她一大早派去城主府保护姚桃桃去了。
黄桃颗颗大块而饱满,泡在甜水中更显光泽莹润。谢让尘夹起一块咬上一口,桃子脆脆甜甜,爽口至极。
“城主府守卫森严又有阵法加持,大妖不敢轻易硬闯,俞姑娘兴许是多虑了。你身为她的师兄理应陪在她身边。”
谢让尘一大早登门拜访城主府着实令姚桃桃惊讶,在听到是祝辞盈的想法时,她心底更多感动。
“师妹难得要求我帮她办事,我没理由推拒。”谢让尘放下碗筷。
姚桃桃掩唇“噗嗤”笑了几声,好笑地望着对面容貌清秀的青年,丢出一个常人难以发觉的小秘密:“你时常黏着她,我以为你至少会不同意,让她换个人来。”
黏着……师妹?谢让尘处变不惊的眸中流露出几分诧异。
“从我和俞姑娘第一次见面开始,其实你一直有陪在她身边。”
姚桃桃观察着他的神色,对方神色淡然,未露出丝毫破绽。
她接着道:“城主府中的阵法皆是我一手布下,只要踏入府内地界就逃不出我的眼睛。而你,分明有很多办法可以避开我的耳目,却还是大喇喇地跟着俞姑娘进来了。”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向我宣告,你是她的后盾,她是你要护的人。”
“怎么?”姚桃桃笑弯眼睛,“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喜欢俞姑娘,想捷足先登?”
谢让尘垂在袖子中的手指节微顿。
上一次听见“喜欢”这样的词汇还是在清微宗。
十五岁,他择道前夕,师尊约他在山顶谈话。
“想好修哪一道了吗?”
谢让尘答:“无情道。”
师尊眉梢一动,没说话。
倒是谢让尘先开口说:“无情道讲究对众生一视同仁,普爱众生,并非绝情绝爱之道。弟子常待人温和,不曾有过偏袒,也未对某位姑娘起心动念,甚至没有恨之入骨的仇人。情绪淡薄,六亲缘薄,想来是适合修无情道的。”
“哈哈。”师尊干笑两声,抬眼观察起谢让尘,他是自己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最让他不费心的一个。
性子温和,待人接物有礼有度,十四岁突破合体期,潜力无限,远胜于他。
而今,十五岁正是他风华正茂,年轻气盛的时期。
少年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腰佩白龙玉,环红玉带,头发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一双眼睛狭长深邃,没有狂妄,没有骄傲自大,在密长的睫毛掩盖之下蓄满温暖无波的秋水。
“选无情道,将来你会后悔的。”师尊负手而立,微风卷起他的衣袖在空中摇曳生姿。
“为何?”
师尊两手一摊,答得理直气壮:“因为没媳妇儿啊。”
谢让尘:“?”
他不理解。
师尊轻咳一声,收敛起不正经的神色,然后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天空,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他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沉重肃穆:"让尘,你相信缘分,相信这世间存在着一个和你是命定之人吗?”
谢让尘:“师尊,弟子以为人与人相遇相识相交皆是
缘。至于命定之人,弟子未尝情事,不懂情爱。所以,对于命定之人不能妄加感想。”
师尊开怀大笑,目光幽深:“所谓命定之人乃天道恩赐姻缘,或起于一见钟情,或积于日久生情,如蜜糖诱人成瘾,如毒药深入骨髓。凡她所喜,凡她所爱,凡她所忧,凡她所怨,凡她所痛,皆与之共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一旦修了无情道,你再不能给予心上人独一无二的爱恋。爱她如爱众生,虽不负众生,却伤了她也害了自己。”
“我不想你体会这种绝望的心境,不愿看你修为毁于一旦。让尘,三千大道通仙界,出于我的私心,你选别的道罢。”
谢让尘点点头,沉默良久。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向山顶,喜鹊的啼鸣响彻山林,他说:“师尊,弟子想好了。弟子要无愧众生,无愧师友同门,无愧所有我爱的亦或爱我的人。”
“弟子要修问心道。”
问心无愧。
下山的路曲折绵长,谢让尘的心轻如鸿毛,步伐坚定。
山脚处,五师弟,六师弟在等他。
