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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寒暄了几句,陆锦澜便道:“我们是来前线帮忙的,你给指个路吧,我先去见宋将军。”

左隋之为难道:“今日交战,双方人马此刻已经摆开了阵势,大战一触即发。宋将军现在是靖边大元帅,在阵前督战,此刻一定不得空。我等奉命在侧翼侦查,你们不如等等,等收兵后再去拜见。”

陆锦澜想了想,“那你先带我们看一眼阵前的形势,然后再说。”

左隋之带着三人上了上头,从高处望下去,山下的兵马密密麻麻和蚂蚁一般。

从左隋之口中得知,双方近半月已经交战了六次,均有胜负。上次一战是三天前,大家各自休整,就是为了今日的大战。

三人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阵型,左隋之在一旁解说道:“曲国疆土人口都不如咱们嬅国,平常也不敢犯我边境。这次不知怎么一反常态,投入了二十几万兵马,几乎将家底都掏出来了,看来要和咱们死磕到底。”

陆锦澜望过去,见宋婧骁手握帅令,一身戎装端坐帅台,威仪如山,身后的宋字大旗迎风招展。

而曲国军中,在战车上指挥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少年将军。

她一身黑金战甲,束发金冠,身后悬着萧字战旗,手边竖着一支三尖两刃戟,威风凛凛。

晏无辛好奇的问:“曲国的主将是谁?”

“皇储萧承英,她是曲国皇帝的第三个女儿,刚刚被立为皇储,据说文韬武略无一不能。刚开战时她还亲自上阵,斩了我方两员大将,确实有些功夫。不过元帅亲自上阵,她便不敢上前应战了。”

陆锦澜又问:“她的功夫和如蓁比,如何?”

左隋之想了想,“应该差不多。”

陆锦澜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项如蓁一笑,“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陆锦澜笑道:“所谓,擒贼先擒王。我在想,曲国这么重视边境之战,连皇储都上阵了。你们说,如果这个皇储死了,她们还有没有心情再打下去?”

晏无辛赞道:“好啊,宰了她咱们就是大功一件,眨眼就可以回京领赏了。”

左隋之连声劝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们看,萧承英的战车在万军从中十分靠后,身边还有甲士环绕。她面前少说也有二十五万大军,别说近身靠近,就是射箭也够不到她。”

陆锦澜点了点头,“确实,她面前有二十五万大军,但她身后就没有二十五万大军了吧?”

陆锦澜指了指地图上的某处,“如果从这里绕过去,从后面切入,大概只需奔袭两三里,便可以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左隋之还是连连摇头,“那边是一个高达十几丈的峭壁,她之所以敢在那儿,就是确信那里足够安全,根本没人能过去。”

项如蓁道:“只有十几丈?以我们三个的轻功,可以上去。”

晏无辛点头道:“没错,而且那么偏僻的位置,她们想不到。”

左隋之本来以为她们在闲聊开玩笑,结果眼看着三人越说越认真,不由急道:“不行!绝对不行!就算你们能上去,就算你们能冲到萧承英面前,还是要面对数千甲士,得手的机会微乎其微。先不说能不能得手,我就问问,你们预备怎么撤出来?”

陆锦澜道:“这取决于我们能否得手,如果刺杀成功,敌军大乱,我们从正面就可以冲回来。”

左隋之担忧道:“那如果没得手呢?”

陆锦澜一笑,“那也自然有办法回来,我能让她俩送死吗?”

三人说干就干,立刻动身往峭壁方向去。

左隋之追着苦劝:“如果能这么干,元帅早就这么做了。”

陆锦澜笑道:“那可不好说,就算她想这么做,上哪找我们三个这样身手好又不怕死的生面孔?”

左隋之眉头紧锁,“可你们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陆锦澜心道:我是主角,我能死吗?

她告诉左隋之:“不必担心,一会你帮我们把马匹牵回去,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她们在山路上绕了七八里,终于到了敌军后方。

三人纷纷下马,背着兵器,一个接一个攀上了峭壁。

攀爬到一半,便听到战鼓急如雷鸣,瞬间杀声震天。

晏无辛感到脊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轻声道:“两军开始交战了。”

项如蓁道:“交战之时,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前面,正好有利于我们绕后。”

晏无辛又问:“锦澜,你刚刚说如果没得手,也能有办法回来,是什么办法?”

陆锦澜道:“办法就是我掩护,你俩原路返回。”

二人不由一愣,停下动作问:“那你呢?”

陆锦澜一笑,“我当然稍后返回啊,难道我还能死在那儿啊?你们得相信我是天降福星,牢牢的把心放在肚子里。”

不多时,三人爬上了峭壁。萧承英的战车就在不远处,身边大约有三千来人,都背对着她们。左隋之说得没错,直接杀过去,确实很难得手。

陆锦澜想了一下,低声道:“我有一计,需要咱们兵分三路。”

晏无辛顿时愣住,“咱们就三个人,还得兵分三路?”

陆锦澜道:“如果有四个人也是分兵三路,可惜这里没有第四个人。”

她捡了个石子在石头上画了个简图,“你们靠过来,我详细说。”

*

与此同时,楚易舒、孙乐闻、吴琼梦等同级学子正在宋家军队伍中紧盯着令旗。

她们被临时任命为千妇长,身后各自带着千人的队伍,等待冲锋。

虽然大家在学院里天天都推演兵法战术,日日都修习骑射武功,可第一次身处战场,还是不由得一阵阵冒冷汗。

楚易舒坐在马上仔细得调整了下盔甲,低声道:“我知道我平时有点目中无人,不好相处,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在这儿给两位姐妹赔罪。但咱们好歹一个宿舍住了大半年,一会儿打起来,别忘了互相照应。”

孙乐闻笑道:“我还没讨厌谁,讨厌到希望她死的程度。放心吧,打完今天这一仗,咱们就是战友了,也算

生死之交,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一笔勾销。”

吴琼梦提醒道:“旗官指向咱们这部了,走,咱们杀入阵中。”

战场真残酷啊,明明大家互相不认识,一照面就要以命相搏。

楚易舒紧握着手中的长枪,丝毫不敢大意,更不敢手软。浓烈的血腥味刺入鼻腔,让她几欲作呕。但她只能咬着牙,不停的厮杀。

大家都在拼命,包括敌人。楚易舒的战马被垂死的敌军砍断了腿,她随之跌落马下,一转头地上都是断了气的尸首。

孙乐闻连忙带人围了过来,阻止敌军的进一步攻击。

楚易舒连忙起身,上了匹无人的战马,继续作战。此刻她能清晰的感受到,生死就在瞬息之间。

楚易舒与孙乐闻背靠背,斩完一波敌军,刚深吸一口气,下一波敌军又冲了上来。

厮杀之中,楚易舒忽然咬牙道:“我真羡慕!”

孙乐闻闷声砍下两颗脑袋,扯着嗓子问:“羡慕什么?”

“羡慕不用来的,锦澜、无辛、如蓁、晏钰。她们现在一定在京城喝酒听曲,说不定怀里还抱着男人。”

孙乐闻咬牙道:“先别惦记了,等咱们打赢了这场仗,我送你两个男人。”

楚易舒哭笑不得,“咱们要是能平安回京,我送你四个!”

没有人不盼着胜利,但是看着黑压压的敌军,多得让人绝望,仿佛这辈子都杀不完。如果能活到天黑收兵,就算是交了大运。

就在众人疲惫绝望之时,敌军忽然大乱。众人正诧异着,忽见岳蝉带着元帅亲卫朝着敌军猛冲过去,口中高喊:“随我冲阵,接应陆锦澜!”

