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麻疹
让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陈茵凝神,注视。
身旁的李春丽却早已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恸,直接朝着墙角处的年轻人奔过去。
“向南!向南!珍珍呢?”
向南早已被最近发生的事情,弄的心力交瘁,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失去感知。
所以在母亲发出的喊声,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向南,一点都没有听见。
李春丽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越发控制不住,卖力地抓紧儿子的肩膀,用力摇晃。
“是妈!向南,妈来了——”
喊完最后一个字,李春丽直接朝着儿子扑过去,紧紧地抱着对方,给予儿子力量。
声音悲痛,音量之大,引起阵阵回响。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音量会吸引路人驻足、阻止。
但是这里是PICU,这里是一个每天几乎都在经历长辈送走小辈的地方。
被悲伤浸染的区域,一点哭声,无法激起他人早已枯竭的情绪。
但对于陈茵而言,眼前的一幕让她忍不住动容,但是目前最重要的是查看病人的情况,她不得不上前打扰两人。
在她向前移动的时候,向南的思绪渐渐从远方飘回。
因为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怀抱,就像是母亲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看见母亲的面容时,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向南苦笑一声,“妈,怎么你也来我的梦?是来看珍珍的吗?”
“是是是!妈来了——”
此刻,李春丽缓缓拉开距离,强忍住心中的悲伤,轻声安抚。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向南总算是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实的。
他努力地想要站起身,搀扶母亲,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无力地在医院冰冷的地面上滑动。
苦涩的笑容在向南的脸上凝固,混合着周身衰败的气息,看着就像是仅凭意志在支撑活着的人。
如果支撑他的念头消散,估计要大病一场。
李春丽看着心疼不已,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儿子的头顶,柔声安抚。
“妈在这,你不用害怕。”
此刻,身为家中顶梁柱的向南,再也绷不住,直接哭出声。
“妈,呜呜呜呜——”
“珍珍她,她还那么小,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真的不知道珍珍她…她……”
向南实在是说不出来,他不敢说出那个字,生怕被上天听见。
李春丽听见珍珍两个字,总算是想起自己赶来羊城的目的。
她粗暴地直接用袖口擦拭儿子脸上的泪珠,再重重用手拍了一下儿子弯折的腰背,声音洪亮地说:
“妈知道珍珍在医院,所以特意把茵茵带来了。”
“茵茵?陈大夫的女儿。”
向南对这个名字不陌生,毕竟自从茵茵回到镇上开医馆之后,每次和母亲通电话,总是能听到这个名字。
但是他没想到,母亲来见珍珍,竟然把对方也带来了。
他强撑着等在医院,就是想要让母亲见珍珍的最后一面,让他们一家都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纵使陈茵在母亲的口中是个无所不能的大夫,但是向南更加相信大医院医生的判断。
“茵茵,谢谢你陪我妈过来,珍珍就不麻烦你了。”
说罢,向南扭头看向母亲,“妈,正好你来的时间合适,马上就是PICU集中探望病人的时间,我们准备一下,待会儿你进去看珍珍。之后……”
很明显,向南准备让母亲看过女儿后,就带着女儿回去。
现在在PICU,女儿就是依靠各种仪器维持生命,这种生命犹如虚幻的泡沫,一戳就破。
哪怕是不愿意接受,他也无法看着女儿痛苦的活下去。
“不行!”李春丽激动的声音响起,“向南,你别看茵茵年纪轻,但是她手里可是治了不知道多少大人物。”
“你就让茵茵试一试,试一试——”
“妈,我实在是不想看看珍珍在最后的时间过的那么苦,我们让她最后的一点时光可以快乐一点,好吗?”
有那么一瞬间,李春丽对上儿子的眼神,下意识地想要点头。
但她很快就恢复理智,坚决摇头不同意。
“不行,珍珍一定要让茵茵试一试,茵茵可是我们东俞保健局的医生,她的医术很好,肯定可以治好珍珍的。”
为了让陈茵有动手的机会,李春丽现在已经是口不择言,根本不记得自己原本只是想让陈茵试一试。
“妈——”向南眉心紧蹙,表情冷硬,还想出声阻拦。
可当他对上母亲坚定的眼神,张开的嘴巴怎么都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现场气氛陷入凝滞的时候,陈茵站了出来。
“向南哥,我知道你是想要让珍珍度过最后一点快乐的时光。我也无法保证自己真的可以救活珍珍,但是我想要试一试。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珍珍一个机会。”
诚恳的话语让向南不得不陷入沉思,他看了一眼陈茵镇定的眼神,又对上母亲固执的面容,长叹一口气。
“好!我们最后再试一次。”
“好好好!向南,你快点带我们去看一眼珍珍,现在就开始动手治疗。”
李春丽急切地拉着儿子往前走,完全忘记了自己并不清楚医院的布局。
向南一手拉住母亲激动的身影,“妈,现在还不到探视的时候,我们等一等。”
“不行!人命关天,怎么能等!”
“快!实在不行,我们就先把珍珍转到其他病房,我们先给珍珍看一眼。”
“难道你不想珍珍可以重新恢复以往的模样吗?”
此言一出,向南松动的心再次裂开一道口子,世上估计没有比他更希望女儿能够醒过来的人了吧?
