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冥默不作声。
铃兰床头摆着蜜饯,甜嘴用的,殷冥看了许久,玉衡榻边没有。
宫中十分安静。
铃兰不懂,殷冥经常会到这里来,却又不同他说话。
这几日天寒,铃兰咳了两声,准备躺下。
殷冥问:“为什么会咳嗽?”
铃兰抓住殷冥的手,按在胸口,道:“这里闷。”
殷冥的手巨大而火热,铃兰又咳了两声,胸肋上下起伏震颤,道:“这样会好受些。”
“是么?”
殷冥垂下眼皮,收回了手。
不会好受的,那日,他们踢断了他的肋骨。
铃兰问:“神君,今日是有什么心事?”
殿中又一片死寂,须臾,殷冥道:“他快死了。”
铃兰问:“玉衡?”
殷冥手背青筋凸起,面无表情,也没有回答。
万年之前那些事,也许局中人都不明白,但铃兰这个局外人却看的明白,当日玉衡是如何求他的师尊救了他一命,那么清高的人,跪在地上磕的头破血流,铃兰想,玉衡曾经……应该是喜欢他们的。
只是后来,他们将事情做的太绝,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铃兰道:“他怎么了?”
殷冥低头看自己的手,道:“我们差一点,就打死他了。”
铃兰一怔,他看到殷冥上神在发抖。
“他吐了很多血。”殷冥比划一下,道:“那么多。”
铃兰觉得他是夸张,若真有那么多,人不可能活着,他也不可能到现在还未见着金丹。
铃兰心口不一道:“确实,是很吓人。”
殷冥道:“是。”
“承华吓得,跪在地上哄他。”
铃兰:“……”
殷冥在风华宫坐了许久,晚膳过后,有神侍端来汤药,殷冥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勺,试了试温度,又在唇下吹了吹。
汤勺在药汤里搅,他一勺勺把汤药喂进铃兰嘴里,铃兰苦的皱眉,抱怨道:“这药喝不下去,全是因为苦。”
殷冥喂了颗蜜饯给他。
入夜之前,殷冥回了九荒主殿,司药神君双眼通红,他问:“喝下去了么?”
司药道:“没有。”
殷冥大步往殿中走,司药以为他要发疯,急切道:“如果还喝不进药,很危险。”
殷冥没有理会。
殷冥走到榻边,叫人端来蜜水,一盘切碎的蜜饯,搅在药碗里,喝了一口,哺进玉衡嘴里。
殷冥抵开玉衡的牙齿,冰凉的唇被迫张开被药液浸湿,殷冥喂完一口,抚着玉衡背脊,等他咽下去,再喂一口。
等一碗药都灌进玉衡肚子里,殷冥把他放平,让他躺在榻上。
殷冥摸上玉衡右边肋骨,对司药道:“他这里,也许裂了一根骨头,很疼,才想捂住。”
司药神君连忙过来,玉衡身上淤块太多,果然,是他忽略了这里。
司药问:“你怎么知道?”
殷冥抿起嘴唇。
司药神君懂了。
殷冥未想到,那根碎骨几乎插进肺里,等司药神君处理好,已是后夜。
玉衡躺在床上,面上凶煞的白,好在呼吸均匀平稳。
殷冥想不明白,为何这人如此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可他却……舍不得他死。
分明,他那么可恨。
……
殷冥死在离开南水那年冬天。
腊月二十七,还有两日便是他的十六岁生辰。
咽下最后一口前,殷冥闭不上眼睛,有些后悔。
数几日,他不该给玉衡送去那封信,邀他来北凉做客,他写满了三十页纸,同他讲北凉每一条闹街,犄角旮旯的铺子小馆。
他想,若是有时间,想和玉衡一间间逛完。
玉衡那样喜欢热闹,他定是会来的,可若他到了北凉,知道他死了,定会难过。
他不喜欢看玉衡哭。
铃兰和玉衡没任何关系。
神界篇之双生
殷冥从未想到,他能再次睁开眼睛。
四周是浓重的血腥气,他躺在朱砂血涂的阵眼上。
一男一女身穿黄色长袍,站在远处,面无表情,道:“成功了么?”