两人是双生子,容貌相同,乍看之下分不出彼此。
“五师弟,六师弟。”谢让尘冲他们点头以示问好。
“哎,师兄怎么又这么快认出我们,和聪明人玩心眼真没意思。”六师弟勾着五师弟的肩膀,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而五师弟脸上的表情则是冷淡得看不出一丁点情绪。
谢让尘自动忽略他的后半句话:“五师弟性子稳重,寡言少语,六师弟热血方刚,活泼好动,还是好认的。”
“巧言令色。”六师弟朝他扔出一个物件,郁闷地抱臂环在胸前,“前些日子无聊得紧,随便炼了一个小玩意送你。”
谢让尘眼疾手快抓住,凝神看了一眼,是一对小巧的银色铃铛。
“师兄成日一副我对谁都很好的态度,实在无趣。”六师弟平日最爱捉弄人,狡猾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对银铃旁的作用没有,却能洞察人心,精准把握人的情绪起伏,我给他取名叫‘定心铃’。”
“倘若有一天,师兄听见他铃铃作响,那便说明,你身边出现一个人——足以扰乱你心境的人。”
“你对她的感情一定与我们不一样,与你平日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定心铃无法分辨,需要你自己去探索。”
六师弟砸吧一下嘴:“真想见见你陷入爱恨情仇时的模样,定然精彩极了。”
谢让尘默不作声收下银铃。
往后数年,他长至二十一岁先后发生许多事,飞升成仙,清微灭门,穿越时空,在后山遇见祝辞盈……
定心铃都从未发出过声响。
现在,它们安安静静地与红棉绳一起缚在祝辞盈的手臂上。
谢让尘收回思绪,口中尚存一丝黄桃的甜味,定定心神,方张嘴回答姚桃桃的问题:“师妹性情坚韧,我尊她敬她,将她视作天上明月,不敢轻易亵渎。”
对面,姚桃桃蓦然睁大双眼。
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她竟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谢甜甜打脸倒计时……
谢甜甜——一个看着老实,实际巨狗的一个人[狗头]
第39章 四象城(十一)
“不管怎么说,你对她总归是有几分特殊的。对吗?”
“嗯。”谢让尘修问心道,道心问心无愧,让他终其一生无法做到口是心非。
诚然祝辞盈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可他想不通她究竟特殊在哪?
是源于她一开始的救命之恩?
或许一开始有一点。
但接下来……
他在蓬莱秘境中神魂出窍助她破境境夺魁,而她则一心将七叶幻枝和金炫花炼成丹药帮他恢复灵根重新修炼。
应龙一战中,他虽救她性命,可她不也把足以引起修真界沸腾的应龙骨让给他修复剑骨了吗?
就好像从他们相遇开始,两条命运的长线就自发地交织、缠绕、勾结,最后打成一个个死结,在无法预计的未来里,如果不出意外,想必会纠缠得更深。
青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心,常年平静无波的心湖忽然泛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祝辞盈身上的迷点很多。
她修习百家之法,一手邀月十六剑使得出神入化,即便她以水神祭上剑修表演的剑法为借口为自己打掩护,却骗不过他。
太像了,她起手的动作和打出的剑势真的太像阿盈了。
但也仅仅是这些地方相似。
倘若论起性格来……谢让尘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记得阿盈是和他一样噬甜的,而祝辞盈喜欢香辣口味。
初识阿盈时,她孤僻防备心重,和同门相处久了才慢慢被养出些孩童该有的活泼阳光;祝辞盈则更加沉稳冷静,温和暖心,直白大方,有时候心底藏着点爱捉弄人的恶趣味。
再有相貌这一点。
阿盈上山时,年纪太小,又因为常年吃苦受罪,个子又瘦又矮,小脸蜡黄。
清微的师弟师妹们可为她废了不少心思,开小灶加餐的,买漂亮裙子扎好看辫子的,还有五师弟六师弟不远万里跑到渝州为她买鞋子……
阿盈只在清微宗待了半年就早早地在仙魔大战中失去性命。
自为阿盈聚魂失败后,他就无比清楚地知晓,阿盈不会再转世重生,他永远地失去了小师妹。所以,纵使祝辞盈和她有再多的相似点,也绝无可能是同一个人。
因为天道不允。
若非不允,他怎会失败!