楚易舒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耳朵,“她说接应谁?”

第77章

一刻钟前,曲国阵后涌入一名披挂金鳞甲身穿白袍的小将。

她手中高举着一个布包,大喊着:“丰都急报!我要见皇储!”

外围的小兵不敢拦阻,那人畅通无阻的到了萧承英附近。

皇储身边的侍卫长略感有异,挡在驾前,疑道:“我看你眼生得很,是谁派你来的?”

白袍小将忙道:“事情紧急,殿下看过我手中的消息便知道了。”

侍卫长眉头一皱,“你这个口音……”

说话间白袍小将已经打开了布包,只见寒光一闪,侍卫长连忙大喊一声:“护驾!”

来人甩手将短刀朝战车掷了过去,萧承英不慌不忙侧身一躲,短刀噹的一声刺入她身后的木板。

白袍小将眼看不成,毫不恋战,立即向后一跃,夺过一匹战马便要逃走。

侍卫长立刻带了一支小队追了上去,附近的兵将随之而动,迅速将白袍小将包围其中。

那人手执长刀奋力相抗,数百兵勇一时竟不得近身。混乱中,侍卫长夺过一把弓弩,射向她身下坐骑。

那人果然瞬间落马,侍卫长喜道:“一起上!”

话音未落,忽听得身后一阵哀嚎,侍卫长转身一看,又一个生面孔冲入阵中。

她身穿黑袍外披金甲手执银枪,以雷霆之势冲杀过来,一路上击飞数十兵勇。

侍卫长连忙上去迎战,却被那人一招击落马下。

“无辛,上马!”

晏无辛立刻抓住项如蓁的手,二人共乘一骑,向远处厮杀。

萧承英冷眼旁观,此刻已经站了起来。

“此人武功不俗,千万不能让她们跑了。你们过去帮忙,无论死活,务必将其擒下。”

“是!”左右两队人马应声而出,朝着项晏二人冲杀过去。

场面一片混乱,四周嘈杂,以至于谁也没留意一匹战马趁乱跑了过来。

萧承英站在战车上,敏锐的直觉让她察觉到危险的逼进。

可是危险在哪里呢?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刺客明明离她越来越远。

她将目光望向四周,捕捉到了那匹无人的战马。她起初不以为意,毕竟没有哪个战将在沙场上被战马撞死的先例。

直到战马到了近处,一位红袍小将从马腹下翻身而上,敏捷地踩着马背跃上战车,眨眼间便朝她扑杀过来。

周围数百甲士庇护不及,萧承英反手握住身边的三尖两刃戟,格开她手中的利剑,却中了一记力道十足的窝心脚。

身体瞬间失重,嘭的一声撞到身后的木架上,木架随之碎裂。萧承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还从未感受到如此强大的攻击力,嬅国有这样功力深厚的年轻高手吗?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她来不及细想,剑招又至,萧承英全力躲闪,还是被剑锋扫到了头冠。当碎发纷纷扬扬落下,萧承英确信她遭遇了此生最大的劲敌,生死悬于一线。

当下顾不得胸口钝痛喉间腥甜,便握紧兵器死命相抗。

高手过招,身型招数快如闪电,旁边一干人等有心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数十人举着箭,迟迟不敢射出。

两人离得太近,频频切换身位,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

萧承英越打越心惊,对方每一招都蕴含着极大的力量,仿佛泰山压顶一般。让她每接一下,都感到双臂发麻。三招一过,连对方的拳脚都不敢接,只得在狭小的战车上拼命躲闪。

然而对方力道不减,一招招如腕挟风雷摧枯拉朽,拳脚兵器打到车上好似劈山砍柴一般,嘁哩喀嚓将四周的物事击碎。一时战车受损木屑翻飞,受惊的马拉着战车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萧承英转身要跳下车,被那人扯住手腕大力的拽了回来,剑随之刺了过来。

萧承英奋力一挣,试图躲开刺向心口的一剑,然而锋利的剑刃却还是穿透她的肩胛骨,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殿下!”

四名忠诚的亲卫明知不敌还是跃上马车,陆锦澜不得不拔剑解决四人。

萧承英趁机捂着伤口仓惶后退数步,从马车上跌落下去。

箭立刻和雨点一样密集得射了过来,战车马匹中箭,疯了似的狂奔。

陆锦澜转头一看,已经有一拨人一拥而上将萧承英抬走。她当即一脚踹断萧字大旗,用旗杆随便从地上挑了个血葫芦似的脑袋,高举着大喊:“萧承英已死,速速投降!”

曲国将士正背对着后阵厮杀,猛听得后方大乱,回头一看皇储的战车上站着敌人,举着血淋淋的人头,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

侍卫长迷迷糊糊爬起来,听说皇储已死,拾起兵刃呐喊着:“为皇储报仇!”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她,“先办国丧要紧。”

军心一乱,这仗根本没法打了。主将“身亡”,指挥官没了,前方战将自行做主,“撤军!快撤军!”

*

左隋之报信,宋婧骁才知道陆锦澜如此大胆,竟然敢带着两个朋友去刺杀敌军主将。

她忙命岳蝉带上她的卫队前去接应,同时指挥大军不顾一切的向前压。

可岳蝉冲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曲军根本无心恋战,纷纷丢盔弃甲疲于奔命。

陆锦澜站在疯跑的战车上,扯着嗓子喊了一路,“萧承英已死,速速投降!”

遭遇到的曲军连拦她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只顾着埋头赶路速速回营。

直到看见大批的宋家军,陆锦澜才一跃从马车上跳下来,捏着嘶哑的嗓子咳了两声,“有水没有?”

项如蓁和晏无辛随后杀到,三人换了马匹,直奔中军大营。

这一仗,曲军大败。

三人进到帐中,才得知宋婧骁亲自率部追击

,还未回来。

先回来的前阵将领有十几位,在帐中按官职大小分列两排而立,正在激情复盘这一战。

三人愣眉愣眼的瞅了瞅,没一个认识的,岳蝉不在,也没人能给她们引荐。

没人注意到她们,三人也只好悄咪咪的站到末尾,等着宋婧骁回来。

直到有将军说:“萧承英已死,我看我们应该抓住时机立刻进军,趁着曲军军心不稳,趁机拔下赤州城。”

陆锦澜忍不住出言提醒,“那个……萧承英可能没死。”

众将闻声送目过来,只见三个少年人站在队尾,一身血污,全是生面孔。

其中一个还抱着刀倚在门口,好似睡着了。

众人第一反应:这是京城来的那些学生?小小千妇长,怎的到主帅大帐里来了?

刚才说话的那位将军见她们颇为疲惫的样子,倒没急着出言责怪,只是问道:“你怎么知道萧承英没死?她的人头被一位少年将军斩下,曲军都忙着回去治丧,你没看见吗?”

陆锦澜不由笑道:“我就是那位少年,可那人头不是萧承英的。”

“什……什么?那你是……”

“哦,在下陆锦澜,见过各位将军。这是和我一同刺杀萧承英的两位朋友,项如蓁和晏无辛。”

项如蓁将疲惫至极的晏无辛拉起来,“见过各位将军。”

众人惊骇,不可置信道:“你叫陆锦澜?是大帅的儿主吗?”

