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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贾家男儿不争气,贾家末三代气运,竟然都在女子身上,男子身上寥寥无几。

于是,那狐仙才谋划了这一场金陵十二钗的骗局。

她一边掐算与贾府关系密切的女子八字生平,一边设法让这些女孩子尝遍人情冷暖,最后再哄骗入瓮,实在用心险恶。

而这风月宝鉴,就是警幻手下最有用的一个宝器,它能知这世间大观,与持镜者心中所想。镜中可以万般变化,助持镜者达成所愿。

元春听完它一番话,默默地再往里面添了一沓纸钱,算是送着宝鉴上路的路费。可惜风月宝鉴用不到,就这么尖叫着灰飞烟灭了……

元春始终相信,运道衰颓才会妖孽横生!贾家后人不继,才有日后之祸!

而皇朝国运昌隆,终会有这些鬼祟殆尽的那一刻。

元春既已知道自己的人生不过四句判词,心灰意冷地恨不能就此烟消云散,哪里还需要什么宝鉴。

后来……一言难尽……

元春也不知为何,投胎不成之后,自己着实飘了好些年。

此时细细盘算当年之事,这警幻其实并无多大本事,更无法直接干涉凡人命格。

她的所有布局,开篇都是一个还泪之说。再借着一僧一道,哄骗了补天之石,撒下一个衔玉而诞、金玉良缘的谎言!

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惠,绛珠仙草的还泪报恩,是被警幻知晓且利用了。

而那俩在补天石面前叨叨人间富贵,说动补天石思凡之心,哄骗得补天石必要去尘世历劫的一僧一道,应该就是警幻的帮凶,或者说——同谋!

元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来一世,可她肯定,自己上辈子确实毁了风月宝鉴。

根据补天石上的记载,也就是《石头记》这个故事推断,“风月宝鉴”是一僧一道手中最厉害的法宝!

这样的天材地宝应该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否则这世间就乱套了。

那么,既然风月宝鉴前世被毁,今生就不可能再被一僧一道用来害人。

警幻他们手上唯二还能拿出来借力的东西,就只有被他们哄骗来凡间历劫的那块补天石!

那块由女娲亲手锻造,却又被弃之不用,而后生出神识的补天石!

那块石头被一僧一道变小了,又让贾宝玉含在口中降生世间,此刻正挂在他脖子上呢!

元春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风月宝鉴已毁,若再将补天石送归原位,这场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红楼梦,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些短小,实在是太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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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主子,奴婢想清楚了,愿意出去……”抱琴跪伏在地上,泪流满面。

元春不意外抱琴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一贯聪明上进,且最会审时度势。

越竹的笑话在前,元春的态度在后,观望了这些日子,她也明白,主子是绝没有把她送到皇帝床上的心思的。

如今话已说开,主仆之间横亘着的分歧摊在明面上,两人以后也再难如以往一般互相信任。

而且,抱琴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甘居人下之人,受不了以后都在玉罄的辖制下过日子。

思来想去,这后宫再呆下去也无甚意思……几日之后,抱琴终于下定决心,要往外面去搏一方天地!

元春靠坐在凉塌上,俯视抱琴恭顺的身影,半晌之后,笑道:

“你在这宫里陪了我五年,情分原与他人不同,如今要出去了,我自会嘱托母亲给你寻个好去处,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

抱琴心知这可能是最后一个讨情的机会,于是丝毫不敢拿乔,酝酿了一会儿,缓缓说:

“能陪伴主子进宫,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因着这一遭,我们家里更受了主子好些恩典。

就连奴婢这样的卑贱之身,都有幸能伴着姑娘,见识过这皇城的巍峨,天家的富贵,已是无憾了!

奴婢日后在宫外,定当日日为姑娘祝祷,祈求姑娘福寿绵长,事事顺意!”说到后面

,声音已带了哽咽。

这些话抱琴以往也零散说过,只是再不如此时真心实意……

终究是陪了自己许久的人,元春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再次掠过她交叠在地上的双手,轻轻地说:

“凭着你的这份心,家中也不会亏待了你!日后你的出路,我会亲自过问,只要本宫在一天,自能照拂你一天……”

“奴婢明白!”

“起来吧,你病了这些日子,柱子已替你向内务府递了呈情书,七日之后母亲进宫,你便随她一起回去!”

说完,元春向玉罄招招手,玉罄抱来一个小小的包裹,打开摊在抱琴面前。元春微微坐起身子说:

“宫里的东西花样多,可说来总不如这真金白银实在,这些银子你收好,日后它们都是你的底气。”

抱琴闻言,端正了身子结结实实给元春磕了三个响头,口称:“多谢姑娘!”

抱琴这些日子的表现,让元春愿意给她一条好的出路,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当然,若她在这过程中,对春香的试探和诱惑有过一丝一毫地动摇,那这场主仆情意,就不得不潦草收场了!

这段时间,元春进出都带着玉罄和秀儿,对外之报了抱琴染病,宫中有心人已经诸多猜测。

尤其自从上次宫宴,皇帝撇下众人说前朝有事,结果居然被醉酒的元春哄回了听风阁,外间恨不能有十双八双眼睛一刻不错地盯着这里的动静。

抱琴的销声匿迹让他们频频刺探,其中未必没有借此生事的意思。

或挑拨离间、或因势利导,都是宫中的老手段了!

如今抱琴要回家的消息一传出来,众人终于消停了不少。

只当元春在笼络人心,给身边的人找好出路退路,于是纷纷大失所望。

连日来,那些若有似无的扰人目光少了不说,甚至隐隐有些羡慕透露出来。

只要主子才会去计较别人笼络人心,对于后宫那些入宫的女子来说,谁不盼着日后能有个好结果呢!

能被主子风光地打发离开,可以说是宫女最体面的一种出路了,毕竟越竹的下场就在眼前,人都说她勾//引皇上不成,如今都躲在宫里无脸见人呢!

玉罄送着抱琴出来,到了垂花门前,对着柱子使了个眼色。

柱子眼皮都没抬,头顶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悄不作声地跟着抱琴走了。

等思绪万千的抱琴回到自己的住处,差点被柱子冷不丁弄出的声响吓得飞起来。

“柱子公公,你走路怎么都没声儿啊,倒唬得我一跳……”

柱子闻言向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回道:

“姑娘想事想的出神,这么一大包银子都险些忘了,奴才担心姑娘抬不动,替姑娘将东西捧回来了。”

抱琴听他这么说,赶紧伸手接过了托盘,果然沉甸甸地十分压手!忙伸手向怀里掏出一个制式荷包,对柱子笑道:

“我只顾舍不得主子,竟没察觉忘了东西,多亏柱子公公。这里边是我的一点子心意,如今我要走了,还请公公不要推辞!”

