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为你卜了一卦,你的天定姻缘出现了,她就在湘州。”
“碰巧,我和她,你和她,多年前曾有一段缘。”
“她和你一样天生剑骨,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师尊故意停顿一下,发现谢让尘没什么表情变化就知道自己卖关子又失败了。
他无奈地继续说:“甚至,她的天赋高于你,倘若给她足够的时间去修炼、去成长……你不及她。”
谢让尘:“师尊为何不早把她带上山?”
“她尘缘未断。”
“现在不一样了。”
师尊望向远处山下的城镇,神色肃穆。
“时机已到,为师要带她上山。”
“还有,你需要切记一件事。”
“天定姻缘即天道定下的姻缘,无论对方是何模样是何处境,你若起心动念……”——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错别字明天抓。
这几天更新会很晚,尽量日更,不要等[求求你了]
第46章 聆神谕(二)
“喂,为师正在讲话呢,你小子上哪儿去?”
师尊不乐意地瞥了眼起身离开的青年。
“您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谢让尘走向下山的小路,半回头地说:“弟子有约在身,下山一趟,改日再回来。”
师尊:“你不会是想偷偷去看你未来的媳妇儿吧?”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我若有那种想法,早和她结为道侣了。”
槐江山第二次下雪的时候,俞霏霏给出行在外的谢让尘传信说,师尊从山下带回一个小师妹,据说她天生剑骨,天赋妖孽。
谢让尘辞别朋友,御剑回到清微宗。
他在山顶见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一个今年刚满十一岁的少女。她看起来个子不高,十分瘦弱,但她的那双眼睛却富有无穷的生命力。
少女身世坎坷,无家可归,小小年纪吃过许多苦,一双手冻得生疮也未涂药。
谢让尘用灵力医好她的手。将她视作清微宗众多师妹中最需要花心思照顾的那个。毕竟,在他看来,她就是个小孩子。
俞霏霏带着小师妹去清微宗为她安排的住处。小师妹被她牵着手,回头看着他,眼神怯怯的,似有不安。
在得到谢让尘微微点头表示肯定的回应后,小师妹眉眼一弯,安心地跟着俞霏霏离开。
“呦,大师兄魅力这么大?才刚见过一面,阿盈便这般依赖你?”
“师尊,我不明白。”
谢让尘不懂。
“不懂就对了!”
师尊长叹一声,留给他一个略显清寂的身影。他望着遥远的北方,淡灰色的眸中无欲无情,偶有一闪而逝的万千柔情,看见的人也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因为这不像无情道。
他对谢让尘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缘分的事怎么说得清。”
……
“师兄师兄…谢甜甜!”
谢让尘是被祝辞盈叫醒的。
“叫我什么?”他问。
祝辞盈:“师兄呀。”
“师妹,我听见谢甜甜才醒的。”
“真的吗?”祝辞盈一脸的意外之喜。
飞车刚到长宁山不久,她用“江槐”这个假名字去叫谢让尘怎么都没反应。
她是等曲挽青和徐非淮下车后,才试着喊“谢甜甜”。没想到还真有用!以后师兄睡懒觉,她就喊他谢甜甜。
谢让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已经到地方很久了吗?”
“刚到。”祝辞盈说,“师兄你睡了三天还困吗?”
谢让尘:“还有点。”
祝辞盈:“。”
看不惯咸鱼又打不过怎么办?
忍着呗。
“我们先下车,师姐在等。”
“师妹。”谢让尘跳下车,动作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长宁山的落日又红又圆,暖黄色的金光洒在青年身上,将他的温柔又多衬托出几分。
祝辞盈有一瞬晃神。
她忘了把手搭上去,竟然纵身一跃,淡蓝色的衣衫配上鹅黄色的裙摆如翩翩起舞
的蝴蝶,惹眼极了。
“师兄。”
“接住你了,祝满满。”
曲挽青和徐非淮走过来,看见的就是一副谢让尘两手握着祝辞盈的腰肢,将她举高的画面。
曲挽青压低声音说:“我们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徐非淮:“看样子是。”
“师姐,师相族那边情况如何?”祝辞盈往右一迈步,轻轻松松挣开禁锢。
在她越过谢让尘时,谢让尘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双手触摸过她腰的地方一开始是热的,后来更加过分地发烫,连带着他的心,烫得惊人。
谢让尘负起手,耳边清清静静,因为没有听见银铃的响声而松了口气。
曲挽青把师相族的事跟祝辞盈讲了一遍:“方才,我和师弟想先上长宁山打探打探情况,却在山门口被师相族的人拦住,不许我们上山。于是,我就把玉牌给他们了。这会儿,传信的人应该回来了,我们快些过去。”
徐非淮记忆力一向很好,有他带路,祝辞盈等人只用半刻钟便到达山门口。
“原来是少阳宗来的贵客。”身穿白色长袍的师相族人微微福了福身。
“我叫师相文,请贵客们随我上山。”
长宁山的山路很陡,师相族的人须得一路扶着绳索走。
“这段山路有点长,不好走,你们抓稳绳索。”
师相文在最前方带路,然后是徐非淮,曲挽青,祝辞盈,谢让尘走最后方。
“我今年二十,是族内专门接待外宾的理事人。若有事需要帮忙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们别看我年纪不大,我在族内可是实打实地有一定的话语权。”
“哦,前面的路平坦些,但你们还得注意安全,别跑神掉下去了。前年,族内有人趁天黑想溜下山,结果没看清路,一下子摔下去了,等人发现的时候,身体有大半截都被山下的狼叼走了……”
祝辞盈踩上石阶,抬头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心底略感疲累。
师相文的个子和徐非淮差不多,比谢让尘矮一点,性子却十分活泼热情,一路上的话都不带重复的,族内大大小小的事几乎被他讲了个遍。
祝辞盈想听的和不想听的全都知道了。
师相族的族长叫,师相月。
整个师相族里就属她天赋最好,无论是与天道沟通的能力,还是献祭血肉修复结界的效果,她都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最近五日,师相族的族人们在准备为她庆祝三百零十七岁的生辰。
祝辞盈一路见过的师相族人,每个人都很忙,盘着头发女人们围上围裙洗菜做饭,年轻力壮的男人们抬桌子搬桌子抬凳子张罗布置,孩童争相爬上竹梯去挂喜庆的红绸。
师相族的人一定十分爱戴这位族长。
“这里是客房,床是今早刚铺好的,再过半刻钟,我派人送饭过来。”师相文安排事自有一套章法。
曲挽青:“今早铺的?”她们今早还在路上呢。
“是啊。”师相文说,“我们族长早就预知到今日会有故人来长宁山,只是没想到来的不是你们少阳宗的宗主。”