殷冥记忆之中,父王仁慈,母后宽和,他从未见过二人如此冷漠。
黑室之中,还有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道士。
“好了。”
殷冥睁着眼,动弹不了,四肢如同捆绑,僵硬的束缚在躯壳之中,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张开嘴,一字一句道:“母后……我这是怎么了?”
随即,又从血阵中爬起来,看着阵外的人。
殷冥遽然心惊,不是他在动,也不是他在说话。
女人道:“冥儿?”
“……”
须臾,身体僵硬点头。
女人急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
那夜,殷冥才知道,北凉王后当年生下双生子,本是大喜,却逢当夜生异象,天师占后,谶曰:
一子: 当涂遗孽,秽乱宫阙。一乾一女坤,断送人国。此子若握兵权,致肇地覆天翻之祸,或北凉亡之。
另一子:枝发厥荣,为国之栋。皞皞熙熙 ,康乐利众。能使天下又安,遗风万代,利乾治也。
二子一胎双生,命格迥异,为北凉社稷,其中一子生来还未冠姓,便被弃之深林,自生自灭。
可谁知,北凉太子虽命旺北凉,却体虚病弱,当日,天师道:北凉建朝杀伐过重,煞孽反噬,国运散尽,若此子可至弱冠,北凉可有一救。
殷冥死后,王上郁郁寡欢,王后以泪洗面。后费尽心思,找到当年被弃山间的一子,利用至亲羁绊,助他夺舍重生。
王后抓着他的手,道:“冥儿,回来便好。”
殷冥想说不是,生死乃天数,万不该夺人寿命。
可这幅壳子却笑起来,齿缝之间,磨出寥寥数字:“多谢 母后。”
……
殷冥并未夺舍成功。
可见,可感,却无法支配。
数月之前,北凉王室称太子病重,后请来神医,如今已然病愈。
镜中容貌与殷冥相似七八,加上殷冥本就重病,不常踏出殿门,并未有人怀疑,这位北凉太子已换了个壳子。
一晃数年,殷冥本以为会一直如此,直到一日,这幅肉体的主人抬头,看到了玉衡。
玉衡坐在树上,盈盈笑道:“诶,你还记得我么?”
玉衡想叫他的名字,最后却红着脸道:“太子殿下。”
殷冥听到,剧烈的心跳。
并非他的心跳,是这幅肉体的心跳。
当夜,玉衡跟着“太子”偷偷溜进了东宫。
殷冥通过这双眼睛,看到玉衡颈后的咬痕。
可惜,他已经与其他乾元结成道侣。
夜里,玉衡打了地铺,睡在床下,地上比南水的床还要硬。
殷冥想多看他几眼,“太子殿下”却闭上眼翻了个身。
数年之中,殷冥第一次,想爬出这个身体,想要走到玉衡身边,给他一个拥抱,不管他是不是有了别人,也要告诉他,他真的很想念他。
玉衡躺在地上,他不太舒服,总觉得有些热,他想要打开窗户,小声道:“殷冥……”
床上人不悦道:“叫太子陛下。”
玉衡:“……”
殿中沉默半晌,玉衡道:“太子殿下变了。”
“……”
太子殿下不想露出什么破绽,问:“哪里?”
