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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正午时出了假冒钦差的闹剧, 所有官员的心都惴惴不安,特别是他们被赶在一旁,延平郡王一言不发,只让人领了账册来, 说是要巡视灾情。

日光晒得人头昏脑涨, 张景春站在庭院中间, 身后跟着的是河南一众官员,面皮被毒辣的日头灼烧,不过站了几炷香的功夫, 就已经汗湿衣衫,脖颈间一层层黏腻的汗没入里衣, 但没有几人敢动。

封竹西命人搬来了一张长案桌, 摆在厅堂中, 将王慎如他们这几日接触的账册一一摞成一叠,扮作侍从的暗卫也抬来一个大木箱, 里头放着的厚厚的几大本账本,就是放在那一处, 也足够吓人了。

见此方阵仗,院中被撇在一旁的官员不由得心中惊恐,脸色青白交杂,未知的恐惧如阴霾般笼罩在他们头顶,四野寂静,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纸页摸索的沙沙响声。

封竹西背脊挺直, 眸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一本账册上,记载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和银钱的往来,所用何处,数目几何, 运粮者往来的脚程里数和口粮,一笔笔,繁复之极,涉及到许多府县。

无风的庭院,日光刺眼,一众官员依照品级依次站着,心中焦躁难忍,仿佛是被上万只蚂蚁爬上了肢体,钻心刺痒的痛苦让烧灼的眼皮都在发烫。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堂官哪里受过这等冷待,张景春耐不住性子,用袖中的棉白布擦拭汗水,上前一步来。

“殿下,可是账册有什么不妥之处,您可明言指出,我等虽身份卑贱,但亦是金銮殿上面过圣的,两榜进士,何必折辱我们这些老骨头。”

指尖放在案上的一条账目下顿住,封竹西心头的火正窝着没处发呢,他倏而冷笑,“你们还知道自个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黎庶尚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们不思赈灾救民,反倒大摆宴席,狂饮暴食,轻歌曼舞,举杯欢庆,不知的还以为河南有什么喜事。”

“你们倒是关上门来快活度日,可曾看看外头是什么日子?大荒之年,岁饥人相食,哀鸿遍野,尸骨横山。你说你们是进士出身,可曾还记得殿试前天子对策写过的牧民之道。”

封竹西不肯罢休,横笔拂袖的时候,满脸怒意,拍案的几声响如擂鼓,“慕怀,你说说,昨日他们都干了什么。”

闻言,徐方谨恭敬出列,从袖中抽出一张长条的纸张,上头他们从府宅里抽调出昨晚众官宴席的后厨采买单子,扬声道:“昨日宴席采买如下,鹅五十三只、猪十头、牛四头……共记所用银钱两千四百七十四两。”

一项一项说得院中的官员冷汗涔涔,也令人汗颜,有些官员站不稳,依着身旁的官员才勉强直立。

封竹西横眉冷目,再出口的话全是刺,“不知这项银子从而何来,一两银子所买粥米几何?何况两千多两!这笔账目本王倒要查清楚,看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谁都没想到封竹西会从这件事来挑刺发落,张景春手脚发麻,当即跪了下来,跪拜叩首,言辞切切,“尔等接迎钦差失度,还望殿下恕罪。”

而后后头齐刷刷的官员跪了一地,齐声告罪。

见封竹西显出此等威严气度,一旁的王慎如定了定身形,他对小郡王的印象还在昔日十五六岁年齿的呼朋引伴,风流俊逸,未曾想到有一日会见到他严肃厉色的一面。

起初他对于陛下让小郡王来河南巡视灾情一事颇有微词,人命关天,怎可胡闹?

