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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尊道:“玉衡,你可知为何人生而分化,要有乾、坤之分?若都是中庸,岂不更好?”

玉衡道:“为何?”

“因为坤泽天生繁育之责,乾元人中龙凤,乃是天道,你可救坤族免于娼籍,但抑天性,却悖天道。”

玉衡道:“若抑制发情,隐藏气息,如同常人生活有悖天道,那师尊看来,坤族可是生来就该被人宰割,压迫,侮辱?”

开元尊道:“家禽牲畜,笼圈之前,皆于安稳。”

玉衡不可置信,道:“所以,师尊认为,坤族并非人族,是……牲畜?”

开元尊:“天性如此,命盘注定,该顺应命数。”

玉衡道:“情期、孕囊、信香虽是天生,但如何使用,能否自控,皆应由本人意愿,并非有情期便该被使用,有孕囊便要生育,一辈子做信香的奴隶。”

“若终生受制,天下皆是万坤阁。”

开元尊说不过他,只叹息道:“有悖天道,必有反噬!”

当年,玉衡一腔热血,后找到重婴,亲手练出最初的抑情丹。

只是,北凉倒后,之后一切皆非他所愿,玉衡耗费大量金银,耗空国库,广征药材,制成的丹药,免费发放,却无多少坤泽愿意使用,将丹药直接丢弃,因为他们同样认为……

发情、生育、被驯养乃是天道。

被剥削者,以自幼的环境为基准,自甘下贱。

短时间内,无法改变,脱出了牢笼,给了他们自由,牢笼仍在心里。

当年殷冥起兵复国,虐杀坤族,并非如同万坤记中所载,天下坤泽皆被屠之,有一小部分坤泽使用丹药隐藏信香,逃脱了追捕,伪装成常人,隐匿于天下各地,后聚于坤山。

时隔万年,坤族受常人教化,定已不会如同当年,自认为是牲畜,要依附别人而活。

当下,是最好的时机。

两年,最多只要两年,三清平安飞升,下界历劫,自有其人王命数。

只要两年。

波澜不惊的两年。

忍耐早就习以为常,更何况,他熬了万年,终于瞧见曙光。

哪怕日子不尽人意如何?

哪怕在九荒殿,又如何?

玉衡本可以如同过去万年一样,并不算困难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玉衡时常想起开元尊当年训戒,他悖天道,改人命,必将反噬,祸不止于己,延至子孙,皆不得善终。

他曾从不信命,如今却也信了。

年少热血,早湮灭在万年之中。

……

玉衡这话,如同尖刀,字字扎心。

把重婴所有的付出,踩得一文不值。

重婴道:“我对你哪里不好么?”

玉衡淡淡道:“就是太好,才是报应。”

重婴沙哑道:“报应?”

玉衡:“这几日我才想通,今日你为了我好,可以欺我瞒我,割掉祸斗的舌头,明日就会为了我好,害三清性命。”

“无论我怎么做,都如同陷在泥潭,费尽心思,忍耐至极都无法得偿所愿……”玉衡缓缓道,“不算报应?”

重婴终于低吼出来:“玉衡,你是不是有什么英雄病?”

“光复坤族,并非是你的使命,你为何不能看看自己,看看你自己如今落魄成了什么模样?你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还想着那些远在天边的事,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玉衡笑起来:“这话,你当年也对我说过。”

重婴怔住了。

“我去五台山找你,你同我说,我在痴心妄想,从古至今,王侯千代,从未有坤泽称帝,但我还是做到了。”

玉衡想起被砍在女童面中的利刃,道:“我踏着至亲的尸骨从万坤阁中出来,我当时发誓,总有一日,要让天地之间,不会让此事再发生。”

“我是唯一一个神坤,若我不为坤族考虑,指望谁呢?”玉衡冷酷道:“难不成,指望你们这群事不关己的乾元么?”

除了玉衡和三清,没人知道他有过一个女儿。

关于发展,写的非常清楚了,从始至终也一直在贯穿玉衡的想法,不是这章才有的,你如果只看了h就去把神界篇前文再看一下。

玉衡希望稳妥。并且在九荒殿生活了一万年,也不是说这两年就熬不下去。

前几章也已经说了是九荒殿日常的。

玉衡没告诉俩男人三清很重要,他说的是不想俩人再杀人。

神界篇之伪装

“而且,比起临渊殿和神文殿中的道修,三清更适合剑修。”

重婴看了玉衡很久,沉声道:“你什么都不懂。”

“一人和千万人,与我而言,本无区别。”

“你为了想要的费尽心思,我也可以为了我想要的,不择手段。”

玉衡冷冷地问:“你想怎么个不择手段?”