陆锦澜点了点头,忽听得帐外传来朗声大笑。

宋婧骁大步进入帐中,众人纷纷俯首,“大帅。”

宋婧骁笑容满面的抬了抬手,拍了拍陆锦澜的肩膀,“澜儿,多亏了你的妙计。这是自我军和曲军开战以来,打下的最大的大胜仗。”

陆锦澜忙道:“可惜我那一剑未能刺中要害,萧承英虽然受了重伤,未必真就这么死了。”

宋婧骁笑道:“不重要,不管她死不死,曲军这一仗都是大败特败,士气短期内很难恢复。你真是一员福将,一来就给我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宋婧骁说着又看向项如蓁和晏无辛,“你们怎么样?受伤没有?”

二人连忙摇头,宋婧骁对众将道:“看见没有?果然是英雌出少年,数十万大军中刺杀敌军主将,还能全身而退。诸位,后生可畏啊!”

众人连声恭贺,不一会儿好消息接二连三送到。

“禀大帅,曲军撤军五十里,已经龟缩进曲国边城的赤州城内,高挂免战牌。”

宋婧骁道:“速拟战报,八百里加急,速将捷报送到御前。”

“禀大帅,经初步清点,此战我军俘虏敌军三万余人,缴获军马一万两千余匹,粮草三十万担。另有营帐、战车等辎重,数千。”

宋婧骁笑着点头,看向陆锦澜她们,“此役,你们三人应记一大功。本帅暂封你等为我帐下参将,待我向圣上请旨后,再行封赏。”

三人眼睛一亮,“多谢大帅!”

三人舒心的松了口气,总算没有白忙活。

宋婧骁很快下令,大军向前三十里扎营,虎视赤州城。

陆锦澜回到为她安排的帐内,终于可以解下盔甲,好好歇一歇了。

门外有人唤道:“陆将军,属下来给您送些用具。”

“进来。”

来人放下东西,却没有急着走,反而笑问:“将军还认识我吗?”

陆锦澜端详着看了看她,来人二十来岁,身型魁梧,面色憨厚,确实有点脸熟。

陆锦澜想了想,“你姓孔?”

那人笑道:“将军好记性,小的名叫孔鸾。”

陆锦澜喜道:“你是十三中意的那位百妇长?”

孔鸾笑了笑,“属下上月刚刚升了千妇长,十三他……他已经成了我的夫郎,如今有孕三个月了。他时常念叨起他七哥和将军您对他的照顾,我们妻夫俩同感恩德,请将军受我一拜。”

陆锦澜忙将她扶了起来,“你比我年长,从七郎那论,咱们算亲戚,不必如此客气。想不到十三悄悄嫁了人,竟然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孔鸾尴尬道:“我和十三都不识字,他前些日子说等胎象稳固,便托人写封书信,给你们报喜。信已经寄出了,想必那时您恰好离开京城,没能看到。”

陆锦澜笑了笑,孔鸾又道:“十三正在灵州城中,今日将军在阵前大显神威,恐怕没多久消息便会从这儿传到灵州、传到京城,很快便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宋家军后继有您,大伙都高兴极了。”

此战之后,三人都凭借奇功在军中有了姓名。而陆锦澜更是凭借特殊的身份,在宋家军中积攒了威望。

虽然皇上的封赏还没到,陆锦澜还只是一个参将,但人人都知道她便是将来的军中之主。不论大小将领,对她都是礼敬有加。

三日后,陆锦澜等人随宋婧骁到关前叫阵。

曲军坚守不出,晏无辛眼尖道:“赤州城楼上怎么多了个戴面具的人?”

项如蓁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城楼上除了之前见过的几位将领,果然多了个一身青衣带着玄铁面具的神秘人。

项如蓁道:“是她们曲国丰都派来的增援吧?许是什么猛将,特意戴着面具,趁咱们不知根底,发起奇袭。”

陆锦澜没有吭声,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人藏在面具后,死死的盯着她。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猛将,而是个男人。

曲军死守不出,宋婧骁并未悍然攻城。而是带大军回营,另行商议。

当晚,陆锦澜躺在床上,莫名有些辗转反侧。

一个男人,到前线来干什么?

她正迷糊的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夜探军营!”——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有点卡文。噔噔噔,新宠已送达。

第78章

陆锦澜火速冲了出去,“人呢?”

恰逢孔鸾值夜,忙回道:“禀将军,只是一个六人的小队前来探营,被我们发现立即逃跑,项晏二位将军已经追出去了。”

陆锦澜生怕有埋伏,打了个呼哨,她的汗血宝马立刻飞奔而至。陆锦澜飞身上马,果断跟了上去。

眼看着项如蓁就快追上了,队尾那人忽然甩出长鞭,试图阻止她们继续追击。

项如蓁眼疾手快,侧身一躲,反手抓住鞭绳,用力一扥,马上的人来不及松手,立刻被拉下马,被拖行了数十步。

那人失了马匹,没了武器又掉了队,转身便要往林中跑。

晏无辛定睛一看,此人戴着面具,正是城楼上的神秘人。

她不禁一笑,“这点功夫还来夜探军营?交给我,我看看这厮面具下面到底长什么样。”

陆锦澜赶到时,晏无辛正玩性大发,手执一把短刀,将那人逼得连连后退。

晏无辛倒没想立刻取其性命,她点住那人穴位,戏谑般的围着那人耍了套花刀。

那人绝望地闭上眼睛,锋利的冷刃在其身上一刀刀划下,细碎的衣碎如雪片般掉落。

末了晏无辛用刀尖挑开那人的面具,哐啷一声,玄铁面具应声落地,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深邃立体的脸庞。

那人有一张标准的异域相貌,眉骨高如山峦,眼窝深陷如谷,浓密纤长的睫毛此刻低垂着,微微颤抖。鼻梁笔直高挺,下颚线条清晰而凌厉,宛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晏无辛不觉看愣了,项如蓁瞥了眼那人平坦的胸口,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是个男人。”

“男人?”晏无辛诧异地扫了眼他的上身,男人的衣衫刚刚被她划得七零八落,几乎衣不蔽体。

晏无辛连忙后退几步,尴尬极了。

她发誓她根本没想过对方是个男人,这里是战场,谁能想到战场上会有男人呢?

她还以为是个没什么本事却以为是的家伙,所以存心戏弄。但他是个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恃强凌弱,故意欺负人。

沉默间,陆锦澜已经快步从马上下来,她解下身上的披风系在男人身上,顺手解了他的穴道。

这人她认识,萧衡,那位在她婚礼上吵着要嫁给她的曲国小公子。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此刻也不想问,只道:“这不是你一个男人该来的地方,遇到我们算你运气好,饶你一命,回家去吧。”

萧衡双手紧紧拽着身上的披风,将自己裹紧,眼眸低垂,眼眶有些发红。

晏无辛干笑了两声,“哈哈,我说的呢。咱们娘们儿在意什么美丑?还戴个面具。原来是位小公子啊!不好意思,并非有意轻薄。”

项如蓁也道:“我军不杀老幼夫孺

,你走吧。”

三人起身上马,萧衡忽道:“等一下!”

他快步跑到陆锦澜马前,抓住她的缰绳,低声道:“我是你的俘虏,你应该把我带走。”

陆锦澜笑着摇了摇头,“我军营里有数万曲国俘虏,可没有一个是男人。我把你带走,应该把你关在哪儿呢?”

萧衡垂下眼眸,“哪儿都行,我是……是曲国皇帝的儿子,你可以用我去要求和谈。”

陆锦澜沉吟片刻,不以为然道:“现在赢面在我们这边,要和谈也是你国求着我方和谈。我陆锦澜如果想要和谈,用得着绑架一个男人做条件吗?”

