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婧骁沉声道:“遇到了伏击,回去再细说。”
一路无话,到了席上,气氛是相当的微妙。
陆今朝以为是初次见面的尴尬,笑道:“这儿都是自家人,大家放松些。”
宋凛丞的爹杨氏男也忙帮腔道:“是啊,难得两个孩子这次都没跑。我的宋将军,这儿不是军营,你也别太严肃了,吓到孩子们。”
宋凛丞道:“娘是在想刚才被伏击的事儿吧?您伤到没有?”
宋婧骁叹了口气,“那倒没有,多亏了锦澜出手相助,我们娘俩将那些人都打退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我倒没想到,你就是陆锦澜,和你娘长得一点都不像。”
陆今朝啧了一声,“怎么不像?这脾气秉性和我一模一样。”
陆锦澜呵呵一笑,心如死灰道:“我也没想到,您不是来信说,无诏不能进京吗?怎么突然又来了?”
宋婧骁皱了皱眉,“确实是无诏不能进京,但我想见见你,所以秘密进京。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罢了,回头麻烦皇上补一道诏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锦澜瞥了她一眼,没再言语。
大家相安无事的吃了顿饭,酒过三巡,宋婧骁忽道:“我听说锦澜有个出身不怎么好的小郎,已经怀上了。”
“谁在背后造谣?”
“没有这回事。”
陆今朝和凛丞不约而同的出声否认,陆锦澜一人踩了一脚,心说:别挣扎了,本人亲自告诉她的。
陆锦澜硬着头皮,给宋婧骁斟了杯酒,“确有此事。”
宋婧骁点头,“好,敢作敢当。那我就直说了,我倒是不介意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只要你对丞儿好,我便没什么说的。可你日后是要做官的,将来出将入相名满天下,给人纠住这茬势必影响你的名声。我看,不如再费一番工夫。”
陆今朝忙道:“你有何办法?”
“让他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你们在云州找个亲眷,认他做个义子。从此给他改了姓氏换了出身,将来他生的孩子也好立足。”
陆锦澜想了想,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好,就这么办。”
宋婧骁欣然的举起酒杯,“澜儿,你日后做了我们宋家的儿主,便如同我的半个女儿。我只有凛丞这一个孩子,宋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会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保你平步青云。”
陆锦澜举杯起身道:“多谢宋将军。”
“哎?”宋婧骁撤回杯盏,“你该改个称呼了。”
陆锦澜一笑,“多谢岳母大人。”
二人酒杯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悦耳的声响。
此时,洗墨匆匆推门进来,“禀各位主子,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宋将军即刻入宫。”
宋凛丞一惊:“皇上怎么知道您来了?”
陆锦澜喃喃道:“连黑衣人都知道了,皇上若是不知道,她便不会是皇上了。可是,这么晚了,会不会有诈?我送你到宫门口吧。”
宋婧骁笑着擦了擦手,“在京中那些黑衣人不敢对我动手,无需担忧,只管等着我的好消息。”
陆锦澜当时没懂这句话,什么好消息?直到第二天清早,宫里的人又来了。
陆锦澜睡得迷迷糊糊,就听院子里有人高呼:“圣旨到!”
第46章
圣旨到?难道昨晚岳母从宫里回来了?又要召她进宫啊?
陆锦澜稀里糊涂的想着,外面又传来一句:“谁是陆锦澜?请陆锦澜出来接旨。”
陆锦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开始急忙忙穿衣服。
宋凛丞推门进来,急道:“我就知道你没起,寻思你休沐让你多睡一会儿,没想到这么早圣旨就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陆锦澜系扣子穿鞋。
庆儿端着水进来,忙道:“外面还在摆香案呢,已经给来人奉上茶了,老娘让您洗把脸再去。”
陆锦澜头回接旨,也不知道什么事,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匆忙洗簌一番快步赶到正厅。
内廷司的官员已经等候多时了,态度倒是颇为友善,还打趣道:“这位就是陆大才女啊?久闻大名,
终于见着了,先接旨吧。”
陆锦澜及一干人等跪在香案前,陆锦澜恭敬道:“草民陆锦澜,接旨。”
那人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今科学子陆锦澜才德兼备,品学出众,诗文精妙,弓马娴熟,文采武功,样样皆能。秉性中直,赤诚英勇。特授尔为正四品骁骑校尉,望尔益励忠勤,勉图后效。”
陆锦澜听到这儿,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犯嘀咕:皇上怎么莫名其妙封我个这么大的官儿?
又听女人继续念道:“今有虎嫖将军宋婧骁之儿凛丞,品貌无双,性情温良,德行贵重,柔顺贤淑,恪守男德,宜室宜家。其母屡立战功克著勋劳,朕感其忠勇,特赐恩典。”
“现将宋凛丞赐给陆锦澜为夫,愿你妻夫二人同心同德,早生贵女,永偕伉俪。着礼部择取吉日,依礼成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念完,那人将圣旨卷好,放到陆锦澜手中。
“校尉大人,起来吧。以后再接旨,不必自称‘草民’,可以自称‘臣’了。”
陆锦澜缓过神来,忙道:“多谢大人提点。我岳母昨晚进宫,至今未回,您可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人想了想,“昨夜皇上留宋将军宿在宫中,想必要用过早膳才能回来。您只管等着,不必忧心。”
陆锦澜笑了笑,“多谢!”
这一道圣旨,又是赐官又是赐婚的,真是双喜临门。
陆今朝高兴坏了,给来宣旨的宫人包了大红包亲自送到门外,又一叠声的吩咐洗墨准备烟花爆竹。杨氏也命侍男去准备香烛,说要去庙里酬神。
家里过于热闹,陆锦澜反而不习惯。她拿着圣旨一个人回到屋里,反复看了几遍,渐渐品出滋味儿来。
骁骑校尉,正四品的官职。
前任学监苗瑾整日目中无人趾高气昂的,嘚瑟成那样,也就是个正四品。
嘿嘿,老娘如今也是正四品了。再见到苗学监,大家就平起平坐了。
系统刚才有个加分提醒,陆锦澜那会儿忙着听圣旨都没顾得上看,这会儿一查,原来是触发了新成就,步入官场+8888。
陆锦澜笑了笑,心道:这算什么步入官场啊?这就是个虚衔,又没有实权。一看就是皇上看在我岳母的面子上,才给我封了个官,为的是婚事好看。
不过,虚衔也也值得高兴。想那《红楼梦》里,贾家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才给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我这四品骁骑校尉就是我岳母一句话的事,一分钱没花,以后一个月还能领五十两银子。眼睛一眨,由民变官了。
遥想霍去病当年,封的也是校尉。曹操那般死命折腾,熬到三十三岁才得了校尉之职。
我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嘿嘿,我这回够早了吧?
她正天马行空的胡乱想着,凛丞推门进来,见她笑吟吟的歪在床上,不由笑道:“你一个人待着,我还以为你不高兴呢。”
陆锦澜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陪我一起躺会儿。”
宋凛丞抱着她也看了一遍圣旨,“真好,以后我就是校尉夫郎了。”
“嗯,不过你娘怎么不帮你也要个封赏?”