但此番见到徐方谨和小郡王这一个月来深入灾区鞠躬尽瘁,机敏锐利,雷厉风行,他就为自己曾经的狭隘而心生愧意,也为二人一路的不掩风尘所折服,

等到封竹西让他们起来之后,张景春等人自以为逃过一劫,毕竟有个招待钦差的名头在,如果深究下去,封竹西这几日行踪成谜也会成为话柄,彼此闹到台面上也不好看,再者,这到底不是什么大罪。

而此时,徐方谨缓步走了出来,语气平和从缓,“张大人,您是河南布政使,执掌一省的民政生计,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不知可方便?”

直到刚才张景春才知道原先那个假冒的钦差是内阁阁老王士净的独子王慎如,也为他父子同一秉性的刚正所惊惧,他庆幸于自己没有对其真的下杀手,不然后面就收不了场了。

现在面前的这位钦差徐方谨,面皮看着生,言谈中也和气,张景春放松了警惕,心想这才是真的徐方谨,不似王慎如那个耿介孤直的脾性,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国子监监生,不成什么大气,日后还要在官场里混,总不能到处树敌吧。

张景春缓下心神来,拱手道:“徐大人客气了,您是钦差,奉旨巡视灾情,抚灾安民,下官等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敢问如今河南境内哪些府县受灾最严重?”

张景春抬眼对上徐方谨平静的眼神,心里的戒备放下来些,胸有成竹道:“自然是中明府,其次就是东郭府、朝宁府,此次灾情殃及广泛……”

徐方谨抬手打断他的官腔,“我还想问南阳府现在有多少人。”

张景春楞了一下,刚刚压下去的警惕立刻升了起来,虽不明所以,还是斟酌着答道,“灾前南阳府有一百三十多万人,这些年流民不断逃荒,据上个月布政使所记,应是有一百一十多万。”

“我同延平郡王此番去了南阳府等诸府,所见所闻,皆与张大人口中不同。”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生生把以张景春为首的河南官员吓出了一声冷汗,谁也不知道不过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竟然先行暗中探访,不知掌握了多少的实情。

“依我看,南阳府是河南八府中受灾最严重的,为何尔等上报时只未曾明言,致使灾情蔓延,流民四散。还有张大人所说的一百一十多万人,更是无稽之谈。如今的南阳府赤地千里,荒无人烟。”

这一连串的话出来,饶是见过大场面如张景春也有些站不稳了,但他是这些官员的主心骨,这种关键时候,他不能怯场,他当即跪下,高声请罪:

“在河南境内竟发生此等欺瞒之事,全是下官御下不严,致使酿成大错,请钦差大人准予下官亲自去勘察。但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下官正在全力筹粮,河南诸官亦勠力同心,定然给大人和朝廷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里既有认错亦有暗暗威胁之意,但干脆利落的态度倒让徐方谨高看了他几眼,不愧是一省高官,面对此情此景依旧心志坚定。

“正好,我同延平郡王在途径南阳府,带了几个人给张大人。”

说罢,就有人将被捆住的南阳府同知带了上来,被捆缚住的孙余复一看到张景春立刻激动起来,使劲挣扎,奈何嘴里塞着一大块棉白布,只能拼命用惊恐的眼神示意,

短短几个时辰,张景春仿佛半只脚踏入坟里,他如何不认得孙余复,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南阳府同知,便是通过他才将陈海潮踢进了牢里,找了个替罪羊,现在人被绑来,他不知道钦差到底掌握了多少罪证。

“孙大人是正五品官员,尚未定他的罪,钦差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张景春强撑着肺腑里的一口气,眼底已有些狼狈。

徐方谨不紧不慢地看了张景春一眼,“此事已八百里急递告知内阁,不日便有吏部的批文下发河南,事出从急,张大人不会怪罪吧。”

“此外,南阳府欺瞒赈灾,骗取朝廷的赈灾粮一事还请张大人一同处置,南阳府判官李伏暂代南阳府知府同知,此事也过了吏部明文。”

张景春知道,如果此时再不拿回事情的主动权,今日那他们便生死难料了,他退后一步,再一次尝试交涉,“既是经过了内阁,下官自是要认,但刑名之事应该交由河南提刑按察使司处置,不如现在就将孙余复移交给按察使,下官定会给钦差和郡王爷一个交代。”