“但你们放心,我们师相族仍然会按你们宗主该有的待遇款待你们。”
曲挽青客气道:“多谢多谢。”
“你们看看屋子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吃完饭我再来找你们。”
天色渐渐黑下来,祝辞盈等人没有做久留的打算,带的东西很少。师相族的客房空间大,环境整洁,四人本就对住的地方没太多要求,放好随身物品后,围在一张桌子前吃了顿饭。
饭后,谢让尘泡的茶好了,给其他三人各倒一杯。
师相文来的时候巧,刚好能喝上一杯热茶。
曲挽青认为她们任务重,时间紧,最好快点把事情说清楚。妖魔不死心,魔君随时有复生的可能,修真界岌岌可危。
她们不能耽误时间。
于是,她把最近引起修真界轩然大波的魔君即将复生的事件一五一十地和师相文讲了一遍。
师相文当然不会怀疑消息有假之类,这种事可不好开玩笑。再说,人家都拿着玉牌来了,玉牌,族长亲自验过,真得不能再真。
曲挽青:“所以,我们这次来是奉少阳宗主之命请族长聆神谕,为修真界的众生拨开迷雾,指一条生路。”
师相文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自然不敢懈怠,可族长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聆听神谕了。
“明日,我会和族长说。”
“你们赶路辛苦,今晚先好好休息。”
众人看他神色凝重地离开,互相道了晚安后,各自回房睡觉。
第二天,师相文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师相月不见任何人。
哪怕是有玉牌的她们。
“事关重大,我们怎么能白来一趟?盈盈师妹,师弟,我们再和他们耗几天看看。”
祝辞盈同意曲挽青的想法。
白日里,他们帮师相族的族人干一些难以处理的活计,晚上则商量着对策。
在长宁山的第五天夜,祝辞盈半夜睡不着,起床去外面转一圈回来发现谢让尘屋内的灯亮着。
她敲敲门:“师兄?”
里面很长时间没有回音。
祝辞盈放出神识探了探,确认谢让尘不在屋里。
谢甜甜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哪儿了?
她仰头望了一眼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
真亮。
清微宗覆灭后,谢让尘再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月亮。
“你来了。”
庭院里,石桌前,师相月从盒子里取出茶叶放进水壶。
“这么多天过去,为何不早点见我?”
谢让尘落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晚辈以为您会先松口。”
“我的身体你还不清楚吗?将死之人,连最后一缕安宁也不得好好享受。”
“你们修真界的懦夫就是得把我的最后一丝价值榨干了才满意。”
谢让尘说:“晚辈不是来劝您聆神谕的。”
师相月:“那你是来干什么的?谢让尘。”
“师娘。”
谢让尘无奈地笑了下:“师尊早些年给过我一样东西,他交代我,若是和你见了面,一定得亲自送到师娘手里。”
“不许乱叫。”师相月眼皮动也没动,纠正他的称呼,“我不是你师娘。”
谢让尘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您先看看。”
师相月抬眸扫过去,石桌上,摆着一对琉璃手镯。
手镯清透明亮,在月光的辉映之下,内里困着的丝线若隐若现。
师相月心跳一滞,沏茶的手毫无征兆地僵在半空。
很久以后,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师尊真的死了吗?”
师相月又问了一遍:
“江樽月死了吗?”
“死了。”谢让尘平静地说,“清微宗活下来的人只我一个。”
“这些年,大约是寿命将尽的原因,我总会忘记一些事。”师相月神色困顿地说,“总还以为他还活着。”
与其说以为他活着,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没接受他死去的事实。
那个为她创造“邀月十六剑”的人,连句分别的话都未说,就永远地和她生死相隔了——
作者有话说:谢让尘:“师娘[撒花]”
师相月:“滚[白眼]”
江樽月:“师…[撒花]”
师相月:“你也滚[白眼]”
第47章 聆神谕(三)
师相月记得自己是在三百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遇见的江樽月。
那年夏末,师相族刚刚举办过祭祀典礼。族长一反常态地恩典被选中修补屏障的少女们在家中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师相月便是其中之一。
子夜时分,虫鸟窸窸窣窣,鸣音不绝。温热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窗子,漆黑的屋子里,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神色淡然,姿态慵懒
,静静地梳理长发。
皎洁的月光似折扇展开的一角,如流水般从她的头顶漫过全身。铜镜折射出的光芒愈发衬托她姣好的面容。
少女的眼睛饱含着化不开的淡漠,惺忪的散漫和极端的厌世。
白日方举办过祭祀典礼,她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绣金线的红裙,眉心绘着一朵梅花。
“咕咕……”猫头鹰啼鸣三声。
师相月放下木梳,转而去看桌子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眉心蹙了蹙。
师相族的祭祀典礼每隔二十年一次,这次提前几年举办,据大祭司说,是因为结界有松动的迹象。
她知道以自己的天赋,迟早会被选中当祭品。过了今夜,她就会和十年前同样被选中充当祭品的母亲一样,碾碎魂魄,肉身消糜,融为屏障的一部分。
一点也不好看地死去。
师相月喜欢一切漂亮好看的东西。
所以她不能接受自己就这样草草地死去。
族长常常说,能被选中当祭品修复屏障,维护修真界安稳百年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
族内大多数人也是这么认为。
可她却对此嗤之以鼻。
你认为光荣你去献祭啊!别总躲在一边净说些漂亮话。
而且,她才不会相信“光荣”的鬼话。
母亲被抓走献祭的前一晚,一个人在院中坐到天明。她就待在她身边,哪儿也没去。天亮时,母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师相月一直记到现在。
——她说:“逃,逃得远远的,师相族没什么你可以留恋的东西,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回来。”
师相月当然要逃。
腿长在自己身上,生与死全在她的一念间。
她定定心神,就要起身。
下一瞬,屋内突兀地响起一道清朗的嗓音。
“咦?”