重婴道:“回临渊殿再告诉你。”

二人对视片刻,玉衡问:“不装了么?”

闻言,重婴眼神越发的黑:“装?”

玉衡问:“你从哪里进来的?”

重婴道:“洞。”

“是么?破开一处殿墙,又要不惊动殿神,并非易事。倒不如,抓个寻常进出九荒殿容易的侍从,乔装他的模样……”

重婴低声道:“我不明白。”

玉衡推开重婴,抓起榻边一册载录,道:“殿中采买,姓王名兴,八月二十日亥进,二十一日辰出,二十一日亥进,二十二日辰出……”

“二十四日亥进,二十五日辰出……”玉衡抬起头:“还要听么?”

重婴道:“继续。”

玉衡反问:“那人呢?”

重婴张开嘴唇,冷嗖嗖吐出二字:“杀了。”

玉衡手指发抖,咬牙道:“无可救药!”

重婴走到玉衡榻边,道:“所以呢?”

“你不必装,也不必来,今后……”

重婴张开手掌,一手把玉衡冷酷的话捂进嘴里,低声道:“确定,不要我装了?”

“……”

玉衡掀起眼皮,与他对视。

对视片刻,重婴勾起的嘴角缓缓落下,道:“我不这样做,该怎么做?”

“你指望我不去争取,同殷冥一样,接受你的好意,走被你安排好的后路?”

玉衡皱眉。

同……殷冥一样?

重婴淡淡道:“看看,你又忘了。”

那时,玉衡从开元尊处求到起死回生的秘术,以血涂阵,至亲血脉或情丝执念为引,唤其名讳,折三十年寿命,可换人起死回生。

不想,却召回两个魂魄,两个魂魄围绕肉身,却皆不能入。

一个,不知其名,一个,并无执念。

玉衡逼不得已,以重生秘术同重婴换来一双情蛊,刨开殷冥的隐坟,北凉王室掌北域数代,珍宝无数,金缕蚕衣可保肉身腐烂极慢,玉衡将蛊虫种在未腐烂完全的殷冥身上。

殷冥刚睁开眼,没来得及质问,为何玉衡要杀他父母,屠他全族,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玉衡问:“你有个弟弟,他叫什么?”

“……”

许久,殷冥才动了动惨白的嘴唇:“你,只想同我说这个?”

玉衡眼睛红的几欲滴血,他道:“头七。”

“北凉一族罪孽深重,头七之后,他的魂魄会同北凉一族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殷冥:“……”

“那我呢?”

“等他回来,我的魂魄,安置在何处呢?”

玉衡:“……”

殷冥死死咬牙:“你从未想过我。”

那日,重婴施蛊之后,看着玉衡救回殷冥,看他迫不及待的逼问,看着殷冥眼神从初醒时的爱恨复杂,到最后一潭死水。

最后,殷冥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殷冥咬着牙齿间的血气,森然道:“就让你的心上人,同我北凉一族,一起万劫不复。”

殷冥如此恨这情蛊,也许,是早就知道,情蛊并非是为了蛊他,让他对玉衡情根深种。

而是……为了救回这个早就被遗忘了的,没有一丝留恋的利用工具。

玉衡抛弃当年的誓言,移情别恋,对他的想念,甚至,微薄到……支撑不起这场起死回生的大戏。

玉衡对他的感情,情蛊之下,仍显得如此勉强,怎么能叫他甘心?

玉衡挣开重婴的手,道:“我没有安排他的人生。”

重婴冷冷地道:“你有,你甚至说,让他珍惜眼前人。”

玉衡怔了怔,道:“我说过这种话?”

重婴道:“说过。”

玉衡:“什么时候?”