玉衡什么都没有说,可殷冥觉得,他是生气了。
半晌无话,气氛尴尬且僵硬,许久,玉衡道:“我睡了。”
“嗯。”
太子想,这人大抵就是他的“好兄弟”的笔稿中,把名字写过千万遍的那个坤泽。
他想起后颈那道咬痕。
太子烦躁翻身,心道:貌丑无比,不过如此。
……
太子没有想到,夜深,这个坤泽,会爬上了他的床。
他睁开眼睛,一股浓烈的香气,熏得全身血液都向身下涌去,阴茎充血坚硬,两腿间的肌肉绷紧。
他被渴求的信素包裹住,灵魂为之震颤,承华口中干燥,眼中逐渐赤红。
真骚。
想干死他。
想这个坤泽怀孕。
欲念,逼得他几乎发疯。
玉衡面色通红,眼中漆黑湿润,凑到“太子”面前,亲吻他的嘴角,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口,道:“我不知道怎么了,很难受……”
玉衡并非初情,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无法控制,叫人失去理智,汹涌的情欲和着信香,沾湿了裤子。
太子的手指粗糙,上头有常年握剑的粗茧,两根手指拧住衣裳里嫩红的乳尖儿,手掌用力握住玉衡的胸肉。
“唔……”
过于粗暴,玉衡觉得疼。
太子扒开这个坤泽的衣裳,两指夹住乳头,用牙齿咬。
玉衡道:“殷冥……”
这个名字,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太子头上。
他两颚凸起,咬牙道:“放开。”
玉衡瞳孔放大,湿润失神,凑过来亲他。
太子一把将他推开。
玉衡伸手抓他,刚碰到对方衣角,身子陡然一震,突如其来的压迫,凝成实质性的恐惧,压的他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太子走出房门,须臾,提进一盆冰水,泼在玉衡身上。
“冷静了么?”
玉衡呛了口水,趴在榻间咳嗽,满身热气被太子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冲走。
殷冥看到玉衡抬起头,眼眶发红,道:“太子殿下,可真是狠心。”
……
未冠病殁,生离死别。
那夜之前,殷冥觉得,他已见识过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却不成想,只是开始。
标记是道欲枷。
为人标记,其他乾元便该无法感知其信香,更无法诱其发情,除非……
二人本就是命中注定。
慢慢开始火葬场。
神界篇之可恨
初时,玉衡同承华相处,长生摩擦。
玉衡喜甜,各种精致点心,甜食糖水,会叫他开心。
太子不然,太子幼时被抛至山间,被家农户捡到,常年食不果腹,更爱铜锅煮肉。
可等玉衡掏出三十页信纸,太子满脸不情愿,却还是陪他逛完了上头所有糖糕铺子。
要多少买多少,玉衡不爱吃的,太子塞进嘴里。
玉衡问他好不好吃。
太子皱眉不说话,只觉得齁甜。
玉衡吃坏了牙,半夜牙疼,被太子把他按在榻上,一日三顿给他灌苦参汤,被迫戒糖。
玉衡从眼眶红到鼻尖儿,哑声道:“殷……”
太子殿下额头青筋直冒,喝道:“说过了,叫太子殿下!”
玉衡早睡到了床上,窝在软被中,闷闷道:“太子殿下,真凶。”
两年,太子闲暇时间,陪玉衡逛了三十页信纸上的大半街馆。
太子及冠那日,宫中摆了巨宴。
宴上,太子尝到盘中的桂花糕,眼睛微微发亮。
太子性情孤僻,不喜欢有人伺候,以前是身子病弱,非有人不可,如今帝后宠他,便由他去了。
太子回了东宫,甩下重冠,玉衡在房中等他。太子从袖中摸出油纸,掏出几块雕了细花的桂花糕。
玉衡戒糖多时,捧着糕点,眼睛亮如星辰,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殷冥看着玉衡抛弃了三十张信纸,忘记上头未逛完的铺子,只记得了太子偶尔带回的桂花糕。
殷冥想收好书信,却不知玉衡将东西扔到了何处。
本来,玉衡同太子,极不般配。
玉衡久在南水,娇生惯养,开元尊的福洞是安乐窝,未见过人心之恶,一片赤诚。
玉衡说,我要斩妖除祟,护天下太平。
太子嗤之以鼻,把金创药按在玉衡身上的伤口上,稍用了些力,疼的玉衡龇牙咧嘴。
太子道,与其多管闲事,不如脚踏实地,先照顾好自己,聪明人从不会为旁人至于险境。
玉衡:“那你是聪明人么?”