萧衡万万想不到她如此高高在上冷酷无情,气恼道:“母皇和皇姐都很宠我,你用我换些金银马匹粮草辎重,总没有坏处吧?”

陆锦澜皱着眉看向远处,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可是你求着我把你抓走的,吃了苦头不要抱怨。”

她朝他伸出手,“上马。”

萧衡连忙握住她的手,坐在她身后,抓住了她的衣衫。

项如蓁刚要催马跟上,晏无辛忽然拉住了她,“我有点想不明白,你帮我想想。”

“想什么?”

晏无辛道:“这人是咱俩追上的吧?不算你的俘虏,也该算是我的俘虏吧?他怎么说他是锦澜的俘虏?”

项如蓁一笑,“这要怪你啊。”

“怪我?”

“谁让你只会剥衣服,不会披衣服呢?不会怜香惜玉,还想人家曲国的小郎主追着你,给你当俘虏?”

晏无辛咬了咬牙,无言以对。

陆锦澜带着萧衡回到大营,孔鸾看到她带了个男人回来,不由得一愣。

“陆将军,这是……”

“俘虏,曲国的小郎主。把他好生关起来,待明早我回过大帅后,再行定夺。”

“是。”孔鸾忙命人拿来手铐,将人带下去。

当冰冷沉重的铁铐扣在腕上,萧衡再也无法抓紧身上的披风,浓烈的恐惧感瞬间袭来。

他穿着破碎的衣衫行走在敌国的军营里,感觉自己是只待宰的羔羊。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那种鄙夷的、戏谑的、嘲讽的、窥探的凝视,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慌,头皮发麻。

两旁的士兵粗鲁地拉扯着他,他忍着疼一步步向前走,绝望地想:她们大约要把我送去地狱。

“等一下!”陆锦澜的声音仿佛是救赎的佛铃,及时响起,“把他关到我的帐中。”

孔鸾迟疑了一下,“是,将军。”

萧衡狠狠地松了口气,卫兵将他押到了陆锦澜的帐中。

孔鸾有些不放心,“将军,要不要派两个卫兵看着他?好让您安心休息。”

“不用。”陆锦澜朝她伸出手,“钥匙。”

孔鸾惊道:“万一他对您不利……”

陆锦澜道:“一个小公子而已,伤不了我。”

见她如此说,孔鸾只好交出钥匙,“将军小心,我等在帐外守着。”

陆锦澜亲手帮他解开手铐,转身又出去了。

萧衡独自在帐中,摸出针线包,开始缝补身上可怜的衣服。

一边补一边暗骂:这个晏无辛真是坏透了,将好好的衣服划成这样,这还怎么穿?

一包针线都快用完了,身上还有一大半的窟窿。

他正发愁,陆锦澜掀开帘子进来,“不用补了,我让她们给你找了件洗衣大叔的衣服,是干净的,拿去穿。”

萧衡心头一暖,“多谢。”

他抱着衣服,到屏风后面去换。忽然想起和陆锦澜初次相见的时候,也是这般场景。

只不过这次,她背对着他,坐在案前看书,没有猝不及防地将他抱在怀里。

萧衡看了看那件衣衫,虽然衣料很粗糙,但有股浣洗暴晒过后的味道,很是好闻。

他飞快地换好,局促地站在帐中,茫然无措。

陆锦澜没有回头,随手指了指一旁的卧榻,“你在榻上睡吧。”

萧衡躺上去,身上盖的还是她那件披风。

陆锦澜很快熄了灯,躺到床上,仿佛很快就要睡着。

萧衡几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最终都没能说出口,只好独自在榻上辗转反侧。

黑暗中的响动格外清晰,陆锦澜微微皱眉,“不用担心,明早我会禀明大帅,她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是非分明,不会为难你一个男人的,你很快就可以回去。”

萧衡想了想,却道:“我不急着回去。”

陆锦澜一笑,“怎么?你当俘虏当上瘾了?”

萧衡没有回答,陆锦澜又问:“和谈,是你的意思还是萧承英的意思?”

“是我想和谈,皇姐她……还在犹豫。”

“哦,所以你宁愿以这种方式来到我方大营,是想试图说服我?”

萧衡抿了抿唇,“我听说宋大帅很重视你,你是她的儿主,也是她的心腹,更是宋家军未来的主帅。如果你建议她和谈,她一定会考虑的,是不是?”

“是,但我不会提这个建议。”

“为什么?”

陆锦澜深吸一口气,“国家大事很复杂,跟你说不明白。就像你皇姐犹豫着要不要和谈,她一定有她犹豫的原因。我不想和谈,也有不想的原因。对了,你皇姐伤势如何?”

萧衡无奈道:“流了很多血,吓得我心惊胆战,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她一定很恨我吧?”

“没有,她醒了之后对你赞不绝口,夸你很有本事。她说,她从未遇到过这么可怕的敌人。我说我想嫁给你,她还说我看女人的眼光不错。唉,不过她现在一定在骂我。不让我来,我偏要来,然后就沦为俘虏了。”

萧衡自言自语,越说越懊恼。

陆锦澜暗觉好笑,“那你非要跟着我回来,到底是想和谈,还是想嫁给我?”

萧衡咬了咬牙,恨恨的回答:“都想。”

陆锦澜冷哼一声,“你都别想。”

“为什么?”萧衡气得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陆锦澜道:“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大半年,涉及了三个国家,数百万将士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死伤无数,都未能换来和平,你以为凭着你一个小小的男人可以解决一切冲突吗?”

“我告诉你,不能。战争既非男人发起,也没有男人参与,绝不会因为男人而终止。天下一切都由女人主宰,胜负成败,其实和你们男人没有关系。”

“功劳,当然不属于你。不过你国史官无能的话,倒是可能会把罪过推给你。”

“不要以为你献祭了自己,就能换来什么,那只是你天真的一厢情愿的想法。”

萧衡沉默良久,忽道:“好,我承认国家大事是你们女人之间的事,我浅薄,我不懂。现在开始,我不再和你说和谈的事,我和你说嫁给你的事。”

他气愤道:“你凭什么让我不要想?你就这么瞧不起我?我的相貌,难道输给你那几个男人?”

话题陡然从沉重转向荒谬,陆锦澜轻笑出声,“你的相貌是不输给我那几个男人,坦白的说,你还要略胜两分。但我总不能,把全天下相貌卓绝的男人都娶回家吧?”

“那我输在哪里?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陆锦澜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了。”

萧衡不依不饶道:“不行,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见陆锦澜不吭声,他干脆起身走到床边推了推她,“你说,我到底哪点不如他们?”

陆锦澜叹了口气,“好好好,我告诉你。

第一,我的正夫贤惠聪明识大体。如果他是你,一定不会贸然闯到敌营来,还说一堆蠢话;”

“第二,我的雅侍雨眠温柔体贴,如果我说我困了要睡觉,他会立刻给我铺床拿枕头,一定不会像你这样纠缠不休;”

“第三,我的应子七郎纯情可人,他是不会像你这样,大晚上跑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床上,你不知道女男有别吗?”

萧衡越听越气,“你懂什么?我们曲国的男人,才不像你们嬅国男人那么扭捏。我喜欢你,亲近你有什么错?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难道他们样样都好,我什么都比不过他们?”