如此,徐方谨便知道张景春是要动真格的了,他淡淡扫了他一眼,“张大人说笑了,此人干系重大,当然不会交由你们。”

张景春变了脸色,在河南地界上,他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冷声道:“这可由不得钦差大人了。”

一时剑拔弩张,众人的心悬在嗓子眼里,都对当时当下的情景捏了把冷汗,更别提此时天光滚热,刺眼的光打照在此地,让灰尘无处遁形。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如箭在弦之时,突然有一兵士冲了进来,飞驰入厅堂,当即单膝跪地,先是见过了钦差,而后道奉河南巡抚朱克忠的命令前来,派了一千人接洽护卫钦差。

张景春这才知道徐方谨不是全无准备,反而是带了利器前来,他适才还想用武力先将孙余复攥在手里,再论其他,但现在有了巡抚的钧令,他便知道不能轻举妄动了。

“张大人,还想说什么?”

“下官不敢。”

张景春一口牙都要咬碎了,被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毛头小子将了一军,简直是奇耻大辱。

“既如此,那就依照张大人适才所说的,全力筹粮,查清贪腐之事,我与郡王爷静候佳音。”

封竹西锐利的眸光落了过来,张景春立刻打了个寒颤,颤抖的手接过巡抚的信函,心里拔凉拔凉,官大一级压死人,连巡抚都发话了,他若再不上道,怕是会被当做弃子。

只能率领诸位官员应下这一局,跪地时仍有几分勉强和焦躁。

张景春告退前还特地在王慎如面前停了一下,道了句失礼了,还说起了自己同王士净是同科好友,日后若回京述职定要当面赔罪。

他也不管王慎如是作何神情,就带着人匆匆离去,而一众官员都似落荒而逃,飞快没了人影,很快院内就剩下了他们几个。

“啪啪啪!”

响亮的拍掌声突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看到来人,王慎如的瞳眸中闪过几分诧异,但还是本能地俯首行礼。

“参见齐王殿下。”

封庭和气地唤了他们起来,又将目光转向了徐方谨,温声道:“慕怀这般胆气和见识,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徐方谨刚松一口气,又要提起神来应付齐王,眉眼里的躁郁一闪而过,但很快镇定下来,恭敬答道:“承蒙殿下青睐,徐某受之有愧,仰赖殿下的明察暗访,体察民情,方有今日的线索。若论有功,该是殿下之功。”

他知道齐王此番前来绝不是简单为了河南灾情一事,而是来立功了,此处的功绩关系到齐王在朝野里的前程,也干系到陛下的圣心。

封庭的眼底淡了几分,共事的这段日子里,徐方谨对他是恭谦有余,亲近不足,从不逾矩半步,说话办事都是一板一眼的,多次对他的拉拢视而不见,此番话更是透着冷淡和疏离。

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徐方谨这个人有些眼熟,到底具体哪里熟悉,他实在想不起来,但是凭着这份古怪,他一直试图暗中观察他,想要找到他的破绽。

不过来日方长,徐方谨总会露出马脚,他也不急在一时。

“今日有此进展,全赖诸位倾力相助,本王不敢居功,回京后定向父皇禀明实情,给几位请功。只是这几日本王的行踪,还请各位保密,河南的一众事宜还要依靠诸位。”

几人齐齐行礼,道了声不敢。

徐方谨不欲多待,道了声诸事繁忙,便匆匆离去,封庭幽深的眼神落在了他远去的背影上,轻轻转动指节上的玉扳指,唇的笑意淡了下去。

***

回到居所后,思虑再三,徐方谨还是决定先去找了苏梅见。这一段时日里,他们与齐王和驸马共同巡视河南灾情,但其中有许多古怪之处他需要找到驸马解答。

他孤身一人来到别院,苏梅见一见到他还有些诧异,连忙将人请了进来,“慕怀,你怎么来,遇到什么事了?”