太子:“我自然是聪明人。”
玉衡呸他:“自私罢了。”
可有一日,北凉境中有一恶兽现身,三日之中烧杀百人,听闻此兽极恶,遍体漆火,鼻嗤黑烟,将人活活烧死,碾成黑泥。
玉衡外出除祟,数日未归。
太子跟着寻路香,找到满地血红,和啃着满地碎肢断骨的凶兽。
太子红了眼睛。
他不通灵力,单凭一身力气,冲过去捡起地上的刀,上去拼命。
凶兽抬掌来挡,太子神力,迎面劈开了兽掌,一路劈到肘间,霎时狂嚎腥风,太子牙齿咬出血气,胸口被拍了一掌,霎时口鼻溢血。
艰难喘息间,太子倏而听到背后有人惊道:“你疯了!”
太子扭头看到玉衡,怔了。
被劈开兽掌的凶兽发狂,又一掌要劈下来,一道剑光直劈而下,玉衡一剑将他挥出半丈远。
凶兽鼻孔中嗤出火焰,跑了。
玉衡冲过来,封住太子身上几道大穴,摸到他的胸口,已经向内凹陷。
太子一把攥住玉衡手腕:“咳咳……你……你没事吧?”
玉衡急道:“我能有什么事!”
“你疯了吧!你又不通灵力,同它打什么?”
太子咯着血,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玉衡道:“我在这里盯了几日,等它露出破绽,准备要一击毙命的!”
许久,太子哑声道:“走之前,总要说一声,我会担心。”
太子断了胸骨,玉衡不能背他,脱下外裳,用木枝做了架子,把太子放在上头,短时间内几次瞬移术耗尽了他所有灵力,只能拖着他走。
玉衡总回头看他,怕他不知何时变成个死人。
太子不想他担心,咽下嘴里的血,发出声音。
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玉衡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要我叫你的名字?”
静默片刻,太子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玉衡:“殷冥,哪里不对?”
太子:“咳咳……哪里……都不对。”
玉衡回身,喂给他几颗灵药,道:“不要说话。”
他扯下几根头发绑在一起,拴在二人尾指上,玉衡擦了把眼睛,道:“你要是难受,就扯一下,我会停下。”
太子昂藏七尺,玉衡走的十分费力,半个时辰,一步未停,呼吸带着咸腥。
玉衡小指动了动,他回过头,看见太子不知何时胸前全被血水濡湿。
玉衡手脚僵硬,人生之中第一次手脚发软,他看到太子张嘴,扑过去听他说什么。
太子眼神黯淡,问:“你说我变了,那……咳咳,是喜欢我以前,还是……如今?”
玉衡想也未想,道:“如今。”
太子眼睛骤然亮起来。
木架旁边生了野花,玉衡折了一支,插在太子耳边,颤抖着亲吻他的嘴唇,道:“太子殿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玉衡起身,手上崩起青筋,拉扯木架,往前面走。
太子哑声道:“咳……比过去好看么?”
玉衡红着眼眶,道:“好看。”
“再遇见你,便同过去不同。”
“哪里都不同,哪里都不及过去,却哪里都……”
“都很喜欢。”
太子的心剧烈跳动。
那日,殷冥躺在这幅支配不得的破烂壳子里,重伤的分明不是他,呼吸不过来的,只有他自己。
殷冥看着玉衡一点点爱上别人。
看着他从少不经事一腔赤忱,到心安理得无情无义,抬手屠尽北凉,一刀捅进他说喜欢的那副肉体。
殷冥永远记得,玉衡千方百计将他的魂魄召回,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纵使费尽心思,玉衡也无法救回一个不知姓名的人。
这人屠尽北凉,杀他父母。
又将他拉回人世,只是为了……一个名字。
……
不可恨吗?