犹豫片刻,向南点点头,“好,我们这就去找珍珍的主治医生。”
当然,他开口时并没有提出患病房,而是希望医院可以让他们三个人一起进入PICU病房,在那里再让陈茵给女儿看诊。
可医生哪里会同意这种荒谬的主意,当即摇头否决。
“不行!我们医馆的规章制度严格规定,PICU这类病房,每天只允许一位亲属进入短时探视。你知道一个人的身上有多少细菌和病毒吗?PICU里面的病人,那都是各种危重症的,万一出现什么问题,谁来负责?”
王跃厉声否决向南的提议,冷冽的眼神朝对面的三人扫过去。
他一眼就注意到陈茵的特殊,因为陈茵居然背上背了一个类似于越野使用的背包,看起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望病人的。
第一个提议被否定,并没有拦住李春丽急切的心。
“既然去不了特殊病房,我们将孩子转移到普通病房行不行?”
“如果你们是想带孩子回家,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写出院同意书。只要你们出了医院,你们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王跃眉头一挑,给出一个更好的提议。
“不行!”李春丽想也不想地直接反对这个主意。
她是觉得有医院的仪器维持,可以给陈茵的看诊争取更多的时间。
如果她们出了医院,所有的仪器都会收回,万一珍珍等不到回家怎么办?
此时,向南已经听清楚医生的潜意思。
那就是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都不能给医院带来麻烦。
反正前一天医院就给他们下达病危通知书,留在医院,也只是用仪器维持女儿的生命,总有一天,他们也是要带女儿回家的。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想要借用一下医院的设备。
深思熟虑之后,向南直接将他们的目的说出来。
“王医生,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妈的意思,是想要借用一下医院的病房,让我妈特意从老家带来的大夫,给我女儿看一下。不管能不能救,我们都会带着女儿回家。”
“大夫?”
王跃的视线瞬间锁定在陈茵身上,因为眼前三个人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只有她。
但看见陈茵稚嫩的面庞,忍不住嗤笑一声,“向珍珍家属,你是在开我们医院的玩笑是吧?”
李春丽顿时不乐意了,反驳道:
“你别看我们茵茵年轻,她可是我们东俞有名的大夫,治好过各种疑难杂症。我今天请她过来,就是想请她把我孙女治好。”
“大夫,”这两个字瞬间引起王跃的注意。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刚刚向南也提及了这两个字。
在如今西方文化冲击的现实下,几乎只有一个老学究还在坚持这个古老的称呼。
在王跃看来,传统的医术根本就是对人的心理安慰,对病人的病情治疗速度和手段都无法和西医相比较。
他是坚定的中医无用论的坚持者。
因而,王跃冷漠的脸上露出明晃晃的蔑视,装作好心劝说的模样。
“我看同志你还年轻,年纪轻轻就走入歧途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经过我们全院医生的会诊研判,确认向珍珍患者得的是无疹型麻疹,被确诊的时候病人已经是重症。这种情况,在世界上都是难以解决的难题,死亡率极高。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胆子敢说让自己看一眼?”
此刻,王跃除了对中医的轻视之外,还有对患者家属请外院看诊的愤怒。
谁人不知他们羊城人民医院是整个岭南地区最好的医院?
现在一个小地方来的小中医,竟然敢找上门,真的是不知所谓!
王跃狠狠用鼻子喷了一口粗气,冷哼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既然贵院已经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我看一眼又有何妨?”
陈茵出声将人拦住,手攥紧药箱的带子。
闻声,王跃猛地转头,不敢相信真的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当面“踢馆”。
他刚想出声嘲讽,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病人家属有想法,作为医院,我们有什么不能同意的?”
话音刚落,一群白大褂堵住办公室的门,出声的赫然是站在最前面的闻肃。
在他看来,像是向珍珍这类的患者,早就应该出院,接受自己的结果,一直在医院占着病房没有任何用处。
刚刚他们站在门外,已经将家属的目的听清楚。
不就是想让老家带来的医生看一眼,等他们得到和医院一样的答案,死心了,病人不就可以出院了吗?
只是在这之前,对方还有一点文件需要补充。
“异地行医,如果出了事,这位年轻的大夫你可要有心理准备。还有,想要在我们医院看诊,必须签订责任书。注明这件事是你们双方的意思,和我们医院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了事不能和我们医院牵扯一丁点。”
“可以!”
向南认出对方是给女儿治疗的副主任医师,心一横,重重点头。
李春丽也跟在点头附和,在她看来,医院治不了,那就让茵茵试一试。无论结果如何,她们家都不会有任何的想法。
很快,一封责任书被打印出来,向南和李春丽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跃看了闻主任一眼,迅速对住院医师进行嘱咐。
“你现在就去把向珍珍病人从PICU运出来,送到五楼的儿科传染区病房。”
“是!王医生。”
不一会儿,有病人家属带着外面的医生上门“踢馆”的消息,瞬间在医院传播开来,众人议论纷纷。
“喂喂喂!你们听说了吗?儿科来了一个‘踢馆的?’”
“谁呀!谁不知道我们医院是整个岭南地区最好的医院?甚至在全国都能排在前列,敢来找不痛快,儿科的人没给对方颜色看看?”