苏梅见体格庞硕,连屋内的桌椅都大了些,天气燥热,他身上的汗止不住流,背后湿了一大片,本就宽肥,他起坐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

徐方谨止住了他倒茶的手,反而拿了两个茶杯下来,放在两人面前,抬手给他们二人倒了一杯茶,咕咕的茶水滚入杯中,衬得愈发一室静谧。

反倒是之后徐方谨的一言不发,神情严肃让苏梅见心中不由得一凛,“慕怀,可是今日之事有了什么差池?”

徐方谨抬眼看向了眼前温文尔雅的苏梅见,指尖轻点桌案,“驸马,今日事已毕,但我有一事不明,想来问问您。”

苏梅见用棉布擦过额上和脖颈的汗,“慕怀还同我客气什么,只管问便是。”

“驸马前来河南,是想将苏家的证据送到我们手中对吗?”

粗肥的手在脖颈处定住,几层的颈肉叠着,苏梅见的脸色也淡了下来,“慕怀,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这几日我们一同翻阅账册,调查河南官员的贪腐一事,许多证据都是出自驸马之手,许多证据串联起来,指向的是驸马的本家苏家,我说得对吗?”

徐方谨不介意将话挑明了来说。他与驸马有君子之交,在京城时便有过几面之缘,亦是他与长公主从中转圜,江沅芷的日子才好过些。在科举舞弊案中,驸马更是多方打探,个中斡旋,替他们带回了虞惊弦的尸首。

在他看来,驸马此人风光霁月,温文儒雅,虽体貌有差,时常遭人非议,但只要与他相交,便知他有君子之风,待人谦逊温和,做事体贴周到,同他往来,自是怡情悦性。

苏梅见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再开口的时候就轻声许多,“慕怀如此聪慧,被你看穿也不意外。但我认为以你之才智,应是看破不说破,两厢都免得为难。”

饶是如此,当徐方谨前来说此事的时候,苏梅见还是从心底感到了一阵暖意,他平生并无多少知交好友,大多人都以他身体残缺,肥硕健大疏远于他。

多年来更是流言缠身,说他出身卑贱商贾,却娶了长公主,癞蛤蟆吃了天鹅肉,就连长公主在外都受了不少异样眼光。他与慕怀不过有几面之缘,却得他诚心相待,实有愧意。

徐方谨双手合十交握放在案桌上,听他的语气,心慢慢沉了下去,“驸马有意为之,想必是别有深意,是慕怀唐突了。只是此事牵连灾情,朝野多少双眼睛都看着这里。若是捅了出去,驸马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苏梅见搁下的茶杯,“慕怀可知我为何会来这?”

驸马为何会来这?自然是陛下的旨意——想到这里,徐方谨的背脊慢慢挺直,苏家富甲一方,不然当年也不会为了娶长公主拿出两百万两的聘礼,不过此后苏家也挂上了皇商的旗号,得了许多便利。

可如今,竟是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苏梅见见他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慕怀,从我这里出去的证据不是空穴来风,苏家确实这些年凭借着朝里的关系暗中犯了不少事,是罪有应得。”

这话从驸马的口中说出来颇为诡异,徐方谨一时拿不定主意,思虑再三道:“此前苏家的确在此次河南灾情大发难民财,但驸马前来,更是为了赈灾。”

见他一点就通,苏梅见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你应该知晓这几年国库空虚,北境所需军需逐年累增,河南灾情是各省中最严重的,为大局考虑,也必须得控制好。若是此处一乱,就像是破了一个口,沸水盈锅,各种纷乱都起来了。”

徐方谨垂下眸光来,“只有最了解苏家的驸马来,才能挪出更多的钱银来,灾情如火,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银和粮食。”

“所以打一开始,陛下目的就是利用苏家,合情合理地拿出赈灾款来,同时将河南贪腐的官员和狼狈为奸的商贾昭告天下,让天下舆情都有个泄洪的口。再者,彰显朝廷仁爱之心,稳定纷扰的朝局。”