“你是谁家的新娘子,真漂亮。”
屋子里有人?
师相月心惊肉跳,蓦然回首,却见窗户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一件霜白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根红玉带。他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头发用一顶金色莲花冠高高束起,脚上穿的则是一双绣金黑靴。
月光照在窗前,银白色的光将少年的皮肤映衬得雪白透亮,师相月得以看清楚他的容颜。
他生有一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睛,眉毛浓黑,鼻梁高挺,朱红色的薄唇旁有颗不起眼的小痣。
语言轻浮,姿态狂妄。
师相月沉寂的眸子没有丁点情绪,淡漠疏离地问:“你是谁?”
“江樽月。”
少年侧目,瞥见小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略一挑眉,轻啧出声:“已经约定好私奔了吗?哎,真羡慕你的小情郎。”
师相月几不可查地皱一下眉头。目的暴露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面前,尽管面上能维持平静,内心深处到底像有块石子投入河水,掀起一丝涟漪。
“所以呢,你是来抓我的?”她问。
“抓?”江樽月从窗子上跳下,颇有道理地说,“我又不是你们师相族的人,干嘛要为师相族做事?”
“再说,这些老古板的东西也该改改了,有谁会愿意把命交在别人手里,被一句话敲定生死。”
“其实,我还挺乐意看你逃跑来着。”
江樽月斜靠着窗边的墙壁,视线从师相月火红的衣裙移开。
“再不跑,巡查的人要来了。”
师相月利落地背上包袱,从荷包里取出一件东西握在手心。
“多少钱?”
江樽月没听懂:“什么?”
师相月:“如果我聘请你保护我的安危,你要多少酬劳?”
江樽月听得愣了一下,随后挑唇轻笑:“你有多少?”
“我只有一片金叶子。”师相月摊开手心,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成交。”
“走大门来不及了,翻窗走罢。”少年跃上窗户,向她伸出一只手,“师相姑娘,我们这样像不像在私奔?”
“少胡说。”
“像你个头!”
少女提着红色裙摆,一只脚踩上窗户木框,在她即将跳下去,被白衣少年接住前,抬起手抓住自己脖颈上的珍珠项链,用力一扯。
“啪——”象征富贵的珍珠一颗颗坠落在地,弹跳,滚得远远的。
师相月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从此之后尽情拥抱她渴望已久的自由。
她闭上眼,轻轻一跃。
似坠落凡尘的仙女。
“师相姑娘。”
江樽月精准无误地接住她。
师相月双足落地,心底生出踏实感。
“我叫师相月。”
“我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字,真巧。”
“少跟我套近乎,快走。”
师相月对师相族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
江樽月抱着剑,摇头浅笑,默默施诀抹去她的气息。
确认后边没人追过来,他收起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悠哉悠哉地迈步朝她的方向去。
“最近我想编一套剑法,却一直没什么好的思绪。今夜一见到你,我忽然有所感悟。”
“这第一式,不妨就叫做,月下逢佳人……”
*
师相月喜欢一切漂亮好看的东西。
包括人。
自见到少年江樽月的第一眼,她就移不开眼。
三百年前,江樽月闯进她屋子的夜晚,她的心跳在无声宣告:
她喜欢他。
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师相月拿起镯子放在手心,指腹缓缓来回摩挲它的边缘,渐渐地,琉璃镯子似乎有了温度,回馈她温暖。
她记得和江樽月之间发生的所有事,唯独忘了如何爱他。
为此,她独自遗憾了三百年。
“除了手镯,他还有其他的话让你转述给我吗?”
夏日的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让尘说:“没有。”
“……好,我知道了。”
“还有什么事吗?”师相月收好两只手镯,“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休息了。”
谢让尘想了想说:“三百年前,师尊带我来长宁山,我第一次见您。回去后,师尊的无情道出了点问题,闭关半月。”
“与他一起出关的还有这对琉璃镯,弟子斗胆猜想,琉璃镯里一定有他十分重要的东西。而且,和您有关。”
师相月闻言低头瞧瞧镯子,半晌也未看出门道,大约只是稀奇点的装饰物。
“你知道……”
师相月想问他知不知道镯子内的透明“丝线”是什么,却见上一瞬还在饮茶的青年,短暂地眉头紧锁一下,搁下茶盏。
谢让尘站起身,朝她行礼。
“师娘,师妹找我。”
“请恕弟子无礼,先行离开。”
师相月点头,目送他远去。
但就在他要踏出院子的刹那,她听到了神谕的声音。
“谢让尘——”
师相月叫住他。
“方才,神谕有话要传达给你。”
“故人重逢,见面不识。”
“前生缘,今生续。”
无厘头的两句话,谢让尘暂时没心思去想其中的深意。
有神魂契约作沟通的桥梁,他现在只知道师妹在唤他。
他要快点回到师妹身边。
*
祝辞盈第一次和人结神魂契,其中许多功能都需要她慢慢去琢磨。
她尝试性地在灵府内捏造出一团灵力,勾勒出云朵的形状,漂浮在谢让尘扎根的地方。
然后一边问“师兄师兄,你去哪儿了?”,一边指挥云朵模拟下雨的场景,噼里啪啦地落下小水珠,一滴滴地砸在“谢让尘身”上。
事实上,她的方法效果特别好。
一刻钟不到,谢让尘的身影穿过漫漫黑夜,出现在她面前。
“师妹找我有什么急事?”
“没有,我就是看你没在屋里睡觉,怕你晚上在长宁山迷路。”
“不会。”谢让尘说,“只要神魂契约还在,或者你需要我,无论你身处何地,我都能找到你。”
“还有师妹,”他顿了顿,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为何用下雨的方式唤我?”
祝辞盈:“因为能凸显出来我很想快点见到师兄?”
“势头不小。”
她大概没意识到,她灵府内的属于他的神魂其实连通着他的五感。她懵懂无知地浇他一身大雨,谢让尘从师相月的院子出来身上那种湿漉漉的燥热一直未停歇。
那一路路程不长,他却走得身心俱疲。他以为,师妹在哭。
“你呢,睡不着?”