重婴面无表情道:“不记得了。”

“……”

重婴眯起眼睛,抚摸玉衡的嘴唇:“玉衡,我喜欢你,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但,也需要你的回应。”

不必太多,就如同方才,那句声嘶力竭的不要,已让他登时僵在原处,他的手贴在冰凉的板木上,全身热烈发烫。

重婴知道了,玉衡不希望他死。

“如你所说,同我一起,三清也许会死,但绝不会是今日。”

神界篇之疯狗

重婴坐在玉衡身边,仍温和的笑。

一味乞求,毫无用处。

重婴曾见过殷冥卑微至极的模样,玉衡神君并没有心,把他一脚踢回泥里。

他,不会是第二个殷冥。

二人对峙,玉衡面无表情:“我不会去。”

“既然你有心杀他,那他今日死,与明日死,并无分别。”

重婴眯起眼睛,道:“玉衡,你知道的,我没什么不敢。”

玉衡:“重婴上神是没什么不敢。”

“但你记住,若你碰了他,我必定要你血债血偿。”

重婴道置若不闻,道:“后晌,我来接你。”

重婴走了。

半晌,玉衡气的说不出话。

玉衡头疼欲裂,往殿外叫:“三清……”

“三清……”

“……”

叫过几声,无人应他。

玉衡脑袋里乱七八糟,脑袋嗡鸣,又累又倦,闭上眼睛。

珍惜眼前人?

玉衡回想人界短短数十年,想的太阳穴闷疼,才记起北凉王室覆灭,新朝二年,铃兰曾找过他。

北凉王宫,殷冥在这里出生长大,比玉衡还要熟悉。

东宫偏院有口枯井,玉衡都不知道,这一口井能够直通宫外,是北凉王族,一条极其隐蔽的暗道。

那日,铃兰钻进来,他那身衣裳与宫中格格不入,被当场擒住,押到玉衡面前。

他跪在殿中大叫,说殷冥疯了,他无法继续伺候,求玉衡去看一眼。

玉衡手指收紧,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之蠢。

众目睽睽之下,玉衡叫人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下去打死。

宫刑施到一半,铃兰吐了满地的血,有人过来安排新活,裹尸袋把他一裹,铃兰被扔进了死人堆。

玉衡把他捡出来,喂给他丹药,以灵力顺他经脉,等他悠悠转醒,问:“他怎么了?”

铃兰一把抓住玉衡手臂,喷着嘴里血沫,剧烈呛咳,道:“他疯了。”

玉衡道:“疯了?”

铃兰说不清楚,道:“仙君,当日我感激您救我的恩情,您说过三年之后,会给我黄金百两,我答应您好生照顾他,却没想到他会这样,我实在受不了,我伺候他一年有余,您把黄金给我,放我走吧。”

玉衡皱起眉头:“他怎么了?”

“随我去看看吧。”

玉衡带着铃兰,到了僻静深山之中一处荒屋,“前太子”身份特殊,无法光明正大在人前行走,被迫安置在荒山野岭。

玉衡放铃兰下来,他站的极远,道:“我不方便进去。”

铃兰道:“我引他出去。”

铃兰进去,片刻后,玉衡远远看到一个人从推门出来,极高极瘦,一步一晃,好似病入膏肓。

玉衡心脏咚咚狂跳,手指收紧,等他没了踪迹,铃兰探头出来,叫玉衡过去。

玉衡走进去,经过外屋,被铃兰带进一间卧房,刚到门前,玉衡闻到一股味道,像是血液干涸,又闷在瓦罐里的臭气。

铃兰推开房门,玉衡登时身形一顿,浓烈的信香逼得他呼吸猛顿,瞳孔剧烈收缩成一个小点。

不大的破屋,从墙面到床铺,大片血污精斑,墙上有指甲扣出的血痕,条条道道,不堪入目。

玉衡扶住墙面,掏出颗瓷瓶,把里头丹药倒出来,塞进嘴里。

铃兰道:“您没事吧……”

玉衡摇头。

须臾,玉衡问:“怎么回事?”