他的话里仍有犹疑,苏梅见轻笑,“慕怀,你别把我想得那么高风亮节,为国为民,我亦有私心,只不过慕怀还是不知道为好,”

苏梅见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缓步走到楹窗前,“所以慕怀不必为我考虑,只往前走便是,灾民为重,耽误之急是要赈灾。”

“且依我对你的了解,无论你今日来不来,你都还是会这样做,这就是我佩服你的地方,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扰。但你还是来了,说明你胸有丘壑,苏某平生能与你相交一场,足矣。”

徐方谨亦站起身来,“驸马言重了,慕怀也不过是个俗人。但苏家是苏家,驸马是驸马,若来日有回旋余地,慕怀还是想为驸马争一争。”

苏梅见回头遥遥望他,“有友如此,夫复何求。只是眼下的事要紧,容不得我们再耽搁了。慕怀先回去吧。”

自徐方谨走后,封庭默默从暗房里走了出来,见苏梅见站立于窗前久久不语,声音冷了几分,“我多次笼络徐方谨不得,他倒是对你真心实意。”

“见你二位往来,让本王好生羡慕。我从前只觉得徐方谨手段了得,引得平章多加维护,秦王谈起他亦是叹惋颇多,现在看来,他也有可取之处。只是重情重义,多受芜累,此人做事,断不会为名利所折。”

听他话中的森冷之意,苏梅见不由得蹙眉,“殿下天潢贵胄,麾下仁人志士不计其数,何苦强求慕怀。”

不过话说到这里了,苏梅见还是恭顺地行了个礼,“苏某应承过殿下,会全力相助,还望您看在我的面上,对慕怀多一些宽容和仁慈。殿下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当知宽仁是长久之道。”

封庭走上前去扶起了他,笑道:“驸马所言极是。”

笑意不达眼底,但面上的客气半点没少。

***

一晃十多日过去了,这段时日里河南一些府县总算落了些好几日的雨,久旱逢甘霖,赈灾也稳步进行,一时颇有向好之风。

封衍坐在案桌前,听声辨棋,修长的指节将暖玉的白棋落在了棋盘上的一处,不远处的脚步声传来,他神色未动分毫。

“参见怀王殿下。”元先生跪地行礼,听到封衍漫不经心地一句看座之后就坐了下来。

封衍掌心里搁了几颗棋子,清脆的落棋声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青染上前为元先生上了一杯茶,热气氤氲间,元先生开了口,“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赈灾一事,还望殿下恕我贸然前来的失礼。”

“天下难事,无非为了钱,北境军需粮草,西南苗民叛乱,亦是河南的灾情,总逃不过一个钱字。”

文言,封衍眸光定了几分,淡声道:“说下去。”

“我托我家主人前来,为殿下献一策。殿下应知道陛下此次让驸马随同齐王前来的深意。我家主人手中亦有苏家的罪证和线索可供殿下探查,可帮殿下从中寻到钱银来。”

“我要钱银来作甚?你所说之事都是朝事,自有内阁和百官去操心。”封衍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起伏来。

“苏家富甲一方,累有巨财,若依照陛下之意,未必都能物尽其用。眼下陛下急于修陵寝,常有顾不得的地方。不然殿下今年也不会挪用定王所抄家之财先行解送边境。”

封衍这才转过身来,眼底添了分玩味的笑意,“金知贤往日也和苏家有往来,怎么想起来卸磨杀驴了,是怕苏家的事闹大了惹祸上身吧”

彼此都看到了利益所在,元先生也占不了上风,只呷了一口茶,“我家主子只望殿下能相助一把。”

封衍随意散了一把暖玉棋子在棋篓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就看你家主子的诚意了。”