柱子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样子看着有十足的憨意。但如今身份变化,抱琴再不敢小看他,还客气地请他坐下来吃茶。

这一请本来只是循例客气,没想柱子真一屁股坐下了,抱琴有些傻眼!

“抱琴姑娘此去有什么打算,距娘家太太进宫还有几日,姑娘还要尽早想明白了才好。若等以后再求,只怕人走茶凉,不中用了……”

抱琴被他这一说打的莫名其妙,但也知道是好话,于是点点头答道:“诶……”

“嗯,方才主子说的一句话很在理,不知姑娘留意到没”说完,不等抱琴接话,继续道——

“姑娘有这五年服侍主子的情分,以后无论去到哪里,众人都要因着这一层情分,高看姑娘一眼。所以姑娘不要怕,即便出去了,主子依然照拂着你呢!”

“那是自然……”

“嗯,咱们做奴才的啊,就要时时牢记,主子好了咱们才能好!便是对主子的娘家人来说,这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宫里宫外啊,有心人都不少!咱们主子盛宠在身,别人就难保惦记,若是一时说话不防头让人听去了什么,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公公提点的是,抱琴必将守口如瓶,绝不将娘娘的事,透露出半点给宫外人知道!”

“不只是娘娘的事……”柱子笑意盈盈地说,看起来更傻了!

抱琴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柱子接着补充道:“不只是娘娘的事!是这宫中所有的事,半分都不得泄露,咱们做奴才的想要保命,最要紧就是逼近嘴巴!”

抱琴因为“保命”二字惊出了一声冷汗,被关着称病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这宫中好些人病着病着就悄无声息地没了,但仗着与元春从小的情意,她始终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如今“保命”二字如惊雷在耳旁炸开,抱琴终于意识到自己走过了怎样的险境,顿时激起了一身冷汗。

她忙低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应道:“公公说的是!”

“咱家今日过来,还要转告娘娘的一个吩咐!她有一件要紧的事,要着你去办!”

抱琴连忙朝正殿门口跪下,口称:“恭听娘娘吩咐……”

柱子冷笑着看她战战兢兢的脸色,心想,果然这样狼心狗肺的忘本玩意儿,只有吓住了才好说话。

娘娘就是心太软,让她以为凭着“情分”二字,就可以辖制主子!!做梦!!

别说她照顾了主子五年是应当应分的,做奴才的,就是为主子去死,那也是本分!

柱子万分嫌弃抱琴,但还是记着元春的吩咐,缓缓说道:

“府中已经递交了文书,省亲别墅业已竣工,圣上准了娘娘今年重阳回家省亲。你本月随娘家太太回去,留心宝二爷身上那块玉,省亲之日想法子拿出来,交给咱家!”

“宝二爷的玉可是从娘胎中带来的那一块,那是宝二爷的命啊!”抱琴震惊不已,失声喊到……

柱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阴冷的神色让抱琴的理智渐渐归炉,忙强笑道:

“奴婢遵命,……只不知道,娘娘要那劳什子作甚为何不直接向太太讨要”

“哼……”柱子笑了一声,问,“娘娘的主意,还要向咱们报备不成”

“……奴婢不敢!多承娘娘看重,必当……不辱使命!”

……

“她当真能办到吗万一她告诉了娘家太太,让主子与娘家生了嫌隙怎么办”玉罄在门外等着柱子,担忧地问。

“我的好姐姐,你是糊涂了,这话说给娘家太太,你觉得太太会相信吗更何况,抱琴若敢背弃主子,说出一丝一毫对主子不利的话,无论是什么,娘家老太太都会立时要了她的命!!

若不是主子心慈,她哪来回家给娘娘办差的机会,为防她被有心人利用给娘娘生事,就让她这么一病不起的法子多的是!如今,且看她的造化吧!”

抱琴在自己房中惴惴不安,冷汗是出了一身又一身,柱子的话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她突然意识到,元春与娘家,可能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全然一体!

有了这个前提,回忆起她先前的一言一行,不禁冒出一身冷汗,一个恋着旧家,心思朝外的奴才……

抱琴恨恨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被自己蠢笑了!

还有柱子!

明明还是那样憨傻不灵通的样子,竟然可以说出这般心狠手辣,阴森可怖的话!

那张脸上,一半老实憨厚,一半阴狠狡诈,宛如现世修罗,让人不寒而栗!

抱琴无助地用双手碰住脸,这听风阁里,原来真正的傻子只有自己一个!

泪水顺着指缝爬满手背,抱琴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要被赶出宫而生出的怨怼,全部烟消云散了……

此时,她反倒真心地感谢元春执意将她送出的决定,她一直以为自己挺聪明的,没想到说话做事不如玉罄就算了,连城府也不如柱子,合着到头来,全是一场笑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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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明光阁夜宴之后,这后宫争宠的手段明显丰富了起来……

今日柳贵人对月吟诗,明日孙常在扑蝶荡秋千,后儿个还有良嫔送汤送水!

甚至连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的德妃都一改常态,大张旗鼓地给皇帝做寝衣,缝荷包,一时明园中好不热闹!

不得不说,良嫔果然是能引领一时新风尚的厉害人物!

之前大家都端着架子不好意思明争,从那之后,众人都仿佛解了禁似的,花样多的让人目不暇接,直接打破了自坠马事件后,元春独宠一时的局面。

对此,听风阁众人接受良好。之前元春盛宠在身,大家反而惴惴不安,总担心哪一日皇帝厌了倦了,或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听风阁繁华不在,欣喜中都含着担惊受怕。

如今可好,百花争艳中,元春仍能一枝独秀,众人反而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让元春颇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专宠的皇帝不是好皇帝,雨露均沾,大家才有奔头……

后宫里,只有心态稳了,凡事才有胜算。

所以,在众人如火的热情中,听风阁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听风沐雨,造化自然,让周高昱在这火辣辣的夏日里感受到了一丝沁凉与舒适。

又是一日午膳时分,周高昱信步走到听风阁,这里绿荫如盖,加上近水的缘故,空气中还带着两分润。和风送来,十分舒爽。

元春今日的饭食简单,一碗碧粳米茶泡饭,一小碟醋泡姜,一盘炸鹌鹑和一碗莼菜笋。

周高昱早上没说要来,元春这边早就摆了饭,皇帝来时,她都吃的差不多了。

看见顶着一头热汗在前苦笑的刘顺子,元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上前先替周高昱解了外裳,又捧过毛巾细细替他擦了汗,然后自然地邀他入席,共进午餐。

桌上的菜早已撤了换上新的,周高昱看了一眼,示意刘顺子就着这些吃了,不必再添。

刘顺子朝着元春挤眉弄眼得使眼色,一张包子脸把元春逗的差点要笑出声来。

朝外一看,传膳的太监都拎着食盒在外头侯着了。于是元春走出去选了两样自己喜欢的让他们摆上。

刘顺子瞟了眼桌上好歹凑足了八个菜,这才叹了口气示意传膳的人下去。吃不吃的,这都是皇帝的排面……

皇帝可以任性,他们这些奴才要让皇帝失了排面,传出去就该死了!