宋凛丞低笑一声,“我是男人,男人能要什么封赏?不过你以后做了大官,我或许能成为诰命夫郎,也就知足了。”
陆锦澜差点忘记这茬了,她不由想到封建社会那些贵女,一个个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未必没有才学,也未必不想闯出一片天地,只是社会制度决定她们只有一条路,只能嫁人依附夫家。从此也只能盼着丈夫荣耀,自己才能沾得一点可怜的光。
陆锦澜抚摸着凛丞的脸,动情道:“我以后一定会让你做一品诰命夫郎。”
宋凛丞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爹都只能做个二品诰命,一品诰命?我不敢想。其实,我不在乎什么诰命不诰命的。我不希望你像我娘一样,有打不完的仗。每次我娘出去打仗,我和我爹都提心吊胆的。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你、我、孩子,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陆锦澜“嗯”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含住了他的唇。
宋凛丞心神一晃,本能的张开嘴回应着她。
直到察觉到陆锦澜的手钻进了他的衣服,宋凛丞紧张道:“这是白天,你做什么?”
陆锦澜:“都有圣旨赐婚了,你还怕我对你不负责吗?”
她扯开了他的衣襟,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前,“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宋凛丞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目光在她身上徘徊片刻,解开了她的外衫。
凛丞青涩的反应,和雨眠的大胆截然不同,然而那份在克制和迎合之间的蠢蠢欲动,更让人欲罢不能。陆锦澜一时觉得情难自持,压着他又吻了上去。
两人宽衣解带间,圣旨从床边滚落,发出一声闷响。
陆锦澜侧过头看了一眼,忽然蹙了眉,“圣旨上说,要我们依礼成婚。我们这样越礼,算不算抗旨?”
凛丞此刻已经被她撩拨得不能自持,气喘吁吁的说着疯言疯语:“抗旨就抗旨吧,就说我勾引你的,大不了把我砍了。”
陆锦澜一时怔住,他见陆锦澜没有动作,干脆主动起来,猛地和她调换了位置,迫不及待的压了上去。
叩叩叩!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陆锦澜听到了宋凛丞牙齿用力咬合的声音,她忍着笑,高声问:“谁啊?”
杨氏在外面道:“是我,丞儿说要和我去酬神,现在该走了。”
凛丞伏在陆锦澜怀里,闷声道:“爹,我现在不想去了!”
陆锦澜捏了捏他的脸,哄道:“去吧,岳父在京中人生地不熟的,你陪陪他。”
她亲了亲他的嘴角,“起来。”
凛丞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穿好衣服,跟着杨氏出门去了。
在去往寺庙的马车上,杨氏突然问他,“你和澜儿亲热过没有?”
宋凛丞脸一热,尴尬道:“爹,你别和我说这个。”
“你这孩子,爹不和你说,谁能和你说?别害臊,老实告诉我,你俩亲热过没有。”
“哎呀,没有!”宋凛丞有些抓狂,直接否认三连:“没有!没有!没有!”
杨氏瞪了他一眼,“别没有啊,你看看那个花郎,人家都怀上了。你也别太死心眼儿,你俩的婚事已经定了。要是年底完婚,现在洞房正好,才三四个月,怀了也不会被看出来的。你是正夫,不能让小郎在子嗣上压你一头。再说,那个姓楼的一走,澜儿身边就你一个男人。她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若是不依,她还不去外面找啊?”
宋凛丞双手掩面,“您再说,我就从车上跳下去。”
“好了,爹不说了。一会儿烧香时,你好好念叨念叨,愿菩萨保佑,你能早点生个女儿。”
到了庙里,宋凛丞举着香寻思了一会儿,还是诚心道:“愿菩萨保佑,我和锦澜能够顺利完婚,让我早日为她生个女儿。”
杨氏也在一旁念叨:“菩萨保佑,愿我儿一索得女,愿那个叫楼雨眠的生个儿子。”
宋凛丞无奈:“爹!你说什么呢?”
杨氏皱眉道:“别管我,爹说的,又不是你说的,不损你的德行。”
两人从寺庙出来,宋凛丞道:“你不要针对雨眠,他是个苦命人。要怪,就怪我自己,爱上一个风流多情的。没办法像您和娘一样,只有彼此。”
杨氏叹了口气,“你真以为你娘只有我一个啊?”
宋凛丞一愣,不由得停住脚,“什……什么意思?”
“嘘,不要大惊小怪的!女人嘛,风流是天性,你娘也不例外。不过她以为我不知道,我也装做不知道。她疼我护我,就足够了。所以爹告诉你,过日子最重要的四个字是难得糊涂。你别动不动和她闹,动不动和她争,你把她惹烦了,她就真的离你越来越远了。”
“爹看,你那妻主心善,又有本事,只要你别管得她太难受,她是不会辜负你的。嫁了人,要学会做个柔顺的夫郎。想着如何让妻主舒心的过日子,她舒心了就会对你好,你也就舒心。妻主有了荣耀,你这个做夫郎的也有光彩。”
宋凛丞怅然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
宋婧骁从宫里出来,单独见了陆锦澜。
“圣上封的官职,你还满意吗?”
陆锦澜道:“岂止满意,因为官职太高,我都有些不安。我身无寸功,您就为我平白请封了一个四品官,是不是不太好?”
宋婧骁笑道:“按理说,是有点高。但我这么做,也有我的道理。我了解皇上,我若是什么都不求,她反而不放心。总之,这只是一个开始。你好好读书,明日订婚仪式结束后我便要回灵州了。”
“这么快?”
“我镇守边境,近日曲国不太安分,我不宜离开太久。”
“好吧。”陆锦澜无奈,“本来还想请您再指点我几招的。”
宋婧骁捏了捏她的肩膀,“以后有时间,我一定将我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等你有时间,去灵州找我。”
*
第二日一早,陆锦澜便被催着起来过订婚仪式。
也不知道是陆宋两家亲戚多还是怎的,说是简单操办,双方只请些亲近的亲友,结果还是摆了五十几桌。
有几桌是陆锦澜的同学老师还有院长,陆锦澜敬了一圈酒回来,坐到项如蓁和晏无辛中间抱怨:“累死了,这要是大婚,怕是要摆上几天几夜的流水席,我只怕要厥过去了。”
晏无辛笑了笑,低声道:“大婚你可不能厥过去,晚上还得洞房,不能冷落了人家不是?”
项如蓁无奈的摇了摇头,“无辛,你别整日想着风流事了。快到期末,你还是想想怎么考好点,免得又担心你娘骂你。”
晏无辛一声长叹,“我就盼着突然有个什么事儿,让我不用参加期末考试就好了。”
陆锦澜笑着劝她,“天塌下来也得考试,你就接受现实吧。”
话音未落,忽听外面一阵嘈杂。
“圣旨到!请陆锦澜、项如蓁、晏无辛前来接旨。”
第47章
这一下来得突然,呼啦啦所有宾客都跟着跪下。
三人也是一脸懵,第一反应竟然是:宣旨的人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然后才想到:不对啊!皇上给我们下什么旨?
来人还是昨天那个官员,叽里呱啦念了半天,其实就说了一件事。
朕听说你们三个不错,夸了一堆有的没的。然后说,朕派你们个活儿,钦封你们为特派使,你们明日跟随钦差押送赈灾银两前往北州,侦办一切相关要务。
圣旨念完,宣旨的人告诉她们明日辰时到北门集合,顺便把官服、腰牌等交给她们。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儿。
陆锦澜还特意问了问宋婧骁,“这是您帮我找的差事吗?”