陆锦澜认真道:“也不能这么说,在刁蛮任性胡搅蛮缠这一点,他们一定比不过你。”

萧衡气得七窍生烟,“我不信!”

他说着就爬上了床,陆锦澜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萧衡气道:“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如果你了解我,就不会不喜欢我。”

“了解就了解,你上床干什么?”

“我要成为你的人,再让你慢慢了解我。”

他说着就开始脱衣服,陆锦澜连忙抓住他的手,“你们曲国真是民风彪悍,萧衡,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萧衡:“我不管,我不信过了今晚,你还觉得我无一可取之处。”

陆锦澜见他如此执拗,干脆一个手刀,将他打晕,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懒得给他穿上衣服,丢过去一个毯子给他盖上。

陆锦澜再度躺下,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天刚大亮,项如蓁、晏无辛、楚易舒、孙乐闻等十几个同窗说说笑笑的来到陆锦澜帐中。

“陆将军,我们来给你报喜了,今天你得请客。”

晏无辛说着掀开了床帏,看着床上刚刚睁眼的陆锦澜和她旁边打着赤膊的男人,大家顿时傻了眼。

陆锦澜眼前一黑,无奈地叹了口气,“情况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帐外有人道:“陆将军,大帅有请。”

第79章

众人红着脸退到帐外,陆锦澜起身更衣。

萧衡裹着被子坐在床头,颇为尴尬,“要不要我帮你解释一下?”

陆锦澜扫了他一眼,“用不着,不过你要想为你自己解释,随便你,赶紧把衣服穿上。”

萧衡抿了抿唇,嘀咕道:“反正我早晚都是你的人,我有什么可解释的?”

陆锦澜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外面的人都在帐外各自尴尬,隔着帐门与陆锦澜交谈。

项如蓁:“锦澜,朝廷的敕封下来了,圣上封你为镇北将军。”

晏无辛笑道:“锦澜,你这镇北将军可是正三品的重号将军,一般的杂号将军可没法跟你比。这等喜事,你快想想咱们怎么庆祝。”

嬅朝将军序列严谨,只有重号将军是常设将军。

重号将军共有十六位,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正一品大将军——虎嫖将军宋婧骁。

余下还有二品嫖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从二品四方将军,即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

三品将军为四征四镇将军,即征东、征西、征南、征北、镇东、镇西、镇南、镇北。

楚易舒羡慕道:“咱们嬅国能封上重号将军的,个个都是战功赫赫功勋卓著。你陆锦澜十七岁就获封此衔,乃是旷古烁今第一人!哎呀,真是好命啊。”

孙乐闻瞥了她一眼,“羡慕啊?下回你去给萧承英身上捅个窟窿,也捞个将军当当。”

说话间陆锦澜穿戴整齐,洗了把脸,出来问项晏二人:“你们呢?”

项如蓁道:“圣上封我为平虏将军,无辛为破虏将军。”

晏无辛道:“虽然我俩只是四品杂号将军,多半过了战时就要被撤掉,但我还是觉得倍感荣光。圣旨上夸咱们是英勇作战立下大功,咱也算狠狠露了回脸。将来回到京城,我看我娘还有什么可说的。”

陆锦澜笑了笑,“好啊,一会咱们一起庆祝。”

陆锦澜说着便往帅帐走,晏无辛追上来拉住她,往她帐篷里使了个眼色,“你可别忘了大帅还是你岳母,你怎么在她的军中和男人滚到一张床上了?”

陆锦澜无奈道:“说来话长,这位小郎主叫萧衡,和我有过两面之缘。昨天他非要跟着回来,我想我军虽然治军严明,不会发生太恶劣的事,但他少不得要被占些便宜,我就把他带回自己帐中。”

“至于,别的……我说我根本没睡他,你信吗?”

晏无辛眼睛一亮,“我信!没睡好啊,睡了反倒给你添麻烦,曲国那边、你岳母那边都是事儿。你既然没睡他,不如把他换个地方安置,关到我帐中,如何?”

陆锦澜笑了笑,抬眸看向她,“你不是喜欢小鸟依人的吗?萧衡似乎并不符合你的审美。”

晏无辛嘿嘿一笑,“审美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我还没有收过曲国小郎呢。再说这破地方,连蚊子都是母的。好不容易有个貌美的男人,还挑什么?”

陆锦澜笑着白了她一眼,“我先去见过大帅,回来再说。”

*

陆锦澜走到帅帐外,刚要进去,忽听里面的人提到了她。

“有件关于陆将军的事,想禀明大帅。”

陆锦澜脚步一滞,收回掀帘子的手,决定略等一等。

两旁值守的亲卫犹豫着要不要通禀,互相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说到底,这是人家自家人的事儿,旁人掺和讨不到好。

陆锦澜听宋婧骁问:“什么事?”

军师闻霁道:“昨晚有人探营,三位小将军追出营地,抓了个男人回来。”

“男人?抓个男人有什么用?”

“说是曲国的小郎主,这人昨晚就宿在陆将军帐中。”

宋婧骁会心一笑,“哦,原来你想说这个。澜儿虽然年轻,但做事有分寸,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退一万步说,真有什么也不值一提。一个玩物而已,行军打仗枯燥乏味,少年人又血气方刚,找个男人解解乏也没什么。”

“你我都是过来人,不必大惊小怪的。”

陆锦澜听到这儿勾了勾嘴角,高声道:“母帅,孩儿求见。”

宋婧骁:“进来。”

陆锦澜大步进去,“军师也在啊?正巧有件事要一同请教母帅和军师。”

“昨夜我们抓到了前来探营的曲国小郎主,我看可以用他换些马匹钱粮,也不知道要多少合适。劳烦军师斟酌数目,再拟封信,我派人射到赤州城内。母帅若没有别的安排,等东西一到,我便将萧衡放回去了。”

宋婧骁点头道:“我没什么安排,东西到不到,人该放也得放。大女人顶天立地,无需为难他一个小小的男儿家。你现在是镇北将军,这种小事自己做主就好,不必问我。”

宋婧骁说着将圣旨递给她,陆锦澜忙道:“母帅说的是。”

闻霁在一旁草拟书信,宋婧骁招呼陆锦澜坐下,“我找你来,是想让你看过圣旨,谈谈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陆锦澜诧异道:“圣旨上说,我即日起可提调囚龙关五万大军,这是什么意思?”

宋婧骁将京城送来的镇北将军金印推到陆锦澜面前,笑问:“你说是什么意思?”

“圣上给我五万兵马,可这……这五万兵马是凌家军啊!凌家军皇上自己都使唤不动,她交给我?跟没交有什么区别?不就是给我一个名头吗?到时候人家该不听我的,还是不听我。该不服我的,还是不服我。”

宋婧骁道:“没错,皇上把烫手的山芋丢给你,让你凭本事去取,取到了算你的,取不到大概也在她意料之中。”

陆锦澜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战时,我可以想方设法慢慢收服这五万人。可现在在打仗,短时间内让跟我有仇的凌家军随我卖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我总觉得这场仗,打得很不对劲。”

“曲国之前是与我们交好的国家,突然一反常态,和姜国同时犯境,明显是商量好的。她们形成了联盟,但比两国联盟更可怕的是凌家军的一场场败仗。”

“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真的怀疑定北侯有通敌之嫌。否则凭她的四十万兵马,何至于输成这样?”

宋婧骁眼含笑意看向闻霁,骄傲道:“怎么样?咱们的镇北将军虽然年纪小,但算得上颇有见识吧?”