“就是,也不知道闻主任是怎么想的?竟然同意了对方的提议,让人在儿科病房看诊,现在好多人都往儿科去看热闹。”
“这下子可有乐子了,可惜我不能去看一眼。”
……
这些都是其他科室的人在讨论,准备看热闹。
但是对于中医科的人就不仅仅是看热闹,他们也隐隐成为热闹的一小部分。
因为陈茵的中医身份已经陆陆续续传出来,不少人都来到中医科,询问他们中医是否有什么治疗麻疹的特效药。
一个重症麻疹患者,还能有什么特效药?
就算是中医,那也是讲科学的。
虽然中医科的人并没有加入向珍珍的会诊,但是让他们去给一个重症麻疹患者看诊,估计也没什么办法。
打听消息的从中医科得到答案之后,立即在院内传播。
一时间,在大家的眼神,陈茵成为了一个跳梁小丑,不少人准备在烦闷、沉郁的氛围中,抽空看个热闹。
陈茵并没有阻止围观的人群,她正在给珍珍进行检查。
刚从PICU离开,脱离仪器的维持,珍珍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身体蜷缩躺在病床,控制不住地抽搐。
陈茵的手在珍珍的额头上、胸腹抚摸,灼热烫手。
但是等她摸到下半身时,膝盖以下的部分异常冰冷。
一个人的身体上下部分出现如此迥异的温度区别,显然是已经处于危急之时。
陈茵扫过珍珍身下的尿袋和粪袋,显然现在珍珍已经出现了大小便俱闭的情况。
她一边询问向南更详细的情况,一边进行更仔细的检查。
“向南哥,珍珍应该是打过麻疹疫苗的吧?”
“是。就是因为打过疫苗,所以珍珍刚开始生病的时候,我和她妈妈还以为是她是感冒了,只给她吃了一些感冒药。”
说到这,向南自厌的情绪逐渐浓郁。
毕竟如果他们没有给女儿打疫苗的话,他们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女儿的不对劲。
也不会等到打吊瓶都发现没有用之后,才将女儿送到医院,那时显然是来不及了。
毒入血液,大罗神仙都没有办法。
想到这,向南声音低沉地将他们带女儿看诊的详细过程全部道出。
“刚开始好了一点,温度降下来了。可第二天一到,温度急剧上升。你嫂子立即带珍珍去了医院,开了药水,打吊瓶。一来二去,竟然…竟然让我们错过了及时发现珍珍不对劲的关键时刻。如果……”
听着向南发自内心的悲痛声,不少围观的医护人员眼眶发红,默默退出围观的队伍。
现在他们似乎能够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前来看热闹,实在不是什么光明的做法。
不一会儿,围观的人就散了大半。
但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中医科的人,迅速补上,想要看看这一位被病人家属请来的大夫,是否能在麻疹治疗上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病房内,向南的倾诉还在继续
,陈茵也将珍珍患病前期的情况了解清楚。
她用棉签湿润珍珍的嘴唇,轻轻挑开发紫、干裂的嘴唇,露出藏在里面的舌头。
珍珍似乎是感受到水的存在,舌头在潜意识的控制下,不断伸缩,舔舐嘴唇的湿润。
趁此机会,陈茵看清楚了珍珍的舌头,舌绛红起刺,明显是营分郁热。
随即,开始诊脉。
陈茵判断出珍珍是疹毒内攻,熏灼脏腑,热毒闭肺,内陷攻心,引动肝风,蔽阻神明①。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珍珍还有一定的生理反应,能够舔舐嘴唇,尚且能够用药。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茵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银针和酒精,以及纸笔。
她迅速将自己开出的方子写下,并注明其中熬煮、服用时一切应该注意的重点。
下一秒,她转身,瞬间撞入无数双冷漠的眼神中。
“不知道能否借用贵院的药房抓药?病人需要尽快服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在中医科的副主任梁怀友身上。
毕竟眼前在中医上,最能说得上话的人就是他。
闻肃同意陈茵的做法,只是想让对方尽快让家长接受患者已经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的事实。
没想到还真的让对方开出一副药,但是想要用药,必须经过他们医院医生的研判。
“老梁,你帮着看一眼再说。”
“成!”梁怀友从陈茵的手中接过方子。
正好他也想看看眼前年轻的业界后辈,到底是有什么底气,敢来他们医院叫板。
第一眼,方子里详细注明的熬煮、服用方式引起注意。
梁怀友看向方子的目光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明显是看进心里。
方子明显是人参白虎承气汤合麻杏石甘汤,此方既通腑泄热,急下存阴,又宣肺开闭①,不得不说是一剂妙方。
“好!”
一声赞叹轰然打破病房内沉郁的氛围,把众人惊的不轻。
众人惊诧地朝着梁怀友看过去,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如此表现,难不成这个来踢馆的小姑娘,真的有点本事?
