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背对着李佐,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李佐,你觉得……沈采女如今,是安心留在朕身边了么?”
李佐垂首侍立,心头一凛。
他跟随这位年轻的帝王多年,深知其性情。
沉吟片刻,他选择实话实说,声音沉稳:“回陛下,依臣观察,沈采女近日虽不再激烈反抗,但她的顺从……更多是权衡利弊后的自保。”他顿了顿,想起那女子清冷眼眸深处藏不住的倔强,“她或许不再求死,但若有机会……臣以为,她依然会选择离开。”
周凌缓缓转身,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连你都看得明白……是啊,她就像一只养不熟的雀儿,朕就算把全天下最好的金丝笼捧到她面前,她想的,还是振翅高飞。”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甚至不想怀上朕的孩子。”
李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化为复杂的了然。
他想起自家夫人有孕时的欣喜,与陛下此刻隐秘的担忧形成残酷对比。
周凌走到御案前,声音低沉下去:“朕不敢让她知道。李佐,你信么?朕是怕……怕她知道怀了朕的骨肉,会想方设法……不要这个孩子。”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
普天之下,有多少女人渴求龙种而不得,偏偏他唯一在意的这个,可能会亲手毁掉他们的牵连。
李佐心中巨震。
他深知沈芳如的刚烈,若她真存了必走之心,这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若有机会,他是否该助她离开?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看着陛下为情所困的模样,他又觉得那女子或许本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
“陛下……”李佐喉头有些发干。
周凌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眼神瞬间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决断:“传朕口谕给内务府,即日起,暗中筹备解散后宫之事。所有嫔妃,愿意归家者,厚赐妆奁,允其归家自行婚配;不愿离宫者,一律移送京郊皇家尼庵静修。”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李佐,“此事,密进行,尤其……不能让她知晓半分。”
李佐愕然:“陛下!这……”
清漪园内,皇后跪伏在太后跟前,泣不成声,发髻散乱,哪还有一国之母的威仪。
“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啊!”皇后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凄切,“陛下……陛下他不仅要遣散六宫,还要废了儿臣,与儿臣和离!”
太后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她凤眸圆睁,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凌儿他……他竟要解散后宫?荒谬!”
“千真万确!”皇后膝行几步,抓住太后的裙摆,压低声音,带着隐秘的恨意,“儿臣暗中施压太医,才探得实情!是那个沈芳如,她有了身孕,已近两月!”
太后眉头紧锁:“怀了龙种虽是大事,也不至于……”
“母后!”皇后急切地打断,语速飞快,“您算算日子!两月前,那沈芳如正在何处?她与那白阳会的逆贼在观音阁私奔未成!这孩子,焉知是不是逆贼的野种!陛下如今被她迷了心窍,竟要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胎儿,罔顾祖宗礼法,解散后宫,废黜儿臣!这……这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让皇室蒙羞吗!”
“砰!”太后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她胸膛起伏,显然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和其背后可能带来的丑闻激怒了。
“岂有此理!”太后猛地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寒霜,“皇帝竟如此糊涂!”
一旁的嬷嬷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太后息怒。陛下此刻正带着沈采女在城外的剿匪行辕,此时前去,怕是……”
“怕是什么?”太后冷声打断,眼神锐利,“难道要等那孽种落地,等这皇室丑闻天下皆知吗?”她深吸一口气,已然有了决断,“给哀家更衣。哀家要亲自去一趟行辕,见见那个沈芳如!”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声张,哀家扮作宫女的模样随行。此事,绝不能耽搁!”
“是!”嬷嬷不敢再劝,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剿匪行辕内,芳如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忧郁,多了几分从容。既然命运将她困在这方天地,既然连死的自由都被剥夺,那她便要在这困境中活出另一番滋味。
她轻轻抿了口胭脂,唇瓣顿时染上娇艳的色泽。
周凌不是想要一个温顺的玩物吗?她偏要做一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存在。这些时日,她渐渐发现,这个看似强势的帝王,其实在某些方面意外地……好懂。
脚步声由远及近,芳如从镜中看见周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而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发髻,从镜中与他对视,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陛下今日来得早。”
周凌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他走近,站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透过镜子注视着她:“看来爱妃今日心情不错。”
“既然逃不开,何必整日愁眉苦脸。”芳如转身仰头看他,目光清亮,“臣妾想通了,与其抗拒,不如好好享受。毕竟……”她故意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上的龙纹,“陛下能给的都是最好的,不是吗?”
周凌眸色转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搅得心头微动。
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爱妃能这样想,朕心甚慰。”
芳如感受着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在心里轻轻一笑。
看,他果然吃这一套。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僵硬地躲避,反而主动将手搭上他的手臂,语气轻快:“陛下,今日天气甚好,不如陪臣妾去园中走走?”
周凌凝视着她笑盈盈的脸庞,一时竟有些恍惚。这样的芳如,明媚灵动,仿佛初春融雪,让他移不开眼。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好,朕陪你。”
芳如起身,轻盈地挽住周凌的手臂,两人并肩往园中走去。
行辕内的侍卫宫人见到陛下与沈采女这般恩爱模样,都纷纷垂首避让。
行至一处开得正盛的海棠□□,芳如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晃了晃周凌的手臂。周凌侧首,目光温柔:“怎么了?”
“陛下,”芳如仰起脸,任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眼中闪着俏皮的光,“臣妾走不动了。”
周凌会意,眼中笑意更深。
他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芳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朕倒是很喜欢抱着你。”周凌低头在她耳边轻语,“轻得像片羽毛。”
芳如在他怀里轻轻笑了,抬起头时眼中盛满星光。
她凑近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是给陛下的奖赏。”
周凌非但没有放下她,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这才叫奖赏。”周凌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比方才那个更缠绵。
芳如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第一次觉得,或许留在这个人身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这日后,芳如仿佛对周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
在庭院中散步时,她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纤纤玉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离开似的。
一阵微风拂过,她顺势就想要钻进他怀里,让他像昨日那样将自己稳稳抱起。
周凌虽极为享受她这般主动的亲昵,但余光瞥见周围侍立的侍卫,终究顾及帝王威仪,一只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克制:“这么多人看着呢。”
芳如这才恍然惊醒般注意到四周肃立的侍卫,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轻轻退开半步。
周凌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顿时心头一软,当即下令:“都退到院外守着,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侍卫们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庭院中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凌这才重新将芳如揽入怀中,感觉到她立刻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急切地贴上来,不由低笑出声,轻吻她的发顶:“现在可满意了?”
芳如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小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她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陛下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周凌的心尖。
他从未见过芳如这般娇憨依赖的模样,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那朕以后都让你闻着可好?”
“嗯。”芳如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像只撒娇的猫儿。
周凌感受着怀中人儿全然的依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这片刻的清净与亲密,恰好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就在他们相拥的时刻,一双眼睛正透过月洞门悄悄注视着这一切。
片刻后,周凌被前朝的急报请去处理政务。
芳如独自在院中赏花,忽然一个面生的嬷嬷上前,说是奉陛下之命请她去偏殿等候。
芳如跟着嬷嬷走到一处僻静的厢房,推门而入的瞬间,她一眼就认出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太后,即便对方穿着普通嬷嬷的服饰,但那通身的雍容气度是遮掩不住的。
“见到哀家,还不跪下?”太后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威严。
芳如面上故作惊慌地跪下行礼,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诮。她倒要看看,太后特意扮作嬷嬷潜入行辕,究竟要演哪出戏。
“哀家问你,”太后的目光如淬毒的银针般射来,“你腹中的孽种,是不是白阳会的?”