宋婧骁忙道:“我怎么可能给你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不过她也有点犯嘀咕,“难道是皇上趁机敲打我?这也太寸了,你和丞儿刚订婚,就让你去北州。”
陆锦澜想了想,“应该不是,毕竟还有我两个朋友一起。”
她脑海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也说不准,只道:“回头等我见了钦差,好好问问清楚。”
“嗯,不过北州是个水很深的地方,你要一切小心。幸好,北州离灵州不远。”
宋婧骁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我的令牌,只此一块,宋家军大小将领都认识。你若是遇到难处,只管让人拿着此令来灵州地界找我。”
宋婧骁带着杨氏离开后,三人也要为北州之行准备了。
陆锦澜和项如蓁都有几分忐忑,晏无辛倒是十分高兴,笑呵呵道:“只要不用期末考试,让我去种地都行。”
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东西,陆锦澜回到房中,见宋凛丞一边为她收拾包袱,一边抱怨着:“这圣旨这也急了些,明日出发,今日才下旨。北州可比京城冷多了,想给你做几套新棉衣都来不及。”
陆锦澜笑了笑,“旧的也没穿过几次,随便带两件就够了,我估摸着要时常穿官服。这才九月,也冷不到哪儿去。”
凛丞叹了口气,失落道:“可过几天就到你的生辰了,第一次陪你过生辰,本来还想好好给你操办一下的。”
陆锦澜噙着笑自身后环住他的腰,故意调侃:“这么贤惠啊?还没过门,就要给我操办宴席了。夫郎如此心急,看来我得想想办法,把婚期提前些日子。”
宋凛丞耳朵都快红透了,只是嘴硬道:“我可不急,你如果急的话……你去想办法好了。对了,校尉服要不要带上?”
陆锦澜笑道:“你做主吧,我出去走走。”
从京城到北州,至少需要十天,到那儿办事又不知需要多久,少说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陆锦澜盘算着日子,走到了久安堂的后院。
楼雨眠呆呆的坐在窗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楼雨眠欣喜的转过头,“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是订婚宴吗?”
“刚结束,累死我了。”
“你快躺下,我给你按按。”
陆锦澜看了他一眼,“你有孕在身,别累着你。”
“没事,这几天平掌柜、医师、庆儿都在叮嘱我,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的。补品像饭一样,一天三顿的送。我没等肚子大起来,先要胖起来了,你就让我活动活动吧。”
陆锦澜见他坚持,便躺在床上,由着他按揉着肩背。
她告诉雨眠她要去北州的事儿,顺便道:“母亲过几日会带上你,一同启程回云州。”
雨眠道:“这事儿平掌柜已经和我说了,其实我以前没奢望过进陆家的门,你把我养在外面也挺好的,哪怕一辈子没有名分,我也不会怨你。”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更知道我是什么身份。难得你心里有我,为了我不惜大费周折的费这么多工夫。也难得你母亲如此宠爱你,她肯接受我,宋家也不介意。我一定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这辈子才能成为你的男人。”
陆锦澜叹息一声,“说这些做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为你和孩子考虑。你到了云州,先去我舅舅家住一阵子,再到陆府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小郎了。对了,你想要什么位份?”
雨眠温声道:“应子就好,只要能让我叫你妻主,哪怕是最低等的身份,我也会感到无上的荣光。”
正夫、侧夫、常伴、雅侍、应子,应子的身份最低微的。
陆锦澜想了想,“那就先定为雅侍吧。等孩子生下来,我会跟娘说,再给你往上提一提。”
“好,我听妻主的。”雨眠停下手,轻轻靠在她的背上,“我一定要给你生个女儿,才对得起你对我的好。”
陆锦澜沉默片刻,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不忍道:“你不要有压力,生个男孩也没关系。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问过自己,让你生下孩子是不是一件残忍的事?我问过医师,她说生产的时候,会在你的肚子上划开一道这么长的口子,把孩子取出来。开膛破肚,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什么叫生育风险生育损伤吗?”
雨眠愣了一下,“可是,每个男人都是这么生的。做父亲的人,总得经历这一遭。我不怕,我愿意为你生,如果这胎不是女儿,我就一直生下去,直到我不能生为止。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给你生个女儿。”
陆锦澜扶了扶额,这一幕简直弥补了她在现代没看《娘道》的震撼。
她无奈的摸出两个小瓷瓶,“先把这胎生下来再说吧。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白瓶的止痛,红瓶的止血。一定要保存好,千万别丢了,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陆锦澜在雨眠那儿待了一会,晚上第一次宿在凛丞的房里。
临别在即,两个人反倒没了旖旎的心思,纯爱得很。盖着被子握着手,聊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窗外月亮聊到了
边塞的冷风,宋凛丞回忆他的童年,陆锦澜诉说她未来的抱负,最后说起了彼此对婚姻的理解。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又感觉从未如此亲密过。
临别之前,陆锦澜问他,“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宋凛丞理了理她的官服,“平安回来。”
陆锦澜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不要在外面惹风流债。”
宋凛丞给了她一个无语的表情,咬着牙恨恨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惹风流债,我才会觉得奇怪。”
陆锦澜一脸不服,“胡说!我是去办公事的,打交道的都是女人,上哪儿惹风流债?”
宋凛丞没再争辩,微笑着目送她出门,长叹一声,暗自低语:“我就等着看你打脸。”
*
辰时就要到了,陆锦澜和项如蓁、晏无辛汇合。三人穿着崭新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威仪赫赫,打马穿过街市,直奔北门。
户部尚书崔明菲一早已经点好了银两、人马,二十万两赈灾银贴好封条入箱,装在十辆马车上,由两百名精兵负责押运。
三人到场,刚报上姓名,崔明菲便一抬手,冷声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事不宜迟,三位特派使上马吧,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噫!瞧这态度,仿佛嫌她们三个是来添乱的。
三人偷偷剜了她一眼,上了马在队伍后面小声吐槽。
晏无辛:“当我们愿意来啊,大家都是奉旨行事,她还嫌弃上我们了。”
项如蓁:“她既然嫌咱们碍事,就该提前跟皇上说。皇上让咱们跟着她办事,也得她肯用咱们才行。”
陆锦澜:“我想不通的是,皇上怎么会下这个旨意?瞧崔尚书这一脸鄙夷的神情,好像谁把咱们硬塞进来似的,我们又不是求着她来的。”
车队疾行了一会,忽然停了下来。三人好奇的绕到队伍前面去,发现崔明菲正端坐在十里亭里喝茶。
晏无辛呵呵一笑,故意大声对陆锦澜道:“哎呀,刚才咱们脚没站稳,就被催着走。我还以为是差事紧急呢,原来是急着找处宝地,喝茶观景,真是好雅兴。”
陆锦澜也是少年心性,跟着阴阳道:“是啊,崔尚书真会找地方,这里茂林修竹景色绝佳,令人观之忘俗。不止忘俗,说不定差事都忘了。”
项如蓁见崔明菲闭目不理,便懒得绕弯子,直言道:“崔大人,您若是累了就在此歇息,我们押着车队先行赶路,如何?”
崔明菲眼皮抬起一条缝,扫了她们一眼,悠然道:“不急,你们也不用拿话挤兑我。我先前急有急的道理,现在停在这儿有停在这儿的道理。人还没齐,且耐心等着吧。”
晏无辛左右看了看,“这么多人还没齐,还有谁要来啊?”