纵使如此,王跃心中依旧坚持原来的想法。
“梁主任,难道你认为这剂方子可以给病人服下吗?如果病人用药后出了问题,我们可不好和院长交代。”
“这……”
果然,梁怀友在听到同僚劝解的声音后,声音变得犹豫起来。
他刚刚的赞叹声,主要是给陈茵这个年轻一辈开出的方子之妙而赞叹。
他在陈茵这个年纪的时候,绝对开不出此等妙方。
但是方子能不能治疗病人,说实话梁怀友也没有多大的把握,毕竟这是麻疹,重症麻疹,死亡率居高不下。
他沉思片刻,将方子交到向南手里,“我看是否抓药,还是请患者家属做决定吧。”
如果病人出了问题,在场的人都不敢承担责任。
向南没想到医院中医科的主任竟然没有给出一点偏向性的回答,他咬紧牙齿,深吸一口气。
“抓!我们要抓药!如果我女儿治不了,我们自己承担责任。”
“我相信茵茵,只要她开方,就证明珍珍还有救。”
李春丽信任的声音把在场的医生们惊的不轻。
如果不是之前梁怀友表达过赞叹,恐怕大家都要误以为陈茵是什么招摇撞骗的庸医,专门欺骗身患重病的病人及家属。
既然病人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都已经将病人从PICU运出来,也不差抓药这一星半点。
闻肃扭头看向门口凑热闹的实习医生们,随口道:
“来一个人,帮忙去抓药,顺道煎来,急用。”
“武火急煎,尽快送来。”陈茵紧跟着补充道。
站在门口的实习医生们互相对视一眼,意识到自己中医科的身份后,周雪问迅速答道:
“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①《李可老中医急危重症疑难病经验专辑》
第67章 麻疹复现
周雪问小跑着从向南的手中接过药方,快速朝电梯的方向跑过去。
正好赶上电梯下楼,在她面前打开,大步跨入。
进去后,她小心翼翼地查看手中的方子,想要看看被梁主任赞叹的妙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雪问这边去抓药,病房内的陈茵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
趁着煎药的空隙,她需要将珍珍从昏迷中唤醒。
她取出一旁的银针,全神贯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珍珍两个人。
一手拉起珍珍的小手,一手捏紧银针,对着珍珍的指尖重刺。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上往下挤压,辅助体内的热血流出。
梁怀友在此期间,已经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准备看看病床上的患者到底是什么情况,刚刚的用药是否对准。
刚凑近,就看到陈茵重刺十宣的画面,一滴滴犹如浓墨般粘稠的暗红色血液从指尖滴落。
不一会儿,血色恢复鲜红,陈茵也停下自己的动作。
就在梁怀友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忽然瞥见陈茵继续动手。
只是这一次瞄准的位置是少商、商阳等十二井穴,令其出血。
紧接着是天井穴、人中穴。
两针刺入,原本陷入昏迷的孩童突然哭出声。
“呜呜呜——”
这一声让担忧的李春丽和向南喜极而泣,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孩子现在能够对外界有反应就是最好的。
被陈茵精湛针灸之术吸引的梁怀友,双眸中瞬间焕发出一道光彩。
王跃则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病床上开始恢复意识的病人,比起是陈茵的针灸将人唤醒,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病人的回光返照。
眼前的刺激让他忍不住喊出声:“怎么可能!”
闻肃一脸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他只是想让病人家属死心,怎么还真的能将人救活?
珍珍的清醒无疑是给王跃和闻肃等西医的心中带来足以翻天覆地的震撼。
就连门口被他人夸张描述有人前来踢馆,准备看热闹的人都看不出了不对劲。
“怎么会?重症麻疹在医学界可是世界性难题,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人唤醒?”
“只是醒了而已,又不是真的治愈,肯定是那个中医使了什么偏方!”
“对对对!说不准是回光返照。”
……
议论声叽叽喳喳不绝于耳,但是沉浸在喜悦当中的李春丽母子俩并没有听见。
两人急切地朝着珍珍扑过去,嘴里不停地呼喊:
“珍珍,奶奶来了,奶奶来看我们珍珍了。”
“珍珍,你还认得出爸爸吗?”
向珍珍努力撕开一条缝,朦胧的画面下,她依旧能够认出父亲的轮廓。
剧烈的痛苦让她忍不住在家人面前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她死死地捂住肚子,低声哀嚎。
“爸爸,珍珍好疼。”
“疼——”
声音很轻,却狠狠地戳中向南的心窝子。
向南慌忙擦拭脸上的泪水,转身看向陈茵,眼神中全是来自一个父亲真挚的乞求。
“茵茵,求求你,求求你救一救珍珍,只要让她没那么多的
痛苦就行。”
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王跃却像是抓住了中医的小辫子一样,急忙站出来表示:
“我们医院有止疼药,可以让孩子感受不到痛苦。”
话音刚落,煎好药的周雪问已经带着陈茵所需的各种药剂和散剂从药房回来。
看着拥堵的病房门,她一边快走,一边呼喊。
“让一让!让一让!”
“药来了——”
听到声音,所有人瞬间往两侧躲避,留出一条供一人行走的通道。
周雪问双眼紧紧盯着手里滚烫、冒热气的药碗,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举动。
她一进入病房,目光瞬间锁定在陈茵身上。
虽然她并不知道陈茵的姓名和医学积淀,但是并不妨碍她崇拜陈茵。
在这个中医一向崇老的行当里,陈茵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方、诊治,足以让她对这位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同仁生出敬佩之心。
“你好,你要的药。”
周雪问紧张地将药碗端到陈茵面前,另一只手还捏着配好的散剂。
“多谢。”
陈茵点点头表示感谢,从周雪问的手中接过药碗,拿起勺子,准备喂药。
“春丽姨,麻烦你把珍珍的上半身微微扶起,我要给她用药了。”
“好。”
李春丽立即将表情痛苦的孙女护在怀里,忐忑不安地看着一勺一勺棕黄色的汤药往孙女嘴里送去。
明明汤药的温度不低,孙女又一直在哀嚎。
可当药汁送入口中,珍珍总是能够下意识地吞咽下去。
不一会儿,众人敏锐地留意到病人急促的呼吸竟然渐渐消散,不断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回到平静的状态。
更为神奇的是,患者原本护住肚子的双手,已经自然垂落在两侧,神情舒展。
观察到这一幕的众人,无一不震惊。
同为中医,梁怀友和周雪问都清楚的知道,要想到达这种状态,医生的医术该有多好。
惊讶的同时,两人望向陈茵的眼神中,满满都是对医术高明的大夫的仰慕。
至于闻肃等人,早已经被陈茵的治疗手段惊的呆愣地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
一碗药喝完,珍珍已经陷入舒服的睡梦中,隐隐还能听到她舒心的鼾声。
王跃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众人,怒吼道:
“你们都没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吗?擅离职守,我现在就给你们的老师打报告。”
“全都给我走!”