皇帝这些日子没胃口,就喜欢来突击看看元春这里吃什么。

偏元春也故作不知,皇上来与不来的,她想吃什么爱吃什么,包括什么时候吃都是自己说了算。

好歹皇帝来了也不会让他饿着,这么一天两天的混着,反成了两人之间的情趣。

例如今日,因为元春都用的差不多了,就专心给周高昱布菜,间或说点家常的事,不外乎针黹女工,吃穿用度。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畅快地吃了两碗饭。又看了一回听风阁外摆着的碗莲,新扎起来的葡萄架子,随后回到里间午歇,不一会儿就听着睡沉了。

元春见周高昱睡熟,自己轻轻起身,挽了头发就径直走到外间。

她前些日子从旧书上翻到了一个酿酒的法子,最近正在兴致勃勃地研究,今儿个材料集齐了,原定是要开工的,并不因为皇帝的到来更改。

刘顺子站在外头有些打瞌睡,猛然见到元春出来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里头看去,并没有皇帝的身影,这才笑嘻嘻地奉承元春。

元春也笑着对他说:“公公歇歇吧,皇上睡得沉了,我怕晚间走了困,到外头醒醒神去……”

刘顺子一边满口答应着,一边感叹元春胆子大,这满宫里敢撂下皇帝去干自己事的主,满打满算也就这一个。

偏愉嫔这般家常的模样,还正合了皇上的心意。甚至连刘顺子也觉得,在前面累了一天,回来这么淡淡的相处,有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

大概就是民间说的那种,丈夫在外边奔波忙碌一天,回来听着妻子絮絮叨叨说些家事的感觉吧!

当然,这是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刘顺子在脑海里抽了自己一嘴巴,告了几句罪。

忖度着皇上还要再歇一会儿,他抱着拂尘拢了拢腿,也趁机倚在殿门上歇了……

元春不知道刘顺子心里的想法,更不是真要与世无争,甚至说和皇帝做什么寻常夫妻。

她始终清醒的知道,既然入了宫,就不可能不去争夺皇上的宠爱,区别只在于争的方法!

与世无争也好,吃醋伤心也罢,都是手段。无论是解语花还是带刺的玫瑰,端看皇帝的需要!

皇帝眼下的青黑明晃晃地挂着,不用说都知道前朝事忙,又不能声张。此时又唱又跳的,大暑天里,不但累了自己,看官也不买账啊!

还不如就当自己是临时驿站,让他吃好睡好,此时没什么比这更合皇帝的心意。

前朝的事元春知道的不多,无论前世今生,这一块都是她的盲区,但大致的走向总还差不了。

此时应该是新旧两派权利交锋最为激烈的时候,周高昱五年没选秀,这笔钱都花在选才上了。

还没登基时在太上皇的示意下主持了一场科举。

后头登基了,借着喜气加了一场恩科,三年后又逢正科,细算起来,正是五年三科,尽收天下英才啊!

如今正逢吏部考核官员之际,只怕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翻看考绩,提拔贤能呢!

这种时候,就是天仙下凡只怕也动不了他的心,元春乐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不,初二的日子一到,一大早的,外间就报进来,说贾家的女眷正在宫门外侯见。

元春闻言,顿时露出一脸的喜意,立刻派了抱琴亲自到宫门外接人……

这是今生的元春第一次见家里人,也是上辈子的元春和母家的久别重逢。

贾母等人前些日子就接到了消息,说今日候见还要将抱琴一起接出。

虽然元春是自家姑娘,可进了宫就是主子,听着这么个吩咐,难免心中惴惴,多有猜测。

疑心是抱琴做错了事,一时不好把握这个“接出”的分寸。

直到此刻抱琴红光满面地出现,眉眼见又都是亲近和笑意,这份心才放下些许。

抱琴这一路接引并未避着人,给足了贾家众人思索和适应的时间,也满足了后宫众人对这次会面的想象猜度。

及至见了面的那一刻,元春都有些恍惚……

贾母此时的样子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无限接近于小时候那个陪伴教导自己的祖母,可是又比那个记忆中的影子苍白衰老一些。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陌生人,元春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此去经年,连亲情都像蒙了一层厚纱,依稀可见却再难触及内心。

心里想着,面上却红了眼眶,元春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驻,双方忍泪叙过礼,才各自归坐。

人们往往在话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先问候身体!

元春几乎过问了家长每一位长辈的身体,又关怀过每

一位小辈的学业,再听贾母挨个传达过他们各自对自己的关心与问候,双方才逐渐消弭了那层似有若无的尴尬。

今日跟来的,除了贾母王夫人外,只有凤姐。元春一看就知道,母亲还是如以往一般,将大伯母邢氏压制的死死的。

传说中长袖善舞的凤姐在今日的场面下也显得有些畏头畏尾,频频看向贾母王夫人,忖度着她们的脸色,附和着毫无意义的关心和想念。

直到说起了宝玉,在王夫人不好自夸,贾母不知从何夸起的情况下,元春终于见识到了凤姐的巧舌如簧,把个宝玉真个夸成了“活龙”!

