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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黎劲草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明了事情原委。

原来项如蓁离京前,将有些快办完的案子交给她来收尾,其中有一案涉及一位已经告老的官员。

此人姓钱,也爱钱如命。在任上时挪用了一笔款子,去向不明,被项如蓁揪了出来。

项如蓁在时,这人还算老实,有认罪的态度。可项如蓁一离京,姓钱的便变了脸。

黎劲草几次去催款,姓钱的非但不给,还派人到黎劲草她娘卖炸糕的摊子上留了两百两银子,藏在装面粉的桶里。

老太太年迈老眼昏花,过了一夜才发现。

再想还回去,人家当然不肯收,非说那是送给黎劲草平事的钱。逼着她把案子抹了,不然就要告她收受贿赂。

黎劲草越说越委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气道:“姓钱的欺人太甚,我道理也讲了,求也求了。我娘自责地都要上吊了,那厮就咬死了说,钱是我要收的。”

“下官现在跳进海里都洗不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案子还没法办下去,项大人回来非骂死我不可。”

她哭得稀里哗啦,晏无辛却被气笑了,“我说黎大人,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二百两银子就把你逼成这样?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一个月俸禄不到三十两吧?你干脆就认了,把钱收了,事儿交给别人继续办。你呢,去蹲三个月牢房,出来还倒赚了一百多两呢。”

黎劲草一听,急道:“我都这样了,晏大人为何还要戏弄我?这又不是钱的事,下官虽然家穷,但从没贪过一分钱。要我承认受贿,那我干脆回家去,和我娘一起吊死。”

陆锦澜瞥了无辛一眼,笑了笑,对黎劲草道:“晏大人说的是玩笑话,你莫要当真。我听如蓁说起过你,你是京郊窑县人,对吧?”

黎劲草道:“正是,项大人查窑县时发现除了我,其余同僚都查出了毛病。项大人说我是出淤泥而不染,特地把我提拔到户部任职。”

陆锦澜点了点头,“出淤泥而不染,别人都贪你不贪,很难吧?”

黎劲草黯然道:“难。”

陆锦澜道:“守住自己,不容易。可你现在做的事,是管住别人,更难。与恶人斗,你就要更恶。人家栽赃你一下,你就没了办法,还怎么办事?姓钱的现在已经是平民了,你一个做官的斗不过她,你窝不窝囊?”

黎劲草吸了吸鼻子,“论使坏,下官是比不过小人。”

陆锦澜瞪了她一眼,“比不过你学啊,死心眼儿啊?以后这样的事儿多着呢,难道你次次都上吊啊?一百条命也不够你吊死的。”

“如蓁比你还宁折不弯,可她没你这么蠢。人家就拿住你只有正招,没有邪招,才敢使下三滥的手段。可你连小人斗不过,算什么大人?”

黎劲草闷声道:“陆侯教训的是,只是眼下该怎么着,下官一时想不到主意。”

陆锦澜摸了摸下巴,“你来这儿算来对了,姓钱的欠了户部多少钱?”

黎劲草回道:“连本金带罚款,一共一万两千二百一十七两。”

陆锦澜笑道:“真是个吝啬鬼,这点钱都不肯吐出来,你刚说姓钱的现在做绸缎生意?”

“是,在

城西开了间挺大的绸缎庄。”

陆锦澜勾了勾嘴角,“那二百两银子你收着,算是给姓钱的一个教训。你见着她,告诉她一句话,少耍花招,三日内把欠户部的钱还上,不然我让她从此以后都没有生意做。”

黎劲草一愣,“陆侯,这……不合规矩吧?这算不算欺压良民……不,欺压恶民啊?”

陆锦澜眉毛一挑,“你怕什么?又不是我出面,我娘刚好是全国绸缎商会的会长,卡住货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布料都没有,她卖什么?自己吐丝啊?”

“你把这层关系告诉她,她但凡没有蠢到家,就会老老实实交罚款的。”

黎劲草依言去了,问题果然迎刃而解。

类似情况,在此后数年经常发生。只要项如蓁不在京中,遇事不决的人便会往陆府跑。

且说这年过了三十,项如蓁还未回京。晏无辛一大早赶来陆府,才知道金雪卿今日生产,府里上下忙成一团。

陆锦澜和晏无辛在亭子里围炉煮茶,焦急的等待着。

陆锦澜:“这是如蓁的第一个孩子,真希望她今日能来得及赶回来。”

晏无辛:“是啊,今儿正好是她的生日,生辰礼物我都备好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说话间屋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洗墨一路小跑从外面进来报信:“项大人回来了!”

两人急忙迎上去,只见项如蓁满面风尘,憔悴了不少,但很精神,见到她们抢先开口,“过年好!”

陆锦澜笑道:“快去看看你的孩子,你当娘了。”

金雪卿虚弱地握住项如蓁的手,有些遗憾,“对不起,本来定下今日生产,是想生一个女儿,给你做生辰贺礼。可惜是个儿子,终究不够圆满。”

项如蓁安慰道:“没关系,下一个一定是女儿。你好好养着身子,咱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

陆锦澜在门外笑道:“咱们订个娃娃亲吧,把你家儿子许给我家女儿如何?”

金雪卿微笑道:“这孩子好福气,连名字都没有,就要有亲事了。妻主,你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项如蓁想了想,恰逢窗外飘起了雪花,项如蓁道:“就叫遇白,项遇白。”

*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二月二,皇帝寿辰。

陆锦澜之前说了,她不动用户部的钱,于是她指派关山月去拉赞助。

关山月:“何为赞助?”

陆锦澜:“你就去那些商户说,皇上寿典要用的东西不少,光咱们采买,她们能赚几个钱?无声无息的,没多大用处。不如,让她们自己主动给。”

“寿典上每一样东西,她们都可以赞助。比如皇上寿典专用桌、专用椅,咱们用完了她稍微改改,就可以卖同款啊。反正提供寿典用品外加出银子的,都会获得一个咱们礼部颁发的寿典纪念匾额。”

关山月越听眼睛越亮,立即心领神会道:“这么说,咱们是不是根据商户们所出的银子,分为几等?”

“一等赞助,十万两,给一块大匾额,由陆侯您亲自送到铺上;二等赞助,五万两,中等匾额,由下官带人去送;三等赞助,三万两,小匾额,由礼部主事去送。”

陆锦澜连连点头,“到时候一定要敲锣打鼓,咱不让她们白花钱,广告效果一定要达到。另外不同等级的赞助奖励再区分一下,所有赞助商都可以挂咱们礼部特制的‘皇上寿典同款有售’牌,一等可以挂三年,三等只能挂一个月。”

“我进宫去跟皇上说一声,争取到时候能贴个告示,把这些对皇上有孝心的商家都写上去。”

关山月有一丝担忧:“历朝历代都没这么干过,皇上能同意吗?”

陆锦澜狡黠一笑,“那就看我怎么跟她说了,没人这么干过,皇上就是千古第一人,你说她有没有这个魄力?”

陆锦澜进宫忽悠了一通,赵敏成沉吟片刻,“这么干不行。”

陆锦澜:“为什么?”

赵敏成:“得加个特等赞助,才显得朕天恩浩荡。既然她们要对朕的寿典表孝心,朕也施一施恩德。谁要是出三十万两,朕便御笔亲题匾额,另外在寿宴上赐一坐,准她出席寿宴,为朕贺寿。”

陆锦澜当时还想三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谁来当这个冤大头?直到她看见了平掌柜。

陆锦澜悄悄把她拉到一旁,“你怎么来了?”

平希玉低声道:“家主说京城里能做特等赞助的没几家,咱陆家有这个实力。有实力却不做,皇上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另外,这不是配合您的工作吗?只不过家主不愿出面,所以她让我来。”

陆锦澜皱眉道:“我娘想得太多了,没必要花这个钱。”

平希玉坚持:“家主算过了,说肯定能赚回来。再说,咱家又不差钱。今年在京城又新开了七八家铺面,新店需要人气,正愁不够热闹呢。”

“好吧,”陆锦澜无奈地对关山月道:“特等赞助,写上久安堂。”

平希玉将银票交付过来,又道:“我听说项大人最近要查商税抓罚款,她会查咱家吗?”

陆锦澜嗤笑一声,“她要是查,凭我和她的关系,她肯定第一个查咱家。”

想当初项如蓁当了学生会长,上任第一天,就按住了迟到的陆锦澜和她未来的夫家姐姐金一淮。

项如蓁的做事风格,陆锦澜太熟悉了。

她忙问道:“咱家税这块,有问题吗?”