他怎么这么可恨。
殷冥想得咬牙切齿,施暴的念头升起,他的手碰到玉衡的脖颈,玉衡闷哼一声,殷冥心头一震,刚要松手,却被承华一把甩开。
这章算是非常规火葬场。
也许大家都不爱看前尘,但是,有些事必须写清楚。
神界篇之平静
殷冥的手猛然缩了回来。
兄弟二人对视,目光一个比一个冰冷。
玉衡才刚睡下,听到声响,眉心微蹙,二人屏住呼吸,不敢再有动作。
玉衡喝下药,有人照顾,殿中似乎只有他一个多余,殷冥无声无息的走了。
玉衡睡得并不安稳,全身都疼,他不想睁眼,却闻到股香气,是铃兰花香。
这味道十分熟悉,从玉衡把殷冥救回来,就一直都在。
并不难闻,却随时随地都在,有些烦人。
神药奇效,只要能喝下去,这些外伤便非大事。
三日之后,玉衡醒了。
他睁开眼睛,身旁的人,是承华。
殿中死寂,承华握着玉衡的手,往指甲缝里涂药,抬起头,正对上玉衡的眼睛。
承华一怔,随即,向外喊了一声,叫司药神君过来。
玉衡十分安静的躺在床上,脸上还有施暴后留下的青紫,承华伸手去摸,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
阴影落在脸上,玉衡侧过脸,垂着眼皮发抖。
承华心中难受,收回了手。
玉衡哑声道:“不要再叫司药过来。”
承华问:“为什么?”
玉衡闭上眼睛,道:“丢脸。”
无论是被人轮奸,还是虐罚施暴,都在伤害玉衡的自尊,他不想被旁人知道。
承华道:“治病而已。”
玉衡抿住嘴唇,深深吸了口气。
司药神君来了,红着眼眶留下一堆伤药,每一瓶上都写着用处,从面上淤青,到治疗他身下的裂伤。
玉衡看了一眼,没有一瓶,是治他缠满白布的指骨。
司药注意到玉衡的视线,心口一阵阵发堵。
玉衡的手一日好不了,就一日解不开立下过的神誓,九荒殿里的这两位上神,是不会允许他完全好起来的。
他无能为力。
司药踏出九荒殿门前,玉衡道:“多谢。”
司药神君道:“保重。”
司药走了,殿中就只有一个承华。
玉衡醒着,却无话可说,气氛十分尴尬,承华给玉衡上药,已经十分小心,玉衡还是嘶嘶抽气。
等承华把他身上每一处淤青涂遍,玉衡道:“还是把我那个神侍调回来吧。”
承华端着药碗,勺子在汤药里搅,道:“换个吧。”
玉衡道:“已经用习惯了。”
承华看着玉衡,道:“你很在意他。”
玉衡面无表情道:“下人而已。”
承华冷冷地道:“一个下人,你舍得把祸斗传给他?”
玉衡心中剧烈一跳。
“哪个同你说的?”
承华:“他自己说的。”
玉衡:“……”
承华放下药碗,盯着玉衡的眼睛,十分严肃,道:“你舍得让他继承衣钵,他不会是……”
玉衡背上全是冷汗,承华阴鸷道:“你和重婴的私生子吧?”
玉衡:“……”
玉衡心下一松,却实在忍不住皱紧眉头,他低下头,忍耐片刻,伸出手腕,道:“那你验一验?”
承华把玉衡的手按回被褥里。
他知道这话过于离奇,如同玉衡肯将祸斗送人一般怪诞。
玉衡道:“我把祸斗给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哪知道他当了真……”
玉衡手腕亮起火红色的兽印:“祸斗仍是我的坐骑。”
承华抬起眼皮,道:“你为了他回来,只因为他同你一样,是个坤泽?”
