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听寒现在的状态太差了, 周英杰实在看不下去,不顾他的反抗, 硬生生把他拽到车上, 毫不犹豫地把他送回家。
路上周英杰担心他晕过去, 透过后视镜不断观察他的状态,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确认他的魂还在不在:“唉……你这么一直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别没找到Lucky,你自己先垮了。”
“你放心,我肯定把Lucky找回来,我已经让人去查附近的监控了,还找了专门找小猫小狗的团队,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这里离你家这么近, 说不准Lucky自己跑回家去了呢。”
前面再拐一个路口就是楚听寒的家, 周英杰说什么也要把人安安全全送回去, 又继续劝道:“这样,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回家休息好了再找行吗, 你现在这状态,我真怕你晕死在路边。”
周英杰把车停在楚听寒家门口, 正要下车把他送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开车门就被拒绝了。
楚听寒猜到他的想法,及时开口打断他的动作:“不用送,我自己走。”
周英杰看他脚步虚浮, 怕他一不留神摔路上,又怕他不听劝告又背着自己跑出去找Lucky,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作势要下车跟过去。
楚听寒不知在何时已经来到他车门前,他刚打开车门就被楚听寒又推回去关死。
这动作太出乎意料,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回来,周英杰懵了一下。
楚听寒脸色好了一点儿,固执道:“我自己能走,不用送了,你先走吧。”
周英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在周围绕了一圈,重新找了一个离楚听寒家门近一点的地方藏着。
彼时,楚听寒正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
周英杰以为他这是又想不开,又要去不听劝地回去找狗,刚要走过去,但下一刻楚听寒终于有了动作。
楚听寒动作缓慢地把门打开了。
见状,周英杰顿时松了口气。
本来Lucky就是因为他不小心弄丢的,要是楚听寒再因为这件事忧思过度,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可下一刻,周英杰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在他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白毛团。
楚听寒打开门,门内赫然是让他找了一天一夜的Lucky。
一听见动静,Lucky就快速地摇着尾巴飞奔过来,前爪激动地抬起要往他怀里扑。
楚听寒的大脑一片空白,竟然忘记了回应。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自己太过疲惫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Lucky看他迟迟没有动作表现得更加焦急,一会儿往他怀里扑,一会儿又围着他转圈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快出残影。
小狗的哼唧声逐渐侵占他的大脑,楚听寒勉强回神,终于敢确定眼前的景象是真的,Lucky没有丢,就像周英杰说的那样,Lucky只是想家了,所以才私自跑出门。
楚听寒迟钝地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Lucky毛茸茸的脑袋,苍白的嘴唇在发抖,用气音喊了一声:“……Lucky。”
他思绪混乱,千万种情绪堵在心口,竟然没能注意到Lucky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昨天下了一夜大雨,道路上仍有积水,但Lucky的毛发却依旧洁白无瑕,身上还有沐浴露的香味,像是刚洗过澡。
“回来了。”客厅里传来一声磁性好听的男音。
这声音一出现就把Lucky喊走了,Lucky往客厅跑了两步,转头一看楚听寒还在原地,又回去找他,每往前走一步就要转过他的圆脑袋看看楚听寒有没有跟上。
Lucky走走停停,小狗爪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连成欢快的乐曲。
Lucky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楚听寒知道此刻应该笑,但心中只有无尽的悔恨和伤感。
从Lucky激动的小动作中不难看出来,Lucky非常想他们,但他却因为一己私欲将Lucky丢出去半年之久。
他才是让小狗与家人分离的罪魁祸首,可Lucky却还在朝他欢快地摇着尾巴。
如果时光倒流,让他再选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把Lucky推出去。
……可惜没有如果,他现在连对小狗说抱歉都做不到。
“怎么在门口站了这么久也不进来。”
楚听寒的思绪被这句话打断,他下意识抬眸望过去正巧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裴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陪着澄澄玩积木,大大小小的积木铺了一地,澄澄的面前摞起一个快要比他还高的城堡。
澄澄拿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小心翼翼地往城堡最上面放,但城堡太高重心不稳,在三角形积木放上去的后一秒,城堡忽然晃动一下,“轰”地一声倒塌。
澄澄垂眸看着脚边的积木废墟,嘴角一下子瘪下去,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裴迹一边安慰他,一边去捡散落的积木,还不忘抬眸瞧一眼楚听寒,笑着朝他招手,喊他过来帮忙。
楚听寒在旁边看着,总觉得今天的气氛太和谐,和谐得有些不正常。
昨天裴迹连他的电话都不想接,怎么今天却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愿意朝他笑了。
楚听寒忽然有些害怕,他怕这是他们感情的回光返照。
他慢半拍地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蹲下帮忙捡积木。
没一会儿,两人身边忽然挤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身躯,Lucky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还以为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掉在地上的零食,靠近用小狗鼻子仔细嗅了嗅。
他们拿一个,Lucky抢一个。
再加上Lucky不停地在积木堆里走动,满地的积木变得更加混乱。
裴迹怀疑它是来捣乱的,实在忍不住把Lucky提起来抱到另一边去。
可他刚把Lucky放在地上,Lucky紧接着又跑回去了。
裴迹摇摇头,笑了一声,实在是拿它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Lucky一会儿去和楚听寒闹腾,一会儿又去抢裴迹手里的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楚听寒捡积木的动作越来越慢,悄悄掀眸用余光去观察裴迹的反应。
Lucky和他们的互动如此自然,他不信裴迹没有察觉出什么。
楚听寒把积木放回箱子里,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是哪来的小狗啊?”
裴迹动作一顿,想了想道:“路边捡的小狗。”
“路边捡的?”
“对啊,就在小区门口那条路上,我看它被大雨淋湿了,又找不到主人,就擅自把它带回来了,”顿了顿,裴迹看向楚听寒,又补充道,“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楚听寒强撑着笑了一下:“不介意。”
Lucky可能是玩累了,不再胡闹,安安静静地在裴迹身边坐着。
裴迹摸着圆溜溜的狗头,重重地叹口气,惋惜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见到有人来找它,估计它的主人不要他了。”
闻言,楚听寒神情微不可查地一变,想说不是的,他没有不要Lucky。
可惜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他只能动了动唇,把所有的话全都咽回去。
裴迹像是没有注意到他情绪上的变化,继续若有所思道:“要不然咱们给他起个名字吧,起什么名字好呢?”
没等楚听寒回答,裴迹又道:“就叫Lucky怎么样?”
“正巧我前一阵买了一个长命锁,本来是给澄澄买的,但现在我觉得Lucky带着也挺好看的。”说着裴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纯金的长命锁,没带半点犹豫地挂着了Lucky的项圈上。
见状,楚听寒浑身的血液骤然变冷,如坠冰窟。
是巧合吗?为什么裴迹会给它起名叫Lucky?
为什么要把原本给澄澄的长命锁,带在小狗身上?
裴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他觉得裴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真相,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迟迟没有揭穿他的谎言。
至于原因是什么,楚听寒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了。
他忽然觉得房间里极其压抑,空气逐渐变得稀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难以呼吸。
在即将感到窒息的前一秒,楚听寒艰难开口:“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工作,先、先走了。”
楚听寒跌跌撞撞地离开,Lucky想要去追,但是却被裴迹拦住了。
楚听寒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楚听寒的身影在他眼前彻底消失,裴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分外可笑。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楚听寒的暗示。
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楚听寒能对自己说出真相,告诉他其实孩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可爱的小狗,小狗的名字是他们当年一起取的,叫Lucky。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裴迹自认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如果楚听寒愿意亲口承认这些,给自己道个歉,自己也不是不能原谅。
可是没有,事实总是与想象背道而驰,他都已经将Lucky带到面前,可楚听寒还在跟他演戏,面对他的暗示也只会用蹩脚的理由逃避。
他不明白楚听寒为什么宁可一再装傻逃离也不愿意跟自己说实话。
楚听寒到底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自己明明给了他这么多次机会,他为什么总是视而不见呢。
呵……可能还是他想象得太过美好,总以为还有挽救的余地。
实则对方早已无可救药。
算了,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也不打算再陪着楚听寒演下去。
“小裴……”许姐踌躇许久终于上前,“对不住啊,我……”
“没什么对不住的,你就是拿钱办事,对你们来是就只是一个工作而已,”裴迹自嘲地笑了一声,整理好情绪,冷静开口,“工资多少我付给你,以后都不需要了。”-
裴迹等到凌晨才见到楚听寒回来。
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楚听寒以为他们都睡了,于是放心大胆地借着月色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忙完了。”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楚听寒脚步一顿,隐隐约约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你还没睡啊?”