平希玉道:“绝对没问题,京城所有的商户,有一个算一个,咱家是最守本分的。该交税的一点不少,这在业界都是出了门的。不管谁来查,都罚不了咱们一文钱。”

陆锦澜叹了口气,“咱们家安然无恙的过关,可如蓁那边就难了,外人一定以为她有包庇之嫌。”

“这样吧,你卖个漏洞给她,就当一时糊涂,有的税忘了交或者交迟了,给她查出来,补个两三万的罚款。有咱家做例,其余商户一定会更加老实。”

“这……”平希玉有些犹豫。

陆锦澜:“怎么?心疼钱?刚还说不差钱呢。不用公账出,去我府上拿。”

平希玉忙道:“少主说笑了,从哪儿出不都是您的钱。这事儿交给我,一定给您办妥。”

*

寿典办得很热闹,陆锦澜原本只想拉五十万两的赞助,结果超出了三倍还多。

京城,真是富贵迷人眼。

皇上十分满意,夸陆锦澜灵活巧思,把工部也交给她兼管。关山月顺利成章的正式升为礼部右卿,一切都按照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让陆锦澜惋惜的是,她原本想借着寿典的引子,把蚩离请来。结果不巧,赶上姜国皇帝病了,蚩离身为皇夫自然没有单独前来的理由。

曲国这边,萧承英亲自来捧场。姜国那边,也派了两个皇女和几位皇亲过来,以示友好。

大家一同饮酒享乐歌舞祝寿,颇有一番天下相亲与相爱的气息。

萧衡过年时怀了孕,萧承英要走时,便和陆锦澜商量道:“母皇年纪大了,近来总念叨十四弟。得知他怀了身孕十分高兴,想让你们回去看看,她很想见见你。”

陆锦澜想了想,左右近日没什么事,那些姜国皇亲和她搭上关系后,很是热情,也邀她去姜国看看。

姜国来人还说:“我朝皇夫听闻嬅国物产丰富,特命我采办些东西回去。我人生地不熟的,还望陆侯帮忙指引。”

陆锦澜问:“他想要什么?”

那人取出一张单子,“都是些日常用到的物件,皇夫说别的买不到不要紧,有一种白玉簪子,听说很流行,务必要买到。”

陆锦澜心念一动,“单子给我,我去买。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让你带回去。”

来人要给她预付些银两,陆锦澜没要。

姜国人顿时感慨:“陆侯真是好人呐!”

如今萧承英有个这番提议,陆锦澜便立刻答允。

她先把萧衡送去曲国,让他在曲国安胎,待生产后再回去。而后,她又去姜国转了转。

夜里,陆锦澜轻车熟路的翻墙入宫。从那扇天窗里,窥见了她相见的人。

蚩离依旧躺在那片土地上,穿着一身红衣,手里的白玉簪子因为被掌心一直握着,都变得温热起来。

听去嬅国人说,他要的东西是靖安侯亲自办的。

这枚白玉簪被装在一个精致的匣子里,安然无虞的送到他的手上。

蚩离每每想到陆锦澜,嘴角便会挂上一丝甜蜜的笑意。

可当日思夜想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他却忍不住潸然泪下,紧紧的抱着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晚,陆锦澜堂而皇之的宿在蚩离的皇夫宫殿。

两人依偎在一起,蚩离温声恳求:“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吧。”

陆锦澜一愣,“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蚩离垂下眼眸,“我一个人想你,太过煎熬,有我们的孩子在身边,看见她我便不会觉得苦了。何况,我这里鲜有人来。皇上的病越来越严重,已经昏昏沉沉。若真有了,我就说是皇上的。”

陆锦澜有些犹豫,蚩离又道:“我总怕你忘了我,若我有了孩子,便不会不安。你不会不管我们父女的,是不是?”

陆锦澜一笑,“谁不管你了?我这不是千里迢迢的来了。好,给你个孩子。若怀上了,派人告诉我,若遮掩不住,我干脆把你抢回去算了。”

蚩离笑了笑,随即感伤道:“可惜,就算我生下咱们的孩子,也不能随你的姓氏。不过你放心,等孩子懂事了,我一定告诉她,你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陆锦澜握住他的手,“母女连心,等到来日孩子见了我,她会明白的。”

陆锦澜在姜国皇宫风流了七八晚,才启程

回国。

路过赤诚军驻地,又慰问了一番将士们。

回到京城时,正值春日午后,斜阳草树景色怡人。

城门外有两匹骏马,外加两道熟悉的身影。

陆锦澜一喜,“你们怎么在这儿?”

项如蓁笑道:“我们掐算着日子,算着你该到了。你让随行的人先回去吧,我们带你去个别的地方,晚上再回府。”

陆锦澜以为二人为了迎接她,安排了什么好玩的,便让关山月等礼部下属、还有洗墨等几个家仆,先带着几车东西回去。

她则跟着项如蓁和晏无辛,三人三骑,往别处去。

路越走越荒凉,陆锦澜忍不住好奇:“咱到底要去哪儿?”

晏无辛笑道:“离京城不远有个历县,窑县旁边那个,你知道吗?”

陆锦澜道:“知道,但没去过。那地方可没法和京城比,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玩。”项如蓁道:“你之前不是托付我帮你查一个人吗?好巧不巧,我查到了。”

陆锦澜猛地一愣,项如蓁还以为她太过惊喜,细说道:“飞卿,是飞花的飞,贤卿的卿。此人姓顾,顾飞卿。”

陆锦澜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这……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那次就随口一说。”

项如蓁笑道:“前些日子平掌柜说,你为了我逼着她出错。说起来,自从咱们相识,总是我麻烦你和无辛的事情多些,你们鲜少麻烦我什么。”

“你就托我办了这么一件事,我岂能忘了?”

“不过这个顾飞卿还真难查,我翻遍了各种记载,都没查到。”

“后来竟然在历县的县志里,看到一则十几年前的奇闻。说有一日天降暴雨,一道雷劈开了一座墓。墓里什么都没有,是个衣冠冢。按照墓碑上的记载,墓主人便是顾飞卿。”

“我派人找来历县顾氏的族谱,果然有顾飞卿的名字。上面有她的生辰八字,还说‘此女文韬武略颇具才干,乃顾氏一族之荣光。进入皇家学院读书,日后前途无量’。”

“你那次说这个顾飞卿应该在皇家学院读书,她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陆锦澜无言以对。

是,她当初是说要找一个叫飞卿的人,可能读过皇家学院,可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如蓁可能忘了,陆锦澜当时还说这个飞卿可能是晏维津的同窗。

她最后还说:“你当我没说过,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讲。”

可晏无辛是和项如蓁一起来接她的,三人关系如此亲密,事已至此,没有硬隐瞒着不让谁听的理由。

陆锦澜默默无言的跟着二人到了历县,找到了一座荒芜破败的宅院。

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院中,陆锦澜便觉得心头沉重,仿佛这地方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找到了!”项如蓁在后院招呼:“墓在这儿!”

被雷劈过以后,大概是有人帮忙修缮过。只不过坟上荒草丛生,已经很久没人来打理了。

墓碑上的信息很少,只写着:顾飞卿之墓,故人立。

顾飞卿是谁?故人是谁?何年何月?都没有写。

立这个碑的人,似乎故意隐去一切,只是将人的衣冠葬在这里,试图让其安息。

陆锦澜叹了口气,“已经看过了,我们走吧。”

晏无辛趴在窗口那儿,朝屋内看了许久。

陆锦澜问她:“怎么了?”

晏无辛诧异道:“里面好像有座石像,有点……像你。”

三人推开破旧腐朽的木门,走到内室,一尊坚固破碎的石像出现在三人眼前。

说是破碎,是因为那本来是个双人石像。原本是二人并肩而立,而如今顾飞卿旁边那人的头部却被人为凿碎了,只残存脖子以下的部分。

说是坚固,是因为石像底部刻着时间。这是二十年前的石刻,然而过了二十年,石像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雕刻人的手艺很好,竟让一块冰冷的石头变得如此生动,面目神情栩栩如生,让人一看便瞧出了端倪。

二人的目光在石像和陆锦澜之间反复徘徊,晏无辛终于忍不住问:“这个顾飞卿是不是你的亲戚?”

陆锦澜心头一沉,缓缓点了点头。

第112章

陆锦澜叹息一声,抚着冰冷的石像,轻声道:“她是我的……亲姑母。”

陆锦澜在面目全非的顾家旧宅里坦白了自己的身世,“此事极为隐秘,我和母亲已经决定按下不提。请你们也为我保守秘密,让前尘往事随风而去吧。”

项如蓁震惊道:“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跟我们说呢?一想到你内心独自煎熬这么久,每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我这心里就……”

陆锦澜摇了摇头,“没事,我刚知道的时候很无措,现在已经缓过来了。其实这世上有许多事,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或许有些时候,不知道更好些。”

“我娘希望我过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也不愿再起波澜。是非纷扰,都让其成为过往吧。我们还要过我们的生活,你们说是吗?”

晏无辛拧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项如蓁却还是有些不解。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既然当年有人杀了你生父,又追杀你姑母和刚刚出生的你。如果她再遇到你,会不会不放过你呢?”

陆锦澜道:“不会的,如今的形势和当年已经大不一样了。她已经没杀我的理由了,除非……”

除非她已经知道,我已经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这句话陆锦澜没说出口,她淡然一笑,只道:“除非你们大张旗鼓的,将事情说出去。”

项如蓁忙道:“我们当然不会说,可是我觉得不把真凶找出来,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她环顾四周,“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墓碑写得如此语焉不详,有些蹊跷,或许此墓就是害顾飞卿的人所立。我们在这儿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晏无辛便果断转身出门,“我去找。”

项如蓁蹲下身端详着陆锦澜的神情,“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推论?”