想起赵姨娘不忿时的讽刺,元春的脸上没忍住露出几分由心的喜悦来,就是这份喜悦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王夫人明里暗里都在示意元春,宝玉长成的那一刻,将会成为她最大的助力。

想当年,元春就是这句话忽悠了一辈子,在后宫中多少个备受熬煎的夜晚,她就是借着这句话安慰自己的。

可惜,别说是成为她的助力,便是自己的死讯传开,他那个好弟弟都没掉几粒真心的眼泪,待她的情意还不如一个丫鬟。

一番虚情假意之后,贾母终于把话题绕到了正事上,对于带走抱琴这件事,贾家显然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王氏先试探着开口:“娘娘独身在宫中,身边若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家中如何放心

抱琴这丫头大了,我方才留神看了看,倒是好生齐整个模样,只怕娘娘心疼她,不忍她错了花期,才有这一说。

或是她自己动了心思,也未可知”

“母亲多虑了,是我见这丫头大了,才想着打发她出去。她辛苦陪我一场,总要落个好结果才是!”

听到这话,不止王夫人,连贾母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抱琴长得好,当年贾母身边,除了晴雯就属抱琴颜色最好,且心思敏捷。

贾母把晴雯给了宝玉,是预备让晴雯以后做宝玉房里人,长长久久伺候宝玉一辈子的!

把抱琴给了元春,则是为元春未来的夫婿预备的,无论元春未来的夫婿是谁,这点都不会变。

按他们的意思,元春如今恩宠在身,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这种时候与其把皇帝往外推,不如推抱琴上去伺候着。

抱琴是家生子,一碗药灌下去,不止皇帝说不出什么,抱琴自己也不敢抱怨。

可是元春忽然要把抱琴送走,贾母等人一直在担心,怕元春年轻气盛,得了皇帝宠爱之后不愿撒手,错了主意!

更怕是抱琴的美色勾得皇上动了心,可元春心窄想不通,出昏招要把人送走,这就大大的不好了,这才出言试探。

如今看这番情境不像,只是女儿家的柔软心肠作祟,舍不得身边人蹉跎岁月,反而松了一大口气。

能替身边人着想,说明元春承宠后的日子是过得真不错!思及此,王氏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来!

“娘娘真是神仙样貌,菩萨心肠!您只管放心,抱琴姑娘出去后,府中自会风风光光地打发她,必让她日后都和和美美的!就是娘娘身边——寂寞了些……”

凤姐就是凤姐,说着好话就把贾母的意图引出来了,贾母随后接话道:

“贾氏门中能出娘娘一个,是合族的荣耀体面。只是老身心里,还惦记着娘娘养在膝下的样子!

一时担心冷着了热着了,有个知心人在身边,知道她会提醒着娘娘加减衣裳,多加餐饭,老身心中才略可减顾盼之忧,还望娘娘……体恤!”

说到后来,贾母已哽咽难言,仿佛不是在请娘娘体恤,而是在诉说长辈的苦心和无奈,让人动容。

元春不得不动容,她早预料到,老太太绝对不会放过在她身边留人的想法,于是上前伏在贾母身上,哭到:“祖母……”

众人见状忙上前一番劝慰,再次难舍难分之后,元春才哽咽着继续说到:“孙女怎忍再见世人骨肉分离……”

“娘娘别担心,老祖宗早有打算呢!鸳鸯那丫头从小跟着老祖宗,她父母都在南边看房子呢,最是忠心!

亏只亏在颜色差些个,不及抱琴多矣!只不过,娘娘是明月之辉,丫头们生得再好也不过萤火之光,或暗些或明些,都不大显眼!也认做一样的了……”

凤姐这话一出,明摆着告诉元春,第一,不用担心鸳鸯骨肉分离,因为本也没聚在一起。

第二,鸳鸯长相一般,没有威胁!这是凤姐自己的心思,以己度人,觉得元春应该也不愿在自己身边放个好颜色的丫头,没得膈应。

元春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吞了回去,突然想到:……鸳鸯!——

作者有话说:想救一救鸳鸯,摆脱贾赦的魔抓。进宫镀层金,出去之后贾赦就不敢伸手了……啊,一个做娘娘的侄女身边的丫头,说起来都烫嘴!感谢在2024-04-1221:40:11~2024-04-1519:4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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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听到鸳鸯的名字,元春吐到嘴边的,拒绝的话打了个转又吞了回去,她还以为母亲会将金钏玉钏两姐妹推进来。

毕竟当年她想让自己的人陪元春进宫,就没成功。

抱琴是老太太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人,当初陪着元春长大的,还有一个叫彩霞的丫头,那才是王氏正儿八经放在女儿身边的心腹。

因为入宫待选的官员之女只可以带一个贴身丫头伺候,彩霞不如抱琴得元春喜爱,所以后面又回到了王夫人身边。

若以私心论,王氏自然最希望陪在元春身边的是自己的丫头

可那时,贾府上下都笃定了元春进宫是要给义忠亲王做侧妃的,入宫不过是走个过场,回来后凭着贾敬大老爷的脸面,再塞个把人进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氏寻思犯不着为了个无关紧要的先后顺序与婆母争执,所以就同意了由抱琴陪元春入宫的决定。

谁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如今元春要放抱琴回去,想也知道家中必定还想再塞一个人进来。时时在自己面前提点着家里的好处,说话做事也方便。

元春以为这个人必会是王夫人处来的,没想到老太太舍得如此下血本,把自己身边最得用,最忠心的丫头推了出来。

元春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只是抱着贾母哭,恍若没看见母亲脸上的强颜欢笑,也不关心她们是如何达成一致意见的,算是用眼泪默认了这个安排。

再哭过一场,双方净面上妆,才算是结束了这场“喜相逢”,抱琴笑意盈盈地端上果品茶盏,轻轻揭过了话题。

元春擀了擀茶,轻啜了一口,仿佛漫不经心地问:“听说,薛姨妈家表弟表妹都进京了”

王夫人得了这一句,脸上带了三分喜意,附和道:

“可不是,正是大大的喜事,我们姊妹分开多年,再没想到还能有在一处的时候!都是老太太体恤……”

说完还不忘了恭维贾母一句,元春闻言笑着点了点头:“祖母是最爱热闹的……”

“宝丫头是个最守礼孝顺的孩子,娘娘见了一定喜欢,可惜姊妹们不能常在一处,否则定是最和美的!”