铃兰道:“坤泽是有情期,可乾元情期,您可知道……”

玉衡道:“知道。”

乾元情期月余一次,普通乾元可用手淫缓解,快速散发信香,也有某些异种,只能通过性交舒缓。

种族生来各有利弊,乾元骁勇好武,情期若不能舒缓,信香大量堆积,会将人反噬逼疯,也许,路上的狗都不会放过。

过去有乾族有万坤阁,并未制出抑制的药方,却也能安稳,如今……玉衡看向铃兰。

玉衡皱眉问:“你们没有……”

铃兰摇头:“他不肯。”

“他同我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心中有情感,不沉湎于肉欲,他十分感激我一直照顾,却不喜欢我,他说情事要与心爱之人一起,不需要我为他舒缓,不能害我一辈子……”

玉衡:“……”

“若到情期,他就让我把他锁进这屋里,撞的满屋是血,我看他这样,实在没有几日好活,仙君,您行行好,放我走吧……”

“我挺喜欢他,也不想看他死在我面前……”

玉衡喉结滚动,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吐出两字。

“迂腐。”

比起尊严,要先活着。

万坤阁中,有人这样对他说。

“迂腐?”玉衡背后忽有人道。

玉衡心中一跳,他回过头,看到殷冥,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一年有余,二人再见,玉衡站在殷冥对面,未想到这位太子,如今……如此落魄。

两颊凹陷,嘴唇干枯,面色发黑,头上有猛烈撞击后的伤口,和多次撕裂,流血溃烂的疮疤。

他不人不鬼,只有眼神,仍如同过去一般阴郁。

玉衡想起被关进笼中的疯狗,在铁笼里疯狂挣扎,撞的头破血流,爪子被笼壁勾掉,一直到死。

二人对视,玉衡想了想,笑道:“也许,不是迂腐……”

“你叫铃兰去殿中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多洁身自好,哪怕不顾性命,也要守住贞操?”

“做戏么?”

“太愚蠢了,太子殿下。”

玉衡指甲陷进肉里,却冷漠地道:“我从来都不会可怜一个废物。”

“铃兰心中有你,照顾你,可以同你度过情期,你大可以坦然接受,我以为你可以珍惜眼前之人,好好过完后半生,却没想到……”

四下死寂,玉衡与殷冥对视,却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只是一个,不能遵循本能,妄想以死解脱的废物。”

铃兰小声道:“不……仙君,他只是,只是让我为自己打算,以后……”

殷冥打断铃兰的话,问:“太子殿下?”

他本来面无表情,此时却忽的笑起来:“哈,你在叫我,还是叫他?”

那日,他们最后说了些什么?

“殷冥。”

“我对你,毫无感情,我同铃兰,于你而言,本无区别。”

“有区别的。”殷冥张开嘴唇,磨着嘴里的血气,“我对铃兰,还有感激,我不能害他一辈子,但你,早就不配如同人一样活着。”

“我会把你千刀万剐。”

想到这里,玉衡头疼欲裂,手背贴住眼睛,道:“啊,我还真是说过这话……”

……

三清被抓进了九荒殿。

三清跪在殿中,殿中原本的药气散了,成了浅淡的铃兰花香。

并不难闻。

三清心想,铃兰花香果然如同书中所写,宁心静神。

他最近时常觉得体内信香躁动,可到了此处,却十分安稳。

殷冥坐在神台之上,问:“你同他,睡在一起?”

三清怔了怔,随即道:“是。”

铃兰坐在殷冥旁边,对三清上下打量,笑道:“真不知这小神侍有什么特别,叫玉衡神君如此看重?”

三清回道:“神君宽和,待人皆是如此,一视同仁,并无特别。”

承华道:“并无特别。”

“所以,玉衡神君,同所有人都能睡在一起么?”

三清解释道:“奴才并非此意。”

殷冥面无表情道:“也许,你有无特别,不该问你,该问你们玉衡神君。”

三清心下剧烈一跳,上次说话,他心中知道,玉衡神君对他很好,许是把他当成孩子,他并不觉得此话有何不该透露,但玉衡神君又曾仔细提醒过他,让他不要对外人多说一字。

三清顿了顿道:“是神君仁慈。”

殷冥冷冷地道:“好。”

“日后,你就留在这里,不必再回去伺候。”

三清抬起头:“您是否要同神君知会一声?”

铃兰笑道:“你家神君算个什么东西,小小的神侍调配,也要上神知会?”

三清眼神逐渐发冷。

承华道:“我会去的。”

二位上神事务繁多,并未再多说,便先走了。

三清跪在殿中一个时辰,无人叫他起身。

午膳时候,铃兰从殿中出来,经过三清身边。

三清吸了口气,微微侧身,铃兰停下来,问:“怎么?我身上味道难闻?”

三清摇头:“不敢。”

铃兰道:“那你躲什么?”