陆锦澜微微点头,“有,可我不愿进一步去想。现在这样,还有回旋的余地。进一步可能会走到死胡同,眼前无路时再想回头,便不那么容易了。”

项如蓁皱了皱眉,“我听不懂。”

陆锦澜长叹一声,“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走吧,陪我去清理一下坟头的荒草。”

二人走出去时,晏无辛正在坟边的荒草里扒拉着什么。

项如蓁连忙凑上去,“找到什么了?”

晏无辛道:“这有把断剑,被高手用内力震成几截,插在地上。你们看着点儿,不要踩到。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陆锦澜道:“那你先去吧,我们把这儿收拾收拾再走。”

两人蹲下来拔草,项如蓁忽然觉得断剑分布的位置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

,应该是均匀分布,可有一块却比较较空。

她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一个新鲜的空隙露了出来,显然是有人刚刚从这里拔出了一截断剑。

项如蓁诧异地“哎”了一声,“无辛,你……”

陆锦澜连忙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开口。

晏无辛刚刚走到院门口,闻声猛地回过头,“怎么了?”

陆锦澜一笑,“让你路上小心点。”

晏无辛笑道:“知道了,你们怎么越来越絮叨?公公爹爹的。”

她飞身上马,摆了摆手,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

项如蓁叹了口气,“你俩这是怎么了?咱们是这么亲密的朋友,向来坦坦荡荡,有什么说什么,今日为何要藏着掖着?”

“她拿了东西不吭声,你也不让我问。有什么误会,大家不能当面说清楚?都憋在心里,反而会误会得越来越深。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别因为一点小事儿,弄得生分了。”

陆锦澜抿了抿唇,只反问了她一句:“如果不是误会呢?”

误会,可以说清楚。可如果是事实呢?是大家都无法面对的事实,又该如何?

*

晏无辛藏了一截断剑,因为那截断剑上刻了一个“津”字。

她几乎毫不犹豫,立刻坚定的认为:将剑震断,而后插在这里的人,就是她娘。

其实,在陆锦澜诉说身世的时候,她便开始有些怀疑。

顾飞卿官职不低,且助皇上登上大位,那可是从龙之功啊,有谁能害得了她?

顾怀瑜既然是皇上的正夫,那么他生下的女儿,顺理成章便是皇长女。

谋害两个如此有身份的人,甚至不惜追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不像是私人寻仇,倒像是某个团伙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没有顾飞卿,没有顾怀瑜,没有皇长女,对谁最有好处?

她瞬间便联想到凌之静和晏维津,这两个人,共同辅佐皇上登基,赵敏成上位后,她们是得到好处最多的大功臣。

可凌家虽然手握重兵,却没有必要害皇长女。

皇上笼络凌家的方式,是将弟弟嫁给凌之静,并没有娶凌家哪个男人。跟皇长女之间,没有竞争关系。

排除干扰选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大皇女赵祉钰刚认识三人的时候,化名晏钰。

她的生父,是姓晏的。

晏无辛听族中长辈提起过,皇上登基那年,曾封一名晏氏男为皇夫,那人很快为皇上诞下女儿。

可惜身体不好,生下孩子不到三个月便死了。

那个女儿,想必是大皇女赵祉钰。

虽然算起来,赵祉钰和晏无辛也算远房亲戚。

可皇家人情淡薄,晏氏皇夫又死得早,早就攀不上亲戚。在逢春楼之前,晏无辛甚至从未见过赵祉钰。

晏无辛顺着这个思路想,既然晏氏一族有很大的嫌疑,那么她娘便充当其冲,成为最大的嫌疑对象。

算算时间,皇帝登基,晏维津登上丞相之位,晏氏男进宫做皇夫,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巧得就像早就商量好的,一切仿佛是一场谋算精密的利益交换,而顾氏姐弟和刚刚出生的陆锦澜,大约就是那个交换的条件。

顾飞卿读过皇家学院,娘肯定是认识她的。可这人和陆锦澜长得这么像,娘时常见到陆锦澜,为什么绝口不提?

晏无辛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

她最敬爱的母亲,她最亲爱的朋友,她们怎么会是仇人呢?

她把那截断剑拿走,不是阻止陆锦澜得知真相。她只是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她要解开这个误会,再把事情告诉陆锦澜。

她希望她可以笑着告诉她,“当时吓死我了,我立刻就把这玩意儿藏起来了,生怕咱俩成了仇家。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她连这样的台词都想好了,可是,她没有机会说出这样话了。

*

陆锦澜薅了好一会儿草,手都被染绿了。刚要叫项如蓁离开,门外的汗血宝马便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

陆锦澜内功日益深厚,耳力也比寻常的武人更加灵敏。

她轻声问项如蓁:“你今日是不是从晏家老宅,把无辛带过来的?”

项如蓁道:“是啊,她这几日都在老宅住着,没回自己的私宅,怎么了?”

陆锦澜掂了掂手里的断剑,“没什么,只是感叹天意如此,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谁?”

话音未落,数十名蒙面杀手越墙而来。

陆锦澜将手中断剑嗖地一掷,最前面的杀手立即中招,一剑封喉血流如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余杀手微微一愣,更加凶狠地扑杀过来。

两人无需多说,立刻和来人厮杀在一处。

*

晏无辛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了与她相向而行的杀手团。

面对面擦肩而过,即使对方蒙着面,她也能凭气息嗅到,那是常在老宅出入的人,是她母亲身边的人。

晏无辛连忙勒住马,看来不必急着赶回去了,这其中,根本没有误会。

只有,令人不愿面对的过去,和更不愿面对的将来。

晏无辛站在高处,看着陆锦澜和项如蓁与一众杀手战至一处。

她知道,这些杀手武功不低,却肯定不是陆锦澜和项如蓁的对手。

她们不需要她的帮忙,但她必须要出手。

她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她想要用行动告诉她们,她永远不会站在她们的对立面,她不会袖手旁观。

这一次,没有来不及,没有犹豫。她只希望,她们不要怪她来得太晚。

*

陆锦澜刚刚扭断了一个杀手的脖子,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逼近。

她转头一看,晏无辛飞身入局,脚尖将插在尸体上的长剑敏捷地踢至半空,反手握住,决绝地刺向杀手的要害。

陆锦澜和项如蓁对视了一眼,暗暗心惊。

她们与晏无辛并肩作战数次,却很少见她出招这般狠辣凌厉。

招招致命,仿佛对这群杀手有着滔天的恨意。

但陆锦澜知道,晏无辛不是恨杀手,她是恨命运。

这贼老天,害人不浅。

眨眼间,横尸遍地。晏无辛最后一个停手,此间除了她们三个,再也没有活口。

陆锦澜看着她,心头酸楚,强压着心绪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晏无辛将染血的冷刃插在地上,默默避开了她的目光,“刚刚走得急,忘了将一件证物交给你。”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那截断剑,声音有些紧,“给,这是个线索。或许能帮你找到害你生父和姑母的凶手,你……拿去吧。”

陆锦澜手动了动,她看着晏无辛紧张到颤抖的手,终究没有接。

她望着晏无辛的眼睛,坚定的告诉她,“我刚刚已经说过,前尘往事,不想再提。凶手是谁,于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她努力勾起一丝笑意,“母父安康,挚友在侧。你们都在我身边,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去追问凶手,今天将隐秘的身世告诉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和我一样,做到心里有数。仅此而已,你……你们明白吗?”

晏无辛眼底浮现起一层水雾,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截断剑收了回去。

在回程的路上,三人格外沉默。

分手时,项如蓁忽然拉住陆锦澜,“我是不是做了天大的错事?”

陆锦澜摇了摇头,“是有人做了天大的错事,但那个人不是你,不是我们,更不是无辛。”

“天也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我们能把天怎么样呢?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从我出生时就注定了的。”

“在我们还不能左右命运的时候,命运已经左右了我们。”

“所以,我们不要苛责自己。命运如何咄咄逼人,我们都有选择反抗命运的权利。我们不要上命运的当,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过日子。”

项如蓁紧锁着眉头,无奈地长叹一声。

*

晏维津一向沉稳,今日却有些坐卧不宁。

她独自坐在

亭中,静候着消息。可等的时间越久,她的面色便越来越凝重。

终于,有了动静。

她凝眸望去,府门外进来一人,几乎浑身是血,惹得家仆一阵慌乱。

晏维津快步迎上前去,才发现那是她的女儿晏无辛。

“辛儿,你……你这是你怎么了?”

她连忙帮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晏无辛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和锦澜、如蓁去了趟外面,遇到了一群杀手。”

晏维津眉心一颤,“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把杀手全解决了,没留一个活口。”

晏维津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是谁派的杀手?为什么要杀你们?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晏无辛木然的回答,“我们什么也没发现,只不过看到了一座旧坟。”

“还有呢?”

晏无辛叹了口气,“还有一座石像,跟锦澜长得有点像。我们猜,可能是锦澜的亲戚。但是锦澜说,她不想探究这些过往。天下之大,长相酷似的人不少。再说,就算有点亲戚,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不想翻动旧事。”

晏维津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

“娘,锦澜不追究了,人都应该向前看,对吗?”