芳如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怀孕?她竟然怀孕了?难怪这些时日总是莫名贪恋周凌的怀抱,原来是这个缘故。
太后见她怔住,以为她心虚,语气更加凌厉:“你已怀有两个月身孕,正好是你与白阳会逆贼私奔之时。说!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芳如跪在地上,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看着太后那副恨不得立即处置她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若真敢动她,何必这般偷偷摸摸?还不是怕极了周凌的怒火。
想到这里,芳如心中竟生出几分捉弄之意。她刻意让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太后明鉴,这孩子……确实是白阳会的。”
第67章 逃脱 他还会尖诗吗?
“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狰狞之色,却果然不敢真的对她如何。
芳如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她甚至故意微微挺直腰背, 让太后看清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怀着的, 可是周凌如今最在意的筹码。
“好, 很好。”太后强压着怒火,“既然不是皇家血脉, 哀家给你一条生路。三日后子时, 你的贴身侍女和西侧门守卫都会给你行个方便,车马银两都会备好。你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回来。你可愿意?”
芳如忙不迭点头,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愿意!臣妾愿意!”心中却是在嗤笑太后的愚蠢。
她当真以为她会相信这番说辞?怕是等她一离开行辕,就会遭遇“意外”吧。
太后冷冷打量着她:“若你贪恋权势, 敢将此事透露给皇帝……”
“臣妾不敢!”芳如连忙表忠心, 她当然不会告诉周凌, 但不是因为害怕太后,而是她确实想要离开。
不过,她可不会按照太后安排的路走。
待芳如退出厢房,她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太后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却不知她芳如也要借力打力。先借太后之力逃出周凌的掌控,再想办法摆脱太后的追杀, 这虽然危险,但比起永远被困在金丝笼中,值得一搏。
从太后处回来后,芳如心中已有了决断。
逃离的计划必须尽快实施, 但有一个关键问题萦绕在她心头,她若一走了之,盛怒之下的周凌会如何对待她的父亲,光禄寺少卿沈文正?
想到父亲可能因自己而受牵连,芳如坐立难安。
她思忖片刻,心中生出一计。
当晚周凌来时,芳如难得地主动迎上前,柔顺地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臣妾今日忽然很想念父亲。自从到行辕来后,已经许久未见到他了。”
周凌有些意外地挑眉,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头一软:“这有何难?朕明日就下旨,召沈卿来行辕与你团聚。”
芳如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担忧:“父亲年事已高,从京城到行辕路途遥远……”
“爱妃放心,”周凌轻抚她的发丝,“朕会派最好的御医随行,确保沈卿一路平安。”
两日后,沈文正果然抵达行辕。
让芳如惊喜的是,同行的竟还有承皇子。
“承儿!”芳如惊喜地蹲下身,张开双臂。
那个三岁的小男孩立刻挣脱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进她怀里,软软地唤着:“芳娘娘!”
芳如紧紧抱住这个孩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承皇子是她的未婚夫顾舟与芷贵妃的私生子,之前芷贵妃因惧怕秘密暴露,竟多次伤害亲生骨肉。
是芳如设计让芷贵妃失势被打入冷宫,才救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自那以后,承儿便对她格外依恋,而她也早已将这个身世坎坷的孩子视如己出。
周凌站在一旁,看着芳如与承儿亲昵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自然知道承儿的身世,却因芳如的喜爱而默许了这个孩子留在她身边。
“多谢陛下。”芳如起身,对周凌盈盈一拜,眼中含着真挚的感激。
这一刻,她心中的计划越发清晰。她要带着父亲和承儿一起离开,从此远离宫廷纷争,过上平凡却安宁的生活。
傍晚,芳如格外温顺缠绵。
当周凌将她拥入怀中时,她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主动迎合。
在情动之时,她甚至允许自己暂时沉溺于这个怀抱的温暖中。
“今日怎么这般热情?”周凌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因情欲而沙哑。
芳如没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吻封住了他的唇。
在交缠的呼吸间,她心中默默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待她带着父亲和承儿远走高飞后,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往云烟。
就在情浓之时,营帅焦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有紧急军情!”
周凌动作一顿,理智瞬间回笼。
他撑起身子想要下榻,芳如却难得任性地收紧手臂,声音带着情动时的软糯:“别走……”
周凌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声音沙哑:“乖,朕去去就回。”随即扬声道,“何事如此紧急?”
“禀陛下,白阳会逆贼在临山镇煽动民众作乱,已有数百人聚集!乱民趁势□□·掠,商铺遭劫,百姓奔逃,治安已然失控,情况万分危急!”
周凌闻言神色骤变,方才的温情瞬间消散无踪。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衣袍。芳如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却被他轻轻拂开。
“陛下!”芳如半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斑驳吻痕。
周凌回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军情紧急,朕必须亲自处理。”说完便大步离去,再无半分留恋。
芳如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失落。
方才的温存仿佛只是个幻觉,一旦涉及朝政大事,她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个。
外间,周凌已恢复帝王威仪,沉声下令:“即刻点齐五百精兵,由你亲自带队赶往临山镇。记住,首要任务是控制局势,驱散民众,擒拿为首逆贼。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营帅躬身应道。
周凌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派人暗中查清白阳会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区区数百民众作乱,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朕怀疑这背后另有图谋。”
“陛下英明!”
待营帅退下,周凌又去了书房。
他何尝不想继续方才的温存,但身为帝王,江山社稷永远排在首位。
不久后,一个宫女悄悄找到芳如,低声道:“太后让奴婢传话,今夜三更,御林军会在西侧防卫线开一个口子,外围大榕树下备好了马车。姑娘务必准时离开。”
芳如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点头:“回去禀告太后,我一定准时到。”
待宫女离去,芳如立即找到父亲沈父。
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父亲,今夜我们便可离开这里。您愿意随女儿一起走吗?”
沈父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慈爱的笑容:“为父早就说过,只要我儿开心,这官不做也罢。咱们父女二人,去哪里都好。”
芳如眼眶微热,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三更时分,将是他们重获自由的时刻。
暮色渐沉,芳如在殿内坐立不安。
想到今夜就要离开,她心中五味杂陈,竟生出几分不舍。
她特意吩咐宫人准备了几样周凌爱吃的菜肴,想与他共用这最后的晚膳。然而直到饭菜凉透,周凌仍未归来。
“父亲,您先带承儿用膳吧。”芳如强撑着笑容,“我……我再等等陛下。”
沈父了然地看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牵着承儿的手退下了。
空荡荡的殿内,芳如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殿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凌带着一身夜露走进来,眉宇间带着疲惫。
芳如几乎是立刻起身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怎么还没歇息?”周凌有些意外,但还是很自然地搂住她。
“在等你。”芳如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意乱情迷之际,营帅的声音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在殿外响起:“陛下,临山镇有紧急军情!”
周凌的动作顿时停住。
芳如不满地蹙眉,双臂紧紧环住他:“这次别走……”
周凌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声音沙哑:“朕很快回来。”说着便要起身。
芳如却执拗地不肯松手,周凌无奈,只得扬声道:“进来说。”
营帅低着头走进外间,隔着屏风禀报:“陛下,之前在临山镇的镇压与民众发生冲突,导致两名百姓身亡,其中还有个五六岁的孩童。现在群情激愤,局势快要失控,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处置?”