“嗯。”祝辞盈拿出两块糖,分给谢让尘一块,自己留一块。
她吃了糖,习惯性地把糖纸折成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五日了,师兄,我没耐心耗下去了。”
魔君一日不灭,她一日不安心。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谢让尘说。
祝辞盈捏住星星边缘,为它塑型,然后拿着它与天上的星星对比了一下。
“想好想不好,你都会帮我。”
听起来底气十足的样子。
谢让尘有点无奈:“恃宠而骄,祝满满。”
祝辞盈转过头,望着他舒展的眉眼,点点自己的额心。
“谢甜甜,神魂契约告诉我,你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就算我真的恃宠而骄,也是你惯的。”——
作者有话说:谢甜甜:好像快点和师妹贴贴[红心]
第48章 聆神谕(四)
师相月在院子里支着头坐了会儿。
被动的聆神谕几乎掏空她的精力。
待恢复一点体力,她把镯子分别套在两只手腕上,回屋睡觉。
夏日的夜又长又热。
师相月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蝉鸣声。
繁茂的林子里不时有萤火虫穿过,鸟雀窝在自己的巢穴休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星星点点的月光为河水勾勒交织成一件银白色的衣衫。
少女光着脚坐在一块巨石上,百无聊赖地一上一下地晃荡双腿。
从师相族逃出来后,她一刻不敢懈怠,又接着跑了两天,因为实在跑不动,才停下来休息一晚。
师相月双手托着腮,顶着一张美人面,面无表情地看江樽月施诀生火,慢条斯理地处理从河里捉上来的鱼。
“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没有多余的金叶子给你。”
少年用削干净的木枝穿好鱼,放在火堆旁烧烤。在用清洁咒清理完手上的鱼腥后,才抬头去看那双明明晃晃写着厌世的眼睛。
“你可能不知道师相族的金叶子在外面有多金贵。我呢,既不是专业打手,又不是黑心肝的骗子,就一自由散漫,独来独往惯的游侠。”
“一片金叶子,够我花销一年了。”
“所以你打算跟着我…跟一年?”师相月的脚停止晃动,踩在石面上。
江樽月无奈地耸耸肩,把鱼翻了个面:“你给的太多了。”
有钱也是错?
师相月无语,忍不住白他一眼。
江樽月别开头,装作自己没看见。
“熟了,小心烫。”
师相月气呼呼地接过江樽月的鱼,并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咬过的地方,放慢咀嚼的动作。
两面金黄,孜然飘香,咸淡适中……
好吃!
好好吃!
“其实你跟着我也行。”师相月吐出鱼刺,接着又咬一口,慢慢地嚼,“毕竟,我花了大价钱。”
江樽月依在石头边,一手拿着碗去接她吐出来的鱼刺,眼见她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模样,又递给她一只鱼。
认命般道:“江某听令。”
“那你知道哪里好玩吗?”
“明日我们出林子,找个人问问路。”
“先说一下,我花大价钱雇你保护我,除了保护我,剩下的报酬换作别的方式兑换,嗯…就从帮我拿行李开始。”
……
修真界分为九州,半年时间里,师相月去过六个。
她和江樽月说,自己最喜欢京州,喜欢京州的长宁山,安宁僻静,地杰人灵。
没多久,江樽月雇人在山上盖了一栋木屋,又在木屋外扩建一个小院。
日升月落,日复一日。
小院里的东西越来越来多,石桌板凳,棠树秋千,假山流水,百花齐聚。
师相月每日在外面玩够了,回木屋,一进门便能看见江樽月挂在棠树上的灯,衣架上晾晒着洗好的衣裙和石桌上他用灵力温着的饭菜。
她走过花香四溢的小路,撩起裙子坐上板凳,拿起桌子上摆好的碗筷,享用她点名要吃的,江樽月新学会的菜。
明月,鲜花,烛火,美食。
一天的疲累好像被轻松洗去。
师相月用过饭,收拾好碗筷。
恰好,江樽月自外面回来,一手提着鸡,一手扛着半袋面粉。
“你回来了。”她自然而然地问候。
“放着别动,我去洗。”
江樽月撂下东西,端起碗筷,用灵力拖着鸡和面粉,转身去灶房。
师相月背起手伸展胳膊,踩着他的影子随他来到灶房,但她只待在门口看江樽月忙碌,没有进去。
因为江樽月说,灶房有烧过的木灰,她若进去,极有可能会弄脏她的衣裙。
那可不行,师相月不许自己漂亮的衣裙变得脏兮兮的。
所以这些脏活累活就理所应当地落在江樽月头上了。
“明日想吃什么?”忙着处理鸡肉的江樽月抽空问门外偷偷观望的少女。
“辣子鸡丁,烤鸡也想吃。”
他略微估摸了一下她的胃口,挑唇一笑:“肉不够,明早我再下山去买。”
“好。”
师相月嗅嗅鼻子,叫他:
“江樽月。”
“嗯?”少年停住手中动作,回过身。
“你身上有血腥气。”
“今日去城里帮忙除妖,应该是那时候染上的。”他解释说。
师相月点点头。
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还好,不是他受伤。
她又说:“你修为高本事强,为什么要做游侠?若是去大宗门,他们不会亏待你的。”其实,她真正想问他的是,为什么甘愿陪着她留在长宁山?
少年默了默,拧眉认真地想。
“去过,没意思。”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的少女身上。
“长宁山倒是比那里有意思多了。”
“景美。”
“人也美。”
师相月环起胳膊,和江樽月相处久了,她对他越来越没有翻白眼的欲望。偶尔,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看向他的目光里多出许多鲜活的情绪,或依赖的,或愤怒的,或温情的……
“油嘴滑舌!”