说话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马蹄声。众人送目过去,只见远处一小队人马如奔雷骤雨般疾驰而来。
来人共有二十一骑,以战场冲锋之姿相伴而行,马蹄溅起滚滚黄尘,如同踏烟而行。
领头的少年戴着帷帽一身紫袍,坐下是一匹通体泛光日行千里的白色汗血宝马。她身后二十人皆是身着红袍,外罩黄马褂,腰系钢刀,坐下皆是能日行八百里的黑色骏马。
一行人纵马狂奔,一时人声呼喝,马声嘶鸣,犹如遮天蔽日气吞山河般到了眼前。
三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崔明菲身边的人已经清好了嗓子,高声道:“大皇女驾到!”
崔明菲熟练地行了套复杂的礼仪,一跪两叩,口中恭敬道:“臣崔明菲参见大皇女。”
三人慢了一拍,急忙忙跪下,赶上和众人一起道:“参见大皇女!”
四周安静了片刻,绣着四爪金线蟒纹的白靴停在三人面前。
三人低着头,只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诸位久等了,出门时母皇拉着我多说了几句,大家不必多礼,平身吧。”
三人诧异着抬起头,只见来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气势凌厉的脸。
这不是晏钰吗?项如蓁忍不住问道:“怎么是你?”
崔明菲皱着眉提醒:“和大皇女说话,要尊称殿下。”
大皇女摆了摆手,“罢了,我们是旧相识,不必拘礼。崔大人先行吧,我和三位特派使押后。”
她说着吩咐跟着她来的大内侍卫:“你们跟着车队,看好赈灾银。”
侍卫长图灵为难道:“殿下,圣上给我们的任务是保护您的安全。”
大皇女瞪了她一眼,“我给你们的任务是押送运银车,我和三位特派使在一起,用不着你们保护。”
“是。”图灵无奈,只好带人跟上了车队。
大皇女转身对三人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赵祉钰,晏钰是我的化名。为了避免身份带来的不便,一直瞒着大家,你们不会生我的气吧?”
三人用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默契的回答:“臣不敢。”
赵祉钰气得咬牙,“再阴阳怪气,我给你们两脚。”
陆锦澜笑道:“你竟然骗我们说,你找人或许能上达天听,你这身份,明明是直达天听。”
晏无辛也道:“仔细算起来,你骗我们的事儿可真不少。”
赵祉钰挑了挑眉,“谁没有点秘密?你们就没有瞒着我的事吗?”
四人说笑着上马,行出一段,陆锦澜忽然猛地回头看了看。
项如蓁忙问:“怎么了?”
陆锦澜神情凝重道:“我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倒V之前追更的宝子们订阅率快到30%了吗?为了防止盗文,打算研究下防盗功能。再次感谢所有读者,感谢大家支持正版,诸位都是我的衣食母亲,我给大家见个礼,鞠躬~
第48章
晏无辛瞄了眼赵祉钰,“也许不是跟着咱们,是跟着咱们中的某个人。”
赵祉钰哼了一声,“也许不是跟着人,是跟着钱。走吧,咱们这么多人,沿途还有地方官兵协防,我就不信有人敢动手。”
话虽如此说,到了晚上赵祉钰还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第一天的夜晚,没能歇在驿站,只好在野外安营扎寨。
帐篷将运银车围在中间,四周全是为了防御野兽而点燃的篝火。
三人私下已经开了碰头会,大家心里都明白,她们这次出来就是‘陪皇女读书’,主要起一个陪伴作用。如果赵祉钰不来,她们也不会成为特派使。
见赵祉钰不肯睡,崔明菲便在一旁苦劝,三人从帐篷里出来,说道:“崔大人休息吧,我们陪殿下一同守夜。”
崔明菲没说话,可也没走,一脸愁云惨雾的坐在那儿,跟老僧入定似的。
这趟差事她真不愿意接,皇上安排了大皇女这位活祖宗跟她同行,别说伤了病了她难逃干系,就是磕了碰了她也不好交待。更可气的是大皇女还找了三个不省心的黄毛丫头,正在叛逆期,一个个不服不忿的。
她一个堂堂正二品朝廷大员,成了老爹子,操心起殿下的衣食起居来了。
崔明菲不走,赵祉钰也没说什么,还和陆锦澜她们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出来办事,花了好大的工夫说服母皇。北州之事,你们的见解我都和她说了。母皇听了很高兴,这才准许咱们一块出来。”
“我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大概都以为我在京城养尊处优待烦了,出来游山玩水的,但我不是,我知道你们也不是。所以,我希望你们帮我。就像那天咱们在学院里说的那样,从根上解决问题,把北州之事查个清清楚楚,办个明明白白。”
见赵祉钰如此说,晏无辛忙道:“就冲你这句话,此行我便为大皇女殿下马首是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真受够了有些人把咱们当累赘的样子。瞧着吧,这事儿最后说不定就是靠咱们办成的。”
项如蓁道:“那咱们干脆发个愿,北州的事儿不办到底,咱就不回京。”
陆锦澜给
大家一人递一个水壶,“那咱们以水代酒,干一个。北州的事儿不完,谁也不准跑。”
四人仰头灌了几口水,陆锦澜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崔明菲在默默摇头。
陆锦澜拍了拍她,“崔大人,您不用紧张,我们四个发的愿,没带您。您要是害怕,随时可以回京。”
崔明菲冷哼一声,“小陆大人,还是别轻易夸下海口。我若回京,只怕你到了北州都不知道干什么。”
陆锦澜也哼了一声,“押送赈灾银是为了赈灾,到了北州第一件事自然要找北州牧交办手续,监督她们发放银两。当然,这只是此行的目的之一,目的之二便是查清北州前两年的赈灾银为什么没发下去,银子去哪了。”
项如蓁点头道:“赈灾银不可能凭空没了,进了谁的口袋,咱们就找谁算账。”
晏无辛接着说道:“咱们先掰开那人的嘴,让那厮把银子吐出来。再砍了贪官的脑袋,以儆效尤。”
崔明菲呵呵一笑,“砍头那是查明真相以后的事儿,可关键在于怎么查出真相。三位小大人,心中可有调查的方向?”
赵祉钰刚要开口,陆锦澜拦住她,反问崔明菲:“那请问崔大人,你心中有调查的方向吗?”
崔明菲白了她一眼,“还未到北州,我怎么知道从何查起。”
陆锦澜笑道:“那就是没有喽?崔大人,您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查起,我们知道,我们不仅有方向,还有怀疑的对象。”
崔明菲眉头一皱,“你们怀疑谁?”
赵祉钰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凌”字。
赵祉钰道:“我们四个白天已经推算过了,崔大人觉得这个方向如何?”
崔明菲神色复杂,拱手道:“请问殿下和三位大人是依照什么消息如何推算的?”
赵祉钰道:“前些日子锦澜从难民处得知北州两年未发放赈灾银,于是我回宫便查了一下,朝廷这两年的拨款记录。去年七月初和今年六月底,都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但北州灾民一文钱都没拿到。”
晏无辛道:“于是我们便想,是不是地方官贪了?”