每每想到师妹的最后一缕魂魄紧紧地抱着他,委屈地诉说找不到他,谢让尘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无声无息地在心底苦笑一声。
他时常遗憾没能见到师妹长大的模样。
他坚定地想,若阿盈长大,一定会长成十分漂亮的姑娘。
就像……像谁呢?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眼睛,过分明亮,灼人。
他心底忽然有了答案:
大概,就像祝辞盈一样漂亮。
深度剖析之后,谢让尘略感疲惫,脊背稍松贴在椅背上。
姚桃桃吩咐侍女准备午膳。
“江道友是贵客,你们切不可怠慢。”
“是。”侍女低垂着头,领命离开。刚一踏过门槛,一个毛绒绒的白团与她擦肩而过,直直扑向谢让尘。
“不好了!”
“小仙女被……”
谢让尘两指钳住它,与它对视:“慢慢说。”
灵鸟:“小仙女她们不见了!”
屋内静寂一瞬,谢让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眉头皱起的幅度几不可查。
姚桃桃肃了肃脸:“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一早,小仙女的纪师兄说要做顿饭感谢大家把他从魔窟里救出来,然后大伙聚在一起帮厨。纪师兄的饭做得很好吃,可我吃到一半的时候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她们全都不见了……”灵鸟自责愧疚,泪如雨下,“她们是不是都被大妖抓走了?”
谢让尘:“有可能。”
“我们都想错了。”姚桃桃拧眉,指尖缓缓凝出一个金色令印,“俞姑娘以为他会先对我下手,反倒被将一军。”
“我派人救她们回来。”
“不必。”
谢让尘擦干净灵鸟的眼泪,揉揉它的脑袋,不慌不忙道:“师妹做事自有她的一套章法,大妖可以反将一军,她也可以将计就计。”
姚桃桃指尖微顿,眼神里的紧张立刻烟消云散。她眸子轻眯,语气揶揄:“真的不打算继续深入发展?”
她认为,他们师兄妹挺般配的。
她等着他回答,却没料到他张口的瞬间,嘴角溢出一缕血。
“江道友!”
“在下无碍。”谢让尘抬手拭去。
他垂眸,目光凝在手背的鲜血上。
早在蓬莱岛时,他分出过一缕神魂寄在祝辞盈身上,以便她遇见危险时,自己能第一时间赶到。
方才他吐血是因为受到反噬,保护祝辞盈的那道神魂似乎被人强行打散了。
现在,他感知不到她的方位。
谢让尘握指成拳,放出
神识大面积搜查。
时间过去越久,他的拳头越向内收力,攥得越紧。
灵鸟,姚桃桃和屋内的侍女见情势紧张,不敢出声打扰。
四象城规模不大,谢让尘的神识一寸寸扫过专心探寻。
天地寂静间,猝不及防地响起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捜査随着响声崩断。
谢让尘脑内一空,躁动的心顷刻间被安抚,重归宁静。再睁眼,眸中夹杂一丝复杂迷茫的情绪。
定心铃?
*
祝辞盈现在的处境很糟糕。
前胸被捅了一刀,血染湿大片衣襟,幸而没有伤到心脉,否则她这会儿就是一具死尸。
她后背抵住墙壁,额头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地上躺着几个昏迷不醒的修士,祝辞盈的视线自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还好,除了她以外,师兄师姐们都没受伤。
她用灵力给自己止血,默默地想接下来怎么应对捅她刀子的人。
事情要从她把纪飞白从魔窟里救出来开始说。
当时,祝辞盈用天眼查出纪飞白中了蛊。蛊术一道,她不擅长,但却并非什么都不懂。纪飞白身上的蛊对身体没多少害处,主要是针对精神的控制。
她思来想去留下一个心眼,为的就是在以后大妖利用蛊操纵他的时候,能将计就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能让大妖放下顾虑,安心利用纪飞白背后捅刀子,祝辞盈秉着做戏要做全套的准则和许殊观表演了一场请灵医解蛊的戏码。
大妖对此深信不疑,认定她们放下戒备,这才敢下达指令指示纪飞白动手,在菜里下药将她们一网打尽。
之后,她们被带到大妖藏身的地方——镇魔司。
“人已经全部带到。”
大妖清点过人数,六个?
“怎么少一个?”