王氏这么迫不及待地夸着薛宝钗,显然和前世一样,早打着要亲上作亲的主意。

比起不太和睦的小姑子独生女,端方持重的宝钗显然更得王氏喜爱。

元春明知她的意思,可还是故意曲解了这话,淡淡道:“以后表妹进宫了,我们自然有和睦的日子……”

“进宫娘娘说的是宝丫头”王氏

面露惊愕,不明所以地看向元春。

那边,老太太的眉头早已皱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事。元春恍若未觉点头道:

“后宫即将大选,薛家也在应选之列,还是家中给表妹托情报退了”

“报退倒是没有,但宝丫头怎么可能入选,蟠儿那孩子……”王氏说到此处猛然住了嘴。

元春心想,是呀,薛蟠打死了人,宝钗本已失去入选资格,可是家里不是手眼通天,助他无罪释放了吗

王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只不好过于外露,勉强遮掩道:

“蟠儿……蟠儿那孩子行事没有章法,你姨妈如今事事都指着宝丫头呢,怎舍得让她入宫”

眼看王氏不好说出薛蟠打死人的事实,又一时着忙无话应对,嘴里竟带出宫里不好的意思来,再有那你呀我的冒犯之语,贾母连忙咳嗽了一声,温声细语地岔话:

“宝丫头身上素有热症,那是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儿,不当在应选之列的。”

关键时刻,老祖宗果然还是老祖宗,一句娘胎里的弱症,切中要害!

入宫为妃的女子都是奔着诞育皇嗣来的,这顶顶重要的一条就是身体要健康。

即便算不上强壮,也万万不能有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否则传到了王子皇孙身上,谁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凤姐机灵,听出了话风,忙附和道:“对对对,宝姑娘样样都好,就是身子弱了些。

唉,难为她母亲哥哥愿意费心思,年复一年花儿朵儿地给她配药方,这才稳住不发病,进宫却是不能了……”

元春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故作疑惑地问:

“哦薛表妹也有弱症这可难为了姨妈……正好,我前儿向皇上求了一个太医,想着给林表妹调养调养身子。她一向体弱,若是偶然犯了病,老太太太太岂不忧心

我本是随口一求,成否只看天恩。谁知皇上念着她父亲勤谨,竟特地指了仇太医过去。

他是甄家的老人了,以后到了咱们家,好好供养着,若家人一时有了病痛,能方便好些不说!

如今,正好也能给薛表妹看看,年纪青青的,可不好落下病根!”

“娘娘说的是,娘娘是最体恤兄弟姊妹的,如今又有了皇上这么大的恩典,林丫头和薛丫头的病,可就有望好啦……”

一阵歌功颂德过后,元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就此结束话题。

对于寄居家中那些女孩子们,元春都很包容,宝钗聪敏,黛玉灵慧,湘云活泼,宝琴娇憨……各有各的优点长处。

虽说女孩子们在一起,难免有些小心思,小龃龉,可总的来说无伤大雅。比起她们的哥弟兄来省心多了。

在元春眼里,宝钗和黛玉一样还只是个小姑娘,但他哥哥不是!

元春犯不着与宝钗为难,可实在厌烦薛蟠。

尤其因为薛蟠的事,贾雨村那个忘恩负义之辈还攀上了贾王两家,越发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

每每想到此处,元春都甚烦闷,如今恰好趁势点点王氏。

别看薛姨妈一副低眉顺目,好好太太的样子,能养出宝钗那样的女儿,她就不可能真是个蠢的……

且不说薛家卡着这大选之期进京的真正目的,就说这薛蟠犯事之后,薛家怎么只想着求助贾府呢

按理来说,如今在朝上,王家比贾家更有权势,可薛姨妈千里投亲,分明直奔着贾家就来了。

别说王子腾离家外任,就是他登时死了,王家本族还在,哪需要薛姨妈求到姐夫家头上去。

究其原因,不过是王子腾的夫人太过精明厉害,任何年代,人命官司都不是小事。

薛蟠犯了那样的大案,正值王子腾仕途通达之际,他怎肯为这个不成器的外甥脏了自己的手。

也就王夫人贪恋着薛姨妈的奉承,享受被薛家隔三差五的钱财补贴,才会乐意接下这个烂摊子!

薛宝钗前世的确没参加大选,那是因为薛姨妈将薛蟠视做眼珠子一般,承担不起半点失去儿子的风险。

若薛宝钗前世当真进宫入选,查身家的时候,薛蟠的事就极有可能被翻出来。

那人命官司如何禁得起详细查!

所以,身为女儿的薛宝钗就是有再高的青云志,也只能屈服于现实,给家中唯一的男丁让路,哪怕他不成器!

前世的薛宝钗这么避开了大选,大概率,她今生也不会进宫。

但一朝想到薛家也要要送宝钗进宫的意向,这个大概率的风险,贾母和王夫人都不会去冒。

看着贾府三个话事女性的脸色,元春知道,如无意外,今日之后,贾府里身子不好的姑娘就不止林黛玉一个了。

自己的母亲,元春自己清楚……

她愿意善待薛姨妈的前提,是这个妹妹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她。

比不上她有健康可靠的丈夫,乖巧聪明的儿子,和在宫里做娘娘的女儿。

一旦薛家有意将女儿送进宫,和她的女儿争宠分恩,这份平衡就会立马被打破!

之前她用看儿媳的眼光看宝钗有多满意。那么反过来,她此时就会有多忌惮她。

只要母亲想清楚了这一层,她就该知道,让犯错的人承担应得的后果,才是这人间正道,薛蟠伏法了,薛家和贾家才能达到最佳平衡状态!

虽然,大概率,在贾府不愿出手的前提下,王子腾还是会保住妹妹的独子……

不过这就不是元春此时该考虑的了,她此时还要交代家里最后一件事:

“抱琴这丫头陪了我一场,如今要回去了,她想散荡两年,不急着嫁人。我想着,不若让她去跟着迎妹妹,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一则,她本就是老太太给我的人,如今回去,论理自然还到老太太处。但只怕她多嘴惯了,吵了老太太清净。

二来,她还未进宫时,就和迎妹妹处的不错,若她有造化得了妹妹的眼,日后随着一起出了阁,这终身就有靠了,咱们岂不省心”

元春进宫时,迎春还不大。元春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尚算喜欢,抱琴自然日日逗着她玩,勉强算是处的不错吧!

提出要跟着迎春,是抱琴自己选择,作为家生子,她的确可以选择一家子放良,去外头做良民,堂堂正正过活。

可这种日子不是谁都能过的,抱琴有信息能自己立起来,可她拖不住一大家子。而且她的父母也绝不会愿意出去。

那么剩下的路中,要么配了管事,以后继续在贾府当差;要么随着姑娘嫁出去,或做陪嫁,或做内管事。抱琴选了第二条……

在宫里时,她常常想着家里人;出去之后,她却想多考虑考虑自己!