晏维津道:“当然,没有人会揪住过去不放。”

晏无辛忙道:“好,那就让我们都向前看,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

*

陆锦澜在外面换了衣服,才回到忠勇园。一无所知的家人,依然就向往常一样围上来,嘘寒问暖。

陆锦澜带着笑意和母父寒暄一会儿,又挨个抱了抱孩子们。

夜晚,她告诉凛丞:“我想自己静一静,你告诉他们,别来烦我。”

凛丞有些担忧,心里有些疑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锦澜坐在书案前,对着案上的孤灯,窗外月凉如水,而她的心里却颇不宁静。

门吱嘎一声开了,陆锦澜刚要皱眉,才发现不是哪个夫郎,是她爹严氏。

严氏带着庆儿,两人手里都端着东西来的。

陆锦澜一愣,“爹,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严氏笑道:“我听说你转了性,特地过来看看你,怎么了这是?咱们家陆大少娘,竟然清心寡欲了,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啊?”

陆锦澜摇了摇头,“没,没什么事。爹,你不用担心,女儿已经大了,没什么事能难住我,你就不用操心了。”

严氏叹了口气,“平常劝你保养身体,说多了你总嫌我唠叨。可别的事儿,爹也帮不上你什么。这是我亲手煮的参汤,你快趁热喝了,早点睡吧。”

陆锦澜点了点头,“爹,你也早点睡。”

严氏笑道:“知道了,难得你今日肯听我的话。对了,爹给你做了双鞋。庆儿,快拿过来给大少娘试试。”

陆锦澜无奈:“爹,你都多大年纪了?我早就跟你说针线活儿费眼睛,你让佣人去做就行了。再不济,还有凛丞他们。”

严氏嫌弃道:“凛丞?他那个手艺还是算了。旁人倒是勉强能做,但哪有爹做得合脚?趁着我还能做,多给你做几双。以后老了做不动了,你想穿还穿不到呢。”

陆锦澜被逼着试了鞋,还在屋里走了几圈,“行了吧?大半夜的,你不会要我出去跑去吧?”

严氏噗嗤一笑,“你这孩子,都当娘的人了,一天到晚还是没个正经,总是不着家。也不知道你几时性子能沉稳些,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陆锦澜握住他的手,抚摸着他指上的细纹,“爹,我已经长大了,我以后多多在家陪你和娘。”

严氏老眼一红,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说是陪我和你娘,实际上是陪你那几个夫郎。不过,多和他们在一起也好。多生几个孩子,家里热闹。”

严氏絮叨了几句,带着庆儿出去。

陆锦澜捧着参汤,刚喝了一口,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惨叫。

“爹!”陆锦澜刚要起身,杀手已然从门窗处涌了进来。

来人的剑上带着血,陆锦澜眼神一冷,丝毫不敢犹豫,用最快很凌厉的招数解决掉敌人,迅速冲了出去,却还是来不及。

地上躺着的,已然是两具尸体。

第113章

“爹!庆儿!”陆锦澜凄厉地呼喊,却生平第一次,得不到他们的任何回应。

夫郎们闻声赶来,只见陆锦澜抱着严氏的尸体嚎啕大哭。

陆锦澜泪眼模糊中,看见陆今朝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赶来。

陆今朝一时间还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变故,她满眼狐疑的轻轻推了推严氏,仿佛只是像寻常那般,将熟睡的夫郎唤醒。

“清和,清和……你看看我,清和!”

看着严氏毫无反应,陆今朝瞬间老泪纵横,一时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娘!”众人连忙扶住陆今朝。

老管家邹姨带着一众仆从跪倒在地,含泪道:“少主,事已至此,您拿个主意吧。老娘病倒,老夫郎也不在了,请您振作起来,主持大局啊!”

陆锦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将母亲抬回房中,请平掌柜带着医师过来,帮忙支应。天亮命人带着杀手的尸体,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陆锦澜咬了咬牙,“大办丧事,靖安侯府有丧,我要全京城都知道,我父死得冤枉,我做出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

*

晏维津正在书房和属下议事,忽听砰地一声。

众人转身望去,只见晏无辛面寒如冰,甩开左右拦阻她的仆从,踢开房门,强行闯了进来。

晏维津眉头一皱,对那几人道:“你们先下去。”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屋内只有母女二人,气氛却格外凝重。

晏维津不悦,“你干什么?有没有一点儿为人女的自觉?一点礼数都没有。”

晏无辛冷笑一声,“娘,陆家在办丧事,您还要跟我谈礼数?”

晏维津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做的?”

晏无辛摇了摇头,“我不怀疑,我确信,就是你做的。”

晏维津一愣,随即沉稳地迈着步子,丢下手中的奏折,端坐到椅上。

相尊大人一副胜利者之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从容道:“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晏无辛撑在书案上,细细地端详着她,冷声质问:“为什么?娘,我已经告诉你,锦澜她不追究了。你又何必做贼心虚,急于杀人灭口呢?”

“住嘴!”晏维津怒道:“你懂什么?陆锦澜是什么人?她行事诡谲莫测,睚眦必报,岂可相信她的迷惑之言?那些不过是她糊弄你的说辞,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她怎会不追究?”

“糊弄?呵呵。”晏无辛摇了摇头,“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你以为她是昨天才知道真相的吗?你以为她是昨天才想到事情是你做的?你以为她是因为杀不了你,才迟迟没有动手吗?”

“我认识的陆锦澜不是睚眦必报,而是恩怨分明。她是行事诡谲,我确信,如果这事是旁人做的,哪怕她明面上不能报仇,她也会在暗地里杀之毒之,毫不犹豫地取人性命。”

“可偏偏她的仇人是你,是她好朋友的亲娘,你让她怎么动手?”

“她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位高权重,而是因为你是我娘。她不想和她的挚友便为仇人,她是为了我,才没有追究!”

晏维津扭过头去,“一派胡言,只有你天真的相信什么知己什么挚友,什么朋友之谊。她之所以没跟你翻脸,是因为还不到时候。她之所以没有背叛你,是因为利益还不够大!”

晏无辛疲惫地合上双眼,“看来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哼,也是,你从未有过这样的友谊。你的朋友背叛过你,你就认为我的朋友也会如此。但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和你的朋友不一样。”

晏维津高声道:“一样!面对天大的诱惑,再坚固的友谊也会土崩瓦解!何况我千辛万苦坐到位置,我岂会将决定权交予她人?她追究也好,不追究也好,她知道这件事,便是隐患,我必除之。”

晏无辛望着晏维津苍老而发红的眼睛,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当年是怎么想的了,原来是宁肯我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我。原来是怕别人对不起自己,所以自己先对不起别人。顾飞卿是你的朋友吧?你当年便也是这样,先下手为强,美其名曰:消除隐患。”

晏维津用力地咬住牙齿,“你又不知当年事,岂知是我负她,而不是她负我?”

晏无辛轻笑出声,“母亲未免太小看我了,我虽不知当年事,还不会用脑子推想吗?我不认识顾飞卿,却了解你。以我对相尊大人您的了解,若是她负你,你怎么会给她立碑修墓?”

“按照娘你的报复心,不挖坟掘墓,焉能对得起相尊大人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

晏维津胸口起伏,“你

……你大逆不道!”

晏无辛道:“我已经能够想象,您当年是如何做的。您害死了她,害死了她的弟弟,却还是理直气壮地认为是她对不起你在先。”

“或许你还觉得自己胸宽似海,你觉得她可能威胁到你,你却还‘好心’为她办了后事。你说不定还对自己说,我晏维津已经仁至义尽。”

“你在她的墓前,震碎了她送给你的佩剑,你认为你们从此以后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但其实你心里知道,你欠她的。你可以骗所有人,可你骗不了你自己。”

“上次你当着我们的面,说了那么多旧事,你诉说你幼时的艰难,你痛斥学生时代身边人对你背叛,可你一个字也不敢提顾飞卿。”

“因为在她这件事上,她才是受害者,你才是那个背叛的人。你怕人知道,你心虚。”

“胡说!”晏维津愤而拍案,“我和她之间的事,根本论不到别人来评判。”

晏无辛用一种悲悯的眼光看着她,“娘,你承认吧。你若真是问心无愧,何须把自己的石像毁掉呢?你怕别人知道,你和顾飞卿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而你,却背信弃义,卑鄙无耻地杀了她。”

啪!

带着疾风的一巴掌,响亮极了。

晏无辛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红肿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相尊大人,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真正的朋友吗?”

“因为你谁也不信任,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比朋友重要。你总把很多东西凌驾在友谊之上,你那么看轻友谊,那么看清你的朋友,她们理所当然的弃你而去,那不是她们的过错。”

“错在你,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珍惜。”

晏无辛沉下脸,拂袖而去。

晏维津扶着桌案起身,“回来!你给我回来!”