说罢,王跃一把推开门口无所事事的人,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被吓到的众人表情错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纷纷散开。
离开的时候,不少都是按照科室分别离开,路上大家忍不住对刚刚病房发生的一幕进行热烈讨论。
“刚刚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得了重型麻疹的小姑娘是被救下了是吧?”
“怎么可能?我们医院可是整个地区最好的医院,儿科的主任还是院长特意从国外招来的。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已经过时的中医?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大夫!”
“现在都还有人睁眼说瞎话,又不是我们乱说小姑娘被救下。刚刚喝药后的表现,人家明显就是把人救下了。”
“死鸭子嘴硬,依我看,中医传承渊源流长,本就是一门复杂的科学,能够医治西医治不了的病,有什么不敢相信的?”
……
一时间,一群学西医的年轻人,就西医厉害还是中医厉害针锋相对。
病房内,陈茵的治疗还在继续。
除了看过药方的梁怀友和周雪问,其他人对陈茵突然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
李春丽看着将孩子从自己怀里接过去的陈茵,忍不住问道:
“茵茵,你这是还要做什么?”
“春丽姨,喝药只是让珍珍通腑泄热、宣肺开闭。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要让珍珍原本应该出现的麻疹,现出真身。麻疹复出,才能真正的清营泄热。”
此言一出,向南立即想到了影响医生判断病情的疹子。
“茵茵你来,你来。”
他立即让开位置,让陈茵能够有舒适的条件治疗女儿。
紧接着,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陈茵将珍珍身上的衣服拖去,露出泛红的后背。
随即将周雪问带来的散剂抹在掌心,搓至掌心发热,散剂在掌心化开。
下一秒,还在揉搓的双手立即按压在珍珍的后背。
陈茵的力道不算轻,激烈的动作很快将沉浸在睡梦中的珍珍惊醒,孩子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翻身。
这下子立即捅坏了马蜂窝。
珍珍双手双腿奋力在陈茵的腿上奋力挣扎,哭喊出声。
“爸爸妈妈!快来救珍珍,救珍珍,有坏人!好疼!”
听着哭声,向南和李春丽心如刀绞,可是看着陈茵镇定的表情,两人什么动作都不敢有。
向南思来想去,只能和往常一样,用礼物安抚女儿。
“珍珍乖一点,你茵茵姨姨正在给你治病,等你病好了,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不不不!珍珍好疼,不要游乐园——”
珍珍还在挣扎,想要挣脱,可陈茵的手就像是装有雷达一样,总是能够精准地揉搓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后背过后是胸前,依旧是相同的动作。
翻过身来,珍珍哭的满脸通红的模样立即暴露在人前。
但声声哭泣和性命比起来,大家还是更想要生命。
因而,面对珍珍的撒娇,并没有人站出来阻拦,大家待在一旁心疼地看着珍珍擦药的画面。
眼见自己无论如何撒娇哭泣都没用,珍珍的哭喊声渐渐止住,只剩下一抽一抽地啜泣。
此时,陈茵也结束了自己揉搓。
端起药,再次往珍珍的嘴边靠近。
只是这一次,有了刚刚的经历,珍珍无论如何都不肯配合,双唇紧闭,死都不要喝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汤药。
大家伙儿怎么都没想到,眼看病就要治好了,孩子竟然不愿合作起来。
向南柔软的心瞬间变得坚硬起来,直接从陈茵的手中夺过药碗,严肃着一张脸,看着女儿。
珍珍微微睁开眼,发现是爸爸,立即装出一副可怜模样。
双手冲着爸爸的脖子环抱上去,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爸爸,珍珍不要喝难闻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喝。”
“不行,你必须喝药!”