三清:“不敢。”

铃兰凉凉道:“我不如二位上神,更不如你们玉衡神君宽和,你若不说,我便让你在这里跪到死。”

三清道:“前些时候,神君身子不好,奴才听闻,铃兰神君如今仍是凡人之身。”

铃兰不耐烦道:“所以?”

三清问:“既然神君是肉体凡身,并非花草精怪修行,为何身上会有香气?”

“……”

殿中登时死寂。

须臾,铃兰笑起来,道:“那不还是多亏你无比仁慈的玉衡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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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会有h了,所以没关系。

神界篇三清之死

玉衡想,过去之事,许多,他做的也称不上多好。

但,也不后悔。

他无法为了一个人,放弃要做的事。

他有很多事要做,看似遥不可及,远在天边,旁人听了,会笑他荒唐、异想天开。

可,玉衡觉得,他在人世间这样久,看到全是浑浊污秽,哪怕只能改变一点,他都觉得应该。

“三清……”

“三清。”

玉衡看向窗外,太阳挂在正中,已是晌午,躺了这样久,玉衡缓慢起身,在殿中叫他名字。

“三清?”

玉衡走出去,在院中转了一遭。

院中没有人。

玉衡皱眉,三清从未出去过这样久。

他走出去,先去了趟药庐,又去了趟膳房,没人见过三清。

玉衡心口发沉,末了,朝九荒主殿走。

路上,有人抬着白布裹着的物件出来,玉衡瞥过一眼,鬼使神差他停下来,看着几个神侍满脸晦气慢悠悠走,直到不见踪迹。

玉衡走了很久,到了九荒主殿门口,站在门前仰头看了会那块乌紫的牌匾,并未直接走进去。

殿中有伺候的女侍看见,伸头过来,脆生生的问:“神君,二位上神不在,您有什么事么?”

玉衡松了口气,道:“我想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六七的少年,面中有一道胎记?”

“看见了。”

玉衡又问:“他在殿中么?”

“方才是在殿中,但现下不在了。”

玉衡笑起来,问:“是回去了么?”

对面的人摇头,叹息道:“不是,神君,他被打死了。”

“……”

好似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玉衡唇色霎时褪了个干净。

嘴角的笑还僵在脸上,他有些懵,轻声重复了一遍:“死了?”

“原本是跪在殿中的,可不知怎么,他招惹了铃兰神君,现在,应该被拉进焚炉了。”

女子指着殿中正在清理的一片血迹,道:“他可凶了,也不知从哪学的功夫,十几个神侍都制不住他,多亏几位新飞升的神官恰巧前来拜访,才……”

侍女的话噎在嘴里。

玉衡神君的脸色太过惨白,好似一瞬,人就踏进了棺材。

四下漫出一股香气,侍女抽了抽鼻子,好香。

还说了什么,玉衡没有听见,他转身就走,开始,是极僵硬,迈不动步子,后来,越走越快,疯了一样,抬腿就跑。

玉衡从未跑得这样快过,从九荒主殿跑到西北角的偏殿口,玉衡心脏咚咚狂跳,喉咙口剧烈作痛,从胸口漫出一股腥气。

在那方白布裹着的东西拉出九荒殿前,被玉衡拦下了。

玉衡神君掌九荒殿多年,多少有些威望,他站在那,几个神侍都跪下了。

“神君,您怎么到这来了?”

“偏门污秽,都是进出死物,您快些回去吧……”

若是平日,玉衡可能会先叫他们起来,可今日,玉衡眼中全是一根根交纵的血丝,只死死盯着地上,被裹得糟乱的人形。

玉衡走过去,从上往下掀开一点,看到张熟悉的脸。

鼻子、嘴里干涸着血块,他大睁着眼,眼睛里渗出血水,死不瞑目。

玉衡伸出手,摸了下那张面皮,冰凉僵硬。前几日,他还在殿中跑跳,掌心滚烫,暖着玉衡的手,说等他飞升,要让所有欺负过玉衡神君的人得到报应。

玉衡眼眶里掉出眼泪,旁边有人惊叫,玉衡擦了一把,袖口被染的通红,最后一世,他本体历劫,眼睛在下界时受过伤,到底是没好完全。

玉衡把这具尸体带走了。

并无人拦。

这些下等神侍,烧在焚炉里,熏得神界乌烟瘴气。

……

玉衡把三清抱回去了。

玉衡割破手腕,在地上涂出个阵,把三清放在中间。

玉衡伸出手,极小心的摸了摸三清面中的疤。

许多时候,玉衡都想这样摸摸他,当年被砍死的那个女童,他们只见过一面,后来玉衡从万坤阁中逃出来,没能找到那孩子的尸体。

玉衡道:“三清,大多时候,我很想自欺欺人,当做你是那日那个孩子。”