她丢下句话,头也不回地去睡觉。
除夕夜,师相月拉着江樽月去城里凑热闹。
师相月第一次在师相族以外的地方过新年,对任何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尤其是摊位上挂着的十二生肖面具。
她站在做工精细的面具前,犯了难:“我不知道自己的属相。”
“我今年十七,属兔。”少年个子比她高,因此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架子顶端的面具,扣在她脸上,“你和我同岁,所以,你也属兔。”
师相月扶住面具,通过两个小洞去看街上的行人。
江樽月绕到她身后,把绳子在她脑后系成一个蝴蝶结。
“那边好热闹,江樽月,我们去看看。”
少年神色担忧:“人太多,走散了怎么办?”
“哪儿那么麻烦,握住手不就好了?”
戴着兔子面具的少女歪头,一把拽住江樽月的手,跑向闹市。
“婆婆,这个怎么卖?”师相月被一个陶瓷娃娃迷得移不开眼。
“姑娘,娃娃不单卖。”
婆婆指指一男
一女的陶瓷娃娃,笑呵呵道:“俗话说,好事成双,佳偶天成,我的娃娃做出来便是一对,从不单独卖。”
她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再看两人的相貌惊为天人,十分登对。
“正巧,姑娘有如意郎君,不若买两个回去。”
“城里买过娃娃的年轻人都夸奖我的娃娃促姻缘是出了名的灵,赛过月老的红线。”
她拿出两张红纸:“写上你们的生辰八字折起来放在娃娃脚下,保你们早日成婚,恩爱不疑,白首不离。”
师相月犹豫了。
“喜欢就都买下呗。”江樽月摸着口袋掏钱。
“我突然不喜欢了。”
这样买回去算什么?
江樽月没说过喜欢她。
她也不可能喜欢他!
“他不是我的如意郎君!”
“我也不会和他成婚!”
师相月强忍住心痛,放下心仪的陶瓷娃娃,转过身钻入人群,跑得无影无踪。
“哎——”
“姑娘,别走啊!老婆子我说错话了,给你赔个不是……”
“婆婆。”少年放在摊位上两颗灵石。
“两个娃娃都要了。”
……
师相月一口气跑回长宁山。
点上灯,关上屋门。她拉开凳子,坐在桌子前灌了两杯凉茶。
她的脸好热好烫。
师相月转头去看铜镜。
镜子里的她脸红得像块烧红的铁。
她气愤地跺一下脚,怪自己今晚失态,没能藏住心事。丢了个大脸。
夜间的晚风吹拂进来,吹在她脸上,叫她恢复几分理智。
她站起身走到窗子前,抬手想去关窗,眼睛不经意扫过窗台,手忽然顿住,停在半空。
窗台上,一男一女的陶瓷娃娃静静地立在原地,其中男娃娃的脚下还有一角裸露出来的红色。
师相月的脸又热起来,比在城里听到婆婆说江樽月是她的如意郎君时还热。
她抽出折纸展开,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小字:
江樽月,癸卯年,乙卯月,丁巳日,壬寅时生人。
师相月把纸放回原处。
一夜好梦。
翌日天光大亮,师相月的精神气色看着好很多。
她习惯性地睡醒第一眼去看窗台上摆放着的陶瓷娃娃。两个娃娃经过三百年岁月的洗礼被修补过许多次,如今能保住形状全靠灵力维持。
她今日心情很好,行到小院,躺在摇椅上一会儿看看江樽月为她栽种的棠树,一会儿又望望他坐过的石桌板凳,还有他养的花草。
师相月闻着花香,惬意地闭上眼睛。
院子里的一切被她精心养护得很好,一花一草一木都还是三百年前的样子。
她们的家从来没变过。
可不一样的是,江樽月不会回来了。
“族长!族长!不好了!”
她的宁静时光忽然被师相文的声嘶力竭的呼喊打破。
“发生何事了?”
她活的岁月太长,容颜不比当年,却仍然美得令人惊叹。
师相文看着她的脸,激愤的情绪莫名被安抚下来。
“少阳宗的人疯了!”
“族长,我们都知道您的身体状况不好,所以这五天都想方设法拖着她们,不让她们与您见面……”
“可是她们也太过分了!竟然直接提着剑一路杀过来了!”
师相月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这一路,可有人受伤?”
师相文:“没有是没有,但是她们也太凶残了!你看我右眼上,青了好大一块!”
“实力不济,打不过人家,莫在我面前装可怜。”
族长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师相文心底暗自吐槽一句,却一刻不敢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族长你快走,她们马上就闯过来了!”
师相月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待会儿,你躲在我后面,不至于左眼上也挨上一拳。”
师相文:……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感动,还是先落泪。
呜呜呜,好族长,我会一辈子追随你的!
半刻钟的功夫,以祝辞盈为首的少阳宗人与师相族人挤满院子。
祝辞盈终于见到了踪迹神秘的师相族长,师相月。
她向她行一晚辈礼,先为自己偏激不当的行为道歉,后说明自己的目的。
“师相族长,我有话想要与您谈谈!”
师相月淡淡地扫过她们几人,坚决道:“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族长,此事关系到魔君复生,关系到修真界生死存亡!”
“我知道。”师相月说,“可那又如何?”
“这是你们修士们的事,不是我的。”
她不会傻到像江樽月一样。
舍一人,为众生。
“你们走吧。”
话落,师相月感到一股强劲的灵力波动。
一眨眼,站在她对面的祝辞盈执剑疾速飞掠而来。
阳光反射雪白的剑身,师相月被强光晃了一下眼睛。
那把剑……
师相月眯着眼睛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完全忘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祝辞盈掌握着分寸,她不会真的去伤害师相月,否则谈话指定黄了。
在距离师相月不足一米远的距离时,她打算收剑,然而,变故突生。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柄银色剑鞘挡在师相月面前,将她弹飞出去!
“没事吧?”谢让尘从背后接住她。
“没事。”
祝辞盈站稳脚跟,拧眉看挡在师相月前面的剑鞘:“师兄,那柄剑鞘……”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谢让尘为她整理好凌乱的碎发,捋平衣裙上的褶皱。
“它是厌胜的剑鞘。”——
作者有话说:错字有空再抓。
第49章 聆神谕(五)
八月,太阳正毒辣的时节,一片厚重的云彩从远处飘过来,刚巧遮住日光。
经过百年岁月洗礼的小院在这一刻如将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者,散发出一股死气。
银白剑鞘出现得过于突然,令对峙的双方全都预料不及,一时间,院里陷入诡异的安静中。唯有棠树的花瓣沙沙地往下落。
有一两片粉白花瓣被风托举着静悄悄地落在师相月头顶。
她浑然不觉,身形一晃,跌坐在椅子上。
厌胜!