珍珍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这副模样,被吓得身体直接僵住。
李春丽看不惯儿子在孙女面前冷硬的样子,直接将孙女抱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
一来二去,珍珍也算是明白了,今天这药是一定要喝。
她撅着嘴,捏紧鼻子,在奶奶的小心照顾下,将半碗药喝进肚子里。
紧接着,又是和刚刚一样的揉搓手法,将珍珍前胸后背全部上好药。
就在众人以为还要再重复一次之前的流程时,不过刚停下五分钟,珍珍身上就有了新的变化。
身为一个接近三头身的三岁小姑娘,珍珍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拼命往后面伸,嘴里还在不停地呼喊:
“爸爸,肚肚拉拉,肚肚拉拉。”
呼喊声将向南从自我思绪中唤醒,他慌忙抱起女儿,直接往厕所的方向奔去。
一时间,一股肠鸣在厕所爆发,恶臭也瞬间席卷整个厕所,并朝着病房蔓延开来。
此刻,就算是对中医一无所知的闻肃,都能够看出来,被他们判断为需要准备后事的小姑娘,真的被救下来了。
他的脑海不停着回响着“重症麻疹治愈”六个字,目光呆滞,久久不敢相信。
但是对于梁怀友、周雪问等人,脸上散发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除了为陈茵救下一条生命而高兴外,还为陈茵突破了一种业界难题,攻破了一种重型麻疹治疗手段而兴奋。
更令人振奋的是,他们中医总算是在某一种病症的治疗上,赢过西医。
这种畅快是长久
以来,被压制,被漠视之后的兴奋。
梁怀友急切地想要知道陈茵是如何开方的。
“在下羊城人民医院中医科梁怀友,不知道小友师从何人?现在在何处高就?”
从语气中可以听出,梁怀友俨然是将陈茵当做前辈进行交流。
陈茵颔首示意,“我是陈茵,目前经营一间小医馆罢了。”
如果是其他人听见,或许会轻视,但是现在大家都见识过陈茵的本事,清楚她口中的医馆绝对是自谦。
虽然梁怀友是羊城医院的科室副主任,但是他都不敢说自己的医术在岭南中医届排得上名号。
因为传统中医讲究的是师承,有师承和他们这种学院派是两种不同的培养方式,差异巨大。
中医届医术最好的,几乎都是这些有师承的。
如无意外,他们几乎都是在师傅的医馆继续行医,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去其他医院。
因而在梁怀友看来,陈茵就是这类令他羡慕的人。
“不知陈大夫的医馆是?”
“惠民堂。”
“可是首都惠民堂?”
前些年前往首都进行学术交流的时候,梁怀友似乎隐隐听过这个名号。
陈茵摇摇头,否定对方的猜测。
“我们家的医馆只不过是父亲传下来的而已,开在东俞市,并没有什么名号。”
“抱歉,”自知失言,梁怀友不好意思地说。
“您言重了。”
“不知道我们能否有这个荣幸听听陈大夫是如何治疗这例重型麻疹患者的?”
“当然可以,互相交流学习是应该的。”
陈茵向来不会拒绝这类提议,趁着孩子还没有从厕所出来,她将自己对珍珍各类症状的病因判断一一道出。
“中医看诊,望闻问切,四诊合参。首先,刚见到孩子,我就发现喘急鼻翕,嘴唇青紫……”
当向南带着女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以往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的医生,神色柔和和陈茵交流的画面。
如果有机会,他真的想细细看一遍,只是现在的情况不容许他这样做。
他赶紧将怀里的女儿抱到床上,一双大手紧紧地按住女儿的胳膊,向陈茵发出乞求的声音。
“茵茵,麻烦你看一看珍珍是什么了?”
“我将她的尿袋和粪袋清理了好几遍后,忽然发现她开始躁动不安,一直扭动着身体。”
“向南哥,你别担心,珍珍这是开始发疹了。”
“原来是麻疹要出来了!”向南惊喜地喊出声,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女儿全身上下。
发现耳后、后颈和发根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红点,俨然是疹子出现的预兆。
一直隐藏在体内的麻疹,轰然出现,昭示着体内热毒的疏解,对于珍珍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梁怀友好奇地向前观察,果然看见了孩子身上开始出现的红点。
他激动地搓搓手,仔细观察孩子身上的变化。
除了出现的疹子,孩子脸上因高热而胀红的面色已经回归正常,喘息平定,咳嗽声也渐渐消失。
陈茵则是直接上前动手检查,手在孩子的额头、胸腹和下肢停留片刻。
确认孩子的体温已经降下来,只能算是低烧,下肢回温,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好转。
见状,梁怀友忍不住提议道:
“既然孩子已经好转,就把孩子转到我们中医科吧。以后陈大夫无论是用药还是进行其他治疗,在我们科室都更方便一点。”
闻肃一听到这么好的病例要被梁怀友抢走,当即站出来,言辞恳切地说:
“那怎么成!患者是个刚刚三岁的孩子,就应该待在我们儿科。更何况,孩子虽然已经在好转,但也需要更加专业人员的护理,明显我们儿科的医护人员更加合适。”
“至于用药和治疗,都是去找一楼的药房,在哪里住院都一样。”
最后一句话,闻肃明显是在揭梁怀友的短。
梁怀友也没有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明明自己的科室对病人的治疗束手无措,竟然还要阻止病人转到更合适的科室。
或许是被欺压的太久,他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将希望放在陈茵身上。
“陈大夫你说,你觉得孩子是待在儿科好,还是我们中医科好?”
依陈茵看来,珍珍目前的情况直接出院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病人家属在这方面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更何况这里也不是惠民堂,她将选择权交到向南哥手里。
“向南哥,你觉得呢?”
向南沉思片刻,不敢对上梁怀友期盼的眼神,轻声道:“还是继续待在儿科吧,我不想珍珍进行无谓的挪动。”
此言一出,闻肃得意地朝梁怀友抬了抬下巴。
顿时把梁怀友气的七窍生烟,双手背在身后,倔强地扭头看向其他方向。
闻肃激动地将上半身探到病床上空,好奇地问:
“不知道现在患者是什么情况?可以换到普通病房吗?”