周凌神色一凛,沉声道:“继续镇压,必要时实施宵禁,务必控制住局势……”
芳如闻言心中一惊。
临山镇是她南下江南的必经之路,若是实施宵禁,今夜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她立即抬起泪眼,轻轻拉住周凌的衣袖:“陛下,都已经死了一个孩子了,那些百姓多可怜啊。能不能……不要再镇压了?”
周凌皱眉看向她,见她眼中泪光盈盈,想起她正怀着身孕,确实不宜受此惊吓。
他沉吟片刻,对营帅改口道:“传朕旨意,士兵改为维持秩序,不必镇压,暂不实施宵禁。”
“可是陛下……”营帅还想再劝。
“就按朕说的办。”周凌语气坚决。
待营帅退下,芳如暗自松了口气。
混乱的临山镇反而更利于她趁乱脱身,这个结果正合她意。
营帅领命退下后,周凌正要继续方才的缠绵,却见新任吏部侍郎又求见。
先前提议让芳如辨认白阳会逆党的李阁老、张阁老及吏部侍郎均遭贬谪,其中为首的李阁老更被勒令致仕。
这位刚上任的官员显然没料到会撞见陛下与妃嫔亲热的场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周凌见状,只得对芳如温声道:“朕去去就回。”便与吏部侍郎往殿外走去。
芳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周凌,你又一次为了政务抛下我。等你回来发现我不见了,可别后悔。
她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当收拾到承儿的玩具时,承儿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芳娘娘为什么要收拾承儿的玩具?”
芳如蹲下身,轻声道:“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再也不回来了。”
承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芳娘娘要带承儿离开父皇吗?可是承儿不想离开父皇……”
芳如心中一阵刺痛。
周凌平日忙于政务,与承儿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没想到这孩子竟对他如此依恋。
但她必须带承儿走,这孩子是白阳会顾舟的骨肉,若是留在宫中,太后和皇后绝不会善待他。
周凌面上再怎么庇护,也不可能真心疼爱一个逆贼之子。
“乖,先去睡吧。”芳如柔声哄着承儿,待他睡下后,继续收拾自己的行装。
更漏指向二更天,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然而,承儿其实并未睡着,他趁着芳如不注意,悄悄溜出屋子,蹲在廊下等着。
当看到周凌的身影时,他立即扑了上去,小脸上满是泪痕:“父皇!沈采女说要带承儿离开父皇,承儿不想离开父皇!”
周凌闻言,脸色骤变,大步走向芳如的房间,推门而入时眼中翻涌着怒意:“你又要离开朕!还要带着承儿一起走?!”
芳如慌忙将收拾到一半的包袱塞到床下,强自镇定地转身:“陛下怎么又回来了?承儿方才调皮,我说了他几句,吓唬他说要带他离开呢。小孩子的话怎能当真?”
她说着,主动偎进周凌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周凌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真的不会离开朕?证明给朕看。”
芳如心中焦急,若此时与周凌缠绵,必定会耽误出逃的时辰。
她急中生智,突然捂住嘴做出干呕状,脸色苍白地靠在周凌肩上:“陛下,臣妾突然有些不适……”
周凌立即会意,想起她怀有身孕,心中的疑虑稍减。
他温柔地揽住她,让她靠在榻上休息:“既然不适,就好好歇着。”他轻抚她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在这时,营帅又一次在外求见。周凌皱眉,替芳如掖好被角:“朕去去就回。”
待周凌离开,芳如立即从榻上起身。
看了一眼更漏,已是三更天。
她迅速从床下取出包袱,轻轻摇醒承儿,又唤来沈父。
临出门时,芳如注意到平日里寸步不离的侍女竟不见踪影——想必是听了太后的安排,刻意回避了。
三人悄无声息地朝着西侧防线走去。
月光下,芳如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果然,防线处有一个缺口,不见守卫踪影。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缺口时,芳如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她猛地抬头,只见御林军统领李佐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芳如顿时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若是李佐此刻出声,一切就都完了。
然而李佐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片刻。
月光照在他坚毅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赞同,但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想起了陛下为这个女子屡次破例的模样,也想起了她给陛下带来的痛苦。或许……放她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李佐最终移开了视线,转身背对着他们,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芳如立刻会意,拉着父亲和承儿快速穿过缺口。
在踏出行辕的刹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李佐依然背对着他们,挺拔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
这一刻,芳如明白,这位忠心的御林军统领,为了他的陛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芳如心中暗喜,带着父亲和承儿迅速穿过外防。
来到大榕树下,果然看见一辆马车等候在此。车夫见到他们,低声道:“大人,小姐,太后安排的人已经被我打晕了,快上车!”
沈父和芳如抱着半梦半醒的承儿迅速登上马车。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便朝着临山镇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临山镇外,承儿被颠簸惊醒,揉着眼睛说想要小解。
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树林旁,芳如带着承儿下车。就在他们走进树林时,突然从暗处冲出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氓。
“哟,这小娘子长得真标致!”为首的流氓淫·笑着逼近。
沈父和车夫立即上前阻拦,却被其他流氓围攻。
拳头和脚踢如雨点般落下,沈父年迈体弱,很快就被打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车夫虽然年轻些,但也寡不敌众,被两个流氓按在地上殴打,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承儿被这暴力的场面吓得大哭,一个流氓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小杂种吵死了!”
承儿瘦小的身子被踹得滚倒在地,哭声更加凄厉。
芳如惊恐地看着这些暴民,心中悔恨交加,她想起自己不久前还依偎在周凌怀中,为这些暴民求情。
“陛下,那些百姓多可怜啊。”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那句轻飘飘的恳求造成了怎样可怕的后果。
若不是她劝阻镇压,这些暴民怎敢如此猖獗?若不是她坚持“仁慈”,父亲怎会倒在血泊中挣扎?承儿怎会被人像踢野狗般踹开?
而现在,那些因她请求而束手束脚、只能勉强维持秩序的士兵,显然已控制不住这愈演愈烈的乱局。
她心中又惊又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扫视着这群流氓,注意到其中一个身材高壮、脸上带疤的男子似乎是头目。
“这位好汉!”芳如突然提高声音,对着疤面男子盈盈一拜,“小女子家中颇有资财,就住在临山镇上。若是好汉愿意放我们通行,我愿将家中所有金银尽数奉上。”
疤面男子狐疑地打量她:“小娘子莫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好汉说笑了。”芳如故作娇弱地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沈父和车夫,“我父亲和家仆都已受伤,这孩子又惊吓过度。我一个弱女子,还能逃出好汉的手掌心不成?”
她说着,取下发间一个珠花递过去:“这是定金。家中还有百两黄金,都藏在卧房暗格里。”
疤面男子接过珠花对着月光细看,成色极好,顿时信了八分。
他咧嘴一笑:“小娘子爽快!那就请上车吧。”
“且慢。”芳如故作担忧地看了看其他流氓,“钱财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如就由好汉一人驾车送我去取,也免得……其他人见财起意,反倒对我不利。”
这话说到了疤面男子心坎上。他立即呵斥其他流氓:“你们在这里看着这些人,等我回来!”
芳如独自登上马车,在车厢坐定的刹那,她迅速找到了座位暗格里露出一截匕首的刀柄,这是她之前放置的。她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掩盖,将匕首悄悄取出藏入袖中。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芳如的心跳如擂鼓。
疤面男子在前头驾车,时不时回头淫·笑:“小娘子倒是识趣,待会取完钱财,不如跟了我……”
芳如假意应承,手中紧紧握着匕首。当马车行至一处陡坡时,她看准时机,猛地将匕首刺向流氓后背!