裴迹忽略他的问题,直入正题,漠然道:“他们已经走了。”
他怕楚听寒再装听不懂,于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道:“许子澄已经回家了。”
楚听寒的脑中忽然嗡了一声。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终归躲不掉。
裴迹起身,迈开长腿沉默地走到他面前,拿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月色刚好打在白纸黑字上,每一个字在月光的照耀下竟然变得无比刺眼。
楚听寒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手一抖竟然没能拿住一张轻薄的纸片,任由它飘落在地上。
裴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楚听寒,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咱们的孩子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Lucky还在傻乎乎地围着他们转圈,等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后忽然不动了,坐在他们中间,尾巴慢悠悠地磨蹭着地板,急得朝他们轻吠。
裴迹指着他们两个中间试图拉架的Lucky,问道:“是他吗?”
楚听寒辩无可辩,只能等待死神的审判。
还是一言不发,还是不承认,还是不回答,裴迹受够了他这种态度,冷笑一声:“骗我,好玩吗?”
“楚听寒,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卡文卡到头秃qwq
后面会复合的
第48章 二合一 妈错了
离婚?
楚听寒一下子被这个词唤醒,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逐渐发红,动了动唇喃喃道:“不……”
可是裴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在他开口道下一秒,给Lucky扣上牵引绳, 径自从他身侧越过,拉起绳子牵着Lucky毫不犹豫地大步向门外走去。
从始至终, 裴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好似身边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Lucky虽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但能敏锐地感知到他们的情绪,一个人哀痛, 另一个人气愤,这和它从前见到的情形大不相同。Lucky在原地哼唧了两声不太想走,还探着头去蹭楚听寒的裤腿。
“Lucky,走了!”裴迹拽不动它,只能提高声音厉声命令。
Lucky虽然极其不情愿,但又不能违背命令, 只能慢悠悠地跟着裴迹往外走, 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连牵引绳都因为距离的拉长而绷成一条直线。可走了没两步它又停下, 扭头看着楚听寒, 朝他叫了两声,见他没跟过来, 便垂着头耷拉着尾巴,不太高兴地离开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关死,短暂透过门缝泄进来的月光又被隔绝在外,屋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
楚听寒曾以为到这一天的时候,他会接受不了和裴迹分开,会因为情绪崩溃而疼得撕心裂肺。
但现在,他反而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没有崩溃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犹如心如死灰的平静。
他就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早知结果无法更改,无可奈何,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窗外的那一丝月光不论如何游弋都照不到他的身上,茫茫黑夜将他吞噬,楚听寒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塑像枯坐在沙发上,听着钟表的指针咔哒咔哒按部就班地转动。
时间推移,黑暗散去,天边忽然泛起白光,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映在他的身上,他才大梦初醒。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发生地这么快,这么突然,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裴迹就先他一步发现了真相,戳穿了他几乎所有的谎言。
明明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想好了要向裴迹坦白道歉,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不论他作何解释都于事无补,裴迹已经决定要和他离婚了。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幸福美好的一家人,没想到半个月后一切都变了,偌大一个家又剩他一个人,甚至连Lucky都被带走了。
楚听寒在客厅里坐了一夜,心绪混乱,精神状态也不好,渐渐地他眼前居然出现了幻觉。
他仿佛听见了卧室里裴迹催澄澄起床的声音,张婶又会在这时紧赶慢赶地把早餐端上桌,那边澄澄打着哈气慢吞吞嚼面包,裴迹看着时间来不及直接拎着书包赶紧把澄澄抱到车上让司机送他去上学。
眼前人影交替,情景变幻,耳边声音由小变大,直到无数道不同的声音堆叠在一起越来越杂乱。
“嗡——”所有声音达到顶峰霎时间消失,楚听寒一阵耳鸣,再一眨眼所有的画面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天晚上听见裴迹说出“离婚”这个词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真实感,身体本能地压制住悲痛的情绪,企图欺骗自己那些都是梦,等再一次睁眼,一切又会按照他的想法重新回到正轨。
可是现在空旷凄凉的家无不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要和裴迹分开了。
那些被压制住的情绪顷刻间喷涌而出,楚听寒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好痛,像被从里面一片一片地撕扯开,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捂着心口深呼吸,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裴迹带着Lucky走了,许姐和澄澄应该也被他解雇,张婶前几天又告假,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没有往常的热闹,显得格外冷清。
楚听寒望着空旷寂静的房间,忽然就懂了。
他一直以为裴迹只是因为他所谓的道德绑架而想要对自己和澄澄负责,可他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只定期打过来抚养费,不用搭上感情和人。
但是裴迹还是陪着他演了将近半年的戏。
从前他一直没去细想是为什么,可现在一前一后的巨大反差,忽然就让他想明白了。
原来裴迹要的可能是一个有着真心和爱的家。
所以那天在裴家门外,裴迹才会义无反顾地扑过来把他拥在怀里,说要回我们的家。
可惜楚听寒早就忘了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从小长大的环境太过畸形,没有真情只有算计,以至于让他忘记了真正的家应该是什么样的,也忘记了家对每一个人来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字符号,而是这个世上最难割舍的存在。
因此他才会将孩子当成堂而皇之的谎言,用无穷无尽的谎言堆砌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想到这楚听寒的心更痛了,一场戏造了一个局,不仅困住了裴迹,还困住了他自己。
他看着窗外飘走的白云,忽然在想裴迹现在在干什么。
会像他一样难过吗?
不。
不会的。
裴迹怎么可能会难过的,恨他都来不及-
几日后,安竹发现裴迹和楚听寒都缺席了第一期的节目录制,而且还不约而同地同时失联了。
楚听寒的电话她死活打不通,好在裴迹终于回了消息。
[安竹:怎么突然病了,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裴迹: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好多了。]
[安竹:后面几天的工作可以正常进行吧?]
发完这条消息以后,裴迹忽然不回话了,聊天框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不知为何,安竹总觉得他和楚听寒都不太对劲儿,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裴迹终于发出消息,内容令人大跌眼镜。
[裴迹:那个户外综艺我以后不录了。]
安竹吓得差点被拿稳手机,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又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真真读了一遍。
没看错,裴迹是真的不想录户外综艺了。
安竹一头雾水,不懂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决定,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裴迹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不觉得裴迹是一个行事冲动的人,会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肯定是有原因的。
安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他为什么。
[安竹:太突然了吧,为什么啊?你对这个节目有什么不满意吗?]
对面沉默了一阵。
[裴迹:没有。]
安竹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没有不满意,那为什么不想再继续参加了。
思索片刻,安竹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对节目没有不满意的地方,但可能对节目里的人不满意。
裴迹是不是和楚听寒闹矛盾了?