纪飞白:“江师兄一早去城主府了。”
“哼,愚蠢。”大妖不屑冷嗤,“城主府戒备森严,又有阵法加持,我再没脑子也不会去那里劫人。反倒是姚桃桃,发现你们不见了之后一定会自乱阵脚出来救人。”
这才是他的计划——暗度陈仓,引蛇出洞。
“做得好!接下来……”
大妖抽出长刀三两下砍断关押囚犯的铁杆,略微抬高下巴,端出一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姿态:“事已至此,留着你也是祸患,不如早点除掉。免得夜长梦多。”
他的刀尖对准对方的咽喉用力刺下,然就在刀刃接触到他皮肤的刹那,被一股强横的力量阻挡,无论用出多大力气也不得寸进。
“这是…阵法?”大妖脸色难看,怒火中烧,“肯定是那群修士干的,多管闲事!”
祝辞盈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紧接着她听到姚琴的冷嘲热讽:“呦,被摆了一道吃了哑巴亏就乖乖受着呗,在这里无能狂怒算什么?有本事把人揪出来再报复回去。”
她果真是和大妖一伙的!
祝辞盈的猜想得到证实,黑滚滚的眼珠转了几下,保持昏迷的姿态,按兵不动。
“现在哪儿还有时间找人?”
大妖收回刀,着手破解阵法,腾出手挨个点点祝辞盈,曲挽青,周明冉和许殊观。
“这四个女修资质修为都不错,适合献祭给主君。”
姚琴收敛笑容:“嗯,如此一来有了她们几个当养料,主君便能早一日复生,到那时重整旗鼓再带我们杀回修真界。”
主君?
祝辞盈在听到“主君”一词,内心深处那股封存许久的杀意像热油泼在火苗上,眨眼间窜得老高。
三界之中,能让妖魔俯首称臣的唯有三百年前横空出世的魔君,也是她前世今生的死敌,朔珩。
这场名为“献祭”的阴谋之后原是想让朔珩复生?
休想!
“还有,”姚琴望了望铁笼里被换了身体的真正的晏承允,“你筹谋半年夺舍晏承允的身子,三番五次害姚桃桃为情所伤,不过是为了激出琉璃心真正的作用。”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可别到时候不舍得下手,主君还等着用琉璃心。”
“你少看不起我。”大妖不屑地说。
下阵法的人对阵法的造诣非常高,他拼尽全部实力废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得以破解,令他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待会儿你的夫人会来陪你的。”
大妖冷眼挥刀。
长刀举起那刻,冷白的光闪了一下晏承允的眼睛,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产生。他废力地将视线对焦,却见在他的身前有一柄玉质长箫死死抵住刀尖。
晏承允眉心一跳。
是她!
那个在地牢里问过他话的女修。
大妖也是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回身看去。
祝辞盈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
她没有看晏承允或妖琴,反而一直盯着大妖看,眼神阴冷。
“朔珩复生是真的吗?”
“主君的事,尔等蝼蚁也配知道!”大妖气在头上,咬着牙说完一句话。他对祝辞盈的印象很差,这女修年纪不大却几次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也该让她吃点苦头!
他运起全部实力,以最快速度操纵长刀,长刀脱手,疾速射出。
一击必中,穿透祝辞盈的胸口。
祝辞盈身影一晃,很快站稳脚跟,仿佛方才穿过她身体的只是一缕空气。本该吐出口的鲜血被她生生咽下去,右眼毫无征兆地流出一行血泪。
她抬手捏住刀身。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朔珩要复生了是吗?”
大妖不想答,更不屑于回答。
“是或不是,说话!”
少女厉喝的同时,长刀寸寸碎裂——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挺长的,不过就快要结束了[狗头]
谢甜甜:“上一章还说定心铃不会响,这一章就打脸?我不要面子的吗?”
ps:确实不要面子,师兄马上会干出来大事!