抱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家人都是些没有大能为的。一辈子可能就这么点出息了。

以后的日子,只要她还呆在贾家,恐怕不管嫁给谁,那一大家子人她都都脱不开手。

甚至,她嫁的人越优秀,她的爹妈、弟妹,甚至是以后弟弟的一大家子,越发会成为她身上的累赘。

而主子的情分,是禁不起消耗的……抱琴不想为我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消耗了她这些年的辛苦。

所以她选择跟着姑娘,等姑娘以后嫁了人,回家也是姑奶奶,便是掌家的凤姐也要给几分薄面。

又有助益,又不容易被拖累,是最实在的出路。

她也想过放出去嫁个良民,但要想找个不介意她身份的良民,又不贪图她钱财,认真尊重她,互相扶持着好好过日子的男人,实在是太难了!

况且,抱琴自己也是享尽了荣华的人,这辈子从没认真洗过一次衣裳,制过一次饭食,真嫁到外面洗手作羹汤,她觉得自己吃不了那个苦。

贾府的姑娘里面,论年纪,二姑娘最合适。论性子,也是她最绵软。跟在她身边,只要不犯大错,大面上都差不了。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她不甚在意抱琴的去处,只要她规矩的别给元春添麻烦,贾母乐得做好人。

抱琴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前头皇帝也恰好差人来传旨,说是让要留贾母等人的饭。

这是在给元春做脸呢,一时,得了体面的贾母王夫人纷纷笑逐颜开。

后半晌,元春的精力有些不济,王夫人和凤姐见状,都捡着省亲别墅里有意思的景致说给元春逗乐。众人都默契地没提正事。

只是临走时,元春突然问王氏,可知道王家要送哪位姑娘进宫备选。

王氏这一次拍着胸脯说,王家没有嫡亲的姑娘了,不会参与大选,让元春放心。

这话说得铿锵,元春却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可这种说法!

不过她也没再多说,还让玉罄、柱子亲自送着贾母、王

夫人、凤姐、抱琴几人出了宫门……

一路上偷看的人很多,玉罄还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人,回来告诉元春知道。

元春皱了皱眉头,疑惑地出声;“穗儿”

……

且说元春这里送走了贾母等人,顿觉精神困乏,靠着绣塌歇了一会儿,还梦见好多从前之事,一番心绪动荡,到晚间就不大舒服。

还没来得及传太医,就听前边传来消息,说是太上皇病了,圣架择日就要回銮,让各处都收拾起来听旨。

太上皇这病的有些奇怪,元春掰着手指头一算,距离上辈子太上皇驾崩的时间还有些日子,于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这症候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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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皇朝以仁孝治国,太上皇年纪大了,生病不是小事。

且无论病况如何,作为儿子的皇帝都没有再另居他处,避暑享乐的说法。

所以,几乎是消息一传开,明园众人都动了起来。

这次出行的阵仗不小,若是摆开倚仗慢慢走,少说也要走个十天半个月。

事急从权,周高昱索性带着精锐护卫轻车简从,先一步返回皇城,元春等后妃缀在后面缓行。

比起刚来时的惬意期待,这一路甚是闷热难熬。

元春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太舒服,做什么都恹恹的,再加上舟马劳乏,越发昏昏沉沉,几乎睡了一路。

马车驶入皇城的那一天,元春精神好了些。官道平稳,不同于前几日的颠簸,行进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悄悄掀开帘子往外望去,只见御林军内外围了两层,车旁还有宫女太监步行环绕,元春这边才有动作,他们就立刻迎了上来听差。

元春看着不远处遮的严严实实的帷幕,大感无趣。想象中可能会出现的闹市街景全没有看到。

百无聊赖间,队伍转过街角,斜前方忽然伸出一株桂枝。碧绿的叶间藏着米粒大小鹅黄的花朵,一股甜香散在空气中似有若无。

元春起了兴致,招手示意前头骑马的传达官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传达官就折了一株桂枝捧到元春车前。

玉罄笑着出去伸手接了,又给了那传达官一包银子,令他赏那桂枝的主人,自己则转身掀开帘子,欲将那枝条呈给元春。

却不想,花香盈满车厢的一瞬间,元春忽然觉得肚中翻江倒海,忍不住一声呕了出来。

这一下可给玉罄吓的不清,登时缩手收回了桂花树枝,转身就要张口喊人。

电光火石之间,元春一把拽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另一只手还用帕子捂着口。

看着她这虚弱又难受的样子,玉罄眼里的担忧慢慢转成疑惑,逐渐变成了震惊……

眼看元春又要干呕,玉罄突然醒过神来似的,将那桂树的花枝朝外一递,扬声对外边说:

“娘娘喜欢这花的新鲜颜色,你拿去后头找个瓶子养好了,等回了钟灵殿好摆出来看……”

等到宫人退的远了,玉罄才转身回来,忙不迭地用帕子扇着,试图把那桂花的甜香驱走。

又急着给元春倒茶,想了一想,又将车窗前挂的香袋取了下来包好,袖在怀里,这才试探着问元春:

“主子……”

元春看她这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缓了口气说:

“我也拿不准,只是方才难受得紧。咱们先不要声张,这就快要进宫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太上皇还病着,别叫人拿住了把柄,说咱们轻浮……”

钟灵殿众人对元春的身体一向留心,尤其在皇嗣这件事情上,抱琴以前几乎是掐着手指算元春的月信。

前些日子她出去了,又兼连日事多,众人竟将这茬给忘了。

元春自己倒是记着,只是她也没有生养的经验,究竟是不是,到底也拿不准。

若是贸然说了出来,这一路缺医少药的,难保玉罄等人白悬着心,所以不如不说。

谁想那临时起意摘来的一枝桂花,会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玉罄愣了一会儿,强压住喜色说:“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就是苦了娘娘,这一路颠簸……

都是奴才该……该打,行事竟如此粗心。就不知娘娘现在感觉如何”玉罄把那不吉利的“死”字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元春。

“还成,就是累些,回去好好歇歇就是了,不必担心……”

“那咱们一到宫里,就立时请了李太医来看!”