可是这是人家的私事她又不能直接问,纠结许久安竹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安竹:退出节目是件大事,我们当面聊吧。]
一个小时后,安竹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约定的咖啡厅。
裴迹戴着口罩帽子在角落里坐着,衣服颜色也是深色,安竹在咖啡厅里晃了一圈才看见他。
安竹坐到他对面,直入正题:“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为什么非要退出节目。”
裴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想了一阵,淡声道:“私人原因。”
安竹怔了一下,虽然裴迹没明说,但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他不想录节目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楚听寒。
怪不得两个人同时称病缺席录制,她还以为是最近频发的流感这类的传染病,没想到是心病。
这病症太复杂,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治不好。
安竹暗自叹了口气,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好吧,你要是非要退出综艺我也不拦着,但是咱们合同都签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好退出,先别提高额的违约金,最主要的是这综艺的最大投资方是华章影视,华章影视是圈内现在炙手可热的公司,咱们得罪不起啊。”
“而且当初还是导演亲自邀请的你,据他所说是华章影视的CEO先向他举荐的你,他才向咱们抛出橄榄枝。”
“很明显华章影视对你的印象很不错,如果这次合作愉快说不准以后能达成长期合作,可你现在临时违约要退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和大公司合作的机会了。”
“选择权在你,你要不然再仔细考虑一下呢?”安竹将利害关系说清楚,等着裴迹回答。
闻言,裴迹陷入沉思。
他确实是被楚听寒气疯了,但是退出节目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录节目就代表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和楚听寒近距离接触,但他实在不想再见到楚听寒。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气愤,气楚听寒为什么敢用天大的谎言来骗他。
是认为他真的傻得可笑,所以才把他骗得团团转吗?
“你想好了吗?”安竹忍不住问道。
裴迹沉吟道:“想好了,我退出。”
安竹心凉了半截,他以为裴迹仔细思考后会收回刚才的决定,怎料他还是要退出。
看来裴迹和楚听寒是闹大矛盾了,不然不至于连面都不想见。
安竹抿了抿唇表现得很为难,其实他还是希望裴迹能继续录制后面的几期节目,这样既不用得罪人,又能刷脸增加人气。
可是裴迹语气坚决,不像是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动摇的样子。
“好吧,”安竹叹口气,拿起手机作势要出门,“你稍等一下,我跟节目组打个电话,探一下口风。”
违约退出节目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些裴迹都清楚,故而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安静地等待安竹和节目组沟通完。
十多分钟后,安竹重新走回咖啡厅,她的眉头紧皱着,看上去十分困惑。
裴迹先出声问道:“节目组那边怎么说。”
安竹:“他们不建议你退出。”
裴迹以为彻底没戏了,思考着要如何尽量在录制节目期间不和楚听寒接触。
但没想到,安竹说话大喘气,又道:“不过你要是非要退出也可以,条件是和华章娱乐的CEO姜总吃顿饭,当面向她道个歉。”
没有天价违约金,也没有封杀,就只是和CEO吃顿饭,这条件太稀奇,裴迹不免往一些不好的方面想去。
安竹好似察觉到他的心思,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正经吃饭,没有其他的要求。”
裴迹挑了一下眉,表示不信。
也不怪他多想,实在是圈里太乱,这要求他也是第一次见。
安竹又道:“业内对这位姜总的评价很高,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而且姜总是一位能力极其出众的中年女性,据说她儿子都快和你差不多大了。”
“她儿子和我年纪相仿?”
安竹不知他为何对此感兴趣,疑惑道:“是啊,我之前和别人吃饭的时候听人提过,她儿子貌似也是搞音乐的,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裴迹思量片刻,又问道:“这位姜总全名叫什么?”
安竹一愣,别人总称其为姜总,一时半会儿她还真想不起来全名是什么,尴尬一笑:“忘了。”
顿了顿,她想起正事:“所以你愿意亲自去和华章影视的姜总道个歉吗?”
别人的经纪人对待手底下的艺人可都是命令的口吻,哪有安竹这样轻声细语和他商量的。
裴迹觉得安竹当自己的经纪人也是很不容易,他不想让安竹为难,于是便应下了-
几日后傍晚,裴迹按照约定达到酒店。
走到包间外,他握着门把手的手忽然一顿,站定在门前没敢进去。
来之前他在网上搜索过华章影视的CEO姜总的信息,他没搜到这位姜总本人的照片,但搜到了她简单的信息。
——姜雪华。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像年少时一场滂沱大雨。
此刻,他只希望屋内的那位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位人,名字相同也只是巧合。
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裴迹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推门而进:“姜——”
才说出一个字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得体的微笑也僵在脸上,渐渐消失。
房间内,一名打扮精致干练的中年女性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这个背影太过熟悉,不到一秒钟裴迹便认了出来。
一样的姓名,一样的人,这就是他的养母姜雪华。
姜雪华听到声音,回眸看了一眼,四目相交的瞬间她的眸子陡然颤抖了一下。
裴迹没想到这位姜竟然真的总会是她,当机转身推开门没带半点犹豫地往外走去。
他的表情和动作都透露出极大的抗拒。
姜雪华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追上去。
裴迹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飞速和她拉开距离。
身后,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但裴迹腿长迈得步子大,渐渐与她拉开距离。
情急之下,姜雪华顾不上脚踩的细高跟,竟然直接大步跑起来。
前方是一个拐角,眼见裴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她站住脚步,朝他喊道:“阿迹,妈错了。”
闻言,裴迹的腿像灌了铅,再也向前走不出一步。
姜雪华,他的养母。
从裴迹记事起他就在孤儿院长大,那时候他总听人说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是被父母抛弃的,没人爱没人管的小孩,所以他以为自己也是这样的。在他懵懂无知的世界里,他觉得只有不听话不懂事的小孩才会被父母抛弃,所以他从小规规矩矩,从不让人操心,品性极好,成绩更是名列前茅,也是因为这点他被养父母选中,要让他当养父的接班人。
自此之后他一刻也不肯懈怠,生怕自己不能让养父母满意,再一次被抛弃。
小的时候他总觉得养母不喜欢他,对他总是分外严厉,他从没听过她亲口夸过自己。直到后来,家里雇佣的阿姨消极怠工,不小心将他烫伤,姜雪华立刻将阿姨辞退,从职场回归家庭,仔仔细细地将他养大,他才意识到其实她也是在乎他的,只不过就是对他的感情太过复杂。
从养父母的争吵中,他逐渐了解到原来领养自己是养父的意思,他想要一个儿子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但是说总比做简单,想要孩子的是裴肃,可真正付出的确却是姜雪华。
再后来裴肃大病一场,姜雪华无意中发现了他写的遗嘱才得知他背叛自己和另一个女人有了私生子,而且遗嘱里裴肃竟然想要把全部的家产全都留私生子,从头到位都没有提过她和裴迹的名字。
姜雪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决议要和裴肃离婚,留下一张字条后便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字条上她说领养裴迹不是她的本意,她本就不喜欢小孩,不会去要裴迹的抚养权,因为她只要一看见裴迹就会想到那段令人作呕的婚姻。
裴迹夹在二人中间不知归处,养父不想养他,养母又不肯要他。其实姜雪华能在一段牺牲自我的婚姻里解脱,裴迹是为她高兴的,他只是接受不了她将自己狠心抛下。
没人希望自己会是被抛弃的一方,何况将他抛弃的还是他最依赖的母亲。
所以当裴迹时隔多年听到她说自己错了的时候还是挺意外的。
他一直不觉得她有错,只是不能接受她当初决绝的做法。
哪怕不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呢,哪怕说句好话骗骗他呢,总要好过那一句冷冰冰的不要他。
“妈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初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不应该说这么重的话,更不应该把所有的气全都撒在你身上。”姜雪华的声音在发抖。
裴迹心中五味陈杂,他不怪她,但也做不到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
他痛苦地闭上眼让自己的情绪回归平静,沉声道:“您当年想走得洒脱,不想带上我这个累赘,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紧接着身后再次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啊!”姜雪华鞋跟高,酒店瓷砖又滑,一不留神竟然崴脚了。
裴迹听见声音,内心挣扎,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回头。
姜雪华嘶了一声,勉强站起,近乎乞求般开口:“你原谅妈好不好,妈回来找你了,跟妈回家行吗?”
家?
裴迹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分外可笑。
才刚没了一个家,又给他另一个家,老天爷是不是在耍他。
路过的服务员看她腿脚不舒服,赶紧跑过来扶着她:“这位女士,需要我帮忙吗?”
姜雪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裴迹身上,盼望着他能回头,但裴迹始终不为所动。
她失落地低下头,作势要麻烦服务员帮她叫个医生。
但下一刻,她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双有力的大手。
裴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回头走到他身边,付住她的胳膊,对服务员说道:“我来吧。”
姜雪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原谅我了?”