元先生随后将带的东西一一呈上,其中几个箱匣还装了几味极珍贵的药,“听闻世子近来身子不舒爽,我家主子特地搜罗了一些珍稀的药材来一并奉上,还望殿下笑纳。”

青染俯身将东西端了过来,查验过一番后走到封衍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等到青染退到一边,封衍才正眼看元先生,声音漠然,“你说你是积玉故友,可本王思来想去,都不曾见过你。”

元先生端直坐来,提到江扶舟,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殿下自是没有见过我,就连我也不过见过小侯爷三面而已。”

“我初见小侯爷是在朝暮楼,他在老鸨的面前出言维护我,还给了我一瓶伤药。我犹记得小侯爷第二次来,同我说起过他的心事。如今他已逝,念在往日之情,我想让殿下知晓。”

封衍手心把玩着檀木念珠,眸色深沉,幽冷的眸光再看向元先生时多了一分考究。

“他满腹心事,随意走进了朝暮楼,恰逢那日袁故知大人成亲,我正站在高楼上默默相送袁大人的婚车离去。”

江扶舟不知何时走到小元身边,见他满眼是泪,哭得伤心至极,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他,递给了他一方手帕,“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小元默默垂泪,摇了摇头,哽咽道:“我钟情之人今日成亲,我替他欢欣。”

江扶舟年少时不能理解这么复杂的感情,“可我能察觉到你很伤心。况且你的心上人成亲了,你该难过才是,有什么好欢欣的?”

“公子天人之姿,想必不会有求而不得的时候,而我不过卑贱之身,侥幸得到袁大人的垂怜,却生了别的心思,原是我痴想妄想罢了,说什么钟情的话都算折辱袁大人了。”

此话却说得江扶舟一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为何他也难过了起来,想起了封衍书房里那封选妃的奏折,心里就闷闷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我不会高兴,若是我心上人成亲,我肯定是会非常伤心。”江扶舟闷闷地趴在栏杆上,望向了远处走远的婚车,语气低落。

“公子也有钟情之人了吗?”小元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水亮莹润的眼睛好奇地看他。

听到这话,江扶舟紧紧抿唇,“可我觉得这一生我都不会与他有别的交集了,我钟情之人他不喜欢我,且他是……他将来也要成婚,会有很多知情知意的人陪在他身边。”

江扶舟自嘲一笑,“许是有一日他成亲,我也同你这般伤怀悲痛,泪流不止。”

小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是他曾仰慕的人也与他有一样的境况,他也生出些感同身受的难过来,“我早就知道袁大人会成亲,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成了亲,他才能有更好的前程,所以我只是哭一场,并不难过”

这话说得江扶舟稀奇,他认真想了想,“哪怕你不在他身边也欢喜吗?”

小元用力地点了点头,“若是有一日公子能这样释怀,于己也是一种解脱。”

听到那句江扶舟“许是有一日他成亲,我也同你这般伤怀悲痛,泪流不止”,封衍的心间不可遏地涌上痛楚,经年撕裂的伤口未曾痊愈,淋淋的鲜血咕咕流出。

他的积玉,曾经那样地难过,那样地伤怀

杯中的茶冷了,元先生指尖上的薄茧摸索在杯沿,淡淡地笑了,“第三次见小侯爷的时候,他已经变了许多,许是沙场征战几多残酷,将昔日那个少年一刀刀磨练刻骨。他告诉我,他已经想通了,他不求能长相厮守,若是有朝一日殿下成亲,他便一世驻守在北境疆土,一生遥望京都。”

“他会为您祈福,期盼您平安康健,岁岁无虞。”