第40章 四象城(十二)
少女胸前的衣襟开出血色花朵,右眼流淌血泪,一双黑眸失去焦点沉寂冰冷,看他如看死物。
一时之间,大妖被她身上那股惊人的气势唬住。
直觉告诉他,他得说点什么。
“……是。”说完,他就后悔了。
一个不知道比自己小几百岁的女子,他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呵。”祝辞盈低笑一声,得到迫切想要的答案后,被愤怒冲昏的理智缓缓归拢,然后呼出一口气,“好得很。”
她调动灵力为自己的伤口止血,右手蓄起一个蓝色光团,声音微哑:“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必须杀你的理由。”
大妖反应过来她的话代表什么意思时,蓝色的灵力团已经甩到他的面前,他抬手,掌心快速凝聚出比它威力更大的光团轰上去。
祝辞盈抬手召唤玉箫,握住顶端拔剑出来,挥出一道剑气将大妖丢出的光团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蓝色光团在空中转了个弯,毫无征兆地自爆,零星蓝点四处散落,有一部分恰巧融合进昏迷在地的几人。
周明冉等人悠悠转醒,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纷纷起身来到祝辞盈身边。
“盈盈,你的伤没事吧?”周明冉一靠近她就闻见她身上的血腥气。
“无碍,血已经止住了。”祝辞盈用余光扫过同门,确认他们都没事。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胸口被刀贯穿的伤口有些发痒,似乎是在愈合。这一变故反倒令她十分意外,因为她只用了最简单的止血术。
她暗悄悄握紧剑柄,感知着身体内的另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微微抿着的唇无意识地向上翘了下。
“云师兄。”祝辞盈收剑,掏出一张符纸。
云不尽心领神会,当即掐出一个诀。
御水双龙戏珠。
大妖时刻警惕着他
们的动作,但他没想到云不尽掐诀速度比一般的法修要快上许多。他第一时刻召出新的刀,脚下轰隆隆地剧烈震动,两道水柱破土而出,约摸伸长至十来米的时候,忽然朝他打下来。
他举刀奋力反抗,抵挡水柱。
然而水这种东西,有虚无实。
水珠像小雨一样淅淅沥沥地浇他一身,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
不痛不痒的攻击,大妖除了身上湿透,并无任何伤口。
他正欲开口讥讽两句,却远远地看见祝辞盈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然,以及她微张的红唇。
“天地,震雷,碎魂。”
大妖心中一凉,蓦然抬头,紫色粗雷精准地对着他兜头劈下,速度之快再次超乎他的预料。
“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悲鸣响彻一方天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大妖仰倒在地,身体崩的僵直,动弹不得。
“水导电!”周明冉看出门道,“好有意思的组合灵技,你俩配合得真可以啊!”
云不尽:“师妹想出来的。”
“强电流通过人体时能造成肌肉痉挛麻痹,我有意控制了雷符的威力,虽然不会对晏承允的身体造成危害,却也令他身体里的大妖在一刻钟内动弹不得。”祝辞盈迈步朝他倒地的方向去。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我杀死,要么离开晏承允的身体。”
动弹不得的大妖转了转眼珠。
没什么好犹豫的,他最初夺舍晏承允的原因无非是看中他的相貌和身份地位。但好看的皮囊和自己的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既然你们那么想救他,那就还给你们!”大妖咧嘴一笑,神魂化作一缕黑气瞬息之间钻入原本属于他的身躯。
祝辞盈扶起伤痕累累的晏承允:“师姐!”
周明冉和曲挽青立刻接过人,退到云不尽身后。
“气息很虚弱。”曲挽青的手指离开他的手腕,冷冷地望着徒手撕开牢笼的大妖,“妖气几乎碾碎了他的内脏。”
周明冉喂给晏承允一颗丹药:“暂时先吊住他的命,我们只有两刻钟的时间,速战速决。”
“就凭你们?”大妖活动两下筋骨,身上散发出的妖气几乎包裹整个空间。
云不尽神色郑重道:“大家一起上罢。”
周明冉取出古筝,拨动起琴弦:“我来打头阵。”
祝辞盈握剑竖在身前,呼唤同为剑修的曲挽青和徐非淮:“师姐,师兄,用万杀阵。”
“好!”
“嗯。”
三人步伐转动,围成一个大三角,以自身精血染红白刃,动作一致地做出万杀阵的剑势。
大妖刚躲过音浪,剑阵即刻成形。
他被困在正中心,像被茧蛹包裹的蚕。四周全是五光十色的飞剑,每一把剑都带着不死不休的杀气。
他迈出第一步,数十把红色飞剑极其凶残地要去剐掉他的血肉。尽管被他强行打碎,飞剑仍然在他脸上割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紧接着,他迈出第二步。
水蓝色的飞剑柔和许多,但却像莲藕中黏腻绵长的丝一般十分难缠。那是属于曲挽青的剑意,不同于徐非淮的红剑凶残暴戾,胜在精细,几乎没有破绽。
大妖花了一段时间破开蓝剑的纠缠,身上多了几处伤口。但见他连眉头都未眨一下,便知这些攻击对他而言不痛不痒,无足轻重。
接下来,他迈出第三步。
祝辞盈心下沉了沉,属于她的白色剑意飞快地迎了上去。
她的剑意不似徐非淮凶残,也不似曲挽青柔和,它更加中和,刚柔并济。
前世,她的师兄用的就是这种剑意。她见过一次,于是在私下里模仿练习,还偷偷去问过师尊。可直到魔君攻上槐江山,她也未能学成。
没想到,今日她用出来了。
剑阵中心,大妖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前仆后继的白色飞剑头一次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
倒不是说他惧怕飞剑的威力,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股剑意背后的主人。
三百年前,他在仙魔大战上见过啊!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剑修身上!