那个一向敬重她的女儿头也不回,就像那些年离她而去的故人,或者说被她抛弃的故人。终究是渐行渐远,甚至都未曾好好告别,便没了踪迹。

晏维津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四周空无一人。

*

陆锦澜跪在灵堂里,手上一张接一张不停地烧纸。

凛丞擦了擦眼泪,低声道:“你一夜都没合眼,一会儿还要支应宾客。趁着这会儿人少,快去后堂歇一会儿吧。”

陆锦澜摇了摇头,“我不累,我撑得住。你去歇着吧,你也一夜没合眼。”

凛丞不肯,“我陪你。其实,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庆儿对你的心思你是知道的,他没有家人,若让他以仆人的身份下葬,以后恐怕无人祭拜……”

陆锦澜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能给他个名分,现在他受我牵连被人害死,是我对不住他。让他以我小郎的身份下葬吧,希望他泉下有知,能略感安慰。”

凛丞忙道:“他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我这就着人去办。”

凛丞刚走,洗墨脚步匆匆的进来。

她瞥了眼在棺木旁枯坐的陆今朝,在陆锦澜耳边低声提醒道:“晏大人来了,在府门前跪着。”

陆锦澜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纸钱交给七郎,“你来烧。”

她起身对陆今朝道:“娘,你回屋休息吧,这儿有我。”

陆今朝疲惫地摇了摇头,“我在这儿陪你爹。”

陆锦澜只得道:“那我去外面吩咐一些琐事,一会儿就回来。”

严氏一走,陆今朝好像苍老了几分。二人到底是结发妻夫,感情深厚。

都说少年妻夫老来伴,夫郎骤然离世,陆今朝对陆锦澜便更加依赖。

她用布满皱纹的手掌握住陆锦澜的手,叮嘱道:“你快去快回。”

陆锦澜点头,“好。”

*

晏无辛低着头,心情沉痛地跪在忠勇园门口,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掌将她拉了起来。

“无辛,起来。”

晏无辛望着陆锦澜红肿的眼睛,心头像被针扎一样,“锦澜,我……”

陆锦澜摇了摇头,“什么也不必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从今以后,她是她,你是你。你不必替她背负她的过错,我也不会顾念你和她的关系。”

晏无辛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想要怎么做?”

陆锦澜垂下眼眸,“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晏无辛也低下头,“的确如此,这是应当的。”

陆锦澜看向她,“无辛,你别怪我。”

晏无辛凄然一笑,“我哪有怪你的资格?反倒是你,始终为我顾忌着。若不是因为我,姨夫他也不会……”

陆锦澜摇头,“我们都不是圣人,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谁能预料?而今逝者已逝,唯有报仇雪恨,才能安慰我父在天之灵。”

晏无辛吸了吸鼻子,“好,追根究底,是我家对不起你家,我对不起你。你安心操办丧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晏无辛转身便要走,陆锦澜连忙拉住她,“你要干什么?”

晏无辛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晏无辛快步离开,只留给陆锦澜一个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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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七日后,陆锦澜正看着僧侣为亡者做法事,项如蓁匆匆赶来。

陆锦澜看了眼她的脸色,“发生何事?”

项如蓁道:“皇上刚刚下旨,将相尊打入天牢了。”

陆锦澜眉心一动,虽然她已经放出风声,说相尊大人忮忌她得圣宠,觊觎相尊之位,派人刺杀她不成,害了她爹的性命。

现在京城人人都知道,她和晏维津势不两立。可她只是造声势而已,还未有实际动作,更无真凭实据,皇上怎会因此将晏维津打入天牢?

她忙问:“她因何获罪?”

项如蓁道:“试图刺杀你,杀了你爹。”

陆锦澜眉头一皱,“我尚未去告御状,是谁……”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项如蓁点了点头,“无辛带了物证去面圣,检举揭发。而人证,是她自己。”

陆锦澜一时无言,两人久久地站在那里,思绪翻涌。直到宫里来人宣旨,让陆锦澜进宫。

陆锦澜叹息一声,对项如蓁道:“我进宫,你去看看她吧。她此时的处境,比我还难。”

*

陆锦澜穿着丧服,跪在御前,面沉如水,皇上的声音从头顶上淡淡的飘过来。

“听闻你被人刺杀,朕很是担忧。京城里竟然能出这样的事,简直是无法无天。幸好晏无辛大义灭亲,前来告发凶手。朕,已经将晏维津下狱,可朕尚有一事不解。”

陆锦澜微微抬首,“陛下何事不解?”

赵敏成道:“晏无辛说,晏维津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叫顾飞卿的人。这个顾飞卿,你认识吗?”

陆锦澜点了点头。

她知道,晏维津对她下手的时候,皇上便能猜到晏维津为何下手。

若说,她对当年的事一点都不知,是不合情理的。可若说她全然知晓,便是不知死活了。

于是陆锦澜道:“回皇上,臣虽和顾飞卿素不相识,可我却知道她。”

皇上忙问:“知道她什么?”

陆锦澜道:“她是我娘的挚交,我娘说多年前顾飞卿弥留之际,将一个婴儿送到她手上。”

皇上扶着龙案微微欠身,“她……她有没有说那是谁的孩子?”

陆锦澜摇了摇头,“当时顾飞卿已经奄奄一息,什么都来不及说便死了,我娘也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

陆锦澜望着赵敏成紧张地神情,“皇上,您知道那个婴儿是谁的孩子吗?”

“我……”赵敏成撤回身,端坐到龙椅上,“朕,怎会知道?”

陆锦澜点了点头,“是臣想多了,臣以为相尊既然知道我是谁的孩子,皇上您或许也知道呢。”

赵敏成道:“朕不知,晏维津可有对你说过?”

陆锦澜微微摇头,“没说过,但臣觉得,相尊和顾飞卿是仇人,也许当年就是相尊派人害死了顾飞卿。相尊大人不肯放过我,是因为我和顾飞卿十分相像。她应该认定,我和顾飞卿关系匪浅。”

“再加上,顾飞卿当年拼死将刚出生的我交托给挚交好友,这般情谊,大概……我就是顾飞卿的女儿。”

她看向赵敏成的眼睛,“皇上,我说得对吗?”

“对,对……”皇上移开目光,轻声应和,“你们如此相像,必定是……至亲。”

君臣二人沉默许久,谁也不想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赵敏成忽道:“有件事,朕要让你亲自去办。”

*

项如蓁守在宫门口,终于见到陆锦澜带着内廷司的曾颖一同出来,还有一个小宫男端着托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项如蓁快步迎上去,陆锦澜摆了摆手,让曾颖带着那个宫男先行上车。

项如蓁低声道:“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陆锦澜:“刚才看见托盘里的酒了吗?那是毒酒,给晏维津的。”

项如蓁一愣,“难道皇上不打算审问了?直接处死?”

陆锦澜微微点头,“想让她自尽,派我和曾大人一同前去,看着她死。”

项如蓁皱了皱眉,“皇上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她让谁去送毒酒不行,干嘛非得让你去?你等一下,我进宫请旨,我去送毒酒。”

陆锦澜拉住她的手臂,“皇上不会让你去的,我也不想让你去。给无辛留个方便说话的朋友吧,免得她郁结于心时,都不知道还能跟谁诉说。事已至此,可我一个人来吧。”

项如蓁痛心道:“无辛她……她把自己关在府里,谁也不肯见。”

陆锦澜刚想说什么,曾颖在马车上催促她,“陆侯,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把圣上交待的事办妥吧。”

陆锦澜只好对项如蓁道:“等我忙完去找你,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

晏维津在天牢中负手而立,透过那处极小的铁窗,汲取着折射进来的一缕阳光。

“咳!”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曾颖拱了拱手,“相尊大人,您在想什么呢?”

晏维津没有回头,呛声道:“你来干什么?”

曾颖赔笑道:“皇上让我们来给您送一壶酒,看着您上路。相尊大人,您别记恨我们,这是皇上的意思。”

晏维津冷笑一声,“她怕了,她不敢公开审判我,她怕我把什么都说出来。皇上如今这么在意自己的颜面,跟曾经那副见利忘义的样子,全然不同了。可我凭什么要成全她呢?我不死,我偏不死。”

曾颖无奈,“我说相尊大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就别置气了。皇上不想让您说,你就别说了。”

“您说了我们也不敢听,不敢信,您又何必白费口舌呢?”

“皇上料到您不肯就死,临出门时让我转告您,您若是胡说八道,让您想想您的孩子们。您若是不在意孩子们,让您想想晏氏全族。”

“眼下只是您一人获罪,您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恐怕皇上就要株连了。”

晏维津哼了一声,不屑道:“人死如灯灭,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还会怕威胁吗?”

陆锦澜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怕吗?”

晏维津猛地转过身,陆锦澜对曾颖道:“看相尊大人这副强硬的态度,只怕一时半会儿都不肯死。你先出去,让我和她单独聊聊。”

曾颖有些犹豫,这种事,皇上让她和陆锦澜其中一个人来就能办。

可皇上偏偏让她们两个人一起来,分明是有互相监督的意思。

皇帝曾千叮万嘱,让她看着晏维津,不要让晏维津对着陆锦澜乱说。

可此刻陆锦澜竟然要和晏维津单独聊,曾颖实在有些为难。

她瞥了眼一旁的小宫男,悄声道:“陆侯,若只有你我二人,下官一定行个方便。但御前的人在这儿,他会不会……”

陆锦澜回头看了看那名小宫男,亲昵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温声道:“闰年,你把酒留下,陪曾大人出去歇会儿。皇上问起,知道怎么说吗?”