闻霁拱手道:“陆将军有大帅年轻时的风范,让老妇大开眼界。陆将军说得都对,也幸亏大帅有远见卓识,提前把归到咱们手里的十万凌家军,从北州大营调出来,和宋家军融合到一处。不然今天的败兵恐怕不止四十万,而是五十万。”

宋婧骁叹了口气,对陆锦澜道:“不是你多想,你怀疑的也是我怀疑的。我想,皇上也有此怀疑。不然她为何急匆匆的把皇家学院的学生都拉到战场上来?补充军官只是表面意图,其中还有深意,你不妨猜一猜。”

闻霁忙道:“大帅,你这题太难了。若没有像您这般了解皇上的人,是想不到的。似我等这些专研时局的人,都看不透圣上的意图。陆将军还是个少年学生,她连陛下都未见过,如何能猜到?”

宋婧骁摇头,“让她试着想想,又没有坏处。”

“深意?”陆锦澜喃喃道:“我的这些同窗、学长,有一半都是世家之女官员之后,把她们送上战场,对皇上或者局势能有什么深意呢?何况,一旦有人牺牲……”

陆锦澜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涌上心头。

宋婧骁忙问:“你想到了什么?”

陆锦澜不可置信道:“皇上不会是在提前布局吧?如果我们的怀疑是对的,战争的真相一旦被戳破,那些烈士家属都会把账算在定北侯头上。如果是这样,那当皇上彻底清算凌家的时候,那些人会毫不犹豫的站在皇上那边。”

闻霁大为震惊,“陆将军,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不愧是状元之才。老妇我也算见多识广,可我从未见到哪个年轻将领能看透皇上的手笔,老妇佩服。”

陆锦澜忙道:“军师言重了。”

宋婧骁得意道:“所以我说,后生可畏。澜儿,你能想到这些,我就放心了。我总怕你年少气盛,不知上意,容易冒犯天威。可你都没见过皇上,却能懂圣上的深意,我便可以放下担忧了。”

陆锦澜皱眉道:“我能猜到她的意图,可我还是不理解她的做法。这么说来,她早就料到凌家军会节节败退。”

“这场战争,是皇上和定北侯之间的斗法。可那些因此牺牲的数以万计的将士们算什么呢?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吗?”

宋婧骁压了压手腕,“低声些,这种话在我和军师面前说说也就算了,不要跟外人提起半句。”

闻霁也劝道:“我们虽然远在边关,对京城的变化同样洞若观火。自从太尉凌之冲离奇病故,皇上和定北侯之间的争斗几乎摆到了明面上。”

“通敌是大罪,定北侯这么做是破釜沉舟,皇上自然也要压上重注。定北侯想要皇上先示弱,重新倚重凌家。皇上却想要借此消耗凌家军,将局面彻底改写。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没有人牺牲的。”

“陆将军,你不必悲愤。从皇上这道圣旨来看,她想要通过你的介入,来遏制局势,你眼下最要紧的是为自己打算。”

陆锦澜叹了口气,“是啊,皇上要想利用我这颗棋子。我若不想想办法,我就是下一个牺牲品。”

宋婧骁分析道:“凌家军一败再败,已经被姜国军队入侵北境一百二十余里。囚龙关是北州城外最后一道屏障,圣上大约已经瞧出来,她们下一战恐怕要退守囚龙关。再下一战,就要退守北州城。”

“如果败况持续下去,一旦北州城失守,城内数十万百姓可就遭殃了。站在全局来看,是应该有人去坚守囚龙关。如果是别人,我会让她去试试。可如果是你,我绝不会让你去。”

“圣旨上的措辞很微妙,‘可提调’而不是‘立刻提调’,皇上也没要求你立即去驻守囚龙关,她大概能猜到我是不愿你去的。既然是可去可不去,那就不去。有我在,任何人都别想让你去枉送性命。”

陆锦澜一愣,“那北州的百姓怎么办?”

“再说吧,凌家军不是还没退守北州城吗?等等再说。”

*

陆锦澜暂时抛开烦乱的心绪,和项如蓁、晏无辛等人简单的吃了顿庆功饭,喝了点庆功酒。

她回到帐中,见萧衡正端了一盆水,坐在那儿给她洗衣服。

陆锦澜:“你做什么?”

“洗衣服啊!”萧衡道:“洗衣板和皂荚是洗衣的蔡大叔给我的,他还教了我怎么洗衣服。我刚给你洗了寝衣,虽然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洗,但你看,我洗得多干净!”

他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衣衫,兴冲冲地展示给陆锦澜看。

陆锦澜看他扑腾得身上地上,到处都是水,不由舔了舔唇,笑问:“你是来当俘虏的,还是来当洗衣工的?”

萧衡不服道:“不是你说我只会胡搅蛮缠吗?你说你那几个夫郎个个都好,有的聪明贤惠,有的温柔体贴,还有的纯情可人。我搞不懂,这有什么难的?我也可以温柔体贴纯情可人啊。你看我这样,不贤惠吗?”

陆锦澜无言以对,默默拿本书到榻上去看。

不一会儿,晏无辛过来串门。一进门便踩到水上,“哎呦”一声,惊道:“我的老天奶啊,你这儿闹水灾了?”

陆锦澜笑道:“有人说要洗衣服,也不知道到底是洗衣服还是玩水和泥。”

萧衡脸一红,“洗衣服怎么可能没水?人家都是这样洗的,洒出些水是正常的。你们女人又不洗衣服,怎么知道洗衣服有多难?”

晏无辛干笑两声,去跟陆锦澜咬耳朵。

她悄声道:“你看他把你这儿弄得乱七八糟的,我把他带走,你岂不是省心了?”

陆锦澜看了她一眼,“你问他吧,我无所谓。”

晏无辛一喜,笑呵呵的绕过地上的‘河流小溪’,蹲到萧衡身旁,关怀备至地问:“小郎主,洗衣服累不累啊?”

萧衡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不累,劳晏将军关心。”

晏无辛笑道:“你看你在这儿还得洗衣服,不如到我帐里去,我保你什么都不用干。”

萧衡瞥了陆锦澜一眼,“不用,我贤惠,我喜欢洗衣服。”

“是吗?”晏无辛有些诧异,随即灵活道:“那也行,我那儿也有很多脏衣服,够你洗上几天的,跟我走吧?”

萧衡连连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我跟你说,你到我那儿,我可以保护你。不然你一个男儿家,在军营多危险啊。”

萧衡还是摇头,“陆将军会保护我的,我在这里没什么危险。反倒是你,让我觉得挺危险的。”

陆锦澜一直侧耳偷听,此刻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晏无辛咬了咬牙,对萧衡道:“洗吧洗吧,累死你算了,我就不该心疼你,哼。”

晏无辛翻着白眼气乎乎地走了,萧衡回头一看,陆锦澜将书盖在头上,笑得发抖。

他暗暗勾起嘴角,得意道:“能让你开心,也算是我的本事,对吧?”