“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不能接受你的做法,”裴迹心烦还乱,不想再跟她聊这些事,干巴巴道,“五十多岁的人了,骨头可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了。”
顿了顿,裴迹又道:“你车在哪,我送你回家。”
姜雪华喜极而泣,连忙把车钥匙交给他。
姜雪华腿脚不便,裴迹临时借了一个轮椅把她推回家。
将她送到家后,裴迹刚要走,姜雪华突然叫住他,然后自己操控着轮椅从卧室拿出来一本相册。
姜雪华一边翻相册,一边说道:“当年我带走了你的相册,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都在这里面放着,我有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
说道这,她的声音忽然停了,竟然有些哽咽。
裴迹心里也不太是滋味。
当年说不想要他的是她,现在又捧着他的相册说想他的也是她。
可能有些人的情感天生就复杂,该表达的时候绝口不提,等失去了后悔了才想起来珍惜。
“你看这张,当年你考了年级第二,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裴迹轻扯了一下嘴角。
是吗,他不记得这些了,他只记得那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很差,都在指责他为什么不是第一。
聊这些没有意义,裴迹不想再跟她追忆从前,可姜雪华却将那张照片拿出来,可能是因为太过激动手抖没拿稳,照片掉在地上。
姜雪华弯腰去捡,却发现照片背后有字,反过来一看竟然是手写的歌词。
见状,裴迹也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这首歌最初的手稿被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
彼时,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档音乐节目,节目上徐望轩正在宣传自己的新歌。
裴迹看着电视上显示的歌词和照片背后的渐渐重合,每一个字都一模一样。
如果说以前还能勉强称作巧合,但现在实在吻合得太过反常。
姜雪华也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眉头越拧越深,最后神情严肃地说要去查清楚。
姜雪华坐着轮椅去书房打电话安排人去查这件事。
裴迹一个坐在客厅里,观察了一下她现在生活的地方,装修风格简单,家具也只有最基础的几件,整个家是黑白色调的极简风。
这个地方也是空荡冷清,像他第一次住进楚听寒家时一样。
思及此,裴迹忽然一怔,自己怎么会突然联想到楚听寒呢?
手机放在桌上,他犹豫一阵拿起来打开找出某个人的联系方式,过了一阵又原封不动地放下。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可能是因为他矫情,还是接受不了欺骗——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凌晨写完发的,但是写到一半偏头痛太难受就没写完,让大家等这么久实在抱歉,补一下昨天没发的Orz
第49章 第 49 章 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
次日下午, 秘书推开华章影视CEO办公室的门,准备汇报工作。
“姜总,你让我查的那位徐望轩……”秘书一抬眸忽然看见另一个英俊的男人, 怔了怔,赶忙将嘴闭上, 生怕将关键信息泄露出去。
姜雪华了然,旋即微扬下巴示意道:“他就是我的儿子裴迹, 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但说无妨。”
秘书眼眸瞬间睁大, 悄悄瞥了一眼母子二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姜雪华人本来就长得标致, 再加上保养得好,岁月根本没在她脸上留多少痕迹,要不是听她亲口提起,秘书还以为他们是姐弟。
秘书慢半拍地点了一下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好的,姜总, 我已经查清楚了徐望轩从练习生至今的履历。”
“徐望轩十八岁时便跳过选拔阶段空降成为寰宇传媒旗下的练习生, 后来练习时长仅仅只有两年的他又经寰宇传媒举荐参加大热选秀综艺青春星工厂, 第一期节目的镜头时长更是所有选手中的第一名。”
“所以当时有不少网友怀疑徐望轩是有背景的皇族, 这点我去验证了一下, 业内确实有传闻说徐望轩是寰宇传媒第二大股东徐总的私生子,不过没有查到实质性的证据。”
说到这, 秘书忽然停顿了一下,内心忐忑地瞄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姜总。
姜雪华淡道:“嗯,继续。”
秘书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吐字清晰道:“选秀节目里徐望轩的表现其实并不出众, 能力一般,相比较他本人,他‘魔都少爷’的人设更加引人关注,前期他的名次一直处于中上,直到后期才挤进出道位,势头越来越猛,直至最后拿下选秀节目的第一名。”
“从他粉丝的这些年的言论来看,徐望轩从小精通乐器,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因为家庭不合,徐望轩自小便比同龄人成熟,写歌作曲不在话下,更是从高中起就在学校中成立了音乐社团,还帮社团接过几次商演活动。”
裴迹眉头越皱越深,这段人生履历怎么这么耳熟呢?
要不是因为秘书亲口说这是她查到的有关于徐望轩的信息,他还以为是他自己的。
徐望轩和他的人生轨迹极其相似,说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也不足为奇,但裴迹可不想和徐望轩有什么特殊的缘分,他现在只要看见徐望轩就本能地感到厌恶。
在一旁深思的姜雪华同样也发现了他们的人设轨迹重合得有些不正常。
如果说一件两件还能算巧合,那这从小到大都无比拟合的人生经历就显得巧合得太过不正常。
这两份人生经历放在一起仿佛复制粘贴,裴迹的那份是原件,而徐望轩的则是稍加修改过的复印件。
秘书察觉到他们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一时有些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裴迹先打破沉默,沉思问道:“徐望轩的这些人生经历有没有什么佐证,譬如照片或者视频这种?”
话音刚落,姜雪华将目光投向他,似乎猜到了他的用意。
秘书思索一会儿,严谨道:“大部分都没有实质性的影像记录,这些信息的来源都是知情人或者朋友校友的爆料,唯一的证据可能是爆料人的聊天或发帖记录,如果非要找一个证据,那在网上仅能扒出来的只有徐望轩参加小学初中文艺汇演和高中时期一张弹吉他的照片。”
闻言,裴迹挑了一下眉。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仅靠所谓知情人爆料就能捏造人生经历,立起人设的。
帮徐望轩想出这种办法的也是个人才,就不怕有一天真正的知情人爆出真料,多年塑造的人设毁于一旦吗?
不过不得不说这种做法确实也还算得上聪明,也同样是唯一的选择。徐望轩的人品实力怎么样,他再清楚不过,所以想让他爆红只能另辟蹊径,换一种更加危险刁钻的方式。不靠一点儿实质证据,仅靠旁人的三言两句就立起一个引人怜惜的完美人设,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裴迹沉思片刻,又问:“那他这些年发行的单曲是否由他本人创作。”
这些内容涉及寰宇传媒的机密,现在寰宇传媒和华章影视算是对家,机密消息很难打听。
秘书当然查不到这些,只能尴尬一笑:“这些暂时还不清楚。”
可这是姜总亲自交给她的大任务,这样回答是不是显得太不敬业了,于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圈里对他的评价很一般,脾气不好爱耍大牌,录节目经常迟到,据说感情生活也比较复杂,所以其实大家都不认为他能写出那些情真意切的歌词,只不过没人敢提。”
裴迹微微颔首。
原来大家都知道徐望轩的真实人设,只不过都碍于他背靠寰宇传媒,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
现在各方面的疑点都表明,徐望轩不论是人生轨迹还是专辑歌曲全都是抄袭。
只不过现在依旧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裴迹怕打草惊蛇,所以打算再去查一查。
姜雪华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又吩咐秘书去细查这一部分的关键信息。
等秘书一走,办公室里又恢复尴尬的沉默。
作为曾经说狠话抛弃儿子的母亲,姜雪华有心弥补,想和他拉进关系,但又近乡情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而裴迹早在几年前就收到过姜雪华想要和自己缓和关系的信息,譬如上大学那会儿她送来的吉他,毕业时的鲜花,类似的物件数不胜数,但是大部分裴迹都回绝了。
当年,姜雪华走得太突然太果断,话说得也太狠,裴迹说不怨她是假的,从高中到大学他一直在和她赌气,联系方式全部删除拉黑,和她有关系的东西更是碰都不碰,家也不回,整日里来无影去无踪,谁也找不到他。
姜雪华以为她这辈子都联系不上他,迫于无奈才想出开影视公司的办法。
生活中接近不了,那就在工作中接近。
没想到还真让她成功了,不仅将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还如愿见到了裴迹。
僵持一阵始终没人说话,姜雪华看见裴迹作势要走,赶紧出声拦住,问出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阿迹,两年前你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来找我?”