“可以。”陈茵给出肯定的答案,因为现在珍珍的病已经好转,并不需要特需病房的特殊陪护。
“好好好!”
闻肃激动地喊出声,立即对接下来的工作做出安排。
“小张,你去看看科里还有什么病房,尽快给患者转到其他单人病房。早安排做个血检和X光检查,检查一下病人体内的麻疹抗体和肺部变化。”
他实在是太好奇经过中医的治疗之后,病人的身体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对此,陈茵并没有阻止。
向南和李春丽也没有,虽然看起来有些冗余,但是对此刻的他们而言,越多的检查越能够安定他们忐忑的心。
随即,珍珍在香甜的睡梦当中,被运送到传染区的其他病房,进行隔离。
向南透过房门的玻璃,看着女儿睡的正酣,一颗心软乎乎的。
此时,李春丽已经从孙女性命危急的情绪中渐渐抽离,看了一眼死死趴在玻璃上的儿子,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那眼睛都快翻到里面,雪白的天花板和眼白相互映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春丽忽然想起了什么。
“向南,巧月呢?”
向南被妻子的名字惊醒,顷刻间恍然大悟,猛地给自己的额头一巴掌。
“我就说心里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原来是忘记告诉巧月女儿已经好转的消息。我这就去给家里打电话,叫巧月快点来看看女儿。”
说罢,他急匆匆地往医院公共电话的方向跑,即使摔倒,也很快爬起来。
李春丽看着儿子狼狈的模样,只觉得没眼看。
另一边,郭巧月在听见电话铃响的那一刻,心猛地漏了一拍,不断往下坠,眼前的画面逐渐昏暗,整个人似乎即将坠落深渊。
铃声不断响起,她却不敢接电话,只要不接电话,女儿就依旧在医院好好活着。
但人不得不面对现实,在电话铃声消失的前一秒,郭巧月强忍悲伤,接通电话。
下一秒,爱人向南喜气洋洋的语调在耳畔响起。
“巧月,珍珍被妈从老家带来的大夫治好了,很快就可以恢复正常,你快点来医院看看吧,我们在儿科病房。”
郭巧月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悲伤的表情在脸上凝固。
“向南,我知道……”
“巧月,我说的是真的,待会儿珍珍醒过来,难道你不想女儿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吗?”
一听这话,郭巧月什么也顾不得了。
果断挂断电话,拿起钥匙和女儿喜欢的玩偶,朝着医院的方向奔去。
第68章 医学世家
就在郭巧月赶往医院的途中,陈茵治好一例重症麻疹患者的事,已经在医院的管理层流传开来。
闻肃不可能向领导隐瞒这种事,虽然说起来他们儿科没有治好病人,反倒是患者家属从外面请来的中医治好的。
但是他觉得在这里有很多的可取
之处可以挖掘,比如陈茵开出的方子,以及她那揉搓的手法。
他们西医虽然有些地方不能一一模仿,但是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中找出规律,研究出特效药。
现在市面上不是推出了不少中成药吗?
若是他们能从治疗患者的方子中找出通用药方,或是特殊的新的化合物,功名利禄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闻肃的心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告知他们儿科的科主任任维兴。
任维兴听到中医治好了他们没有办法的病症,熟悉的东方神秘感扑面而来。
他当即结束手里的工作,站起身,“走,我们去看一眼。”
走出门口,任维兴忽然想起来,追问道:
“对了。在看见孩子好转之后,你有安排检查吗?”
“主任,你放心,转病房的时候,我已经交代我们科室的人进行血检和X光检查,马上一眼就能够看出其体内变化。”
得到想要的回答,任维兴满意地往前走。
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一直对父母口中神秘的东方很好奇,现在能够亲眼见证,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
另一边,梁怀友在科室内更是直接将陈茵神化。
在他的描述中,陈茵辨证清晰快速,有条理,几乎一开口就将他心中的困惑全部解答。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陈茵针对这例麻疹患者开出的方子很是对症,一剂下肚,病痛即解。
“这么厉害的年轻人,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过?”
梁怀友瞥了一眼科室内的特殊存在,温老徒孙刘峰,一个有师承却果断加入医院的大夫。
虽然说刘峰不跟着老师一起继续深入学习,但是在某些场合,凭借温老徒孙的身份,对方还是可以参加。
这年头如果有什么年轻一辈的出色人物,必定是从小经过家传十几二十年的人物。
这样的人只要一出现,他们圈子里的人都会知道。
因此,刘峰说这句话并不是全无理由。
梁怀友开口解答对方的疑惑,“对方是患者家属从东俞请来的,我们身处岭南,怎么会知道?”
“东俞,不是刚刚分出来的一个市吗?”
“虽然地方小,但是并不妨碍人家有底蕴,难不成你忘了西南最出色的火神派了吗?”
梁怀友瞥了一眼平日里有些眼高于顶的同时,继续补充道:
“我刚刚看了一眼小姑娘开出来的房子,大用生石膏、麻黄,很是有火神一派的风貌。”
“火神派!”
刘峰听到这三个字,瞬间提起精神,作为温病派的传人,和他们用药一向不对付的除了伤寒派,就是火神派。
“难不成她是钱老的弟子?”