殿中一阵静默,好半晌,玉衡才道:“不是。”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玉衡听到了。
玉衡道:“迟早会有这日。”
“二位上神若不能如愿,就不会放过我,今日,你们为了逼我现身,杀了这个孩子,明日就会杀掉别人。”
“与其祸害这些无辜之人,倒不如我回来,万事如你所愿……”
玉衡看着承华,道:“让你们打死我一个。”
“……”
门外的阴影消失了,承华也不再说话。
后晌,三清回来了。
三清刚进门就跪在玉衡床头,承华站在他的身后。
承华上神拎着他过来前,提醒过他,要说自己在九荒殿过得很好,否则就杀了他。
三清不敢哭,眼眶红的像只兔子,发着抖道:“神君,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玉衡拍了拍三清的肩膀。
三清看着玉衡裹着白布的手,喉咙里梗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三个人待了一会,玉衡没再说一句话。
承华问:“你们平时也这样么?”
玉衡没有解释。
三清磕磕巴巴的答:“平日里……也……也许,还能多说几句。”
“哐当!”
承华手上的药碗重重撂在桌上,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床上躺着的,床下跪着的,都吓了一跳。
“你不要生气,他不太会说话。”玉衡小心翼翼的开口,好像他随时都能跳过来,给他一个耳光。
承华心里不是滋味,他的本意,并非是对玉衡发火。
他无法接受玉衡爱上别人,嫉妒让他发疯,那天夜里,他确实动了杀了玉衡的心思。
死吧,等他死了,他陪他一起去死。
既然都成了这个样子,不如重新开始。
可是……
玉衡没有来世。
他曾以炉鼎之名被带至神界,属于器族,哪怕如今,也是器神。
身死则魂裂,他们之间,已经永远无法再次重新开始。
以前,两个魂魄,一具肉身,玉衡选择救了别人。
玉衡嫌他粗俗,莽撞,冲动。
后来,哪怕他改了脾性,哪怕他有玉衡最爱的皮相。
玉衡依然爱上了别人。
承华心口剧烈抽痛,他坐不住了,他对三清道:“记得喂药。”
三清怔怔点头。
承华走出九荒殿,殷冥站在院中,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身上有股香气,叫人心神清宁,是铃兰花香。
万年之中,这股香气一直都在身边。
已经成了习惯。
承华问:“铃兰还好么?”
殷冥道:“你可以去看看。”
承华去了趟风华宫,铃兰看起来十分不好,说两个字,咳上三声。
殷冥知道玉衡后来爱上了承华,玉衡把自己救醒,是为了知道承华的名字。
但是承华不知道,他只知道玉衡在他们两个中,选择了救殷冥。
神界篇之杀子之仇
承华走后,三清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玉衡道:“你很怕他?”
三清用力点头。
玉衡抬起眼皮:“他打过你?”
“没有。”
三清欲言又止,玉衡懂他的心思,安慰道:“不是日日如此,不必太担心我。”
“嗯。”
三清端起旁边的药碗,给玉衡喂药时,道:“神君,这些日子,我有好好练功,总有一日,我能保护你……”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还有些少年时特有苦大仇深,玉衡想笑,可嘴里还有汤药,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呕出好大一口血。
三清吓个半死。
玉衡倒是无所谓,他把血吐在帕子里,嗓音有一些哑,精神却十分的好,道:“那你可要好好努力。”
玉衡叫三清把药碗放在嘴边,他一口气咽下去,道:“临渊殿中那些读本,多是气推命数,奇门遁甲,我看你并不感兴趣,你往外走,左边偏殿中正对门的画像边有个暗格,你敲三下,就会打开一扇暗门。等晚一些,你去瞧瞧,里面有什么你喜欢的剑道术法,可以带出来琢磨,什么地方不懂,可以问我。”
三清战战兢兢:“在九荒殿……可以么?”