裴迹刚要起身,怔了一下又坐回去,眉头一皱表现得有几分不解:“……什么?”
两年前他和姜雪华竟然有联系吗?
可惜他现在的记忆依旧残缺,大学毕业到车祸时的那一段记忆始终拼凑不起来。
失忆的事情太过复杂,裴迹不太想浪费时间解释,只是沉默片刻,淡道:“忘了。”
“忘了?”姜雪华以为裴迹不想提起这件事,是在敷衍她。
不过他是真的忘了,一点儿都没造假,裴迹表现得异常坦荡:“两年前的事情,谁会记得。”
在这里待久了让他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要往外走:“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姜雪华站起来追了两步。
裴迹握着门把手正要开门,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回眸问道:“姜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这一声“姜总”让姜雪华喉间一哽差点没发出声音,动了动唇沙哑道:“你现在住在哪?”
“酒店。”
姜雪华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的踪迹,神情有一丝悲痛。
裴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应该怎么和姜雪华解释自己之前住在对象家,但现在他们要离婚了,他自然要搬出去住酒店。
但是在父母眼里儿女的婚姻是大事,如果他此刻提起要离婚的事,估计姜雪华能因为这件事和他谈到晚上。
为了省事,裴迹随便找了个借口:“前面租的房子到期了,临时住酒店过渡。”
听见这话,姜雪华才松了口气,思索道:“别去住酒店了,我在这 有好几套房子空着没人住,你要是不嫌弃的可以挑一套住。”
裴迹本来想说不用,但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事,他那天走得急只带走了Lucky,其他的行李都在楚听寒家放着,是该找个时间把行李搬出来。搬出来的行李正好没地方放,不如先暂时放在姜雪华的房子里,省得另外找房子费时间。
“行,我不挑,随便给我一条小的吧,房租我按市场价给,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不耽误您工作。”
说完裴迹就走了,姜雪华连话都没插上。
直到在落地窗前看着裴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姜雪华才一步一步挪回座椅。
虽然裴迹现在对她依旧冷淡,但好歹愿意和她恢复联系。
姜雪华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剩下的慢慢来吧,这么多年淡化的亲情也不是说恢复就能恢复的,不能急功近利-
第二天中午,楚听寒忽然听见门铃响了。
这个点也没有朋友会上门拜访,楚听寒以为是裴迹回来了,立马整理好情绪,扬起一个好看的微笑去开门。
可门一开,楚听寒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疑惑道:“你们是?”
几个五大三粗穿着搬家公司统一工装的人解释道:“哦,我们是搬家公司的,裴先生让我们来搬他的行李。”
闻言,楚听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眼神变得空洞。
“方便让我们进去搬一下东西吗?麻烦了。”
楚听寒可是人尽皆知的明星,但面前的几位在看见他出现时竟然一儿也不惊讶,估计裴迹早就向他们说明情况,打点好了,绝对不可能泄露出有关他们的一丝信息。
楚听寒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沉默片刻,垂下眸子道:“请进吧。”
裴迹的行李不算多,搬家公司的人没一会儿就把他平时住的卧室搬干净了,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楚听寒望着只剩下床板的冷清的卧室,心中隐隐作痛。
前几天裴迹没拿走行李的时候,他还在骗自己,裴迹只是和自己吵架了,等过几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可现在所有的行李都被搬空,裴迹大概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想到这些,楚听寒就觉得无法接受。
于是在搬家公司离开后的五分钟,楚听寒毫不犹豫地开车跟了出去。
他一直在距离搬家公司车十米处的位置跟着,想用这种方式来得知裴迹如今的住址。
可等搬家公司达到地点,停下车,楚听寒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裴迹住的地方,房间里空无一物,倒像是裴迹专门找来放行李的地方。
原来裴迹早有预料,将所有能找到他的途径全都封死了。
楚听寒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在车上冷静了半小时,终于调整好情绪,找人帮忙去查这套房子的所有人。
办事人的效率极高,楚听寒刚到家没多久,那边就已经查清楚了所有信息。
[私家侦探:楚先生,您查的这套房产在姜雪华名下。]
正巧遇上周英杰来家里看他,周英杰一不留神看见了这条消息,没忍住震惊道:“姜、姜雪华?!”
楚听寒睨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你认识?”
谁知周英杰竟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你不认识啊?”
楚听寒一头雾水。
“不是吧,姜雪华你都不认识,她可是华章影视的CEO,你的那档户外综艺就是她投资的。”周英杰怀疑楚听寒是被爱情冲昏头脑了,脑子里只剩裴迹一个人了,其余的全不知晓。
“华章影视的CEO很厉害吗?”
周英杰一脸震撼,楚听寒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竟然会问出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于此同时,私家侦探又发来几张照片,大多都是裴迹和姜雪华的同框照。
周英杰悄悄扫了一眼才迟钝回答:“当然,今年大部分S级的大制作都是华章影视的。”
顿了顿,周英杰想起刚才看到的照片啧了一声,嘀咕道,“真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话音未落,周英杰忽然察觉到一道危险的视线,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紧急解释:“我是说公司公司,经纪公司,姜雪华不是华章影视的CEO吗,说不准裴迹是和前公司到期了,想要签约一个靠谱的大公司呢。”
闻言,楚听寒的表情这才缓和一点。
周英杰也是奇怪了,裴迹现在就像是楚听寒的某个开关,只要一提起就会触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他就纳了闷了,就真的不能换一个吗,都要离婚了,好聚好散体面点不行吗。
想到这,他实在忍不住抱怨:“唉,我说你也是奇怪,那以前立的人设不是挺好的吗,清冷孤傲的天才歌神,怎么就非得因为他把自己弄成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强行和他结婚,把他留在身边。”周英杰激动到站了起来,还配合上肢体语言。
“我要是你我肯定不这么做,我直接甩给他一个亿看他还敢不敢提离婚——”
“这是侮辱。”楚听寒陡然冷冰冰开口打断他的话,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霎时间,周英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得,又摁到开关了。
保险起见,还是别管他俩之间的事了,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周英杰煞有介事地说道:“好吧,我本来也没想管你,是元宝非得来找它的好朋狗,所以我才跟着过来的,既然Lucky也不再那我就先走了。”
他走出去没两步就要停一下,以为楚听寒会良心发现叫住自己。
没想到等他把门都打开,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外了,楚听寒愣是一点表示也没有。
周英杰咳了一声,大声道:“我走了啊。”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周英杰就不信他能坐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下一刻,楚听寒果然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周英杰:???
这是要上哪去?
他眼睁睁看楚听寒连头都没回,径直往外走,开门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再一眨眼,连车都开出去五米了。
周英杰和狗大眼瞪小眼。
不是,他可不是来给楚听寒看门的?!-
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楚听寒接到了周英杰打来的电话。
“一声不吭地干嘛去了?”周英杰的声音听上去分外急躁,“你该不会去华章影视找姜雪华了吧?哎,你不要冲动啊,我听说姜雪华今年都五十多了,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估计再过几年孙子孙女都会跑了,我开玩笑的。”
楚听寒听得头疼:“我没想去找她。”
他不觉得裴迹会是这种人,如果裴迹是,那当年他也不可能会看上裴迹。
周英杰费解道:“那你干什么去?”
楚听寒的语气很平淡:“去找裴迹。”
“啊???”周英杰怀疑楚听寒被气糊涂了,“你不是说他把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吗,你去哪里找他?”
楚听寒胜券在握道:“我有办法,虽然不和我联系,但他总会接收别人的消息。”
——比如经纪人。
半小时后,安竹亲自下楼来接她的歌神表哥。
面对歌神的大驾光临,安竹受宠若惊:“哥,您怎么想起来光临我这个破庙了?”