项如蓁道:“北州牧于继芳在任十五年,为官清廉。灾民两年前还能拿到赈灾银,说明不是她的问题。而且北州出事,朝廷首先就要问罪于她,她绝不会蠢到自找麻烦。所以,她的嫌疑不大。”
陆锦澜接着分析道:“敢吞下四十万两官银的人,不会是小角色。排除了地方官,我们便想到了北州的驻军。北州大营的驻军参将程袁卿是定北侯凌之静一手提拔的心腹。”
崔明菲摇了摇头,“可按照你们方才的逻辑,程袁卿驻扎北州七年,也没理由突然动歪心思。”
陆锦澜笑了笑,“您听我说完,我们不会光凭这一点下结论。去年三月,定北侯凌之静和太尉凌之冲先后上书,要求给驻守边塞各州的凌家军增加军饷,被圣上驳回了。”
“去年五月,太尉凌之冲上折子参原北州守备渎职,将其罢了官。六月,凌氏姐妹的表侄女凌夏补缺出任北州守备。从那以后,北州所有军权都在凌家人手中。若是监守自盗,必然十分方便。”
“凌氏姐妹之前一直抱怨军饷不够,但去年十月,姜国袭扰过一次北州,引发了一次小规模作战。按理说,这是再次要求增加军饷的好时机,但二人却没有任何动静。突然就不缺军饷了,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崔明菲大为震惊:“这些朝廷大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晏无辛一摊手,“崔大人,我们皇家学院就是教这个的。许多过期的奏折,都是我们课上的资料,尤其是有关军事方面的,随便一查就有了。”
陆锦澜笑道:“怎么样?崔大人,我们这个方向有道理吗?”
崔明菲深吸一口气,她万万没想到这几个年轻的小丫头只凭借一些随手可查的信息,便能按图索骥,得出如此惊人的结论。
她连忙起身,拱手道:“老妇之前小瞧了几位,请殿下和三位大人恕罪,我给诸位赔礼了。”
哎呦,人家是四十来岁的二品大员,如此做小伏低。赵祉钰还不觉得什么,但陆锦澜她们三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少年人的反应都很直接,吃软不吃硬。别人跟她们较劲,她们也跟别人较劲。人家一示好,她们也连忙检讨自己。
陆锦澜忙道:“崔大人言重了,您和我娘差不多年纪,我实在受不住您的礼。”
项如蓁道:“我们加入的突然,您有些误解也是正常的,我们也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该给您赔罪才是。”
晏无辛连声附和:“对对对,我们先前说话太刻薄了,您瞧不上我们也是应该的。我这人就是嘴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双方互相拜了拜,算是冰释前嫌。崔明菲想了想,转身郑重的跪到赵祉钰面前,“老臣有一事未告知殿下,再请殿下恕罪。”
赵祉钰忙问:“什么事?”
崔明菲从怀中取出两封信,低声道:“这是临行之前,皇上亲手交给我的密件。圣上说您若有办事的能力,我可将此密件交给您。您若没有办事的能力,我便自行裁夺。老臣听您和三位大人刚才那一番话,深觉此事成败,都在您和诸位大人身上,是时候把密件拿出来了。”
赵祉钰拿过去一看,是北州牧于继芳以私人名义转呈到御前的信。信里写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赈灾银被盗。两封信发出的时间相隔一年,也就是说每次赈灾银被盗后,于继芳都有上奏。
项如蓁皱了皱眉,“奇怪,赈灾银被盗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一点都没听说呢?我几乎看了学院里留存的所有奏折,根本无人提及此事。”
崔明菲道:“因为这是密案,没有公开侦办,我也是刚刚知道的。皇上说,这两年间她秘密派过三位巡察御史来此调查,三位大人有的在驿馆遇到了火灾、有的在回京路上遇劫身亡、有的直接失踪。所以这一次,圣上大张旗鼓的派咱们出来,是希望咱们还能平安回去。”
赵祉钰眉头紧锁,不由攥紧了拳头,“凌家竟如此肆无忌惮,让我皇家颜面何存?”
项如蓁气愤道:“无视法度,草菅人命,盗取赈灾银私用,行同窃国。最苦的是北州百姓,天灾加上人祸,两年间不知有多少人枉死。”
崔明菲劝道:“圣上还说兹事体大,凌家已经势如猛虎,若咱们抓不到切实的证据,万不可轻举妄动。咱们此行重在赈灾,至于之前赈灾银被盗的事,皇上的意思是能查就查,查不了便算了。尽力而为,不要一时冲动,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赵祉钰无奈的阖上双目,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我知道了,你们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
因为前两次赈灾银都是被盗丢失,有了前车之鉴,此次押运更不敢大意。
四人两两一组,轮流值夜,如此刻苦谨慎,让崔明菲不得不刮目相看。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七八天,到了一座叫听风驿的官栈。
此处离北州还有两日路程,听风驿地处偏僻,四周全是茂密的山林,萧瑟的秋风在夜色中呼啸,把驿馆的大门吹得嗒嗒作响。
晏无辛不由抱怨:“越往北走越冷了,这风也是邪门,听起来跟鬼哭狼嚎似的,让人晚上怎么睡?”
项如蓁叹道:“睡不着,总比睡得太死要好。”
陆锦澜点了点头,面色颇为凝重,“这个地方太容易被攻破了,如果我是有所图谋的那个人,会考虑在这儿动手。”
正说着,赵祉钰从房间出来。三人行了个见礼,拱手称道:“殿下。”
赵祉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这个地方给我感觉很不好,今晚警醒些,小心出事。”
果然,半夜三更,院子里传来了刀剑拼杀的声响,紧接着便听项如蓁大喊一声:“来人!抓刺客!”
陆锦澜穿着寝衣提着剑就冲了出去,只见一伙黑衣人正在和值夜的项如蓁晏无辛缠斗。
她急忙加入战局,卫兵也迅速出来帮忙。
大内侍卫第一时间护住了赵祉钰的房间,图灵大喊:“保护大皇女!”
赵祉钰一脚踢开房门,“保护我干什么?下去帮忙。”
来人武功不低,但绝不是陆锦澜三人的对手,不过三人都想着抓个活口,没下死手。刚刺伤了两人的手臂,来人便集体跃上院墙逃之夭夭。
项如蓁和晏无辛带着一支小队追了出去,陆锦澜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小心调虎离山,我们不要中计,看好赈灾银。”
不一会儿,晏项二人骂骂咧咧的回来,晏无辛气道:“爹的!这伙人滑得很,出去就往树林子里跑。天这么黑,根本追不上。”
项如蓁道:“她们一定早就想好了撤退路线,今晚应该不是冲赈灾银来的,也许只是探路,或者冲什么人。”
陆锦澜看向赵祉钰,“殿下今晚还是待在房间里比较好,我去换件衣服,后半夜我来守。”
陆锦澜回到房间,刚摸黑拿到外炮,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梁上细微的响动。
身后一剑刺来,她听声辨位手腕一翻盲挡一剑,回手便是一记摧心掌,随即讶异道:“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新人物登场了,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巨爽的点,有点着急写出来。这两天调整下作息,如果成功我就一天两更。如果没成功,当我没说。
第49章
陆锦澜穿书小半年,已经融入了这个男频文性转文的世界。在女尊男卑的背景下,她学会默认几乎所有重要事件都是由女人参与主导,包括各方势力的博弈和厮杀。
至于男人嘛,承担着琐碎的被人忽视的分工,做饭缝补或者供人娱乐,生孩子带孩子等等。这时候她发现刺客是男人,不由一愣,心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还站上历史舞台了?
来人被她一掌击退六七步,撞到屋内的桌椅,发出一声闷哼。听到她诧异的一问,咬牙道:“要你管?拿命来!”
一时间屋内刀光剑影,五名刺客一拥而上,陆锦澜当即和他们打了起来。
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人,赵祉钰一开门,陆锦澜丢了个被她折断手臂的刺客过去,叮嘱道:“留下活口!”