“啊!”流氓吃痛惨叫,下意识猛拉缰绳。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偏离道路,车厢在剧烈摇晃中冲向山坡边缘。
芳如只来得及拉住窗棱,便感觉天旋地转。
车厢翻滚着坠下山坡,她的头重重撞在车壁上。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芳如绝望地想,这次没有佛珠护体,怕是真要命丧于此了。
从这么高的山坡摔下去,尸体必定血肉模糊、丑陋不堪。
那个口口声声说连她死了都要霸占的周凌,会对这样一具破碎的尸体产生欲望吗?
这荒谬的念头竟成了她最后的意识。
然而预想中的永恒黑暗并未降临。
再睁开眼时,芳如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璇玑宴门口。
华灯初上,丝竹声声,与她经历过的无数次重生开端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抚摸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那串能让她重生的佛珠手链。
那她怎么能重生的?
摊开掌心,她怔住了。
手中紧紧攥着的,竟是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是周凌送给她,又被她决绝丢弃的那一枚。
这一次的重生,似乎与以往都不同了。
第68章 立她为后 第八世
这块玉佩怎么会在这里?她上一世临死时, 身边绝无此物。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一段冰冷刺骨的记忆,如同潜伏的毒蛇, 猛然咬入她的脑海。
那是她死后, 发生在周凌寝殿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那具从悬崖下寻回的、几乎支离破碎的尸体, 被能工巧匠以秘法勉强缝合, 安置在一具晶莹剔透的玄冰棺内。
周凌,身着大婚礼服, 正屏退左右, 独自走向冰棺。
他抚上她冰冷青白、布满缝合痕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芳如, ”他低语,炽热的呼吸在冰棺上凝成白霜,“你以为死了就能逃离朕吗?朕要立你为后。”
他俯身, 隔着冰冷的棺椁, 如同情人低语, 声音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你听,群臣都在外面跪谏,说朕疯了,说这是有违人伦、天理不容……”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寝殿中回荡, 扭曲而快意,“可那又如何?朕是天子, 朕的话,就是天理!”
“你说你宁愿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愿完好无损地属于朕?”他的指尖划过她无法闭合的双眼,“可现在, 你还不是在这里?朕不仅要你躺在朕打造的婚床上,还要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生生世世,都属于朕的……”
画面陡然一转,是那场震惊朝野的“冥婚”大典。
寝殿被布置成诡异的婚堂,红烛与白幡交织。
在文武百官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周凌亲手将这枚羊脂玉佩,塞进了她那只勉强连接在腕部、僵硬蜷缩的手中。
“拿着它,芳如。”他的声音响彻死寂的寝殿,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疯狂,“这是朕给你的聘礼。戴着它,无论你轮回到哪里,朕都能找到你……下一次,朕绝不会再让你逃开。下一次,朕会在你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牢牢锁住你……”
记忆的洪流并未停止,更深的、更令人作呕的黑暗席卷而来。
她“看见”了往后的每一个深夜,周凌如何屏退所有人,独自走入寝殿。
他不仅对着冰棺中的她倾诉那病态的占有欲,他甚至……
他真的实践了他的誓言。
尖诗……
那枚玉佩,在她死后僵冷的手中,见证了所有无法言说的亵渎与疯狂。
它浸透了寝殿的阴冷、尸身的死气,以及……周凌那跨越了生与死界限的、令人窒息的执念。
是了,就是这枚承载了他最强妄念的玉佩,夹杂着他对“下一次”的疯狂期许,以及她自身强烈的、不甘被如此掌控的意志,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比佛珠更强大的媒介,将她强行拖回了这一切的起点!
那个连死亡都无法让她逃脱,甚至死后仍要遭受其凌辱的帝王,周凌。
仅仅是回想起这些强行灌入脑中的画面,芳如便觉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恶心与战栗。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自己再落入那般万劫不复的境地!无论是生是死,她都绝不要再与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羊脂玉佩。
月光下,它依旧温润生辉,可此刻在芳如眼中,它却散发着来自寝殿的腐臭,缠绕着周凌炽热而扭曲的呼吸,沾满了她上一世死后都不得安宁的耻辱。
芳如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毁灭的决绝厉色,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扬手,将那玉佩如同甩脱一条毒蛇般,狠狠掷向道旁繁茂幽深的花圃!
白玉划破夜色,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的草丛。
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前世的腐朽气息全部排出体外,挺直脊背,宛如一名奔赴战场的战士,昂首走向那片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缭绕的璇玑宴。
丝竹管弦之声渐近,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宴席上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既定轨迹上。
周凌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她,他端着酒杯走来,言语间是帝王特有的霸道与温柔并存。
芳如垂眸应和,将所有恨意藏在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陛下厚爱,臣女惶恐。不如去醉仙楼小酌?”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凌低笑:“好。”
芳如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了七世的杀意正在蠢蠢欲动。
将周凌安置在醉仙楼二楼雅间后,她以温酒为借口下楼,绕到后巷。
黄江果然等在那里,这个白阳会的忠心教徒,永远会在需要时出现。
重复了上一世的说辞后,再次取得他的信任。
“姑娘有何计划?”黄江压低声音问道。
芳如直视他的眼睛:“教主有□□有变。立即诛杀狗皇帝。”
这一世,她不会再与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有任何牵扯,这个所谓的“反朝廷义士”组织,根本就是个草台班子。白阳会所谓的宏图大业,不过是给周凌送人头的把戏罢了,她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黄江一怔:“可教主的吩咐是绑架……”
“情况紧急。”芳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皇帝已起疑心,我接到密令,就地格杀。把会里最快的毒药给我。”
黄江犹豫着。
巷口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你怀疑我?”芳如逼问,前几世与白阳会打交道的经验让她知道如何拿捏这些人的心理,“若是误了教主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句话击中了黄江的软肋。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沾唇即死。”他低声道,“半个时辰内发作,无药可解。”
芳如接过瓷瓶,指尖冰凉。
她绕到酒楼后厨,假意净手,将无色无味的毒液仔细涂抹在其中一个酒杯的边缘。
烛光下,涂毒的杯沿看不出任何异样。
端着酒回到二楼时,周凌正凭窗而立。
夜色中的京城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而他站在醉仙楼的最高处,宛如掌控这一切的神明。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转身,烛光在他衣袍上跳跃,唇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芳如垂眸,将托盘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温酒需耐心,雪腴酒最忌急躁。”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她小心地将涂有毒药的那个杯子放在他惯坐的位置前。白玉杯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不出丝毫杀机。
周凌缓步走近,龙涎香的氣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伸手,不是去接酒杯,而是轻轻执起她的一缕发丝:“朕还以为,沈姑娘要不告而别了。”
这句话让芳如心头一紧。
她强压下后退的冲动,端起酒壶为他斟酒。
“这一杯,敬陛下。”她将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周凌接过酒杯,修长的手指恰好覆在涂毒的位置。
芳如的心跳几乎停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他没有立即饮用,反而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沈姑娘今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许是方才在楼下吹了风。”她勉强牵起唇角。
周凌举杯至唇边,芳如屏住呼吸。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烛光在酒杯中摇曳,映出他深邃的眉眼。
只要他饮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又放下了酒杯。
“朕听人说起,沈姑娘素来不擅饮酒。今日这般殷勤劝酒,倒让朕想起一个典故……”
他倾身向前,声音低沉:“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却不知今夜这杯酒……”
芳如心头剧震,面上却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执起另一只酒杯,从容不迫地斟满:
“陛下说笑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假,可沛公终究安然脱身。可见有些局,看似是局,实则未必。”
她将酒杯举至唇边,眸光清亮地望着周凌:
“若陛下疑心这酒,臣女愿先饮为敬。”
芳如从容举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她特意选了那只完好的酒杯,毒药只涂在周凌那杯的杯沿,酒水本身并无问题。
“这第二杯,”她又斟满酒,双手奉至周凌面前,“才是真心敬陛下。臣女一介女流,岂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是感念陛下厚爱,特备此酒以表心意。”
她的声音轻柔似水,眼神却坚定如磐石:
“陛下若仍不放心,臣女愿再饮三杯,以证清白。”
这一番话既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周凌。
此刻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帝王气量狭小了。
周凌凝视着她从容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终于,他再次接过酒杯。
芳如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指尖在袖中不受控制地轻颤。
只要他饮下这杯酒,只要片刻之后毒发,她就会立即高呼“有刺客”,将一切推给巷子里的白阳会逆党。
届时皇帝暴毙,逆党伏诛,她便能彻底摆脱这纠缠数世的梦魇,重获真正的自由。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战栗起来,是激动,也是恐惧。
酒杯已经触到他的唇。
芳如的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腔。
就在这时!