楚听寒刚走进公司,她手底下的员工都不工作了,全是一脸震惊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还有人差点跑过去想找他要合影,还好安竹及时出现拦住了。
安竹心脏怦怦跳,小心翼翼开口:“哥,你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她总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附近人太多不方便开口,楚听寒压低声音道:“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安竹一愣,点头如捣蒜:“方便方便,来我办公室吧,隔音很好。”
虽然她脸上是笑着的,但笑容极其僵硬,心里已经开始流泪了。
堂堂楚总能有什么事求她帮忙,思来想去,她觉得她能帮上一点儿忙的可能就是和裴迹有关系的事情。
该不会是他俩吵架了,要让她帮忙调解吧。
想到这,安竹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可不是什么情场老手,根本忙不上啊。
而且万一让她不小心搞砸了,天知道她会有什么下场。
安竹在心里哀嚎,等楚听寒看向她的时候又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哥你坐,喝茶还是喝咖啡。”
“都不用。”
安竹:“……”
楚听寒面不改色道:“听说你最近又签了几个艺人。”
安竹愣了一下,慢半拍点点头:“是……是啊。”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话题,以前他可是从来不对这些感兴趣。
难道是因为怕她手底下的艺人太多挤压裴迹的资源。
她赶紧解释:“我签的那几个都是刚毕业没什么名气的大学生,而且还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和裴迹的职业规划毫不相关,你放心绝对不会影响——”
“长什么样啊,有他们联系方式吗?”楚听寒冷不丁开口打断她的话。
安竹又是一愣。
他到底要干嘛啊?怎么每一句话都这么无厘头。
嘶……总不会是和裴迹大吵一架,不想和他过了,准备要换一个吧。
安竹脑中警铃大作,这可不行,当她这里是公园的相亲角吗。
于是,她果断拒绝:“不行,我这些艺人都不能谈恋爱。”
楚听寒满头黑线,隐忍道:“你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啊?你、你不是这个意思啊。”
“当然不是。”
安竹尴尬地笑了笑。
楚听寒一本正经道:“我最近投资了一部电影,里面有个不重要的小配角,以前定的人选是裴迹。”
安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所以……现在呢?”
是不是吵架了,所以要换人了,还正好看上了她手底下新签的艺人。
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也没敢轻易相信。
楚听寒铺垫到位,沉声说道:“我和他确实在感情上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哦——”他话才说一半,安竹立刻拖着长音缓缓点头。
果然嘛,她就知道肯定和裴迹有关系。
安竹眯了眯眼,揣摩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个艺人,还是想让我调解矛盾啊?”
楚听寒矜持道:“都可以。”
安竹:“……”
她思量许久,认为楚听寒特意来找自己,肯定是想选后者。
可是为什么选她呢?她和裴迹也不算很熟啊?感情方面应该也说不上几句话吧。
——不对,安竹脑中闪过一丝灵光,虽然生活上不算熟悉,但事业上可是紧密相连,就算裴迹拉黑了身边所有人,都不可能拉黑经纪人。
原来楚听寒是想让她传话。
安竹拿出手机点开和裴迹的聊天框,掀眸瞧了一眼楚听寒,才犹犹豫豫开口:“咳,那个……裴迹你最近怎么样啊,就是……你放不放便……”
收到安竹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消息时,裴迹以为是工作上出现了什么大问题,想也不想就点开了,可安竹总是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你有空吗,有时间跟我聊几句……哎,哥,哥,楚听寒你干什么?!你疯了,别抢我手机……”
一阵混乱的声音过后,手机突然传出楚听寒的声音。
一开始是控诉,“裴迹,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把Lucky带走,Lucky是我捡回来的,是我们一起养大的小狗……”
之后他的气势渐弱,声音都在发抖近乎是语无伦次地在哀求,“澄澄的事情归根结底是我的错,我本来想向你坦白的,可是……你给我个机会行吗,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后面的话语断断续续又是一阵嘈杂,可能是在抢手机,可是裴迹没再能听下去,自从楚听寒的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仿佛狠狠被人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后面安竹的账号又连续发来几条语音消息,他都没能点开,把手机丢到一边痛苦地闭上眼。
事到如今,他早就分不清楚是良缘还是孽缘了。
爱是真的,情也是真的,只有关于孩子的这一件……不,不对,他连自己到底是不是渣男的都不清楚,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是楚听寒的谎言。
他是喜欢楚听寒,但是爱情不应该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上,这种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和他携手的方式明明有千万种,他只是不能接受楚听寒用这么偏激卑劣的办法来骗他。
消息提示声终于停下,裴迹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刚才的语音消息全都被撤回,只剩下一个文字消息。
[安竹:不好意思,手滑发错人了。]
后面还配上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楚听寒从来不会发这种幼稚可爱的小表情,现在手机应该又回到了安竹手中。
裴迹沉思许久打算找个时间和楚听寒说清楚,不要再牵扯其他人。
[裴迹:你告诉他,有事微信聊,别牵扯其他人。]
于此同时,时隔许多天楚听寒终于收到了来自裴迹的消息。
[裴迹:离婚前不会拉黑,别再去找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补一下昨天没更的,最近实在是卡文,如果当天没更我尽量后一天补上QWQ
第50章 第 50 章 离婚协议
“你和楚听寒是什么关系啊?”
安竹一抬头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凌冽的眸子, 心凉了一瞬,下意识就把头低下来藏在电脑屏幕后面,因为心虚害怕还把腰也弯下去了。
她猜到裴迹肯定会来找自己算账, 但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距离楚听寒拿她手机发消息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坐火箭来的吗?
她躲在电脑屏幕后, 绞尽脑汁地思考解决办法,急得冒出一身冷汗。
裴迹看她跟个鸵鸟似的逃避问题, 抬手敲了敲桌子, 冷淡道:“说话啊。”
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
安竹抱着必死的决心,绝望地慢吞吞把头抬起来, 朝他尴尬一笑,明知故问道:“……你都知道了啊?”
她想着再拖延一下时间,好好思考该怎么向他解释,但是裴迹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裴迹挑了一下眉:“我听语音里你喊他哥,所以你是他妹妹?”
安竹费了好大的劲才维持住脸上难看的假笑, 又忍不住把头往下低了低, 严谨地补充道:“表的, 表的。”
闻言, 裴迹的表情更冷:“你以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一个两个的都在耍他是吧?
安竹心道不好, 她从来没见过裴迹这么严肃的模样,以前都是和和气气的, 怎么今天锋芒毕露的,直觉告诉她这次可能真闯大祸了。
不能慌,不能慌,她也不是故意不告诉的, 只是没敢说出口。
安竹深呼吸几次,又喝了几口咖啡压惊,眨着一双睿智的双眼:“这个……重要吗?”
她看见裴迹胸膛起伏了一下,头偏过去看向窗外,脸颊动了动,可能是在咬后槽牙。
她其实不太懂裴迹为什么这么介意这件事,她和楚听寒有没有关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在工作中可从来没有夹带任何私人感情,一向都是公事公办。
——等等,裴迹不会是觉得她把他签下,还承诺可以一年一续约都是楚听寒在帮他走后门吧?
冤枉啊!!!
想明白这点,安竹赶紧解释:“你别误会啊,我签你和楚听寒没有任何关系,这些都是巧合,我真的只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不是因为你和我哥有关系。”
事情发展成这样,裴迹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没有意义,他只是有些头疼。
经纪人是未来前夫的表妹,那就意味着以后他的生活里多多少少不可避免地会有楚听寒的身影,藕断丝连。
安竹看他脸色不太好,抿了抿唇,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你该不会因为这件事要和我解约吧?”