陆锦澜笑而不语,她觉

得他有个事做挺好,至少不缠着她了,不闹人。

她操练队伍回来,发现萧衡不仅把一大盆衣服洗完了,还把帐篷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他将她的盔甲擦得锃亮,笑着向她邀功,“看!我擦的。”

晚上,陆锦澜没再要求他去榻上睡,他很自觉的在床上靠边躺下,很老实,终于不再多话。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把自己折腾得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

信已经射到了赤州城,陆锦澜估摸着再过三五天,曲国就会来赎人了。

只是二人同吃同住,渐渐熟悉。不知道是萧衡太会装贤惠体贴,还是陆锦澜终于看顺了眼,彼此相处起来越发融洽。

这日陆锦澜正在带兵操练,孔鸾过来禀报,“将军,今日是探营日。我家夫郎带了些酒菜前来探营,特意给您备了一份。”

陆锦澜笑了笑,“你们妻夫俩客气了,将东西送到我帐中,你去陪他吧。一会儿我得了空,再去见他。”

孔鸾笑着应了,便带着十三将东西送过去。

碰巧萧衡在帐中,十三是个心无城府的直肠子,萧衡憋了这些天,难得遇见个同龄的兄弟,两人一见面就打开了话匣子。

从“你这个手是怎么伤的”到“你怎么和陆将军住在一起”,二人聊了一会儿,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交待了。

孔鸾听了一会儿,两人的话题越来越私密,她干脆到帐外去,好让男人们随意畅聊。

没一会儿,二人的话题已经从自身的经历,到如何洗衣做饭铺床。

说到床,十三不由得语带暧昧,“真羡慕你,陆将军可以把你养在她的帐里。不像我,自从打了仗,我十天半个月才能见我家妻主一次。弟弟你啊,不懂得独守空房的苦。”

萧衡叹了口气,“我怎么不懂?我现在也等于独守空房,她根本就不碰我。”

十三惊道:“那怎么可能呢?陆将军和我七哥在一起的时候,她简直就是个色魔。”

萧衡沮丧地垂下眼眸,“可能我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七哥,比不上她任意一个男人,她对我没兴趣。”

十三想了想,“她对你没兴趣,你可以主动啊。京城人人都知道陆锦澜喜欢主动的男人,你没听说吗?”

萧衡尴尬道:“我……我怎么主动啊?她武功那么高,我又拧不过她。”

十三“啧”了一声,“你怎么比我还笨?这种事情,又不是打擂台,跟武功高低有什么关系?你得勾引她,刺激她,把她先伺候舒服了,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吗?”

萧衡听得一愣一愣的,“怎……怎么伺候?我天天都给她洗衣服、打扫房间,我帮她更衣穿鞋,我能想到的都做了,还能伺候她什么?”

十三无语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伺候,是在床上伺候。”

“床上?可在床上她都离得我远远的,她说她不喜欢我。”

“你傻啊?你花花心思让她喜欢你啊。我家妻主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也是冷酷无情。她说什么她不想成亲,不想拖累我,总之找了一堆理由拒绝我。”

萧衡忙问:“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我抱着她不撒手,我是我非她不嫁。她看我哭得可怜,就心软了。”

萧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不爱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哭出来。哭完了之后呢,我该怎么伺候?”

十三脸上发烫,“哎呀,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说?无非是费一些……口舌工夫。”

萧衡愣愣地看着她,懵懂地摇了摇头。

十三噗嗤一笑,“你想啊,咱们男人一旦有了身孕身体不方便的时候,自然就得想别的法子伺候妻主。你没成婚,自然不知道,成了婚,就无师自通了。”

萧衡诚恳道:“我现在拜你为师,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十三犹豫了一下,“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陆锦澜掀开帘子进来时,两人正聊得面红耳赤,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口,心虚地别过脸去。

陆锦澜笑了笑,“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

萧衡连连摇头,十三忙跪下行礼,“陆将军,十三终于又见到亲人了。”

陆锦澜忙道:“你有孕在身,快起来。孔鸾说你今日还特意给我带了些吃食,你养胎要紧,下次不要这么操劳了。”

陆锦澜说着从柜子里取了些人参、燕窝,“这些是从家里带来的补品,我用不上,你拿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十三道了谢,又看了看萧衡,“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陪陪我家妻主,走时再来告别。”

陆锦澜见十三满脸都是笑意,不由好奇,“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啊,十三哥就是教了我一些东西。”

十三哥?陆锦澜不禁皱了皱眉,“他大字都不识一个,他能教你什么?”

萧衡呵呵一笑,“很多东西,不需要识字。他就是教我怎么洗衣服比较快,怎么做饭比较好吃,还有一些为夫之道什么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小声,陆锦澜也没注意听。

当晚,两人照旧上床睡觉。

陆锦澜刚闭上眼睛,忽然听到萧衡在哭。

黑暗中,陆锦澜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日六成功,把昨天的字数补上啦!庆祝收藏终于突破三千,感谢有你~我良心发现,决定以后设置一个固定的更新时间,免得大家苦等。大家都什么时候看?早午晚,何时比较好呢?

第80章

萧衡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两滴眼泪,“我今天和十三哥聊完,突然觉得我其实命挺苦的。”

陆锦澜眉头一皱,“十三从小是个孤儿,娘不疼爹不爱的。他被师傅打着长大,末了还被剁了一截手指。这也就过了半年好日子,你跟他聊完,是怎么得出自己命苦的结论的?难道你一个曲国小郎主,比他还苦?”

萧衡被噎了回去,忙道:“他跟我说,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他现在过得很好。孔大人很疼他,他还有了身孕。哪像我,沦落为俘虏……”

陆锦澜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那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早就跟你说吃了苦你别后悔,现在后悔了吧?别难受了,过几天你皇姐就派人接你回去了。”

萧衡越听越来气,什么风流才女?简直是不解风情。她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

萧衡在黑暗中瞪了她好几眼,气道:“我没后悔,我现在也不想回去。”

陆锦澜嘟囔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命苦……”

“我命苦是因为你。”萧衡赌着气,把心一横,干脆靠过去,自背后死死抱住陆锦澜的腰。

高耸的鼻梁蹭了蹭她的后颈,可怜道:“你抱抱我,我就不觉得苦了。”

陆锦澜叹了口气,迟疑片刻,拍了拍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你松开。”

“不松,除非你说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

萧衡深吸一口气,“你骗人,我不信。”

陆锦澜轻笑出声,“好吧,我是不讨厌你。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你不能强求。”

萧衡一愣,“强求会怎样?”

“强求,我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萧衡沉默片刻,忽道:“谁要和你做朋友?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就是不能像现在这样,当我是不相干的人。”

他猛地压在她身上,两人鼻尖对着鼻尖,黑暗中深深地对望着。

他深吸一口气,眼眸湿润,嗓音沙哑,“我听人说,如果你不确定是否喜欢一个人,就试试靠很近的时候,会不会想亲吻。”

萧衡又靠近了一些,温热的唇几乎贴在她的嘴角,“我确定我喜欢你,我想亲你。你呢?你的心,真的对我毫无感觉吗?”

陆锦澜呼吸乱了一霎,她看着他的眼睛,心绪复杂,“我不碰你,是为你好。”

萧衡不管,他只是问她:“你想亲我吗?”

两人气息交缠在一起,逐渐上升的体温隔着单薄的寝衣透过来,一时分不清谁更热。陆锦澜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目光在他的唇上流连,却仍竭力保持着理智。

她告诉他,“我和你的家族站在对立面,随时有可能成为你的大仇人。趁现在还来得及,你不要走进可以预见的悲剧里。”

萧衡不顾,依旧固执地问:“你想亲我吗?”