来人一看今晚无法得手,被陆锦澜击中的那人喊了一声撤,黑衣人纷纷越窗而逃。
与此同时,项如蓁和晏无辛也赶到了楼上。
晏无辛看见抓到的那个黑衣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们这一晚上有完没完?是娘们儿就别跑,打不过就溜,算什么女人。”
陆锦澜道:“他是男人。”
众人一惊,项如蓁扯下那人的面巾,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喉结,又看了看他平坦的胸口,沉声道:“果然是个男人。”
赵祉钰拾起地上的长剑,搁在他颈间,“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瞪视着她,用力咬破了口中藏着的毒药,嘴里只字未说,只有嘴角流出了黑红色的毒血。
“啧。”晏无辛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抓到个活的,他还自尽了。”
项如蓁复盘道:“原来是个男人,怪不得交手时感到他们手有些轻。不过一个男人,练到这般水准已经实属不易,大约要从生下来开始训练。”
赵祉钰断言道:“一定是某个大家族秘密豢养的职业杀手,精心培养十数年,还选用不易被怀疑的男人,为的就是出其不意,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可惜,今天被我们废掉一个。”
赵祉钰转身对图灵道:“带下去,好好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线索。”
“是。”图灵带人把尸体抬了下去。
陆锦澜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晏无辛:“什么味儿?血腥味儿?”
“不是。”陆锦澜四处闻了闻,抬手思索时才发现,那股淡淡的特别的香味来自于她的手掌。
“你们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大家跟警犬似的,拉过她的手将鼻子贴上去闻。项如蓁平日不用香料,晏无辛也没闻过这种味道,只有赵祉钰笃定道:“是沉香,宫里的老人常用,安神助眠的。”
陆锦澜点了点头,她想起她刚才那掌颇为用力,大概沾染了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而他又是习惯用香的,沉香的味道很柔很淡,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
这时图灵回来复命,“启禀殿下,刺客衣服内侧绣了‘十一’两个字,除此以外,并无异样。还有就是……”
赵祉钰:“还有什么?说,别吞吞吐吐的。”
图灵低头道:“还有就是他的守贞砂还在,是个处男。”
赵祉钰白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好说的?幕后之人养刺客是为了杀人,又不是为了自己玩,他当然是个处男。难不成是嫁了人的已婚夫郎?”
见屋内火气有点大,晏无辛转移话题道:“说来也怪,这帮刺客怎么跑到锦澜的房间了,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陆锦澜摇了摇头,“不像,听语气倒像是冲我来的。”
晏无辛:“冲你?为什么呀?”
陆锦澜开玩笑道:“鬼知道,下回我把他们搂在怀里好好问问。”
*
离开听风驿之后,没有再见到那晚的刺客,可陆锦澜还是惴惴不安,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离北州还有半日路程,队伍停下歇脚,四下荒凉得都是树林和野草。陆锦澜突然对赵祉钰道:“殿下,我想借您的宝马一用。”
陆锦澜骑上大皇女的汗血宝马独自调头冲进了密林,她来得奇快,林中一伙人毫无防备仓惶逃窜。
陆锦澜断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一位熟人从树后探出头来,“少主切勿动怒,是我。”
平希玉是受了陆今朝的委托,花重金请了些打手一路跟过来的。前些日子她们只敢远远的跟着,眼看着快到北州了。平希玉生怕出什么变故,所以带人撵了半日,跟得近了些。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陆锦澜发现了。
陆锦澜听平希玉说完,一脸无语,“这不是胡闹吗?我娘也真是的,这不是浪费钱吗?我现在的武功足以自保,她压根不用担心,何况还有大内侍卫在。我此次的任务是护送赈灾银,用不着你们跟着,回去吧。”
平掌柜忙道:“不碍的,这些英雌都是我和东主亲自挑选的壮妇,个顶个的彪悍。如果有人来抢赈灾银,我们可以帮您抢回来,这都是装车的好手,比咱们码头的工人还能干。”
她说着那些打手站了起来,露出臂膀上的肌肉,一个个壮硕如山,堪比那达慕大会的摔跤手。
陆锦澜不知道她们身手怎么样,反正看块头,如果遇到劫匪,她们要是往箱子上一坐,别人确实很难抬走。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随你们吧。”
她打马回去,晏无辛问她:“干什么去了?”
陆锦澜一挥手,“别提了,先赶路吧,回头再说。”
不多久押送队伍进入北州地界,途径一处峡谷,两侧山势巍峨,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三人骑在马上,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着一块山石的滚落,四周杀声顿起,三人忙道:“准备迎敌!”
一伙身穿黑衣蒙着黑色面巾的贼人手持冷刃冲了上来,瞬间与卫兵展开了厮杀。
这伙来敌不少,少说也有七八百人。人数是她们的好几倍,且目的明确,直奔运银车。
三人抽刀杀了过去,手起刀落,白纸黑字的封条瞬间染上了鲜血。
眼下顾不得留活口,爱谁谁吧,先宰了再说。
陆锦澜刚抹了一人的脖子,忽听一声马嘶,黑衣人趁乱拉走了一辆运银车,项如蓁在包围中高声提醒:“守住赈灾银!”
陆锦澜、晏无辛:“我去!”
陆锦澜刚走开几步,另一辆车又被拉走,她只好交给晏无辛,自己转身去追另一辆。
此时赵祉钰还在马车里,图灵带着十九名大内高手将马车团团围住,保护着大皇女和崔尚书的安危。
赵祉钰坐不住了,刚要起身,崔明菲惊慌道:“殿下,外面有三位特派使应战,您若有个好歹,老臣可没法和圣上交代。”
赵祉钰眉目冷厉,神情狠绝:“我
倒要看看,谁敢伤我?”
图灵还在死守马车,赵祉钰已经从马车里杀了出去。崔明菲急得大喊:“护驾!保护好殿下!”
近千人的混战,简直乱成一团。
陆锦澜刚将四个偷车贼斩于马下,又看到一辆车被黑衣人拉走。
这伙盗贼经验丰富,抢了运银车不往一个方向跑,而是往四面八方跑,让她们没办法集中兵力追击。
陆锦澜刚要拍马追上去,忽见那伙黑衣人退了回来。一群壮妇拿着各式武器将那几个偷车贼一顿乱捶,又把运银车推了回来。
晏无辛站在运银车上看见这一幕,从尸体上抽回她的凤鸣长刀,诧异道:“这是哪来的帮手?”
陆锦澜:“呃,应该是我娘派来的。”
说话间,又有十几个灰衣人持剑加入战局,她们也在对着黑衣人砍。
这回轮到陆锦澜诧异了,“这是哪来的帮手?”
晏无辛抹了把脸上的血,“看身手,好像是我娘派来的。”
有帮手是好事儿,不过这来敌众多,这点人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众人又厮杀了片刻,一阵马蹄声传来,陆锦澜侧目一看,来者红盔红甲,大约二三百人,打着宋字旗号,领头的白袍小将高喊:“哪里来的贼人?速速就擒!”
黑衣人眼看不敌,仓惶撤退,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白袍小将大约二十来岁,此刻飞身下马,目光在几位少年人脸上徘徊片刻,拱手道:“请问哪位是陆锦澜陆大人?”
陆锦澜:“我就是,你是……”
那人恭敬道:“在下是宋将军麾下的副将岳蝉,宋将军估么着陆大人这两天该到了,特地命我等在此暗中接应以防不测。”
陆锦澜松了口气,“多亏了岳母大人细心安排。对了,大皇女殿下在此,我来为你引荐。”
还未到北州,先死了十几个精兵,伤者还有五十多个,所幸银两都保住了。赵祉钰呼吸尚未平复,面色凝重的拄着剑,坐在运银车上,呼啸的北风吹起她的鬓边的发丝,脚下是鲜血汇成的水流。
岳蝉见到她忙道:“末将岳蝉,不知大皇女殿下在此,请殿下恕罪!”