顿了顿,她又道:“我最近确实是听说你和华章影视的姜总走得挺近的,你要是真因为这件事心存芥蒂,想跳槽也没关系,我不拦你”
裴迹现在思绪一团乱麻,没出声回应。
安竹还以为他是默认了,心想既然他已经想好要解约,那她现在是不是能稍微询问一下他们的感情状态,真不怪她八卦,实在是因为她之前从来没见过楚听寒疯成这样,连她的手机都敢抢,为了和裴迹取得联系费尽心机,她实在担心她哥的精神状态。
“那个……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非要搞得这么僵吗?”安竹觉得自己在死亡边缘试探,但还是忍不住感叹道,“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把矛盾解开吗?”
“我哥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奇怪,但是我保证他对你肯定是认真的,除你以外,我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实话讲,安竹觉得这都不能算上心应该是痴心,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可能相信楚听寒会因为一个人推掉所有的工作,直到现在依旧没有恢复工作,还在“病着”。
这哪是许多年前那个工作连轴转,满世界飞的工作狂魔楚听寒。
她一度以为她哥脑子里只有事业,没想到纯粹是因为没有遇见某个特定的人。
安竹到底是楚听寒的表妹,提起这些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她说的这些,裴迹心里实则很清楚。
他到现在依旧不肯回头,大概是因为气楚听寒为什么要把他当成傻子耍,感情是真的,但嘴里全是谎言。
在他心里,这比同床异梦还要可怕,他永远不知道枕边人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又是用来骗他的假话。
所以不管旁人替楚听寒说再多句好话,他都还是最初的选择,他要和楚听寒离婚-
把楚听寒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之后,裴迹一共发过三条消息。
[裴迹:哪天有空?]
[裴迹: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
[裴迹:我们去一趟民政局。]
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他的多余的消息。
等了三天,裴迹才收到楚听寒的回复,这次楚听寒并没有上次冲昏头脑的不理智,而是表现得异常平静,只是简单地回复了几个字。
——“我都有空,看你。”
裴迹怕再拖下去楚听寒会反悔,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尽早把这件事解决,所以他立刻定了第二天下午的西餐厅,并且在第一时间将位置时间发送给楚听寒。
他以为楚听寒可能还会再和自己纠缠一下,没想到楚听寒立刻回了一句“好的”。
这和楚听寒几天前的态度截然不同,仿佛当时那个歇斯底里近乎疯狂的人不是他,只是裴迹的幻想。
对方答应得太痛快,表现得太平淡,反而让裴迹觉得不正常。
他一直知道楚听寒是属于那种把什么事情都憋着心的人,楚听寒的情绪就像弹簧,只有压到最低濒临极限的时候才会弹起来爆发,而且爆发得毫无征兆,令人措手不及。
有时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下一秒狂风暴雨就要降临。
——不对,他关心这个干什么。
楚听寒现在的喜怒哀乐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迹懊悔地抹了把脸,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抹掉,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离婚协议。
次日下午,裴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抵达西餐厅。
西餐厅位于城郊,人流量不大,现在又是工作日的下午,不仅门可罗雀,连旁边街道上的行人都少得可怜。
裴迹订的位置靠窗,窗外街道上种着一排银杏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叶片相碰,沙沙作响。
从万物复苏枝条抽新绿到秋风萧萧树木染黄意,不知不觉竟然已经秋天了。
这人间四季竟然和他们的感情出乎意料的契合,可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裴迹实在是说不出应景这个词。
他把目光从泛黄的银杏树上移回来,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离婚协议,等待楚听寒的到来。
可临近约定的时间,他依旧没能看见楚听寒的身影。
他都要怀疑楚听寒是不是又后悔了。
可他不知道,楚听寒其实比他来的更早,只是特意换了一辆裴迹没见过的车,把车停在路边,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里面的人。
楚听寒也不知道自己看了这么久是在期盼什么。
期盼看到裴迹如他一样伤感的情绪吗?还是期盼裴迹手里不是一份离婚协议,而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裴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可笑的,总在盼望一些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从前是,现在也是,他这个毛病好像从来都没有改过。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走错了路,但他舍不得从虚构的梦境中走出来,不愿意放手,那就只能等对方醒悟,撒开他的手。
直到手表的指针转到约定的时间,手机屏幕显示出那一串刺目的数字,楚听寒才迟迟从车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裴迹。
见到他出现的时候,裴迹还挺意外的,他还以楚听寒反悔不来了。
他冷着脸,沉默地将离婚协议推到楚听寒身边。
楚听寒摁住那份离婚协议,但没翻开,而是拿出手机敲了几下屏幕,好像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见状,裴迹扯了一下唇角。
看起来他也不怎么在意,签离婚协议前竟然还有空给别人发消息。
但下一秒,亮起来的是裴迹的手机屏幕,锁屏上弹出一则消息提醒。
[学长老公:离婚协议有电子版吗?]
楚听寒抬眼往往他那边看,意外道:“备注为什么没改?”
裴迹看着那醒目的四个字,愣了一下。
这备注还是他当时见楚听寒吃醋不高兴,为了哄他才改的。
那时候,楚听寒用一种满不在意但冒着酸水的语气问他为什么自己的备注只是干巴巴的真实姓名。
裴迹只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他给别人的备注几乎都是真实姓名,没有几个特例。
然后楚听寒又淡淡哦了一声说:“原来我都不能算特例啊?”
那种表情那种语气就仿佛在问他你池塘里到底养了几条鱼一样。
裴迹不知所措,真诚地问道:“那我应该给你改什么备注?”
他又没谈过恋爱,谈恋爱该干什么他还真不太清楚。
他在网上搜了搜,网上的备注极其腻歪,五花八门。他翻遍全网发现无论哪一个都接受不了,那些备注实在是和楚听寒这个人太割裂了。
后来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发现楚听寒给他的备注是“学弟老公”,他觉得和楚听寒凑个对总没错,于是就有了“学长老公”这个备注。
虽然和网上那些备注一样腻歪,但谁让楚听寒喜欢。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可等到现在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这四个字变得格外刺眼,他都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夺舍了才会陪楚听寒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哦,对了,他当时还差点把吕奕的备注改成“我的好兄弟”。
本来楚听寒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非让他把吕奕的备注去掉就只用昵称,结果吕奕的昵称特别奇葩。
——“妈妈说昵称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
“……”
等反应过来在念什么都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楚听寒脸黑了一阵,干巴巴道:“还是原来那个吧。”
当时裴迹心里快乐疯了。
思绪回笼,裴迹只觉得自己可能有病,才会陪着楚听寒瞎闹腾。
对面,楚听寒还在等他回答。
裴迹接着拿起手机:“忘了,谢谢提醒,现在就改。”
楚听寒:“……”
还不如不提这件事。
楚听寒无奈地怂了一下肩,低头开始看离婚协议,协议里大部分内容都比较合理,看得出来裴迹现在虽然不搭理他,但是可能也没有那么恨他。
楚听寒翻到最后一页,抬手拿起笔忽然顿了一下,又把笔放下,重新看向裴迹。
裴迹:“有哪里不满意吗?”