是厌胜剑!
她枯瘦的手指抓紧扶手。
怎么会?
厌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相月抬眼,目光如刃第一个射向谢让尘,而后一转又落在他身边的祝辞盈身上,像在无声询问:
为什么?厌胜为什么在她手里?
祝辞盈不明所以,却见谢让尘默不作声地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他的个头比她高得多,能够轻而易举地遮住她,隔绝师相月探究的目光。
“呵。”师相月被他护短的行为气得冷笑一声,然后侧目扫了师相文一眼,“你带着师相族的人先退下。”
师相文:“那怎么行,族长,我看她们真的敢和您动手!”
“那你看我缺胳膊少腿了吗?”
师相文一噎,低声说:“没,没有……”
“我有剑鞘护体,她们伤不了我。”她再次强调,“带人退下!”
师相文缩缩脖子,应下她的命令,拉开嗓门喊:“师相族人都跟我退下——”
“族长有危险!我们不能走!”
“师相族不孬的,不许离开!”
“嘿,你那什么眼神?我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师相文的额角抽着疼:“都闭嘴!接族长的命令,跟我走!”
一群人愣在原地被师相文如同赶鸭子一样驱散出去。
师相月拂去头顶的棠花,望向院门处的祝辞盈等人。
“你的剑能叫我看看吗?”她说。
祝辞盈双手捧剑,低头看了一眼厌胜,如果她方才没有看错的话,师相月的目光接触厌胜时,眼里曾有过一闪而逝的“不舍”。
“好,族长请便。”
她隔空用灵力把剑送
到她身边。
时隔百年,师相月再一次握住厌胜剑的剑柄,此刻的心情沉闷地无法言说。
和江樽月在一起的时光仿佛犹在眼前。
师相族人的天赋在于沟通天道,而非战斗,所以,师相月自保的能力其实比不上一般的修士。
江樽月的剑法是她平生所见,最强。
她不知道他一个游侠从哪儿学来的这身本事。他不说,她也不会主动开口问。
她曾向他讨教过剑法,但或许是真的没丁点天赋,和江樽月比起来,她总显得笨拙,亏得他每日起一大早教她练剑。
只不过也是到了后来,她方知江樽月教他的是他独创的邀月十六剑,即便剑宗的弟子来了,也要学上一年之久。
“我不学剑了!”十七岁的师相月扔掉木剑,提起裙摆宛如逃课的学生急不可耐地往山下跑。
“不学也可以。”江樽月拿着一把银白剑鞘拦在她身前。
师相月:“干什么!不学剑还不放人?”
江樽月无奈地扯下嘴角:“我的本命灵剑名叫厌胜,自与我结契开始,无往不利,从无败绩。”
“在剑修的眼中,剑鞘是剑的栖息之地。”
“我将剑鞘赠予你,往后你若遇险,比厌胜弱的法器伤不了你,而比厌胜强的……不会伤你。”
“自大。别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没人伤的了你。”师相月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却还是抱住他的剑鞘,溜下山。
那时候的她并未预料到自己会在不久的未来一语成谶。
一个清爽的秋日,江樽月如往日一样下山除魔,却迟迟未归。
师相月在自己的小院等了他一整日,半点音讯都无。等待的时间里,她坐立难安。这不符合江樽月的习惯,平日他再忙,也会抽空用灵纸鹤与她传消息,告诉她大概什么时辰回来。
她着急忙慌地深夜下山,寻遍城中大街小巷,一双脚磨破皮,流出血才知道自己出门竟然忘了穿鞋子。
江樽月……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眸中的光渐渐暗淡。她找不到他!哪怕是半点蛛丝马迹。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第三日,一群身穿白衣背着剑的修士们找到师相月,告诉她,江樽月快要死了,求她想办法救救他,救救他们灵霄宗的小师弟。
“带我去见他……”
师相月的眼泪早已干涸,冲白衣剑修们嘶吼着说:“快带我见他!我要见江樽月,我有话要对他说!”明明接了她的金叶子,他竟敢违背约定抛下她三天三夜!
“谢谢姑娘肯出手相救!”
白衣剑修们一想到自己的师弟很有可能获救,什么也没多想,带上师相月御剑飞往灵霄宗。
途中,师相月问江樽月的师兄们:“他怎么受的伤?”
一个身体微胖的师兄说:“据说是因为师相族有一个天赋很好的族人逃跑,导致那次献祭出了纰漏,魔族趁机攻打结界,师相族守不住,向外发出求救信号。”
献祭出了纰漏?逃跑的族人。
江樽月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师相月的心难以抑制地开始狂跳,喃喃道:“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不知道……”
“不知道很正常,因为消息是各大宗门封锁着的,怕引起修真界恐慌。”
“我那师弟接到宗门传讯,急匆匆赶回来,半句话没说偷偷拿宗门至宝去了师相族。”白衣师兄顿了顿,神色沉重道,“以一己之力平息这次魔族隐患,因此耗尽一身修为和精血,如今已经命在旦夕。”
“他私自带走宗门至宝玉凰剑,师尊理应罚他,但他是为整个修真界牺牲自己,师尊于心不忍看他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早早丢了性命,所以这才为他卜卦,算出姑娘是能救他性命之人。”
“姑娘,你能救我们的小师弟吗?”他不确定地又问一遍。
高空中的风直吹得人睁不开眼,因此师相月双颊的泪水还没落下便被风带走,一点痕迹也无。
“放心吧。我有办法。”
她咬咬唇上软肉,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他是一个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人。”
“我不会让他死的。”
江樽月一定会平安无事。
无论让她付出什么代价。
后来几天,师相月从江樽月的师兄口中,认识许多他不为她所知的一面。
江樽月的天赋极好,集百家之长,十六岁学剑,十七岁下山。下山之后凭一人一剑连挑十八宗,毫无疑问地被认定为灵霄宗的下一任宗主。
可他生性爱自由,不想接任宗主之位,所以时常偷偷溜下山。宗里师兄师姐们打又打不过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回,他干了件大事,自己的命丢了大半。
师相月在灵霄宗的医堂见着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气若游丝的江樽月。
“江樽月你傻不傻?”