陆锦澜舔了舔唇,“你要知道,就算我要了你,我也不会因为你而对曲国人心软。”

萧衡眼

眶泛红,“我知道。所以,你想亲唔……”

柔软的唇强势地堵住他未说完的话,舌尖叩开齿关,用力一吮,陌生的触感让男人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生涩地学着她的样子热情地回应着,很快便渐渐得趣,沉迷其中。

寝衣很快被甩在地上,湿热地喘息越发急促,帐内一片旖旎。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启禀将军,于大人深夜到访,大帅请您去帅帐密谈。”

陆锦澜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好,我这就过去。”

她揉了揉伏在胸口的脑袋,“起来,帮我更衣。”

萧衡牙都要咬烂了,眉头拧成一把锁,怨气冲天地下床去取她的衣服和鞋。

陆锦澜走后,他裹着披风站在帐门外,看着帅帐的方向咬牙切齿。

十三教了他三步,卖惨、伺候、水到渠成。

他好不容易完成了一步半,关键时刻竟然被活生生打断了。

孔鸾巡逻路过,见他在那儿傻站着,好心劝道:“夜风这么凉,回帐内等将军吧。”

萧衡问她:“刚刚来的于大人,是北州牧于继芳吗?”

孔鸾:“应该是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恨她。”

萧衡摔帘子回了帐内,孔鸾挠了挠头,很是不解:“于大人挺好的啊,恨她做什么?”

*

陆锦澜进了帅帐,才发现很多将领都到了,项如蓁和晏无辛也在。

陆锦澜拱了拱手,“母帅。”

宋婧骁点头道:“人都到齐了,于大人说说你这边的情况吧。”

陆锦澜坐在项晏二人中间,听于继芳道:“两个时辰前,我得到消息,北州城外的凌家军已经败守囚龙关。败报大约明早才能传出来,可一个时辰前,凌家军主将凌信已经派人进入北州城,为退守北州做准备了。”

于继芳说到这里,颇为痛心道:“宋大帅,诸位将军,囚龙关一旦失守,北州危矣,北州城数十万百姓危矣。凌家军是指不上了,我深夜到此,恳请诸位想想办法,救救北州!我替北州百姓,给诸位叩头了。”

“于大人,万万使不得!”宋婧骁忙命人将她扶起来。

于继芳如今是二品大员,为民请命如此卑微,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宋婧骁万般不忍,却也为难道:“于大人,我们宋家军和凌家军的关系水火不容,你是知道的。我虽为靖边大元帅,却只能掌管手上这三十万大军。”

“凌家军不敢打姜国军队,却未必不敢打我们。如果我强行带兵介入,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凌家军悍然发起兵变,我军被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我手里这支军队,是圣上制衡凌家军的指望,也是边境五州百姓的指望。一旦宋家军出了事,姜国、曲国、叛军将长驱直入,嬅国一半疆土都有沦丧之危,到时候不仅北州百姓遭殃,半个国家的百姓都将陷入水深火热。”

于继芳仰面长叹,满眼凄楚,老泪纵横打湿了鬓边新生的白发,“那眼下岂不成了死局?难道让我看着北州城沦为一片焦土吗?”

她沉吟片刻,擦了把眼泪,眼中一片决绝,“也罢!到头来不过是城破人死,我与北州共存亡。当我今天没来过,告辞了。”

“等一下!”陆锦澜挺身而出,拦住于继芳,“于大人稍等,我有办法,或可一试。”

宋婧骁皱眉道:“澜儿!”

陆锦澜恳求道:“母帅,您就让我试试吧,让我去接管囚龙关。”

宋婧骁愁眉紧锁,“可这是一个死局!”

陆锦澜忙道:“那就让我来打破这个死局。”

“我身为镇北将军,理应镇守北境。于大人一介文官,尚有与北州共存亡的决心,何况我等武将?我有皇上的圣旨,我有提调囚龙关的权力,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宋婧骁连连摇头,“可囚龙关内忧外患,外有几十万姜国大军兵临城下,内有摇摆不定的凌家军。到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都有可能伺机取你性命。谁是忠臣?谁是叛将?你如何分辨?”

陆锦澜道:“随我杀敌者,便是忠,我定当收为已用。反我杀我者,便是叛,我必杀之。”

宋婧骁眉头紧锁,项如蓁忙起身道:“大帅,末将愿随陆将军前往囚龙关。”

晏无辛忙道:“末将也愿意!大帅,我们会站在一起,不会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话音未落,又有三五名将领站了出来,齐声道:“末将愿随陆将军前往囚龙关。”

宋婧骁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要去,我拨五万人马给你带回去。”

陆锦澜喜道:“不用这么多人,孩儿这几天已经研究过囚龙关的地形地势。关内地方不大,带五万人过去,加上原有的驻军,地方会很逼仄,所需粮草也翻倍,还显得我怕凌家军似的。母帅只需给我三千精兵,再准我挑选一些人随我同去便可。”

宋婧骁只好点了点头,“岳蝉,你点齐三千精兵,与陆将军同去。”

“是。”岳蝉立刻领命,出去点兵。

陆锦澜叫上项如蓁、晏无辛,加上刚刚站出来的几位将领,又点名孙乐闻、楚易舒、吴琼梦等熟悉可靠的同窗,一同前往。

于继芳千恩万谢,这才离开。

为避免迟者生变,三更时分,军队便起锅做饭。陆锦澜命众人打点行装,天亮之前务必赶到囚龙关。

趁着造饭的工夫,陆锦澜又叫来孔鸾和左隋之。她开门见山道:“咱们都是旧相识,此去囚龙关生死难料,少不得血战几场。我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和我同去?”

二人忙道:“我等愿随将军前往。”

陆锦澜笑了笑,“还是再想想吧,尤其是你。”

她看向孔鸾,“十三身怀有孕,你若有个好歹,他怕是要埋怨我。”

孔鸾笑道:“夫道人家没有见识,他若有微言,我必定好好管教他。再说,他未必希望我留下。我若不去,他怕是以为我贪生怕死,怪我为何不随将军前去。我们这些当兵的,在哪儿打仗不是脑袋系在腰上?您就让我去吧。”

陆锦澜点头,“好,那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孔鸾一走,她便对左隋之道:“我一直认为凭你的本事,当年应该入选学院,可惜命运阴差阳错。没能与你做同窗,是我的遗憾。”

“如今咱们又有机会并肩作战,我封你为千妇长,以后你与乐闻她们平起平坐。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从来不比天子门生差,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左隋之眼中泪光闪动,她竭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哽咽道:“多谢将军!有将军这句话,末将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陆锦澜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不一会儿,项如蓁和晏无辛收拾好行装找到陆锦澜。晏无辛问道:“咱们这就要走了,你那个小郎主怎么办?”

陆锦澜垂下眼眸,随即坚定道:“曲国人会把他接回去的,不必管他,咱们准备出发。”

*

萧衡合衣躺在床上等陆锦澜回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身上多了条毯子,他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抬头,陆锦澜的盔甲和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

萧衡心头一紧,立刻跑出帐外,问眼熟的卫兵:“陆将军呢?”

“陆将军去镇守囚龙关了。”

“囚龙关?”萧衡喃喃自语,“不行,我要去找她!”

卫兵忙拦住他,“陆将军吩咐了,让你老实在营里等着。赤州城已经回信,三日后便有人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项将军呢?我要见项将军!”

“项将军晏将军都随陆将军去往囚龙关了,连孔大人都去了,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

萧衡气闷地回到帐中,依稀听见外面的卫兵在交谈。

“哎我听说,囚龙关这个地方不吉利。”

“怎么说?”

“你想,连龙都被囚住了,何况是人?那地方是名将墓英雌冢,陆将军这一去,很危险啊!”

萧衡听见这话瞬间冲了出去,“我要见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