赵祉钰深吸一口气,“平身吧,多亏你来得及时,不然我们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赵祉钰说着便不由动怒道:“于继芳是干什么吃的?在她的地界,匪徒如此猖獗,一会儿我要先治她一个失职之罪!”
事发地离北州城不过三十里,岳蝉带着一小支宋家军将她们护送到城外十里处,对陆锦澜道:“陆大人,我们宋家军驻地在隔壁的灵州,我们没有调令,私自进入北州地界是逼不得已。若被凌家军抓到把柄,难免要产生摩擦。前面不远就是北州城了,请转告殿下,许我们先行告退。”
陆锦澜跟赵祉钰一说,赵祉钰道:“也好,若被发现也不必惊慌,就说是我让人到灵州地界求援的。”
岳蝉领命去了,图灵看了看赵祉钰脸上身上的血迹,劝道:“马上要进城了,城内应该有人接驾,殿下您是不是换身衣裳擦擦脸?”
“不!我就要这么见人,我要让于继芳和北州百姓都看看,是谁舍命保住了赈灾银。”
赵祉钰飞身跃上她的汗血宝马,“走,进城!”
于继芳率北州一十三县大小官员及百姓在城门口跪迎,“恭迎大皇女殿下!”
赵祉钰勒住马,“我奉母皇圣谕,和户部崔大人及三位特派使一起,押送赈灾银来此赈灾。不成想,在城外遭遇埋伏。”
“啊?”众人震惊的抬起头,这才发现队伍里好多人都挂着彩。连大皇女身上,都是血污斑驳。
赵祉钰忽而一笑,“不过圣上庇佑,我等力战,已将盗贼击退,赈灾银仍在。今晚便请于大人着人准备好户籍手册,明日,放银赈灾!”
此话一出,不少百姓激动得当场哭了出来。
“大皇女圣明!”
“北州百姓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你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赵祉钰在百姓的一路簇拥下进了北州牧的府邸,大门一关,赵祉钰登时沉下脸,“于继芳,你给我滚进来。”
于继芳仿佛早有预料,立刻应声,一路小跑跟了进去。
屋内只有两个人,大内侍卫守在门外,陆锦澜她们三个和崔尚书,还有北州的一众官吏站在院子里,听于大人在里面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项如蓁低声道:“我去看下存放银两的仓库,千辛万苦送到这儿,不能败在临门一脚上。”
陆锦澜一想,赵祉钰憋了一路的火,一时半会儿也发不完,便道:“那我们也先去安置,晚点去找你汇合。”
三人和崔大人说了一声,各寻去处。北州牧府虽然破旧,但准备还算贴心。
一看房间里有热水,陆锦澜干脆泡了个澡。紧绷的精神刚刚舒缓片刻,一股淡淡的沉香香气侵入鼻息。
陆锦澜暗叹一声:这刺客是真不挑时候啊,能不能让人休息一会儿?
她没了耐性,想着他若此时杀过来,她就扭断他的脖子。于是她故意装作昏昏欲睡的样子,枕着手臂靠在与浴桶边缘,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引君入瓮。
然而那位熟人迟迟没有动手,陆锦澜感觉水都快凉了,只好又假装醒过来。她扯过浴巾,站起身的刹那,梁上某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陆锦澜嘴角一弯,猛地朝那处扑了过去。屋内形势陡然一变,梁上的人措手不及,整个人被她带了下来。
二人双双滚落到地板上,陆锦澜趁机擒住他的手臂,自背后牢牢地压制住他。
刺客这回又是一身黑衣,声音隔着面巾,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骂道:“卑鄙!”
陆锦澜在他耳边轻笑一声,“你来刺杀我,还骂上我了?不过我倒好奇,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动手?”
刺客瞥了眼她凌乱的衣衫,不屑道:“趁人之危,是小人行径。我念你颇有才名,没让你死时衣不蔽体。”
“呦!”陆锦澜颇为震惊,“你个杀手,还挺讲究。”
她端详着他露在面巾外的那双睡凤眼,那双眼睛生得黑白分明。一个杀手,幽深的眼眸中竟然隐隐有几分悲悯之色,真是罕见。
男人呼吸渐重,“你看什么?”
陆锦澜一笑,“你紧张什么?我看你像不像个好人。”
男人愤愤的别过头去,“我真后悔,似你这般轻狂小人,我刚才就该一刀结果了你。”
陆锦澜似笑非笑道:“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落我手里了,你说怎么办吧?”
她故意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流打在他的耳朵上,惹得他连连乱了呼吸。
“你来杀我,怎么不好好调查一下我的风评?在下是出了名的风流,你送上门来,我怎能放过?”
男人显然信了她的话,声音颤道:“你……你想干什么?”
陆锦澜好整以暇的欣赏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笑问:“你说呢?”
她摸了摸他的腰,“啧,身材这么结实,做个杀手可惜了。”
男人身体轻颤,却咬紧了牙关,“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杀便杀,别想轻薄于我。”
陆锦澜贴在他颈间嗅了嗅,“这可由不得你。”
男人刚要说什么,门外有脚步声靠近,陆锦澜连忙捂住他的嘴。
“谁?”——
作者有话说:日六太难了,今天先写个四千七吧,明天剑指六千![爆哭]
第50章
“我,无辛。”晏无辛理着衣袖,站在门外问:“你收拾好了吗?一同去找如蓁吧。”
陆锦澜看了看身下的男人,“我还得等一下,你先去吧。”
脚步声再次远去,陆锦澜对男人道:“我今天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不想多你一个。今日就放你一马,别再来送死。下次,我可不会像今天这般怜香惜玉。”
陆锦澜说着点住了他的穴位,起身
到屏风后面更衣。
男人不领情,“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再来。你害死了我的同伴,我会为他报仇的。”
话音未落,陆锦澜皱着眉将身上的浴巾扯下,啪一下甩了过来。
濡湿的浴巾有些分量,兜头砸在男人的上半身,覆住了他整张脸和脖子。
男人躺在那里闷哼一声,忽然住了口。
陆锦澜不悦道:“你的同伴是自尽身亡,关我什么事?我承认你有几分本事,我还没见哪个男人有你这么好的身手。不过,你不是我的对手,趁早死了这份心。”
“我看你自诩是个有原则的人,有原则的人就该明辨是非。我不知道你幕后的主子为什么要杀我,想必问你你也不会说。但我告诉你,我虽算不上十足十的好人,但一定比你的主子光明磊落。你的穴道一刻钟之后自会解开,回去好好想想吧。”
她此刻已经换好了衣衫,将浴巾掀开一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被闷死了。”
她低垂着眼眸笑了一下,用温热的指腹抚过男人潮湿泛红的眼尾,“眼睛长得挺漂亮,可惜了。”
她叹息一声,撂下浴巾走了。
可惜什么?他困惑得拧紧了眉。
一刻钟后,男人穴道自行解开。他扯开浴巾深吸一口气,感觉方才好似被水鬼拖下了水,困在其中艰难呼吸。
衣服、面巾、头发,都被浴巾染湿了。鼻息间,还有淡淡的清冽的幽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女人的味道?
他猛地将浴巾丢开,飞身越过窗棂,仓惶离开。
*
“阿七,你去哪了?”