她的眼泪在来的路上已经哭干,哭尽,俯下身趴在他床头边,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惊觉他的体温那样冰凉。
“现在躺在这里动不了吧?谁叫你自己偷偷耍威风不带上我?”师相月鼻子一酸,笑得比哭难看:“为一个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人,为她的一片金叶子,堵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江樽月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她继续轻声说:“你偷偷放在陶瓷娃娃下面的红纸,你没告诉我的话,我一直在等。”
“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没早点告诉我?”这句话像在问他,又像在拷问她自己。
她用手一点点抚摸过江樽月的眉眼:“罢了。我等不到你了。”
“江樽月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我师相月喜欢一切漂亮好看的东西,包括人。”
“从见面的第一眼,我就看上你了。”
“往后你我日夜相伴的日子里,我对你的喜欢多到无以复加。”
“但很遗憾,只能到此为止了。”
师相族有一种不外传的秘术,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师相族的人愿意救,便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这种秘术对施术者的身体无害,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伤者必须是施术人钟情的心上人。
师相月要救江樽月,必须付出一点代价:舍弃自己对他的“情”,从此无法再为他动心。
开始施展秘术那一刻,她很庆幸,自己正好是喜欢他的。
还有,能救自己如意郎君一命的感觉真好。
……
师相月的手指抚摸过剑身,厌胜微微颤抖,一缕纯白的灵丝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钻入琉璃镯内。
她慢慢将剑归于剑鞘。
同时,脑海里闪过一段百年前的谈话。
曾经,她问过江樽月的同门,剑修赠剑鞘当真只是为了保护那个人吗?
他的同们笑着回答说:“非也非也,哈哈,姑娘可别被他骗了!我们剑修爱剑如命,怎么可能轻易把自己的剑鞘赠出去?在我们剑修的世界里,他赠你剑鞘其实是想告诉你,他的剑只甘愿败在你手中。”
师相月的心情莫名变好了一点,望着谢让尘说:“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其他人先离开。”
祝辞盈一听她软下来的语调不复初见时的冷漠疏离,认定谈判的事还有机会。
“师兄。”她牵住谢让尘小臂上的金鳞护腕,小幅度地摇两下,“抓住机会,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谢让尘捉住她的手,宽慰性地短暂地交握一下:“我尽量。”
祝辞盈仍不放心。
谢甜甜虽然大部分时间是靠谱的,但为防止他在关键时刻摆烂,她利用神魂契约在灵府内捏出一块糖果,缠上丝线,如钓鱼一般勾着在此地扎根的谢让尘的神魂一步步地向外延伸到更广阔的地方。
与此同时,感同身受的谢让尘,微微皱了下眉头,后背生出冷汗。
师妹何至于拿这种方式钓他?——
作者有话说:谢甜甜[托腮]:她听没听说过,愿者上钩!
换了一个新封面[撒花]
第50章 聆神谕(六)
祝辞盈三人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谢让尘和师相月。
师相月挑了一张石凳坐上去,顺手把厌胜剑摆上桌子。
“说说吧,厌胜剑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
会在她手里?”
“还有,”她十分疑惑地问他,“你为何会与她神魂结契?”
“说来话长。”
谢让尘捏捏眼角,脸上流露出一丝疲累。
受神魂契约牵制,此刻,他的神魂正在经历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灵魂深处,他生出强烈的渴望感。
渴望尝到糖果的香甜。
渴望故意引诱他、胆大包天、不计后果的幕后元凶——他的师妹,祝辞盈。
可他说过,他与她神魂结契的初衷是为守护,并非儿女情长。而现在,他对师妹的情谊变质,非但超出守护的范畴,还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想乖乖听她的话,无条件地纵容她。
谢让尘苦闷地晃晃头,强迫自己保持神智清醒,默默承受神魂契约的影响。
他把仙魔大战后发生的事跟师相月讲了一遍,又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和祝辞盈的关系。
少阳宗的谢让尘本就是祝辞盈的师兄,他占了人家的身子,没理由不认她这个师妹。况且她救过他,真心实意地帮他许多。
“师尊逝世后,厌胜便成了无主之剑。”
“厌胜剑只认天赋高的人为主,我已有本命灵剑玉凰,它不可能认我。”
“师妹本是音修,但她的剑道天赋极高。自学的邀月十六剑,分毫不输清微宗的师弟师妹们。厌胜认她为主也在常理之中。”
他刻意避开回答神魂结契的问题。好在,师相月没过多追究。
“他连厌胜都不要了。”师相月神情落寞,长长叹出一口气,手臂垂落下来,抚摸过长在石桌周围的花。
“他真的,”她哽咽一下,“真的死了。”
谢让尘微微垂头,又听见她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逃离师相族,祭典结束结界未出纰漏,江樽月不会死……”
她好后悔。
后悔在他重伤苏醒的时候,狠心伤他。若她肯骗一骗他,骗他自己喜欢他,或许能有另外一种结局。
师相月折下一朵艳红的花,放在厌胜剑旁。
自言自语道:“看看吧,你种的花,多漂亮。”
“师娘。”谢让尘的神魂稍稍平息,才腾出心神。
“我倒是认为,师尊平息结界隐患,命在旦夕之际是您施以援手,救他性命。若没有你,师尊不会捡到被父母遗弃的我,不会创立清微宗,也不会在仙魔大战中守住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安然无恙,生生不息,寻根溯源究其根本,其实是您的功劳。”
“您看,您种下的因,现在结了果。”
师相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震惊之余仍不忘纠正谢让尘:“我不是你师娘。”
谢让尘:“师尊让我叫的。”
“呵。”师相月回想着那人,不客气地评价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油嘴滑舌。”
因为他独特的观点,她长久以来沉积在心底的压力骤减大半。
她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美人迟暮,却仍旧惊艳:“他费尽心机护住的东西,我不愿看它毁于一旦。”
她的寿数所剩无几。
就让她在最后的时日里,再帮他一次,守一守他好不容易在长宁山搭建的家。
“厌胜剑选择的主人实力必定非同一般,明日带你师妹过来,我会告诉你们神谕都说了什么。”
“多谢师娘。”
“师妹在等我。”谢让尘双手朝她拱了拱,“不打扰师娘休息,弟子告辞。”
“怨不得与她结契。”师相月像平日吐槽师相文一样,无心说了句,“原来满心满眼都是她。”
谢让尘没去解释其中误会。他自己初心动摇,如何能再说出“无关风月”之类的话,只道:“让您见笑了。”
和师相月谈完话,已经到了中午。
谢让尘没留在小院吃饭,一路赶回自己的住处。
他刚一踏入客房的院门,就见院子中心的石桌上坐着一个人。
“师兄你回来了。”
祝辞盈和他打声招呼,示意他过来,桌子上有她用灵力温着的给他留的饭菜。
谢让尘快步过去。
“谈话顺利吗?”祝辞盈拿汤勺给他盛蔬菜粥。
“尚可。族长已经同意聆神谕的事。”他很是自然地接过粥开始喝,“明日,你须得和我一起去族长的住处,她会告诉我们具体的消息。”
谢甜甜果然没辜负她的期望!