楚听寒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一字一句道:“离婚协议我可以签,但我还有其他的要求。”
裴迹沉思片刻,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能不能答应还得听他说完再决定。
楚听寒的语气不置可否,竟然显出几分强硬:“Lucky可以交给你养,但是前提是你必须答应让我每周去看它至少两次。”
这不是什么不合理的极端要求,况且楚听寒也是Lucky的主人,Lucky也很喜欢和楚听寒玩耍。
虽然他俩闹掰要离婚,但Lucky是无辜的,应该给小狗一个快乐的狗生。
裴迹不假思索道:“可以。”
听到他同意,楚听寒才再次拿起笔,盯着那份离婚协议看了几秒,才缓慢落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名字。
而后,他们去了一趟民政局。
半年前来领证的时候楚听寒闹脾气把他扔在半路,这次裴迹不打算和他坐一辆车,自己开车来的,开车前他从楚听寒车前路过,敲了敲他的车窗,腰也没弯头更没转,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去民政局。”
要不是因为楚听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楚听寒几乎都看不出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裴迹开车在前,楚听寒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戏剧化的是他们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红灯,仿佛老天爷都在阻止他们离婚。
可红灯总有变绿的那一刻,只是多浪费了点时间。
到达民政局以后在离婚这件事上裴迹遇到了最大的阻碍,他一直以为只要搞定楚听寒就能成功离婚,没想到现在离婚率暴增,想要一拍两散还得先抢到号。
抢离婚号比抢演唱会门票困难一万倍,可没有号又离不了婚。
裴迹:“……”
他终于知道楚听寒为什么非得骗自己结婚了,原来是因为不好离。
既不容易抢号,流程还很复杂,他盯着离婚的流程图看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
裴迹无语了一阵,原封不动地拿着结婚证走出民政局。
人生中唯一两次走出民政局拿到还都是结婚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二婚时犯了重婚罪。
裴迹顿住脚步,无奈道:“一会儿我就去找黄牛问问能不能抢到号。”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楚听寒懵了一下,还以为裴迹实在跟他聊有关演唱会的事情。
“黄牛”“抢号”这俩词实在是和离婚太格格不入了。
他愣了愣才嗯了一声。
婚虽然没离成,但离婚协议已经签好,能不能离只需要一个号码。
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在他们身边路过,手里握着的是离婚证。
从低气压的氛围来看,他们的感情应该也出了很大的问题。
全程毫无交流,对彼此的厌恶藏都藏不住,仿佛和对方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恶心。
一出民政局的大门便各走一边,分道扬镳。
瞧见这一幕,楚听寒不自觉联想到自己身上,心情一瞬间沉落谷底。
他和裴迹也会走到这种地步吗?
裴迹也会对他露出如此嫌恶的表情吗?
他不敢去想,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直到裴迹的身影快要在他面前消失,他才骤然回神,快步追上去。
“等等,你现在住在哪?”
裴迹刚要开车门,忽然听见楚听寒在喊自己。
他动作一顿,回眸看向楚听寒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楚听寒面不改色道:“Lucky现在和你住一起。”
裴迹皱了一下眉,不懂他什么意思。
楚听寒又道:“我每周要去看它两次,总要知道Lucky住哪吧。”
这语气就好像在说我只是想见Lucky和你没关系。
顿了顿,楚听寒若有所思道:“还是说你更喜欢送货上门?”
裴迹:“……”
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开车走人了。
几分钟后,楚听寒收到了一条位置信息还有一条消息。
[裴迹:要来提前说。]
楚听寒:?
什么意思,他去的时候还要准备一下吗?
他在狗在,唯裴迹不在。
是要这样吗?-
白天的时候,楚听寒还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直到夜幕降临,惨白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的时候,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是真要和裴迹离婚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挽留余地,已经从这个家里离开的人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的世界一下子失去颜色,只剩枯燥无味的黑白。
人在伤感失落的时候总喜欢追忆往昔,楚听寒也不例外。
他拿出一个u盘接入电脑,里面是当年裴迹发给他的视频。
当时他在国内遭经纪公司雪藏封杀,无立足之地,只能先去国外另谋出路,于是就将刚捡到的奄奄一息的小Lucky交给裴迹养。
一方面为了小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裴迹。
自从被人诬陷面临塌房后,裴迹的状态一直很糟糕,浑浑噩噩度日。
楚听寒怕他再这样混沌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情绪崩溃,再耀眼的宝石也会蹉跎岁月被磨去光芒。
所以他想用Lucky转移裴迹的注意力,别再去想网上的风言风语,别再为那些糟心事消耗情绪。
萨摩耶不愧是微笑天使,病好以后Lucky每天都在用各种滑稽的举动逗裴迹开心。
楚听寒想知道他的近况但又怕他说假话,于是借着Lucky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要求他每天都要拍视频报备Lucky的生活。
裴迹一开始还是用手机拍的,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从手机换成专门用来拍vlog的相机。
楚听寒猜他可能是想用更清晰的像素来记录Lucky的童年。
这些视频楚听寒全都保存下来存在u盘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他点开一个又一个视频,将声音调高,安静的房间瞬间被裴迹的声音填满,就仿佛裴迹还在他的身边
[今天是十月三号,Lucky已经痊愈了,当时剪掉的毛也重新长出来了,你看是不是比以前可爱多了,等再长长点就能去剪个造型了。你觉得萨摩耶剪成什么样比较可爱,要不我给你发几张图片,你选一选……]
[今天是十月十号,你肯定想问视频里为什么没有小狗,我给你看他在哪,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能钻到沙发后面],怎么叫都不出来,Lucky,出来,别挠沙发……]
[今天是十月二十四号,你看外面天阴沉沉的,还下着大雨,但是Lucky非要出去玩,不让去还冲我汪汪叫,唉,我只能给他穿上雨衣带他出去,昨天刚洗的澡,不出意外一会儿回来就又变成小脏狗了……]
[今天多一条视频你别嫌烦啊,淋雨回来了,看,浑身的毛都脏了,泥巴小狗,隔壁阿姨眼神不好,远远看着还以为我拎回来一个拖把……]
[今天是十一月一号,我有一个大消息要宣布,时隔一个月Lucky终于学会握手了,昨天我刚安慰自己是品种原因,所以Lucky天生就比别的小狗笨一点,没想到今天就学会了,而且还学会了打滚。等我跟你演示一下,Lucky,过来……]
[今天是十一月三号,我收回前天说的话,我后悔了,还不如不让Lucky学什么握手打滚坐下,今天我出门去溜它,旁边经过了一个小孩,人家小孩手里拿着根烤肠,Lucky立刻走不动道了,在小孩面前打滚握手忙得和陀螺一样,现在整个小区都知道咱家有只小馋狗了……]
……
楚听寒看着这一段又一段的视频,觉得他这几年就好似做梦一样。
现在梦醒了,裴迹和Lucky全都离他而去。
楚听寒想着这些年的经历渐渐出神,都忘记了要关视频。
视频里的声音渐渐消失,画面也变黑,但进度条却仍在向前进行。
楚听寒以为这条视频已经结束了,不敢再看下一条,于是便朝向窗外看着天边高悬的月。
他没发现视频还在播放,更没听到已经安静许久的电脑忽然传出几声细微的杂音。
窸窸窣窣的杂音过后,房间里忽然响起清晰明亮的声音。
[咳……那个……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楚听寒猛然被这一声唤醒,下意识扭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以为是裴迹回来了,可门口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裴迹没有回来,那为什么房间里会有他的声音。
楚听寒发疯似的找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全都没有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惶恐、不安、焦躁,他以为自己终于精神崩溃产生了幻觉。
直到他将目光转移到电脑上,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他一直以为视频黑屏就是故事的终结,所以从来都没在意过这一段多出来的时间,又因为工作太忙,每次总是看完前面后就匆匆关闭。
不曾想画面黑暗结束,但进度条没有到底,声音仍在继续。
裴迹把对他的关心藏在了视频的末尾,可他却从来都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走神忘记关闭,他很有可能这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楚听寒整个人都在发抖,大脑一片混乱,哆嗦着去用鼠标点开一个又一个的视频,再艰难地将进度条拖到末尾。
顷刻间,那些年没被发现的话语犹如潮水般涌来。
[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边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降温了,记得添衣服,别冻感冒了,哦对了我还买了几条围巾……]
[今天冬至,你在那边能吃到饺子吗……]
[我刚才听说你那边地震了,你没事吧……]
[你那边是不是下雪了,结冰路滑,出门小心点……]
[马上年关了,你打算在哪过年,Lucky好像挺想你的……]
[新年快乐,楚听寒。]
[春天到了,花开了,小狗都长大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
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来都没有缺席过,只不过因为他的疏忽竟然在两年后才迟钝地发现这份隐藏在视频末尾的关心,变成了有时差的爱。
楚听寒不怕被骂被恨被怨,他只怕被人关心。
“啪嗒”忍了许多天的泪水唰地一下在脸颊滑落,犹如断了线的珠串一样,一滴又一滴地坠落。
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说服自己放手,但现在他后悔了。
楚听寒把眼泪从脸颊抹掉,整理好情绪。
烦也好,恨也罢,他不管过程只要结果,只要能和裴迹在一起其他的全都无所谓。
他偏不要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