玉衡道:“可以。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要看。”
三清连忙摇头:“不行……这……”
玉衡声音放冷:“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么?”
三清笨拙解释道:“不……我是怕给神君添麻烦。”
玉衡心道,若是这也算麻烦,他哪能活到今日。
玉衡:“听我的就好。”
后晌,三清去偏殿走了一趟,抱回来几本书。
玉衡瞥过一眼,叹了口气,都是承华十分感兴趣,曾仔细琢磨过的。
三清趴在榻边,头发垂着,玉衡伸手去碰,三清抬起脑袋,脸上一道横疤,十分刺目。
玉衡问:“谁伤过你?”
三清:“啊?”
玉衡指尖碰到三清的脸:“这里。”
三清背脊弯下来,小声道:“没有人……是天生的。”
玉衡愣了片刻,道:“胎记?”
三清头垂的很低,道:“很丑,神君是不是觉得恶心?”
玉衡道:“没有。”
三清只当玉衡是在哄他,垂头丧气,他去外面给玉衡端药,把头发覆在脸上,疤遮住了,眼睛也遮得严实,险些摔个跟头。
三清到了药房,九荒殿两位上神竟然都在,他大气都不敢出,端着药汤出来前,瞥见两位上神挑出了几种极其珍贵的神药,叫人送去了风华宫。
三清有些心疼,这几种药材,他家神君药方上也有,也是要用的。
等他回来,把药汤吹凉,喂给玉衡喝,玉衡喝了两口,实在忍不住,皱着眉推碗,道:“不喝了。”
三清抬起头,道:“怎么了?”
玉衡脸皮薄,小辈面前不好说苦,道:“不想喝了。”
三清看看玉衡,又看手上的碗,须臾,小心翼翼道:“神君,不然,我去叫别人来?”
玉衡怔了怔,见到三清的头已经垂到胸口,又想起方才二人之间的对话,抬起手撩开三清的头发,道:“三清。”
三清微微侧过脸,应道:“嗯。”
“不必多想,我会问你……”玉衡喉结上下滚动,顿了顿道:“我有个女儿,脸上,也有这样的疤。”
三清一愣,转过头来,问:“神君有个女儿?”
玉衡道:“嗯。”
三清睁大眼睛。
玉衡笑起来道:“很吃惊么?”
三清用力点头:“嗯,以前……从未听说过。”
“其实我还有个儿子。”
“儿子?!”
玉衡:“他在下界修行,有个很好的女神官守在他身边,我很放心。”
三清挠头道:“那神君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小神君过得还好,那……小神女呢,也住在九荒殿么?”
“没有。”
“那在临渊殿?”
玉衡摇头,冷冷地道:“她已经死了。”
三清:“……”
气氛忽然十分僵硬,三清嗫嚅道:“死了?”
玉衡道:“刚一出世,就死了。”
玉衡脑中蓦地闪过那张皱皱巴巴,哭泣着的小脸,刚到人世,一睁开眼就哭声嘹亮,非常健康,玉衡从未见过如此小的孩子,他想抱抱她。
他刚伸出手,下刻,一把宽刀劈在她的面中,对玉衡道:“北凉皇子,只可能是乾元。”
玉衡裹满白布的手伸过来,触碰三清的脸,指尖格外冰冷。
“她是个坤泽,有人把她扔到我面前,然后告诉我,他们一族血脉高贵,不容玷污……”
“……”
三清心脏碰碰狂跳。
神君每个字都说的十分平静,却又每个字都让他十分难受。
玉衡道:“我在下界时,曾听人说,今生身上的胎记,是前世至亲之人执念过深。”
“胎记越是明显,越是期盼来生,希望还能找到你。”
“所以三清,不必因此抬不起头,人的光彩和魅力,从不在脸上,是在心里。”
三清未必是转世,也许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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