殿中开着窗,十分明亮,一室浊气散尽了,只剩下股刺鼻的香。

“但你不是。”

“我召不回她的魂魄,却知道北凉王室的血脉,将会堕入阿鼻地狱。”

玉衡这辈子,只有最初,未飞升前的短短二十几年,知道什么是自由、平等、快乐,曾拥有亲情、友情、爱情,但自从踏入万坤阁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失去。

他付出所有,却仍狼狈不堪,一败涂地,万年间他被困在九荒殿,浑浑噩噩,直到一日,他忽的吐出口血,玉衡本并无在意,只祸斗急得团团转。

祸斗是坤泽护族神兽,亦是先知,先神陨落,新神升起,气运更替,重焕生机。

玉衡问:“如何才能引新神现世?”

祸斗哑声道:“旧神陨落。”

玉衡道:“要我死么?”

祸斗答:“您气运未尽,如今未是神身。”

飞升,于九荒殿中的玉衡而言,难如登天。

但他仍做到了。

如今,气运已尽,也许,是该旧神陨了。

玉衡催动咒诀,只念了一遍,院中就刮起风,第二遍,玉衡原本乌白参差的头发化成惨白,第三遍,阵法中间的人骤然睁开眼。

招魂术可叫人起死回生,却无法治愈肉身。停滞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断了数根肋骨,呼吸间,大量鲜血和着血沫从三清嘴里喷出。

三清看向玉衡,如同只濒死的幼犬,流着眼泪呜咽。

好似,下刻他就会再次咽下这口气息。

玉衡深深看着他。

玉衡的手摸到三清的腰间,一道灵光催入,灵府中未能修稳的金丹被迫爆灵,三清歇斯底里叫起来。

太痛苦了,他宁可现在已经死了。

玉衡道:“三清,神劫到了。”

三清满嘴的血,他摇头,他渡不过去。

他下意识向玉衡求助。

记忆之中,玉衡神君好像无所不能。

能免除他身上的一切苦难。

玉衡眼眶那样红,笑着提醒道:“三清,你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了,但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

“以后,你要靠自己。”

三清怔了怔,这才看到神君白透了的头发,他半跪在阵前,在他面前总是笔直的腰终于弯下来,看上去比他还要奄奄一息。

神劫降下前刻,三清去拉玉衡的手,玉衡把他抱起来,听三清道:“神君,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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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篇之铃兰之死

爆出耀目白光过后,殿中只剩下一方血阵。

他只能做到这里。

玉衡在地上坐了一会,他直起身,换了件极干净的衣裳,又去了趟主殿。

外头打扫的侍女看见玉衡,瞳孔颤了颤,道:“玉……玉衡神君?”

玉衡道:“嗯。”

“您……您的……”

玉衡头发散着,伸手摸了一把,笑起来道:“比方才不黑不白,要好看些,是吧?”

玉衡神君温和,却不苟言笑,有些沉闷,总是心事重重,此时,眼睛却是亮的,像是卸下什么包袱,十分轻松。

乍然听他这样说话,女子呆了片刻,愣愣道:“是。”

殿前刮起风,玉衡神君咳了几声,女子又闻到那股香气,比起方才,浅了许多。

玉衡问:“铃兰在么?”

“在的,方才刚用过膳,正在休息。”

玉衡点头,并不急切,笑盈盈的走进去。

推开殿门,今日日头极好,玉衡站在光下,脸在阴影之中,挂着淡淡的笑。

铃兰刚刚躺下,看到来人,并不怎么意外地道:“玉衡神君这时候过来,是为了那个小神侍?”

玉衡把门关上,厚重的门板隔绝光线,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缓缓转身,道:“是。”

“真不知他何处招惹了铃兰神君,要用性命去还?”

铃兰想起什么,眉头皱起,十分烦躁道:“一个奴才,我想杀便杀了,你若有不满,就去找殷冥上神……”

“是沉香珠吧。”玉衡打断他的话,淡淡道。

铃兰面色死白:“什么?”