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间。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
“呕……”
秽物溅上周凌玄色的衣袍,在精致的绣纹上留下难堪的污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污渍,又抬眼凝视她苍白的脸。
“沈姑娘看见朕,就如此作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她的心里。
芳如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连忙取出帕子为他擦拭:“陛下恕罪,许是方才在楼下尝了些不新鲜的茶点,这才……”
周凌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脸色这么差,莫非是身子不适?”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芳如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只觉得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希望你不是怀孕了。”
第69章 验身 奸夫是谁?!
这句话来得突兀, 却像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开。
芳如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维持着镇定:“陛下何出此言?臣女尚未出阁,怎会……”
话一出口, 她便在心中暗恼。
她何必向他解释这些?可转念一想, 眼前这位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且是个暴戾无常的性子。
若是一个不慎惹他动怒, 只怕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解释一句,总比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强。
“尚未出阁又如何?”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却让芳如浑身一颤。
她分明听出了话中的试探与警告。
“陛下明鉴, ”她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臣女可以对天发誓,绝无玷污清白之事!今日不适,纯粹是前些日子感染风寒未愈, 这才在御前失仪。”
她低垂着头, 却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仿佛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伪。
良久,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淡漠:
“罢了。”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方才的亲密试探从未发生过。
“既然身子不适, 就早些回府歇着吧。”
这突如其来的冷淡让芳如微微一怔。
前一世那个连她尸体都不肯放过的疯子,此刻却对她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疏离。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一世的周凌,似乎真的对她没什么兴趣。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解脱,却又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待她回过神时,周凌已推门而去, 那杯未饮的毒酒还静静地摆在桌上
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深。
芳如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残月,心中五味杂陈。
错过这次绝佳的机会实在可惜。
但周凌临走时那个冰冷的眼神,又让她生出几分侥幸,或许这一世,他不会再对她产生那般执念?
既然杀不了他,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
她想起前世父亲为了她丢下官职远走他乡,连新纳的妾室都弃之不顾。
那时父亲握着她的手说:“如儿,爹只要你好好的。”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向厨房,亲手沏了一盏父亲最爱的龙井。
“爹爹。”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女儿给您沏了茶。”
沈父正就着烛光批阅公文,见她进来,立即放下笔,慈爱地笑道:“如儿今日怎么想起给为父沏茶了?快坐下,跟爹爹说说,今日璇玑宴可还顺利?陛下他……”
“女儿不愿入宫。”芳如斩钉截铁地说,将茶盏轻轻放在父亲手边。
沈父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可是还惦记着顾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芳如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经历了七世轮回,她早已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白阳会的细作,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早在三年前就在外豢养外室王沅,连孩子顾承都有了。
“女儿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好好!”沈父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个顾舟,不过是个落第书生,靠着为父的关系才补了个典簿之职,本就配不上你。既然你想通了,为父今日就放出你们解除婚约的消息。”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道:“明日公主府有个赏花宴,京中的青年才俊都会到场。你既然放下了顾舟,正好去散散心。我们如儿这般品貌,”他骄傲地看着女儿,“何愁找不到良配?”
芳如听到“赏花宴”三个字,心头便是一阵倦意。
这么多次重生,她经历了太多情爱纠葛,早已对男女之事感到疲惫。
那些精心安排的相遇、暗藏机锋的对话、你来我往的试探,在她看来都显得如此索然无味。
她轻轻摇头:“女儿明日想在家陪爹爹……”
“胡说!”沈父佯怒道,眼中却带着笑意,“年轻人就该多走动。再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为父已经替你应下了。”
望着父亲殷切中带着不容拒绝的神情,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父亲确实太过心急了,今日才解除婚约,明日就要她去相看新的人选。这般急切,倒像是生怕她嫁不出去似的。
但当她想起上一世,父亲为了她能开心,连最宠爱的柳姨娘都能舍下,甘愿辞官带她远走他乡,这份亲情让她无法拒绝。
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温声道:“女儿知道了,明日会准时赴宴。”
翌日的赏花宴设在安阳长公主的别院。
芳如特意选了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她本想着低调行事,却不想一进场就感受到了几道不善的目光。
太常寺卿之女林月瑶摇着团扇,与身旁的几位贵女交换了个眼神,故意扬声道:“这不是昨日在璇玑宴上大出风头的沈姑娘吗?怎么,皇上没留你在宫中?”
芳如的心微微一沉,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兵部尚书之女赵明德立即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许是皇上看穿了某些人徒有其表。毕竟一支舞跳得再好,也掩不住内里的粗鄙。”
芳如从容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她必须小心应对,任何一个失态都可能成为话柄。
“两位小姐说笑了。”她轻轻吹开茶盏中的浮沫,“皇上圣明,岂会因一支舞就定终身?倒是两位小姐如此关心皇上的心意,莫非……”她故意欲言又止,眸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引得周围几位公子会意低笑。
林月瑶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手中的团扇也摇得快了几分。
赵明德则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恰在此时,芳如眼尾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周凌端坐主位,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姿如松,金冠束起墨发,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他正与长公主低声交谈,修长指尖轻扣扶手,举手投足间尽显天家威仪。
芳如慌忙垂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幸而他始终未曾投来一瞥,目光淡淡掠过满园美景,独独略过了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世,他眼中果然再无前世的痴缠与偏执。
芳如暗暗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缓。这样便好,她只愿此生能与他形同陌路,再不必重蹈那些爱恨交织的覆辙。
宴至中途,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精致茶点。
芳如执起一块芙蓉糕浅尝,却觉口中发苦,全无食欲。
她正欲寻个由头离席,昨日在醉仙楼出现过的那阵恶心感竟又毫无征兆地涌上喉间。
她急忙取出绢帕掩唇,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轻呕。
就在芳如强忍不适之际,林月瑶忽然起身,故作关切地走近:“沈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她声音轻柔,却恰好能让全场听清,“臣女瞧这症状,倒像是……”
她故意欲言又止,引得众人都望向这边。长公主微微蹙眉:“像是什么?”