现如今西南地区火神一派最有名的就是钱老,不怪刘峰有此一问。
闻言,梁怀友摇摇头,将陈茵的身份娓娓道来。
“对方姓陈,开的是惠民堂,你对这惠民堂有印象吗?”
“惠民?难不成这医馆和编纂《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惠民局有所关联?自宋代惠民局分崩离析,不少医者都以惠民二字开办医馆,但是担得起这两字的,唯陈、裴二姓而已。”
刘峰将自己印象中的流派和名医传承道出,脑子已经完全陷入自我思绪当中,开始喃喃自语。
“这位姑娘姓陈,难不成真是陈氏的后人?”
刚联系起来,他自己又很快否决了这个答案。
“不对不对!因为三十多年前的乱象,陈氏一脉早已断绝。虽说如今首都还有陈氏惠民堂的招牌,但其当家医术难以入眼,如果不是还有一两个古方在手,估计早就没影了。”
“而且,陈氏出自北方,行的是伤寒派,和火神一脉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交流。”
至此,梁怀友算是明白了,陈茵应该是出自不入世的医学世家,不然有如此厉害的传承,中医届一定会知道对方的来处。
“算了算了,不是现有那几家的人也没什么,这不正是说明我们挖到了璞玉吗?”
刘峰并没有被梁怀友的话安慰到,准备今天下班就去找师傅说一说。
*
珍珍病房外,匆匆赶来的郭巧月双眼含泪地贴在玻璃上,注视着里面女儿的一举一动。
哪怕是呼吸时胸口的微微起伏,都能够让她的情绪变得紧张。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郭巧月擦拭脸上的泪珠,泪眼朦胧地寻找陈茵所在的方向。
经过爱人和婆婆的介绍,她已经完全清楚,此次女儿能够顺利地清醒过来,全是陈茵的功劳。
当她放眼望去时,只看到陈茵摇头的动作。
陈茵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想要走捷径,她是不可能同意的。
中医用药,一人一方,对症下药,方为正途。
眼见陈茵是最固执的守旧派,闻肃不再继续纠缠,尴尬地笑了笑,想要缓解彼此之间的气氛。
任维兴生命中的前三十年都是在国外生活,相较于对药方的好奇,他更加对陈茵手上的神秘能力好奇。
于是,他用自己蹩脚的中文,想要问清楚。
“不知道成…陈小姐开出的药物,是如何清除病人体内的病毒的?”
“在中医中,并没有相关的说法。在我们看来,我们每次看病都是将一个人看作系统性的整体,讲究阴阳平衡。”
陈茵一开口就把任维兴说的云里雾里,双眸满是疑惑。
“陈大夫,什么是阴阳?”
“最直观的就是我们对外界的感知,太阳升起时,我们感受到温暖;月亮出现时,我们会觉得阴冷。不知道任主任是否能够理解?”
有人想要了解中医,陈茵非常热心的科普,但是那个人是外国人的话,科普起来难度不低。
果然,在陈茵解释之后,任维兴依旧是一知半解,脸上满是懵懂。
一旁的闻肃看着自家科室主任不追问药方,反而追问中医,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任维兴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忽然有人急匆匆的跑过来。
“主任!闻主任不好了!景秀路出了车祸,救护车正在将病人送过来的路上,急救中心说是有孩子,急诊让我们赶快派人下去接收,需要任主任动手术。”
如果是一般的医院,已经是主任医师,早就不用亲自动手术。
可谁让羊城人民医院是一家综合性的三甲医院,儿科在其中并不突出。
院长特意远渡重洋将任维兴请过来,就是为了振兴儿科。
所以目前,任维兴还是需要经常性地上手术台。
病患当前,任维兴顾不上追问神秘的中医,和陈茵匆匆告别之后,跟着手下的医生极速赶往手术室。
郭巧月注意到这一幕,迅速从女儿的病房前赶过来,对着陈茵深深鞠躬。
“茵茵是吧?我是你向南哥的爱人,真的非常谢谢你,我们全家都谢谢你,没有你,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想到即将失去女儿的那种感觉,郭巧月越发庆幸陈茵的存在。
陈茵连忙将郭巧月扶起来,安抚道:
“嫂子,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家和你们家的关系,根本用不着行这种大礼。”
“不!很有必要,如果没了珍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茵茵,你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后面走来的向南,用手揽住身体控制不住摇晃的妻子,一起对着陈茵鞠躬。
等两人直起身,眼眶含泪,难掩激动。
这段时间的经历对于这对年轻的夫妻而言,实在是过于惊心动魄,根本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两人庆幸有陈茵的出现,不然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春丽知道孙女可以痊愈之后,浑身上下都弥漫着喜悦的气息。
她的心思也可以从孙女身上转移,看着依旧还想要守着珍珍苏醒的小夫妻,她无奈地拿起墙角的行李。
“向南,你们俩住在哪里?我和茵茵先去放行李,休息一会儿,再来换班。”
向南懊恼地给了自己的额头一巴掌,内心唾骂自己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心神全部牵引在女儿身上的妻子,轻声道:
“妈,我们住的位置有点偏僻,还是我亲自带着你们去吧。”
同时,向南转身和妻子说了一句,“我先带妈和茵茵回家休息,他们从东俞来,赶了一路肯定累了。你先在医院守着珍珍,我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