再摆烂的咸鱼也怕神魂契约!
祝辞盈喜上眉梢,由衷赞叹:“师兄,你真厉害。”
“与我何干,不都是师妹一手策划?”
“那也得你配合才行。”
待他吃得差不多时,祝辞盈问:“厌胜剑呢?”
“还在族长手里。”
他说完,祝辞盈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问:“师兄,我想知道厌胜剑的前主人和师相族长有什么样的渊源。方便说吗?”
“我只知道个大概,其中细节了解得不多。”谢让尘回答说,“厌胜剑的前主人是清微宗主江樽月。”
清微宗主!
厌胜竟然是师尊的剑!
祝辞盈垂在桌子下的手死死掐住腿上的肉,不让自己的情绪露出破绽。
“都是族长告诉我的。”谢让尘大致讲述一遍后,不忘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为自己遮掩。毕竟,少阳宗的谢让尘可不会知道这样隐秘的事。
“那后来呢?”祝辞盈追问道。
“后来?”
谢让尘说:“后来他们一个带领族人去往长宁山,一个选赴湘州开宗立派。”
“不对。”祝辞盈问,“他们后来没再见过面吗?”
谢让尘夹菜的手一顿,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来,过了两息后低声道:“见过。”
十三岁的他,曾经跟随师尊去过一次长宁山,见过师相月。
离开师相一族时,谢让尘问江樽月:“师尊和师相族长是关系很好的旧相识?”
江樽月:“什么师相族长,她是你师娘!”
少年谢让尘微微瞪大眼,常年温和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师尊慎言,不可败坏女子清誉。”
江樽月:“……”这小子长大了不好忽悠了。
回到槐江山的山的江樽月把宗内一切大大小小的事务交给他,匆忙闭关。
而少年的日子并不好过。
每日跟点了炮仗似的二师弟和三师妹,一不留神,两人便打起来。
四师妹和五师弟两个面瘫,互相臭着脸已经对望半个时辰了!看,四师妹终于忍不住拔剑了!她拔剑了啊!
还有六师弟,他怎么又又又把炼器室炸了啊啊啊!
谢让尘作为清微宗的大师兄因为要以身作则,所以不得不把自己咸鱼本质收敛起来。而被师弟师妹折磨半年后,江樽月出关了。
检验过几个小徒弟的修为,他很是意外:“这半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给他们一点压力。”他发现,内卷可以解决师弟师妹们百分之八十的矛盾。
江樽月比了个手势:“喝一杯?”
谢让尘跑下山买回一坛酒,他给自己泡了茶,以茶代酒。
江樽月刚出关,换了身衣服,下巴长出的胡子还未来得及处理。
因此,见惯了师尊意气风发闲云野鹤模样的谢让尘看到了他最狼狈的一面。
坛子里的酒掏空大半时,江樽月对着天上的月亮举了举杯,叹道:“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真正少年意气的他死于自己的十七岁。
十七岁,重伤醒来的江樽月不明白,自己只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师相月怎么就不爱他了?怎么就不爱了……
他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失去一身修为,失去挚爱之人。灵霄宗的师尊看不下去他一日比一日颓废,给他指一条路,叫他修炼无情道。
唯有修无情道,他才可能把失去的修为修回来。
可他喜欢师相月。
无情道,他怎么肯修?
师尊又和他说,他占卜算出修真界未来有一场大浩劫,必定毁在魔族手里。而若想挽救苍生,师相族给出神谕指示,天道将会派下来两位救世主。
而他与两位救世主有着不可解的缘分,唯有他可以为毫无希望的未来带去一丝希望。
同样十七岁的江樽月,亲自动手去除自己的情丝,被灵霄宗主逐出师门,带着玉凰剑下山救世。
“去他娘的无情道,真不是人修的!”
江樽月喝一口闷酒,身体向后仰倒在地,黑沉沉的眸里倒映着暖黄色的圆月。
他回想着在长宁山上看到的那一幕
:
师相月穿着大红色衣裙,于漫山遍野的花海中对他回眸一笑。
风轻飘飘地吹起她的裙摆,吹散他自以为冷硬的心。
江樽月几乎要疯了。
他万万想不到,只是重逢的第一面,仅一眼,他道心破碎,无情道毁。
不得以闭关,又一次去除自己的情丝,重修无情道。
这些事,师相月不知道。
她们的故事终止于这次见面,处处遗憾,没有后续。
任谁听了都要为她们惋惜一句。
祝辞盈也不例外。
她从不知道那个在她两岁时救她一命,又在她十一岁时忽悠她上山的人居然有这样的过去。
师尊和师相族长生生错过这三百年,真的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她心中有了决断,道:“师兄,你说过无论我做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会支持我。”
谢让尘说:“我没说过这种话。”
“但,任何有关需要你做决定的时刻,你可以默认师兄支持你。”——
作者有话说:清微宗
云二[小丑]:“大师兄阴阳谁爱吵架呢!”
俞三[哦哦哦]:“反正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