他亲眼见着,就是这样的剑意穿透主君的心脏,砍断他的头颅!
血管里奔腾的血液在想起剑修时,一点点凝固。大妖因为恐惧而不断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祝辞盈的身影,在某个瞬间,他恍惚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虚影。
虚影他认得,正是百年前的剑修。
他目眦欲裂,这不可能!
他沉溺于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牢笼,飞剑穿透他的四肢,破坏他的妖脉。
云不尽抓住破绽,果断使出凤凰法印,周明冉配合他拨动琴弦,双人打出一发组合技,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妖会因此倒下的时候,他擦擦嘴角的血,震碎四肢的飞剑,轻轻笑了下。
“区区几个元婴和金丹,真以为能杀掉我?百年前,我在你们修真界那什么清微宗大开杀戒的时候,那些个元婴金丹可比你们难缠多了。”
他舔舔唇角:“不过,他们的金丹味道不错,对妖来说还蛮滋补的。”
“清微宗……”周明冉脸色微沉。
提及清微宗,修真界的修士们大概都会想起来三百年前那场惨烈的仙魔大战,清微宗以一宗之力击退十万妖魔,大战之后,援军赶往清微,却发现无一活口。
白骨和妖骸被清理了七天七夜。
参与清理的修士到现在连回想都不愿,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呕吐出来。
“我知道你们修士之间联系的方法有很多,但即便把你们镇宗的渡劫期元老叫过来,也至多与我打个平手。”大妖浑不在意地说,“更何况这里是我的地盘,一个独立的空间,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他们根本找不到这儿。”
他想起白色剑意,目光在对面一群人中牢牢锁定祝辞盈:“而你,身上似乎有特别危险的东西。”
他发动夺舍邪术,眉心凝聚出的黑气转瞬间钻入祝辞盈的额心,直通灵府。
最先做出反应的许殊观,厉声大喝:“不好!他要夺舍师妹的身体!”
曲挽青:“怎么办!”
周明冉:“先封住她的穴道!”
……
百年来,大妖夺舍过的身躯无数,但他从来没有进入过如祝辞盈这样另类的灵府。
黑。
没有一丝光亮。
黑得无边无际。
寻常来说,修士的灵府应该是明亮圣洁的,每一丝光亮或多或少地能代表他在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羁绊。
他见过的,没有任何光亮的修士大多是丧尽天良坏事做尽的邪修。
大妖不信邪,加速往深处游走。
在最深处,他看见一丝很微弱的光。
原来不是没有情感羁绊,只是藏的深。
大妖闲庭信步地朝忽明忽暗的光芒靠近,势要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很快,他便愣在原地。
祝辞盈的灵府深处,藏的是一个只剩下糖纸的透明瓶子。
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东西。
这算什么?大妖捉摸不透,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人类的情感可真够恶心。他之前夺舍晏承允的身体,他的灵府里每一处都是姚桃桃,以至于让一开始并不讨厌姚桃桃的他在长时间软磨硬泡下差点误以为自己爱上她,导致他慢慢厌恶姚桃桃,演不下去夫妻恩爱的戏码,露出马脚。
祝辞盈的天赋修为不错,灵府几乎没有什么情感羁绊,很适合他去夺舍。
他蓄起妖力,欲要击碎这点薄弱的光芒,叫这里彻彻底底地与黑暗融为一体。
忽然,一股来源于血脉中的逼得他匍匐在地。
在被赶出祝辞盈的灵府前,他听到一声暴怒的低语,那声音让他感到命悬一线的恐惧。
【滚。】
魔君在让他滚,滚出祝辞盈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