许闰年红着脸连连点头,小声道:“就说我们一直都在。”

陆锦澜微笑着点头,“乖,出去吧。”

曾颖真是大开眼界,她知道这位靖安侯风流之名遍天下。坊间传闻,只要陆锦澜在一个地方停留十天以上,必定有当地的美男对她投怀送抱。

曾颖之前还觉得此言实属夸张,而且她和陆锦澜私交不错,暗地里还曾为她打抱不平。

毕竟陆锦澜这样的人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总是传她这般那般的风流秘事,岂不于威名有碍?

可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己错了。风流之事,未必是谣传。只怕有人想要谣传,都造不出这么夸张的谣言。

御前的人,天天在皇上眼皮底下待着,她是怎么搞上手的?真是奇了!

曾颖带着满腹困惑和许闰年到外面去,只留下陆锦澜和晏维津,两两相望。

陆锦澜撩起衣摆,盘腿坐在地上,伸手对晏维津道:“请坐下说话。”

晏维津皱了皱眉,警惕道:“你对我客气,我也不会喝下毒酒,你还是以仇人的态度对待我吧。”

陆锦澜呵呵一笑,“对待仇人,该是什么态度呢?激动?辱骂?甚至想办法进去打你一顿?有意义吗?”

“你我是仇人不假,可结果已经定了。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你就要去死了,而我将长久的活着。我赢了,你输了。”

“我没有输!”晏维津咬牙道:“如果不是晏无辛的背叛,我根本不会输!你太高明了,我已经做足了防备,可你说服了我预想不到的人。以至于我现在仍然不敢相信,我的女儿竟然出卖了我!你高兴了?你得意了?”

陆锦澜看着她怨恨的目光,缓缓摇头,她指了指身上的孝服,又指了指牢内的晏维津。

声音苦涩,“两败俱伤的局面,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过是公平而已。但为了公平二字,我和无辛都失去了很多。”

晏维津气道:“难道只有你们在失去吗?我没有吗?我晏维津从一无所有到百官之首,一路走来苦心经营,付出了多少辛劳。”

“无辛无辛,她刚刚出生的时候,正值我坐上丞相之位,我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我希望我的女儿一辈子都不用像我一样,尝尽人间苦楚,可她呢?她竟然把我送到大狱里!”

“我晏维津一世英明,不论是改朝换代的血战,还是不见血的朝堂争斗,我几时输过?如今竟然栽在自己女儿手里,真是家门不幸。”

面对晏维津的暴怒,陆锦澜表现的很是平静。

她低声劝道:“你别生气,也别怪她。你要恨,还是恨我吧,或者恨皇上也行。总之,不要怪无辛。”

“你杀了我爹,你让她怎么办呢?如果她不动手,便得由我来做。到时候,闹得鱼死网破天下皆知,场面只会更难看。”

“她来做,至少可以把结果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株连,不累及家人,只问你一人之罪。这对你们家来说,是大幸。若让我来,下手必然没个轻重。就算我不想伤及无辜,也没办法保证一定能做到。”

“她顶着忤逆不孝的巨大压力,给了我一个交待,也保全了一些人。”

“虽然你此时气头上,但也请你想想她的一片苦心。以你相尊大人的声望,不论是我们两个谁将你送到这里,都逃不掉你那些门生故旧还有晏氏族人的仇视。”

“无辛来做这个恶人,是不希望我来承接这份仇恨。”

晏维津哈哈大笑,“我入朝为官二十余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遍布全国上下一十七州,晏氏一族在我手上发扬光大,我当然不是白混的!可你们以为,她来做个恶人,那些人就不恨你了吗?”

陆锦澜笑着点头,“当然还

是恨我,无辛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还是这么做,你想知道其中缘由吗?”

陆锦澜得意地笑道:“相尊大人,如果我不告诉你,我保证你到死也想不明白。”

第115章

晏维津眉头紧锁,在牢里来回踱步。

陆锦澜倒了杯毒酒递进去,“你要不要边喝边想?这毒酒一刻钟后才会发作,我保证在你闭眼前揭晓答案。”

晏维津瞪了她一眼,“她做恶人和你做恶人,能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保全晏氏族人罢了。”

“不对!”陆锦澜立刻驳斥道:“她要是为了保全晏氏一族,何不保全你呢?那些族人,哪比得上你这个亲娘。”

“如果一心只想保全你,她何不杀了我?以我们之间的信任,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当她在跟我开玩笑。”

晏维津不解,“那是为什么?”

陆锦澜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坐下聊,晃得我头晕。”

晏维津带着火气坐下,“说吧。”

陆锦澜微笑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们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次误入了毒林,我掉到了沼泽里,命悬一线。”

“当时大家都中了毒,行动困难,且毫无力气。无辛中毒轻些,她回去拿绳子叫救援。”

“而如蓁则拿了把匕首,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手臂上,用放血的方式竭力保持清醒。”

“她想救我,但后来发现还是做不到。她便说没办法了,只能陪我一起,死在荒芜之地。”

晏维津嗤笑,“愚蠢!”

陆锦澜笑着点头,“是啊,你这样精明的人是不会理解那种心情的。”

“我们这样愚蠢的人,就是会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呵护自己最珍视的友谊和最亲爱的朋友。”

“如你刚才所说,在你这件事上,无辛做恶人和我做恶人,没有区别。”

“人人都知道,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人人都知道,她是为我才做了这件事,可她还是要这么做。”

“她不动手,你的人恨我一个。她来动手,你的人,恨我们两个。”

晏维津更加困惑,“那她这么做的好处在哪儿?”

陆锦澜摇了摇头,“没有好处,我和你站在对立面,哪有好处可言?她怎么选都是错,可她最终选了我。”

“最基础的原因当然是你一错再错,让局面变得剑拔弩张不可挽回。”

“基于是非,她选我。可无论事实如何,她忤逆了你,便要面对天下人的指责。若想要好处,她真不该选我。”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既然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她宁愿选择与我同甘苦共患难。”

“哪怕是一起承受世人的责难,承受仇视的目光甚至攻击,她依然要这么做。至少这样,她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们都是凡人,凡人总会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可是当命运困住我们,而我们又无力反抗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坚定的选择和彼此站在一起。”

“就算身处绝境,也有人与你并肩而立,还有何怨?何有何惧?”

陆锦澜凝眸看向晏维津,那种目光仿佛能穿过血肉,看到人的内心。

她说:“我能如此平和的对待你,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上天待我不薄。我失去了一些,可我得到的更多。生死之交,我有两个。”

“而你如此暴躁,是觉得上天亏待了你?还是你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怨恨,怕到了阴曹地府,无颜面见故人?”

晏维津心里咯噔一下,怔了一怔,坚持道:“当年的事是一个死局,我根本没有选择。”

她回忆起往事,激动地情绪又让呼吸变得重了起来。

她向来认为当年自己没有做错,可从未像此刻这般,急切的为自己辩解。

她语速飞快道:“当年我在族中立足未稳,我只能以晏氏血脉做未来皇储的诱惑,让所有人鼎力支持我。”

“飞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想害她。可她弟弟偏偏也怀了皇上孩子,而且他还是正夫,我实在没有办法。如果晏氏一族不支持我,我是没办法登上丞相之位的,我……”

“你跟顾飞卿商量过吗?”陆锦澜冷声打断她的话。

晏维津猛然愣住,随后抿了抿唇,“这还用商量吗?我要杀她弟弟和她弟弟的孩子,她难道会允许吗?”

陆锦澜连连摇头,“不!不必如此,你可以把你的难处告诉她,事情不是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为什么顾怀瑜非死不可?他让位,不行吗?他走,不行吗?你登上丞相之位后,他再回来,不行吗?”

陆锦澜红着眼一连串的质问,而后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独断专行,把事情推到死局,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选择。”

“其实,是你不给别人选择。你不给顾飞卿选择的机会,也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晏维津冷声道:“我必须扼杀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我是不给任何人背叛我的机会!”

“哦?”陆锦澜眨了眨眼,环视四周,“那你是怎么进到这儿来的?”

晏维津气得咬牙,“你……”

陆锦澜笑了笑,“你如此精明,却逼得这世上最不想背叛你的人,背叛了你。走到这一步,你竟然还固执的认为你没有错。”

晏维津紧绷着脸,片刻后方道:“至少当年,我没有错。就算我把事情告诉顾飞卿,有什么用?”

“那可是涉及到丞相之位、皇夫之位、皇长女之位,她们家的荣华富贵,通通都要让渡给我,她岂能答允?如果是你,你会甘心吗?”

陆锦澜笑道:“我没有如此自私的朋友,没有谁对我说,要把我本该拥有的通通拿走。”

“但如果我的朋友遇到难处,我会心甘情愿的付出所有。能共生死的人,还会计较什么荣华富贵吗?”