“嗯……”

嫔妃回宫,太医院本就要来请平安脉,也不算引人注目,元春就同意了。

谁知那不长的一段路又熬了一早上,直到当天下半晌,元春等人的马车才停到了临敬门外。

此处之后,马车是进不去的,众人纷纷弃车换轿从侧门而入,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钟灵殿。

许久没有凑在一起,和柳婉清碰到一起的时候,两方都有些不适应。

元春脸色不好,柳婉清看着也十分憔悴。显然,这段没有皇帝的旅途,大家过得都不太好。

匆匆行过礼,柳婉清就带人回了东殿,皇后体恤,入宫第一天不需要拜见。令让各宫好好梳洗休整,明早请安时再见。

元春乐得听到这一句,回去赶着卸了钗鬟就躺下了,连太医来请脉都拒了,说要先歇一歇。

倒是柳婉清出人意料的好精神,竟重新洗漱打扮一番,拜甄太妃去了。

元春躺在里间养身,听到门口一个叫喜鹊的小丫头正叽叽喳喳地向玉罄传话。

许久不见主子,钟灵殿留守的上下人等都有些喜不自胜,又听玉罄低声和那小丫头说了两句,外间才彻底安静下来。

等元春再醒过来时,钟灵殿早已掌了灯,玉罄捧了水盆进来,一边服侍这元春梳洗,一边捡着要紧的事说了:

“太上皇是突然患的病,听说病势来的很急,幸而还不险。皇上日日都去养心殿伺候着,皇后娘娘也亲自带了人去侍候疾。

娘娘,咱们这一遭回来,顶多躲个两三天,恐怕也要到养心殿去。那边有病人,咱们……”

元春轻轻一笑说:“不妨事,咱们皇后娘娘是最贤良的人,伺候公婆是嫡妻的事,哪里会有庶妾露脸的机会。

咱们便是去了也是站站规矩,在外围端茶送水,做做样子罢了……倒是咱们出宫这么久,可听说永寿宫那边的消息了”

“甄太妃因为良嫔之前的事惹恼了太上皇,一直都还没翻过身来呢!平时除了请安之外,等闲也见不着上皇。上皇那边,如今是李太嫔陪的多……”

“李贞贞……她倒真是可惜了……”

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本也是和元春等人一起入宫,准备着选给义忠亲王的。

谁知阴差阳错,配了足以做她父亲的太上皇。难为她还能在父兄官位都不如甄家的时候,开能稳稳压了进宫数十年的甄氏。

眼看元春的思绪飘的远了,玉罄连忙无奈地轻声提醒:“娘娘,娘娘……不如此刻就叫李太医进来”

元春摇了摇头,对玉罄道:“你继续说……”

玉罄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已经将大选的章程呈给皇上看过了,中秋之后,第一批秀女入宫。和往常一样

,走三轮,选德才兼备者充入后宫。

宫女的选拔几乎同时进行,只是二轮筛人的时间要推迟一个月左右。奴婢已经差人请托了德庆公公将消息带出去。

鸳鸯姑娘到时候就和大选的宫人一起进来,只需要向内务府打个招呼,说明了是咱们这边的人,之后要过来就是。”

“嗯,你用心了……”元春话音才落,人又迷迷糊糊地将要睡去。

玉罄不得不再次出声打扰:“娘娘,奴才有罪,但还要再请示娘娘,请脉的事,咱们直接交托给李太医吗要不要报给上边儿”

“这种事情,自然是瞒的越久越好,就不用报给上边儿。咱们吃穿还和以前一样,可别大张旗鼓地倒腾。

至于李环山,放心吧,他怕比谁都希望本宫能瞒得更久一点。明日请安后就让他进来吧……”

第二日拜见皇后算是个小场面,众人的架势摆的都很足。

元春不仅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皇后,还见到了怀有身孕的刘氏和惠妃。

刘氏保养的不错,只是人还同以前一般没什么存在感,若遮住那个大肚子,众人的眼光再不会放到她身上去。

相比起刘氏,惠妃的脸色看着就没那么好了,即便脂粉扑的再厚,神色间也难掩倦意。

元春想想都知道,惠妃将身怀有孕的事瞒了这么久,皇后不可能不给她找麻烦。

惠妃年纪不小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即便不伤经动骨,也够她使的。

看着惠妃那憔悴的神色,元春想了想,还是在李环山来请脉之前,借了个由头,把秀儿喊到了里间……

第40章

元春怀孕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李环山虽强调了月份尚浅,脉象不准。可以他一贯谨慎的样子,此话既然出了口,便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有七八分了。

钟灵殿中在场的三个人,各个脸上都是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柱子之前不知道不说,连玉罄都展现出了十二分的喜悦,那份惊喜和意外,说她是初次听闻,也没人不信。

孩子,是后宫女子最强有力的保障!容颜会衰老,君恩会转移,唯有紧密相连的血脉不朽。

无论生下公主还是皇子,有诞育之功的嫔妃都像得了一个护身符,只要不犯不赦的大罪,皇帝和宗室看在孩子的份上都会优容其生母。

有了这个龙胎,以后钟灵殿的人在外行走,腰杆子都要硬几分!

一片刻意压制的欢欣之下,李环山还算沉稳地拉着玉罄和柱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并请示了元春是否暂且将消息瞒住。

毕竟月份尚浅,一为说早了不吉利,二也得防着后宫的黑手。

李环山自觉没有胆子如惠妃的心腹太医一般将嫔妃的孕事瞒到四个月。

但说句把不准,略微耽搁到两个半月还是可以的,这也是后宫一贯的操作了。

听着李环山小心翼翼地探问,元春笑意盈盈地靠在绣垫上,点了点头说:“太医方才都说号脉有可能不准,万一不是,岂不是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诶哟,主子可不敢这么说,这是必定的事了!小皇子在娘娘肚子里安安稳稳的呢,咱们只不声张,不惊了胎神就是了。”

玉罄现在可听不得这样的话,忙不迭地打断了元春。

一时间,众人都笑了。秀儿忙着问元春可有什么想吃的,柱子并李太医转着将屋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玉罄则将元春放衣物的柜子一一打开查捡,就怕出了差错。

这时候就显出没有嬷嬷的难处,在场的,除李环山外都未经过这样的大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元春抚掌想了一会儿,对秀儿说想吃些绵软好克化的点心,若能带点酸味的更好,开胃。秀儿忙答应着去了。

等秀儿出了钟灵殿,元春突然喊过玉罄,说:

“你去,和柱子将咱们这里所有的香料都捡出来封存住。以后香料这块,该当的分例还是按月去领,领回来做一样的处置。这东西里头的门道多,防不胜防,不如不用!

还有杯碗茶盏等日常动用之物,一应收归齐整,派人专管,一碟一碗都要计数仔细有来有去,便是打碎了,也要看到渣!”