林月瑶这才福身回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回殿下,臣女见沈小姐频频作呕,面色苍白,这症状……实在像极了家中嫂嫂有喜时的模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芳如苍白的脸色,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只是……沈小姐昨日才与顾舟解除婚约,若真是有了身孕,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除非……”
芳如攥紧袖中的帕子,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探究目光。
她分明看见林月瑶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林小姐多虑了,不过是昨日误食了不洁之物。”
林月瑶闻言,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又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愈发“关切”:“沈小姐快别逞强了。臣女瞧着,您这症状来得又急又凶,可不像是寻常吃坏肚子的模样。”
她转向长公主,言辞恳切:“殿下明鉴,寻常肠胃不适,多是腹痛腹泻。可沈姐姐这般接连作呕,倒像是……像是害喜的征兆啊。”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地掩口,仿佛自觉失言,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芳如身上。
“更何况,”林月瑶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沈小姐与那顾舟定亲半年,若是一时情难自禁……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如今顾舟已入死牢,这腹中骨肉若真是他的,那可真是……”
她未尽的话语在空气中蔓延,将最恶毒的猜测种在每个人心中。
芳如强压下喉间不适,她与顾舟始终守礼,从未越雷池半步。
可这接二连三的呕吐症状,却让她心头莫名发慌。
“林小姐慎言。”她稳住声线,“不过是昨日误食了不洁之物,今日又舟车劳顿,这才有些反胃罢了。”
林月瑶却不依不饶:“长公主殿下,您快看,沈姑娘这症状,分明是有了身孕!若不是与她那个即将问斩的未婚夫珠胎暗结,就是与外人私通!”
赵明德闻言,当即嗤笑一声:“身子不适?怎的偏在赏花宴上发作?莫不是想借此机会寻个冤大头来认下这不清不白的身孕?昨日在璇玑宴上勾引皇上不成,今日又想来祸害其他公子?”
芳如眼波微转,瞥见周凌正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花丛,指尖轻抚杯沿,仿佛全然未闻此间的唇枪舌剑。
这份疏离反倒让她略感安心,至少这一世,他尚未展露出前世那般令人窒息的执着。
然而,长公主听到“勾引皇上”四字,顿时沉下脸来,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跪下!”
芳如一言不发,依言跪在青石板上。
初秋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感受到在场所有人投来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
但她只是静静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长公主沉吟片刻,正欲开口,一直沉默的周凌忽然起身。
“朕记得,”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园瞬间安静,“沈姑娘昨日在醉仙楼,也是这般不适。”
他缓步走到芳如面前,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落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莫非沈姑娘每次见到朕,都会身体不适?”
芳如缓缓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凌的视线。
她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园:“陛下明鉴,臣女确实身子不适,却非因见驾之故。”
她忽然想起,这莫名的呕吐确实是从昨日在醉仙楼见到周凌时开始的。
莫非……是昨日与白阳会接头时被下了毒?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
长公主见芳如始终不求饶,神色稍缓。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可见她跪得笔直,眼神清明,倒像是受了冤屈的模样。
周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原本冷峻的眼神竟也柔和了几分。
宴席渐散,芳如仍跪在原地。
这时一位身着深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向长公主行礼:“姑母。”原来是康王府的世子周沐宸,皇帝的表哥。
他温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长公主淡淡道:“沈少卿之女,行为不端。”
周沐宸若有所思地看了芳如一眼,取来一个软垫放在她身旁,却不坐下,只是立在一边,语气温和:“昨日璇玑宴上,沈姑娘的舞姿令人难忘。今日这是?”
芳如垂眸不语。
周沐宸又看向周凌,微微一笑:“陛下,沈姑娘若是真有什么不适,不如请太医来看看?这般跪着,若是落下病根反倒不好。”
周凌目光微动,还未开口,芳如便轻声道:“世子好意心领了。只是长公主既已下令,臣女不敢不从。”
周沐宸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沈姑娘若是需要帮助,沐宸愿尽绵薄之力。”
芳如想起前一世听闻这位世子虽表面温润,实则手段了得,便淡淡道:“世子还是先处理好自家事务吧。听说前日王府后院走了水,世子心爱的藏书险些毁于一旦。”
周沐宸神色一凝,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沈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芳如垂眸不语。历经数世轮回,这京城内外的大小秘辛,她早已了然于心。只是这份“灵通”,却是用一次次惨痛的代价换来的。
周凌远远凝着二人交谈的身影,墨眸渐沉如浸了寒的深潭,周身气压一点点冷下来。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石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没如众人期盼般叫芳如起身。
“表哥今日倒清闲。”他目光掠过跪地的芳如,落在周沐宸身上,语气淡得像一汪死水,唯有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力道,藏着几分隐忍的不悦。
周沐宸从容欠身:“陛下说笑了,不过见姑娘跪得太久,心有不忍罢了。”
芳如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寒意钻透衣料往骨缝里钻,疼得她指尖发颤,却仍强撑着脊背不弯。
她太清楚这两个男人间的暗涌,周凌故意让她跪着,是折辱,是警告,更是对着周沐宸的无声宣战。
长公主见周沐宸护着芳如,脸色瞬间沉如乌云,猛地拍向案几:“沈芳如!你既不认身孕,便说清楚,奸夫是谁?!”
芳如心口一缩,下意识抬眼望周凌。若真有前世那胎,孩子本就是他的,数世轮回,她从未让旁人碰过。可眼前的他,眸里只有淡漠,这一世的他,没动过情,更不知那些纠缠的过往。
“臣女无孕,只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她咬着牙说,声音发紧,指尖却因长跪的酸麻抖得更凶。
长公主冷笑:“嘴硬!来人,去请沈文正!本宫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女儿的!”
“不可!”芳如急声阻拦,前世父亲为她熬尽心血的模样撞进脑海,这一世,绝不能再让他蒙羞!
她猛地挺直脊背,声音亮得像淬了光:“公主若不信,臣女请求验身,以证清白!”
这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贵女们低低惊呼,连周沐宸都皱起眉,没料到她竟赌上名节。
长公主愣了愣,转头看周凌:“陛下以为?”
周凌指尖仍在玉扳指上打转,漫不经心似的:“她自己要验,便随她。”
林月瑶见皇帝松口,立刻扑上前哭道:“殿下明鉴!沈芳如昨日献舞、今日失仪,若真失了清白,便是玷污皇室!按祖制,该赐白绫啊!”
赵明德紧跟着跪地:“请殿下严惩!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不罚难正风气!”
长公主扫过跪得笔直的芳如,又瞥了眼沉默的周凌,缓缓颔首:“好。若验明确非完璧,便按祖制办。”
芳如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瞬间清醒。她抬眼望周凌,他却事不关己般垂着眼,仿佛这场生死局,只是场闹剧。
忽然,她猛地想起,昨日在醉仙楼碰白阳会的毒药时,她亲手拆了药粉,定是那时沾了毒,才引了害喜之症!
一定是这样!
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她底气陡增,再次望向周凌,声音里满是坚定:“臣女愿验身,证我清白!”
林月瑶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冷笑:“沈小姐倒有胆,等结果出来,看你还怎么狡辩!”
很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上前:“姑娘请随老奴来。”
耳房里只有一张硬榻,药草味混着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嬷嬷反手关门:“宽衣。”金属器具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奴在宫二十年,验过的贵女数不清。”年长嬷嬷语气冰冷,“现在坦白,还能留全尸。”
芳如心中笃定,毒药只仿症状,改不了清白。她从容解衣,甚至暗想着,等验出结果,定要告林月瑶诬陷!