“可让我不解的是,你一再说你想要什么,却从来不考虑你的朋友想要什么。你吝啬到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她,甚至连她活着的权利都要剥夺。”

晏维津目光复杂地看向陆锦澜,而后果断道:“顾飞卿不是你们那样的傻子,她才不会那么做。”

陆锦澜低笑一声,嘲讽道:“也对,我们这样的人再傻,也懂得分辨人心好坏,我们是不会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挚交的。”

“你也就和顾飞卿那样的人交交朋友,因为她比我们还蠢。恐怕她到死都想不明白,你怎么会突然对她下手。”

晏维津深吸一口气,“好吧,我承认,当年是我对不起顾家,我今日将这条命赔给你。”

她说着果断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陆锦澜面如平湖,毫无波澜,只道:“你欠我的不止一条人命,但如果你能告诉我,我最想知道的真相,我们就算扯平了。”

“你想知道什么?”

“皇上的态度。”

晏维津点了点头,低声道:“起事前,我和皇上达成交易。她许诺我丞相之

位,许诺我挑选晏氏男入宫为皇夫,让带有晏氏血脉的孩子成为将来的皇储。”

“而我则带晏氏全族和我当时手中的势力,全力相助,助她登上皇位。”

“达成交易之后,我才知道顾怀瑜已经怀有身孕。于是我对赵敏成说,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儿,就算了。但如果是个女孩儿,便不能留。”

陆锦澜忙问:“那她怎么说?”

晏维津轻叹一声,眼神里竟然带了几分怜悯,“她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陆锦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晏维津继续道:“后来我除掉了顾怀瑜,但走漏了消息。顾飞卿把你带走,我先后派出十几拨人追杀她。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说她身受重伤,而后不知去向。”

陆锦澜点头道:“怪不得凌之静生前说我会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因为她经历过当年的事,了解你的为人。”

“一旦你察觉到我得知了真相,必然会心狠手辣,除之而后快。哪怕有无辛这层关系,哪怕我表示不追究,也没有用。”

晏维津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我想揪住过去不放,而是我经历了太多的背叛,根本不允许自己给未来埋下隐患。”

“凌之静的确了解我,我、赵敏成、凌之静,大概世上最奇怪的关系了。”

“我们了解对方,提防对方。我们曾经并肩作战,却也视对方为死敌。她们了解我,我也了解她们。如今凌之静死了,我也即将死在顷刻,赵敏成终于拔除了她所有的眼中钉,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都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好心给你几句叮嘱吧。”

晏维津平静下来,像个慈祥的老人家,温声道:“我的心狠、多疑、冷血,不及那位皇上的万分之一。我们三人中,最重感情的是凌之静,其次是我。而赵敏成呢?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她当年那么喜欢顾怀瑜,可在大位面前,心爱的人和自己的女儿,算什么呢?她会毫不迟疑的将后者当做牺牲品。”

“你相信我,不要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了。一旦她也意识到,你已经得知了全部的真相,她便不会把你看成自己的女儿,而是把你看成,有着灭门之仇的敌人。”

“面对隐患,她比我更敏感,也会做得更彻底更干净。你不是她的对手,想办法脱身吧。”

“不过话又说话来,眼下,恐怕你想脱身都难。”

“因为你有皇家血统,有军功有威望,你还有军队。宋家军和赤诚军加起来,比当初的凌家军还可怕。”

“有凌之静的前车之鉴,她是不会再把你放到军中去的。”

“她大概会用对付凌之静的办法对付你,把你留在京中,把你的军队留在边关。让你永远没办法起兵,威胁到她的皇位。”

陆锦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无辛大概也想到了。所以她已经请旨离京,要去边关统领赤诚军。”

“我的身份是皇上的疑虑,她肯定不会让我去。可赤诚军很重要,是我们三个人组建起来的一支强军,是我们的心血。”

“无辛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想要离京合情合理,去军中也没什么可疑。我猜皇上绝对想不到,无辛是在为将来若有万一做准备。”

晏维津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这个女儿的确比我更懂得洞察人心。她的判断,也比我更准确更超前。”

“其实,皇上之所以将我打入天牢,根本不是因为我杀你爹,或者无辛的告发。而是因为她想除掉我,无辛不过是利用了皇上的想法。”

晏维津苦笑一声,忽然有几分得意,“赵敏成自负心机深沉谋划全局,她根本意识不到,她竟然会被一个年轻人利用,而且那个年轻人还是我的女儿。”

晏维津咳嗽一声,她拍了拍灼烧的胸口,忙道:“帮我转告无辛,我知道真正让我死的人是谁,我不恨她了。”

陆锦澜应道:“我会帮你转告。”

晏维津又道:“你告诉无辛,她有这样的计谋做什么武将,应该来当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要整日沉迷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了。”

陆锦澜摇头,“那你就错了。”

“错了?我又错了?”晏维津尴尬地笑了笑,“我今天怎么突然发现,我总是错。”

陆锦澜道:“她洞察人心善用计谋是一回事,她喜欢过怎样的生活,又是另一回事。她有权利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你不必为她操心,更无需为她做主。”

晏维津茫然地点了点头,“也对,你们年轻人总是自己的想法,我又想错了。来,这酒不错,再给我倒一杯。”

陆锦澜又给她倒了一杯毒酒,晏维津喝完,毒似乎快要发作了。

她隐隐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所以她在搜肠刮肚地想,自己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真荒谬!临了临了,自己竟然向仇人交代遗言,还生怕遗漏什么,甚至还在为这个仇人担忧。

“皇上命你来送毒酒,她是有居心的,我到底是无辛的娘。她这不是逼着你和无辛,互相怨恨吗?”

陆锦澜道:“我明白,我相信无辛也明白皇上的用意。但我们不会互相怨恨的,永远不会。”

“好!真好!”晏维津连连点头,一向自视甚高的她忽然局促起来,像个手足无措生怕惹人笑话的小孩子。

她说:“其实现在我也明白了,虽然已经太晚。”

“我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了,你……你千万要小心,万一皇上起了疑心……”

陆锦澜忙道:“我会早做准备。”

“那就好,咳!”晏维津又咳了一声,嘴角已经有了血迹。

她又饮了一杯酒,看着那张与故人相似的面孔,旧事一一浮现在眼前,不由得万般感慨。

“你知道吗?我本来也不是现在这样。那天我给你们做饭,我对你们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曾经和你们一样,忌恶如仇,意气风发。一腔热血,一心报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渐渐变了。”

“我仕途坦荡,一路青云一路高升,直到手握大权位极人臣。我总是在夜不安枕的时候,告诉自己,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一切。”

“可是我……我其实偷偷遗憾过。我的确骗不了自己,我知道我这一路走来,也失去了很多。”

晏维津长叹一声,无限唏嘘。

“可是,孩子,你知道吗?在所有失去的人中,我最怀念我自己。”

“那时的晏维津那么潇洒义气,那么富有正义感,整个人都好似会发光一般……”

她追忆起旧事,晦暗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仿佛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

“我和飞卿相识于微时,总有人嫌弃我们家境贫寒,可我们总能互相安慰。我们是所有学生中功课最好,能力最强的。”

“虽然那时我们常常一起饿肚子,但我们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到那时,我们要一起去吃遍所有山珍海味……”

她忽然哽咽,瞬间泪如泉涌,“我想起来了,我们说过要一起的,我怎么给忘了?孩子,我怎么给忘了?”

鲜血从她的口中溢出,望着那张苍老而又血泪模糊的脸,陆锦澜心生不忍。

她握住晏维津伸到半空中的手,晏维津倒了下去,她嘴里都是血,口齿含糊,却依旧不甘的问道:“我怎么会错得……如此离谱?”

陆锦澜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她。

“飞卿……”晏维津忽然对着陆锦澜,唤起了顾飞卿的名字。

陆锦澜知道,她已经意识模糊了。

“我在。”陆锦澜轻声应道。

晏维津努力睁开眼,“飞卿,我当年……是有苦衷的。我对不起你,可你要相信,我真的……真的有我的难处……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陆锦澜鼻尖酸楚,沉默片刻,代姑母答道

:“我听见了。”

第116章

曾颖和许闰年在门外左等右等,陆锦澜终于出来。

“你们进去看吧,她已经死了。”

二人连忙进去核验,一旁的牢头迎上来,对陆锦澜道:“按规矩,小的要派人去请仵作来验尸,再通知她的家人将尸首领回去。陆侯如无别的示下,小的就按规矩办了。”

见陆锦澜点头,那牢头便立刻吩咐两个狱卒,“张耀祖,你去叫仵作。蒋天娇,你去晏府报丧。”

那两个狱卒领了命刚要出去,陆锦澜忽然叫住她们,“等一下。”

陆锦澜指了指其中一人左臂上的孝布,“你家里也有白事啊?”

那人愣了一下,哽咽道:“多谢陆侯关怀,前日家母不幸染了急病,当天夜里便去了。”

陆锦澜不解,“那你家里还未出灵,你怎么不告假?”