“是……”

宫里的孩子难养,一丁点的疏忽都不能有,元春估算了一下,觉得以钟灵殿如今的本事,做不到密不透风的保护。

于是她估摸着秀儿快回来的档口,招来了玉罄对她说:

“去请皇上……就说咱们这做了上好的野鸭子汤,或者点心,随你想个借口,请皇上过来!”

“主子,这……”

“你傻了不成,这宫里谁都可以瞒,唯独皇上,一刻都耽搁不得,去请吧……”

“可是娘娘,皇上今日忧心太上皇圣体安康,奴婢不一定能请到。”

元春淡淡一笑说:“你去吧,我自有计较……”

费劲巴拉努力了那么久,元春自觉还是有这个面子去请一请皇帝的。

只不过,这才回来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争宠,恐怕自己的名声会不好听。

但想到柳婉清始终在一侧虎视眈眈,元春就觉得那名声不甚紧要了。

况且有孕的消息不日就会传出,一个恃宠生娇,名声狼藉的宠妃,总比贤良淑德的皇子之母要更让皇后放心。

元春此时无意与皇后对上,这不贤的名声反倒是一层很好的保护伞。

和元春预料的一样,皇帝虽然没直接答应玉罄的邀请,但还是在晚膳之后,很给面子地出现在了钟灵殿门口。

元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袍,头发乌压压地盘在脑后,只在发间点缀了几朵金灿灿的小花。在玉罄担忧的目光下,笑意盈盈地迎向了周高昱……

元春浅浅给周高昱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不等他叫起,就自行起身。亲密地靠过去,用两只手环住周高昱的胳膊就把人往里间引。

周高昱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后顺从地跟着元春走到了里间。不等元春开口,先转身端正地坐在了太师椅上,捋了捋袖子问元春:

“你准备的点心呢”

元春登时一愣,她显然早忘了这一茬。这本是个众人心知肚明的借口,但既然皇帝提起了,没有也要变成有。

于是元春只好收回双手,走到门口吩咐玉罄下去将点心“端”上来,等玉罄答应着去了,周高昱才顺从地跟着元春走进里间坐在了塌上。

元春侧身坐在周高昱对侧,侧头看着他这从未有过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想了一想,她决定逗逗他,于是十分认真地发问:“皇上,您看臣妾今日与往常可有什么不同”

周高昱愣了愣,神色间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收了收手袖,十分真诚地说:“爱妃今日格外容光焕发!”

“噗嗤”一声,元春忍不住笑了出来,上前拉住认真哄人的周高昱,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皇上,臣妾好像有喜了,咱们要有孩子了!!”

语毕退开一看,收获一个失神的皇帝……

一个时辰前——

周高昱正在勤政殿阅看近年各地官员的考评,回到皇城之后,他光明正大地忙碌起来,反比之前在明园要轻松一些。

太上皇是旧疾发作,太医院不敢轻忽,所以报的急了一些,实则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等周高昱回来之后已经在好转了,所以他此时心情尚算不错。

就在那用午点的空档,周高昱收到了来自刘顺子回报——

“什么!”周高昱手中的筷子顿住,似是没听清刘顺子说的话……

“禀皇上,方才陆秀来回禀,愉主子请了李太医,约摸是有喜了!”说到此处,刘顺子脸上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喜色。

周高昱手中的筷子立时放下,想了一会儿又捡起来,右手紧了

紧,貌似波澜不惊地问道:“多长时间了,这一路奔波有没有妨碍,太医怎么说”

刘顺子低头掩住脸上促狭的笑意,飞快地回禀:“一月有余,脉象还不显。奴才们照看仔细,只是累着些,无甚大碍!”

“赏!”

刘顺子刚要应是,周高昱又立马改了旨意:“不,记赏!月份不大,愉嫔应是不想声张,让陆秀好好照顾着,朕要母子平安!”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刘顺子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啧啧感叹!这愉嫔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运道,就那么恰好碰在皇帝心上了。

满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除了皇后惠妃德妃几个身边,只有愉嫔那里放了备用处的人。

暗一训练出来的这一批,紧着最能干的给了愉嫔。最擅隐匿的给了皇后,探查最厉害的给了惠妃,德妃那里是最讨主子欢心的。

就从这分人一事中,也能看出圣心所钟之处。

皇帝一直盼着愉嫔能有身孕,如今得偿所愿,心里头不知道有多高兴。

方才若不是碍于钟灵殿没有上报,只怕此时銮驾都到毓秀宫门口了吧!

就不知哪位龙子凤孙那般好运,能托生在这位主肚子里!

刘顺子还在心里絮絮叨叨地想着,外边就来人传话说,钟灵殿的玉罄姑姑来了,说是愉嫔娘娘那里做了好点心,请皇上赏光去尝尝。

这也就是众人都知道元春受宠才敢这般传话,一般的小主别说传话请皇帝赏光,就是亲自提着点心到了勤政殿门口,都不见得能送进去。

周高昱听到传话皱了皱眉头,心中对元春的沉不住气很无奈。

她还算聪明,知道有孕后不声张,韬光养晦。可这聪明有限,前头送走了太医,后面急急地派人来勤政殿请人,留心的人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且她胆子实在太大,若自己当真不明所以,只当是平常侍寝,过去倘或行动不慎,伤着她了可怎么办!

周高昱想了想,少不得还要为她周全,于是没立即应下玉罄。

过了一会儿,又怕她孕中多思,终于还是在晚膳后来到了钟灵殿外。

想着或许是她不懂事,身边没有可靠的人提醒她孕期不能侍寝,抑或是说了,她也没当一回事,于是决定之后还是要让陆秀点一点李环山才好。

元春看着周高昱难得的呆愣样子,心中早已笑的不行,面上却还一本正经地说:

“皇上也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臣妾也觉着仿佛是在做梦,又疑心是李太医把错了脉。盼了那么久的孩子,就这么突然来了

按理来说,该等再把稳些再把这个消息告诉皇上,可是臣妾实在忍不住。若最后当真闹了个乌龙,只能请皇上怜惜臣妾,多担待些了。”

周高昱张了张嘴,脖子上的喉结上下了滑动了一下,开口想说自己很欢喜,出口的话却是:

“不可胡说,李环山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李和清也不敢把他送到你身边了。好好养着,朕等你给朕生个健康的小皇子!”

这本是劝慰,没想到元春一听,竟立时皱了眉头,不可置信地问向周高昱:“皇上只盼着是个皇子,要是女儿,皇上就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