一个苍老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杀手身形一滞,“师傅,我……我去刺杀陆锦澜了。”
“得手了没有?”
阿七沮丧的垂下头,“没有。”
师傅叹了口气,“此人虽然年少,武功招数里却透着邪气,上次你们一拥而上,都不是她的对手,何况这次只有你一个人?不要再去了,免得露出行踪,误了主人的大计。”
“可是师傅,十一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他……”
“住口!”师傅突然震怒,“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一个杀手最重要的冷心冷血,让你执行什么任务你就执行什么任务。多思多想,把心思放在没用的个人恩怨上,只会害了你。主子把你们养大,你们的命都是主子给的。为了主子而死,是荣耀,十一他做得很好。你要向他学习,明白吗?”
阿七抿紧了唇,黑白分明的眼眸暗了暗,低声应道:“徒儿明白。”
*
陆锦澜和项如蓁、晏无辛汇合时,二人正在谈论北州牧于继芳。
晏无辛:“这个于大人,真是个老油条。殿下骂了她半天,非但不解气,还吃了一堆软钉子。”
陆锦澜笑问:“她怎么说?”
“殿下责问她辖区有盗贼出没,她便说自己没有兵权,有心无力没办法管;问她早知钦差要来,为什么不出城接应,她就说自己的府兵都是老弱病残,怕去了反而给咱们添麻烦;为她为什么不招募新兵,她就开始哭穷,什么财政吃紧,州牧衙门一穷二白,她自己的寝衣都是带补丁的。”
晏无辛说到这儿都笑了,“唉,这位州牧大人深谙为官之道。她不贪功也不贪财,遇到事就一推二六五,竟然还得了个清官名声。”
陆锦澜皱眉道:“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走,咱们会会她去。”
三人在府衙后堂找到了于继芳,于继芳和她的两个夫郎三个孩子正在吃晚饭。
见到她们,两位夫郎很有眼色的带着孩子们到别处去吃。
于继芳看了她们一眼,笑道:“呦,三位特派使来得正好,吃了没有?来人,添几副碗筷。”
陆锦澜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们吃不下。”
于继芳敛起笑意,夹了一筷子韭菜,自顾自拌着米饭大嚼。
饭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并没有超出她一个州牧的收入水准。甚至和大多数她这个级别的官员比,略显寒酸。
三人在她身边坐下,晏无辛看着她大嚼的样子,调侃道:“于大人真是好心态啊,若是我被殿下申斥了一通,恐怕要三五天吃不下饭。”
于继芳哼了一声,“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骂我挨了,饿不能挨。”
陆锦澜摇了摇头,倾身问道:“你们的北州的灾民都逃难到京城了,外面到处都是饿着肚子吃不起饭的北州百姓,你身为她们的母父官,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愧疚什么?”于继芳摆了摆筷子,“是我让她们变成的灾民的吗?老天不下雨,我也拜了求了,还是大旱,我有什么办法?朝廷赈灾银好不容易下来,去年刚要发下去,被劫了。今年我也想辙了,我怕被劫,我琢磨着夜长梦多,赈灾银到了我立刻就发,结果你猜怎么着?”
陆锦澜忙问:“怎么?”
“在城门外被劫了,压根没到!”于继芳说到这儿,又狠狠盘了一大口饭,“你们说,这怪得着我吗?”
陆锦澜道:“被劫不怪你,但你为什么不追查下去?你明知道是谁干的……”
于继芳连忙打断陆锦澜的话,“别!你别冤枉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被劫的事儿,我也想法报给朝廷了,皇上都没办法的事儿,你让我去查?”
陆锦澜瞪了她一眼,“恕我直言,你这是忝居高位,无能!”
于继芳哈哈大笑,“骂得好!哎呀,今天合该是我挨骂的日子,谁都来骂我一顿。我说,你们真当这北州牧是什么好位置啊?嬅国一十七州,最穷最破最难管的地界就在脚下。在下一没有姻亲帮衬,二没有家族庇佑,好差事能轮到我吗?小陆大人,你快成为宋将军的儿主了,对吧?”
陆锦澜横眉道:“您消息倒是灵通。”
“做官的,消息不灵通是要吃大亏的。你们是不知道我在这里头,栽过多少跟头。你刚刚说我无能,我承认我是无能。我要是有个手握重兵的好岳母,我敢带着兵把赈灾银抢回来。可我没有,所以活该在这儿挨骂。”
陆锦澜道:“不是这个道理,就算你没有靠山没有关系,也该奋力一搏。这件事上,你明显没有拼尽全力。”
于继芳面色一冷,怒道:“我拼什么全力?一年二百两银子的俸禄,你要我拼什么全力?”
“我年轻的时候拼到六亲不认,人都被我得罪光了,一年被人暗杀七八次,有人表彰我吗?我前任正夫死的第二天,我就照常处理州务,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没有心,我不痛苦啊?我曾经呕心沥血,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不管我干出什么政绩,年年升迁都和我没关系,你们竟然还嫌我不够拼?呵呵。”
“诸位,我快四十岁了,我有夫郎孩子要养,我不能为了自己想当大英雌,就带着全家送命。三位妹妹,你们知不知道手握兵权的人,杀个把人有多么简单?跟掐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于继芳指了指一旁,“不说我,就说隔壁灵州。灵州牧见到宋将军,乖得跟个小郎似的。别说抢,就是宋将军张口跟她要,她敢说个‘不’字吗?当然了,宋将军不是那等蛮不讲理
的人。可惜不讲理的让我遇上了,反正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无能,剩下的事儿,你们有能力的去办吧。”
见她这幅态度,陆锦澜和晏无辛起身便要走。
沉默许久的项如蓁忽然出声道:“有一个人说过,为官者,当为民请命。如遇强敌,不退不缩。不畏生死,不辞辛苦,不计得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晏无辛劝项如蓁,“不用和她说这些,她听不进去。”
果然,于继芳冷笑一声,“说这话的人,多半是个蠢货,要么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项如蓁连连摇头,“可说这话的人,正是你自己。”
于继芳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项如蓁:“您忘了吗?这是您在皇家学院结业考试中,写下的《为官论》。写得很好,院长把这篇文章收录在优秀毕业生合集里,存放在书馆,学妹们至今都在翻阅学习。”
于继芳眼眶一红,脸上不可控制的露出一丝尴尬的窘迫的笑意,“那都是没做官之前,写的无知之言。”
项如蓁动容道:“您是那一届皇家学院最出色的毕业生之一,我读过您的很多文章。我出生在离此地不远的勉州,小时候就听过您的大名,您是全天下寒门学子的榜样。在没见到您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就算她们不能理解你,我能理解你。”
“可我想不明白,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说要不计得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项如蓁红着眼问她,“您忘了自己的初心吗?难道你写下那篇文章的时候,想的是做官只为升官发财,不然就稀里糊涂得过且过做一个昏官吗?”
于继芳放下碗筷,双手在膝盖上局促的搓了搓,“等你做了官,你就明白了。”
“我不要明白!”项如蓁怒道:“如果我做了官,却变得麻木不仁,对百姓的苦难坐视不管,我宁愿一头撞死。”
项如蓁拂袖而去,晏无辛拉着陆锦澜快步跟上。陆锦澜回过头,只见于继芳坐在那里,留给她们一个怅然孤独的背影。
三人出门时,撞见了府衙的管家,陆锦澜忙拉住她问道:“于大人的前任正夫,是怎么过世的?”——
作者有话说:一更,二更可能很晚,要出门办事,回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