可当嬷嬷粗糙的手指落下,那熟练又冷漠的触碰,像在摆弄货物,屈辱的泪瞬间涌满眼眶。她死死闭着眼,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穿衣服吧。”片刻后,嬷嬷冷声说。
芳如机械地套上衣裙,跟着回到正殿。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嘲讽,还有林月瑶眼底的得意。
“回禀公主、陛下,”嬷嬷跪地,声音掷地有声,“沈姑娘……已非完璧。”
“轰”的一声,芳如脑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我没有!我从未……”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林月瑶尖声喊道,“请殿下即刻赐死!”
赵明德也跟着附和:“处死□□,以正风气!”
芳如僵在原地,浑身发抖。重生后她步步谨慎,怎会这样?她疯了似的望周凌,可他仍在摩挲玉扳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仿佛她的生死,与他毫无干系。
“既然如此……”长公主缓缓开口,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70章 清白 白日里对臣女冷若冰霜,夜里却………
芳如浑身冰凉地跪在原地, 听着即将宣判的死刑。
长公主威严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按律当处极刑。”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那个端坐在宝座上的人。
周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察觉到她的视线, 他懒懒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 芳如清楚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漠然。
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内侍上前要押住她的瞬间,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重活数世,她深知这宫中每个人的秘密。
“殿下!”芳如突然抬头, 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臣女有要事相告,恳请移步内室一叙。”
长公主不悦地蹙眉:“事到如今,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芳如深吸一口气,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座上那个无动于衷的身影, 最终定格在长公主略显不安的脸上。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长公主耳中:
“此事关乎驸马爷……”
长公主的脸色微变。
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周沐宸适时开口:“姑母,既然沈姑娘执意要私下相告,想必确有隐情。”
长公主沉吟片刻, 终于起身:“随本宫来。”
她朝着周凌微微欠身:“陛下稍候。”
周凌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玉扳指。
芳如艰难地站起身, 跟着长公主走向偏殿,在经过周凌身边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始终不曾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拢,长公主转身, 声音冰冷:
“你最好说出些有价值的话来。”
芳如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长公主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她脸颊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说吧。”长公主再次开口,“关于驸马的江南私产,究竟有什么问题?”
芳如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方才情急之下抛出这个由头,原是想拖延时间,可此刻真要细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前几世她虽留意过皇室秘辛,却从未听闻驸马与江南私产有半分关联。
她垂着眼,睫羽剧烈地颤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缓缓抬眼,试图从长公主脸上捕捉些情绪,却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殿下,”她刻意放轻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犹豫与谨慎,“此事牵连甚广,需容臣女细细回想……毕竟那是臣女前几年偶然听家中长辈提及,时日久远,许多细节已记不太清。”
这话半真半假,既没直接编造,也为自己争取了缓冲的时间。
长公主显然不买账,眉峰蹙得更紧:“沈芳如,本宫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的。你若拿不出实证,今日这‘污蔑皇室’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芳如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脑海中飞速闪过前几世的记忆。
她拼命回想关于长公主和驸马的每一个细节,驸马在朝中的政见、长公主在宫中的交际、他们府上的开支用度可令她心惊的是,这对夫妻在每一世都谨守本分,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她甚至想起在某一世,驸马因直言进谏触怒周凌,被贬官外放,却依然保持着清名。
殿内的熏香渐渐浓了,带着几分沉闷的甜意,压得人胸口发闷。
与此同时,殿外的正殿里,气氛也透着几分微妙。
周凌已从龙椅上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摆驾回宫。”
“陛下?”周沐宸连忙上前一步,眼中满是不解,“内室还没出结果,不再等等吗?”
周凌侧过头,目光掠过紧闭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必等。她既敢要求单独见姑母,就定然想好了对策,朕没兴趣看她得意的模样。”
周沐宸正要开口,却见天子忽然转身,目光如淬寒冰:“沐宸。”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周沐宸不自觉地屏息。
“御花园里最娇艳的那株牡丹,”周凌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人人都想摘取。”
他终是侧过半边脸,眼底似有寒星闪烁:“但你要记住,有些花,碰不得。”
说罢拂袖而去,龙纹广袖在风中翻飞如云。
周沐宸怔在原地,待那抹身影消失在殿外,才缓缓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悸动。
内室里,沉默仍在继续。
烛火摇曳着,将长公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压人的山。
芳如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长公主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方才那声翡翠戒指的轻响,频率明显变快了,那是她不耐烦的征兆。
果然,没过多久,长公主便猛地抬手,声音陡然冷厉:“看来你根本就是胡言乱语!来人!”
“是陛下!”
芳如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瞬间打断了长公主的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长公主的动作顿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缩,盯着芳如,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说什么?”
芳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臣女腹中的骨肉,是陛下的。夺了臣女清白的,也是陛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长公主先是怔了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荒唐!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会看上你一个叛贼的未婚妻?沈芳如,你编谎言也该编个像样点的!”
“臣女没有编谎!”芳如急忙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恳求,“殿下若不信,臣女有证据。昨日陛下曾赠予臣女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他生母太后娘娘留下的唯一遗物。臣女当时心慌意乱,不敢收下,便将它丢弃在了府尹府门前的花圃里,那花圃角落种着一株紫茉莉,玉佩就压在茉莉根下。”
她紧紧盯着长公主的脸,见对方眼中仍有疑虑,又急忙补充道:“那枚玉佩的来历,世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当年先帝微服私访,与还是宫女的太后相识,那玉佩便是先帝赠予太后的定情信物。后来太后流落民间,冬日连炭火都供不起,也从未想过变卖此玉。陛下登基后,寻回这枚玉佩,日夜带在身边,连安寝都不肯摘下。”
这些细节,是她前几世从周凌口中听来的,芳如赌的,就是长公主未必知道这些内情。
果然,长公主的脸色变了。
她确实知道周凌有一枚极为珍视的羊脂玉佩,却从不知其来历如此曲折。
她指尖的翡翠戒指停住了,目光落在芳如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不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芳如重重叩首,“若有半句虚言,臣女甘受凌迟之刑!”
长公主沉默了。
她盯着芳如清亮的眼睛,又想起周凌平日里对那枚玉佩的珍视,有一次宫宴,一位亲王不小心碰了一下玉佩,周凌当场就变了脸色,虽没发作,却也让气氛降到了冰点。若芳如说的是真的,那这枚玉佩的分量,就远不止“遗物”那么简单了。
良久,她终于对着殿外扬声道:“锦书!”
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奴婢在。”
“你立刻带人去府尹府门前的花圃,找一株紫茉莉,在它根下寻一枚羊脂玉佩。”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记住,务必仔细,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锦书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内室又恢复了寂静。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殿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了进一步取信于长公主,芳如又缓缓道出几个周凌不为人知的习惯:“陛下批阅奏折时,总喜欢在页脚折一个小角,这个习惯自从他十三岁监国时就养成了。饮茶时惯用左手执杯,因为右手要随时执笔批注。还有”她顿了顿,“他腰间有一处幼时落水留下的疤痕,形状像一弯新月,就在右侧肋骨下方。”
长公主听着,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些细节,确实不是外人能知晓的。
她想起先帝在世时曾说过,周凌落水那日,若不是一个路过的小宫女及时发现,恐怕大周江山就要易主。这件事被皇室视为禁忌,鲜有人知。
“既然你与陛下有这般情谊,”长公主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方才陛下在场时,为何不为你解围?”