那人无奈道:“告一天假,就少一天俸禄。小人家穷,一家老小都靠我养活,家里那边有人支应着,我便照常来当值了。”

陆锦澜诧异地看向牢头,那牢头忙解释道:“陆侯容禀,告假扣俸禄是旧制,一向如此,并非我不近人情。”

“老实说,这看守天牢又不是什么好事。小的身为牢头,偶尔还能捞点油水,她们几乎只有每月三两银子的俸禄可拿。”

“姊妹们多是出身不好才做了这苦差事,咱们娘们儿挣钱养家都不容易,所以小人从不为难大家。”

“刚刚特地让她去报丧,也是想着去的人能拿到主家一点丧金。她多得几两银子,丧事也可办得体面些。”

陆锦澜感慨道:“难得你如此体恤下属,心思还如此周全。”

她从怀里摸了两张银票给了牢头,牢头一看每张都是五百两的巨款,惊道:“陆侯您这是做什么?您上次给的,小的还没花完呢。”

陆锦澜将银票塞到她手里,“给你你就拿着,多出来的,你看着给这里的姊妹们分一分。大家当差都不容易,但有一点可得记住了。嘴一定要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漏。”

牢头是聪明人,忙道:“陆侯放心,您把我们当人,我们不能干不是人的事。您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们一概不知。不管谁来打听,姊妹们都不会吐出一个字。便是皇上过问,也是如此。”

陆锦澜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搭在那狱卒肩上,劝道:“你还是告假吧,好好歇上几天,送老人家最后一程。我家也刚出了丧事,咱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那狱卒吸了吸鼻子,忙道:“小人不敢和侯君相比。”

“嗐,在生老病死面前,谁都一样。”陆锦澜说着将自己的钱袋塞到她手里,“这里面还剩点银票和一些碎银子,你拿去办丧事吧,算我给老人家的一份心意。”

陆锦澜身上是从来不缺钱的,莫说里面还有两百两银票和几十两碎银,便是那个钱袋都绣着金丝银线,做工精致,少说也值三五十两。

那狱卒拿着沉甸甸的钱袋,连忙磕头而拜,“陆侯大恩,小人没齿难忘,愿为陆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锦澜一笑,“用不着,快起来吧。”

正说着,曾颖和许闰年已经拿了东西出来,三人便一同回宫复命。

*

赵敏成听闻晏维津已死,长叹一声,默默了许久。

陆锦澜简单汇报了几句,便以治丧为由告退,顺便又请了一个月长假,说要亲自将灵柩送回云州。

赵敏成准了,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待陆锦澜一走,赵敏成便问:“狱中有没有什么事,是陆侯刚才没说的?”

曾颖想了想,迟疑道:“回皇上,有一件事陆侯刚才好像……忘了回禀。晏维津死前,抓住陆侯的手,叫她什么飞卿,还说对不起她。”

赵敏成长叹一声,“飞卿是陆侯的一个亲戚,不过已经死了。她方才不提,大约不想提起伤心事,这倒没什么。”

曾颖忙道:“那就没有别的事了。”

赵敏成点头,“你下去吧。”

曾颖告退,虽然赵敏成信了她的话,但还是把许闰年单独留下,又询问了一番。

“你是朕身边的人,平日里做事谨慎,也足够细心。朕派你去,是让你做朕的眼睛,替朕看着。”

许闰年忙道:“奴才不敢懈怠,时时替皇上留心着。”

赵敏成道:“那你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许闰年道:“回皇上,奴才跟着陆侯和曾大人刚到狱中的时候,晏维津原本是坚决不肯就死的,后来曾大人和陆侯轮着劝,她才肯喝下毒酒。奴才觉得……晏维津是冲着陆侯,才肯饮下毒酒的。”

赵敏成忙问:“陆侯跟她说了什么?”

许闰年道:“说的话倒没什么特别,陆侯就说她爹死状凄惨,现在灵柩还在家里停着呢。说晏维津欠她两条人命,理应杀人偿命之类的话。可奴才不知,哪来的两条人命?”

赵敏成叹道:“你不知,朕却知道。那个和陆侯长得很像的亲戚,也是死于晏维津之手。”

许闰年忙道:“皇上圣明,您这么一说,奴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奴才在狱里就觉得奇怪,晏维津总盯着陆侯的脸看。后来还胡言乱语,管陆侯叫飞卿。”

赵敏成扶着额,仿佛也被勾起了旧事,愁眉紧锁,疲惫道:“还有别的事吗?”

许闰年想了想,“还有一件,我们从狱里出来的时候,陆侯见一个狱卒家里也出了丧事,便将自己的钱袋给她……”

“啧。”赵敏成不悦道:“谁要你回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了?没有用的事,朕不想听。朕不是村子里的长舌夫,一个狱卒家里死了人,跟朕有什么关系?”

许闰年连忙请罪,“奴才愚笨,请皇上恕罪。奴才只想事无巨细的告诉皇上,生怕有什么遗漏。”

赵敏成瞪了他一眼,“谅你也是好心,下去吧。”

许闰年磕了个头,连忙告退。

其实,在御前回话,三人自然是对好了词儿的。

陆锦澜知道赵敏成怀疑她,所以她怎么说都没用,不如自己不说,让别人来说。可别人若直截了当地说,皇上也会起疑。

只有这么吞吞吐吐战战兢兢,做出一副蠢笨样,方能打消皇上的疑心。

*

晏维津一死,晏无辛便要启程赶往边关了。

突然发生这么多事,忠勇园的仆人都整日唉声叹气的。怀星正在那儿愣愣的出神,管家洗墨来叫他,“侯君叫你过去。”

怀星见到陆锦澜,只见她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叹息道:“无辛明日就要走了,我不便去她府上,你代我过去看看。”

怀星忙道:“侯君放心,我这就去。”

陆锦澜又道:“军中不比家里,边关不比京城。在边关的时候,她成日惦记着回京逍遥,如今却不得已自请出关,终究是事与愿违。桌上有些她用得上的东西,你给她送过去吧。”

“是。”

怀星抱着东西找到了晏家老宅,眼熟的门子好心告诉他,“小少娘昨儿已经从老宅搬出去了,你去私宅找吧。”

怀星找到了晏无辛的私宅,这里也不复当初的热闹景象,冷冷清清的。

除了两个老仆,只有方卿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怀星忙问:“那些人呢?”

方卿垂下眼眸,“妻主给了他们银两,将他们都遣散了。妻主说本就是为了寻欢作乐才把大家聚到一起,如今她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情,大家都走吧。”

“不过我留下来了,反正我无处可去,也不想回去干我的老本行。我就在这儿守着,等妻主回来。你要见她,我带你到书房去。她心情不好,你说话小心着点儿。”

天色已晚,书房内低沉晦暗。

晏无辛独坐在椅子上,如险锋一般沉默、威严、危险,仿佛高不可攀。

跟寻常嬉笑怒

骂平易近人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好像在一瞬间成熟了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终日无忧无虑游戏人间的少年了。

怀星看着她冷峻的侧影,瞬间红了眼。

他知道,这就像他小时候长身体一样,看着越来越像个大人了,可身上,是会痛的。

怀星跪在她身边,有些哽咽,“师傅,你还好吗?”

晏无辛只说了四个字:“我扛得住。”

*

第二日,晏无辛带着一些随从出城赶往北境,十里亭内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陆锦澜弹琴,项如臻吹笛,在学院兴起时,她们常常合奏。只不过这一次,只有她们两个。

晏无辛叹了口气,对叶游道:“你带人先行,我随后就到。”

晏无辛在亭前下马,“不是说了不用送吗?怎么还是来了?”

陆锦澜道:“习惯了,如蓁奉旨出京时,咱俩在这儿送她。上次我去曲国,你们在这儿送我。如今,轮到我们送你了。”

项如蓁道:“没想到你走得这么急,我还以为你要等办完了丧事。”

晏无辛苦笑一声,“我们晏家那些老家伙们,都等着大闹葬礼,要合起伙来收拾我呢。我还不赶紧走,是等着挨骂吗?我可不傻。我已经在灵前磕了头,反正我娘孩子多,不差我一个烧纸的。”

陆锦澜握住她的手,“无辛,苦了你了。有些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晏无辛一笑,“那就不说。你怎么想的,我知道。我怎么想的,你也知道。”

“咱们都没错,只是世事多舛,人生的境遇总是出乎意料。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但我确信,有一点不会变,我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

两人抱在一起,用力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项如蓁在一旁默默拭泪,晏无辛瞧见了,红着眼打趣道:“你一向是个铁人,怎么今儿哭成这样?”

项如蓁哭笑不得道:“一想到你独自去边关吃苦,我心里就难受。”

晏无辛一笑,“嗐,没事儿,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心里烦闷,去边境吹吹冷风,冷静冷静,心情会好些。”

“时间是治愈的良药,我这一去少说三年多则五载,一定会把我的心病治好。当然,如果你们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我‘带着病’也会想办法回来的。”

陆锦澜递给她一封信,“信里是你娘临走时说的一些话,你看完记得烧了。”

晏无辛点头收下,三人饮了杯酒,晏无辛道:“好了,别公公爹爹的了,我走了。等我回来,我们再把酒言欢。”

陆锦澜忙将自己的宝马牵过来,“这马送你。”

“送我?”晏无辛调侃道:“你这宝贝马,平常恨不得扛着它走。送给我,我不回来你就见不到它,真舍得?”

陆锦澜含泪笑了笑,“是不太舍得,那还是当我借你的吧。这马日行千里,到了你想回来的时候,骑上它,能回来得更早些。”

晏无辛擦了把眼泪飞身上马,“那我就不客气了,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马蹄声哒哒远去,天空阴云密布,没多久便下起了雨。

陆锦澜回到府中的时候,怀星正在雨中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