玉衡眼睛和嘴角慢慢弯起来,道:“若有什么能直戳到你的痛处,不惜跳脚杀人,除去曾是匪妓,就是沉香珠了。”

……

当年,玉衡与殷冥再次碰面,殷冥冷冷地让他滚。

玉衡从深山草屋中踏出,铃兰在后面追他。

新朝初立,内忧外患,玉衡并无心腹可以托付殷冥。他问铃兰,如果殷冥不会再因为情期发疯,你可还愿意陪在他身边照顾?

铃兰道:“愿意,但是神君,此事绝无可能。”

玉衡道:“没什么不可能。”

三日后,玉衡交给铃兰黄金百两,还有一颗沉香珠。

世间万物,相生即有相克。

抑情丹取方初时,重婴曾问:“寻常坤泽十五岁便会信香难控,定期发情,有些坤泽信囊发育得极好,初情会更加提前,可为何你同个乾元夜夜同床共枕,直到成年,都未失控?”

玉衡也不明白。

二人翻阅大量古籍,得知有中黑麟长齿鱼,可长至成人大小,体内结丹,丹生异味,色泽明黄,可压制信香。

名曰沉香。

一日,玉衡倏而想起,殷冥在南水时,他曾杀过一条六尺黑鱼,当时,从那条鱼体内,曾剖出一颗灵珠。

只是那颗丹确实难闻,玉衡也已自行结丹,便将那东西裹在香囊中,扔在了屋中一角。

后开元尊闭关,玉衡常外出除祟,时常睡在山间,数日不在南水,才有后面信香动荡,被重婴意外标记。

这颗丹珠交到铃兰手上,为了掩盖其中气息,便要用更强烈的气味压制。

久而久之,不止殷冥,承华也慢慢发现,他们离不开“铃兰”。

若不在他身边,信香会将二人变成只知淫欲的畜生。

万年之中,铃兰从原本的卑弱妓子,到众星捧月,两位上神一点点,把他捧成独一无二。

那份宠爱,甚至让他,可以肆无忌惮踩在曾经的玉衡头上。

他太想让这个曾经的恩公死了。

如若……没有他,将不会有人知道,他手上这个东西,本是任谁拿到,都可如同他一般招摇的神物。

铃兰拔高嗓音,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玉衡累了,不想再重复一遍,他想了想,平静道:“你该死了。”

铃兰双目圆睁,瞳孔缩成极小的一点,他忽想起在人界时,玉衡就曾是这样的表情,碾断他的四肢,把他撕成碎片。

可上次是因为骨肉至亲,这次又因为什么?

玉衡慢慢走过来,他从榻上跌下来,惊声道:“来人!!!来……唔……”

玉衡一脚把他踹翻,踩住他的脖子。

他冷冷地道:“你总是如此愚蠢,我既然到这里来,又同你说这些话,怎么会不施结界?”

“啊啊啊!!!”

铃兰拼命挣扎,玉衡抬脚,踢碎了他的臂骨。

铃兰双目爆凸,眼泪鼻涕飚出,喉咙里咯咯作响,随即鬼哭狼嚎,拼命求饶。

铃兰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玉衡想了想,道“其实,本来,我没想杀你。”

“你陪了他们万年,也许,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需要你,还是因为信香。我看得出,他们对你,并非毫不在意。”

铃兰道:“你……嫉妒我?所以你想杀我!”

玉衡极夸张的笑起来。

少顷,玉衡问:“你疼么?”

铃兰痛哭流涕,舔着玉衡的靴子,拼命点头。

玉衡面色一点点冷下去,慢条斯理道:“那你活活打碎那孩子十几根肋骨时,那孩子不痛么?”

铃兰喷着血丝,艰难挤出一句:“你真要为了一个下贱东西,杀了我?我可是……我可是两位上神最喜……呃……”

话未说完,玉衡脚上用力,一脚踩扁了他的脖子,冷冷地道:“对个孩子下手,谁能有你下贱。”

玉衡打开门,把铃兰的头踢出门外,听着殿外此起彼伏的尖锐惊叫。

殿外的风极大,玉衡用力咳了两声,喉结用力滚动,才压下胸腔翻滚的腥气。他蹭干净鞋底的血,面无表情道:“去告诉你们两位上神,我把他们的好道侣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