芳如苦笑着垂下眼帘:“殿下与陛下相识多年,难道不知他性情莫测?白日里对臣女冷若冰霜,夜里却……”她适时停下,脸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将一个怀春少女的羞涩与难堪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继续道:“至于顾舟,他所谓通敌之罪,不过是陛下想要君夺臣妻的借口罢了。殿下细想,若顾舟真是白阳会逆党,为何不细细审问,反而急着问斩?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
这番话让长公主陷入沉思。
长公主审视着芳如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曾对着年幼的周凌叹息:“此子心思深沉,连朕这个做父亲的都看不透。”那时周凌不过总角之年,就能在朝堂上说得一众老臣哑口无言。
这般想来,若说他真做出强占臣妻、构陷忠良的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芳如敏锐地捕捉到长公主神色的变化,心中稍定。
但她清楚地知道,仅凭一面之词远远不够。昨日被她丢弃在花圃中的那枚玉佩,此刻成了她唯一的生机。
她不动声色地瞥向窗外,那派去寻找的侍女怎么还没有回来?
每过去一瞬,芳如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若是找不到那枚玉佩
就在这时,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芳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锦书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躬身道:“殿下,找到了!这枚玉佩确实在紫茉莉根下,与姑娘描述的一模一样。”
长公主接过玉佩,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这确实是周凌从不离身之物,那独特的纹路和色泽,她绝不会认错。
这枚玉佩,除了皇室核心成员,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长公主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盯着玉佩,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芳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起来吧。”
芳如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撑着地面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站直就踉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稳住。
长公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今日之事,就当是一场误会。”
她起身走到芳如面前,抬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受委屈了。待会儿出去,本宫会给你一个交代。”
芳如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谢殿下明察。”
殿门再次打开时,外间等候的众人都愣住了,只见长公主亲自扶着芳如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融洽。
长公主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林月瑶和赵明德身上,声音陡然冷厉:“经本宫查证,方才验身的嬷嬷一时疏忽,误将误食相克之物的反应当成了‘失贞’之兆。沈姑娘仍是清白之身,今日之事,纯属误会!”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林月瑶、赵明德,你二人不分青红皂白,搬弄是非,污人清白,各罚闭门思过一月,以儆效尤!”
林月瑶和赵明德脸色骤变,想要辩解,却被长公主冰冷的目光逼得将话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躬身领罚。
芳如站在长公主身侧,恭敬地谢恩,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暮色渐沉,沈府西跨院内,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芳如端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诊脉方子。
“喜脉”二字墨迹淋漓,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庭院静谧得可怕,连往常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
今日在赏花宴上发生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林月瑶和赵明德被罚时不甘的眼神,长公主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些世家贵女们窃窃私语的模样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在烛光中格外明显。这具身体确实在发生变化,莫名的恶心感,突如其来的疲惫,还有
纤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不可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这绝不可能。”
可今日在宴上当众呕吐的窘迫还历历在目,那种反胃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根本不受控制。若真是中毒,为何脉象会与喜脉如此相似?
“恭喜姑娘,这是喜脉无疑。脉象滑而有力,已有两月余了。”
大夫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温和的语气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重生这一世,她步步谨慎,连外男的衣角都未曾碰过,怎会凭空有了身孕?
“荒谬……实在荒谬。”她低声自语,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左思右想,只有那日与白阳会接触时,不慎沾了他们的诡毒这一个解释!
那些人惯会用奇毒仿造病症,想来这“身孕”,也是毒发的假象。
芳如霍然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
要解这毒,必须找到白阳会的香主黄江,可那人向来行踪诡秘,手下眼线遍布京城,她一个深闺女子,连大门都难出几次,又怎能寻到他的踪迹?
脚步忽然顿住。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白阳会审讯室的画面格外清晰。周凌曾以黄江的出身为诱饵,甚至连黄江早年结下的仇家住在城南柳树巷第几家都了如指掌。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将所有人的软肋、所有隐秘都攥在掌心里,像操控棋子般摆弄着旁人的命运。
芳如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一片,却仿佛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
若是去求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不能求他。”她用力摇头,转身时袖摆扫过桌案,将那几张诊脉方子扫落在地。
她走上前,锦鞋狠狠踩过纸片,听着纸张碎裂的窸窣声,像是要把那荒唐的“身孕”一同踩碎。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一顶青呢小轿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刑部衙门前。
轿帘掀开,芳如扶着侍女春桃的手走下来,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抬头望了望刑部那方威严的匾额,“刑部”二字用青黑的石料刻就,在晨光中透着冷硬的气息。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眼窝深陷,獠牙外露,仿佛要将所有靠近的人吞噬。
春桃攥了攥她的手,低声道:“姑娘,真的要进去吗?刑部可不是寻常地方。”
芳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对守门的差役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劳烦差役大哥通传一声,光禄寺少卿沈文正之女沈芳如,求见郑禹郑大人。”
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得体,气质娴雅,不像是闹事的人,便转身进了衙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差役回来引她:“沈姑娘,郑大人请您去值房。”
穿过几条回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墨汁与纸张的味道。
郑禹的值房不大,案桌上堆满了卷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挡住。
听见脚步声,他才从卷宗中抬起头,目光落在芳如身上,眉头微微蹙起:“沈姑娘?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芳如在客椅上坐下,缓缓开口:“小女今日前来,是想助大人查办白阳会一案。”
郑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神色疏离:“查案乃是刑部分内之事,有陛下指派的人手,不劳沈姑娘费心。姑娘还是回府安心待着,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大人说笑了。”芳如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我未婚夫顾舟生前,曾与白阳会有过不少往来,也告知过我一些白阳会的内情,比如他们常用的暗号,还有几个隐秘的落脚点。这些,或许能帮到大人。”
“顾舟已死,”郑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死人的话本就作不得数,更何况他还是个通敌叛国的逆贼。姑娘请回吧,莫要在此耽误公务。”
芳如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早料到郑禹会拒绝,便想起了第四世时用过的那个筹码。
“大人,”她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令弟郑恒,三日后要浸川蜀前往汉中访友,是吗?”
郑禹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墨迹。他抬眼看向芳如,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警惕:“你怎么知道?”
“小女只是偶然听人提及。”芳如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是听闻川蜀那段山路近来多有塌方,令弟此行恐有血光之灾。若执意前往,只怕会在山腰处摔落,断了脊梁,终身残疾。”
郑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芳如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多谢姑娘提醒。不过……”他起身,做出送客的手势,语气却依旧强硬,“白阳会的案子,还是不劳姑娘费心了。”
芳如没有再多说,起身福了一礼,带着春桃缓步退出值房。
刚走到走廊上,就看见几名女捕快正围在廊下擦拭兵器,银亮的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刀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听见脚步声,女捕快们纷纷抬眼看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芳如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追出来送客的郑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女捕快听见:“郑大人方才说,女子不该过问刑案公务,怕耽误事。”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女捕快,“那这些在刑部当差的女官,又当如何解释?难道她们就不是女子了吗?”
郑禹的脸色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廊下的女捕快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芳如身上,带着几分不满。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廊尽头传来,打断了这场对峙:“因为她们懂得守规矩。”
芳如浑身一颤,这个声音,她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她猛地转身,只见周凌不知何时站在廊下,一袭墨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带钩,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透过廊柱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正淡淡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