封衍的念珠落在了椅榻旁,他眸光里的哀默化作了一地的沉寂,直到元先生走了,屋内的熏香已经燃尽,他仍是一动不动。

日头偏西,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砸碎在楹窗前,他抬眸遥遥看去,却是落了空无。

几个时辰过去,青染在屋外着急地来回踱步,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的焦虑更甚。

突然,千里奔袭的暗卫冒雨而来,将紧急的信报送来,随着一声惊雷,传入了封衍的耳畔——

“殿下,中明府传来急报,连日的大雨造成山洪,小郡王等人生死不明。”——

作者有话说:回忆里还有一两个的情节走完之后就会开始掉马了。

驸马的体格前文有述,大概两百多斤,当然不是吃胖的,后面会提到原因。

今早爬起来改错字,昨晚好惊险,23:59:15,才发出去我的更新,差点失去我的小红花。

第65章

起初, 所有人都在为河南降下的甘霖欢呼雀跃,认为老天终于开眼,让他们在长久的干旱里有喘息的余地。可这场雨太长太大,瓢泼而来, 紫电长鞭, 劈开旷远的天际。

倾盆大雨, 泥水渐渐漫了起来,汇成细流,冲刷过荒废多年的水利, 没入弯弯曲曲的山路和陡峭的山石。

在工部多年的王慎如敏锐察觉出了不对劲,认为久旱之后的滂沱大雨极其可能引发山洪和泥石流, 于是紧急与封竹西等人商议, 希望早日做出防范。

但此举遭到了河南诸多官员的强烈反对, 觉得此言定是无稽之谈,不愿耗费财力物力去做一件尚在猜想的事上, 且不说疏通百姓所废人力巨大,眼下钱银有限, 应该每一毫厘都花在刀刃上。

两相争执下,所有的压力全部都堆叠在了封竹西和徐方谨身上,旱灾山洪亦是灾,推脱之下谁都不愿意负责。

这种大事,封竹西本想要同齐王商议出个对策来, 不料齐王称病卧榻, 避而不见,事情陷入了僵持。院外大雨如注,雷电交加,每一下都砸在了封竹西的心上, 如擂鼓重敲。

几人围坐商议了一个整日,最后还是封竹西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地决定转移灾民,提前防备有可能出现的山洪。

“再多的钱都换不来命,有备无患,我即刻上表,然后我们立刻出发,有任何罪我来担,大不了就是革职削爵,总好过更多的百姓受灾。”

封竹西这一番话让在座的几人陷入久久的沉默,他才十六岁,河南的官员认为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成不了什么大气,而朝野议论里也对此次遣派的钦差颇有微词。

他本可以袖手旁观,事出紧急,若真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但若是因此靡耗人力财力,到时河南的官员几封奏表就可以给他扣上各种帽子,纨绔顽劣,贪腐误国,他们之前在河南做的许多努力都可能在互相的推诿扯皮中化为乌有。

这也是为什么齐王不愿掺和进来的缘故,一件事若风险比利益还大,何必让自己陷入此种境地,得不偿失。

王慎如当即跪地,诚敬地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小郡王为黎民百姓筹谋。”

他知晓,做出这个决定需要莫大的胆识和勇力,他几乎是抱着极其微妙的希望去恳求此事。过往的年岁里,他见过太多地方官员明知会有灾情也不愿意做什么,无非是多做多错,惹祸上身。更有甚者,为了政绩隐瞒灾情,事后不思悔改,推诿天灾。

但毕竟这个决定重大,关系到他们在座诸位日后的生死和名声,封竹西到底年纪小,转头看向了徐方谨,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和惊惧。

徐方谨站起身来,几人随后一起站在了庭院的廊下,大雨不歇止下了有几日了,院内的积水冲刷在青石板上,飞檐下雨珠如线,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此间。

许多思虑横过心头,纷杂的思绪飘散在濛濛雨帘中,徐方谨侧头看向了封竹西,轻声道:“平章,莫怕,既然下定决心了我们就去做,无论结果如何,无愧于心。”

没有片刻耽搁,封竹西在河南官员面前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甚至将圣旨放在议事厅的案桌上,摆出了一副刚强决断的架势,让王慎如立即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官兵带人先行遣散了几处低洼的村落,撤离的第二日此地便爆发了呼天震地的山洪,滔天的洪水滚滚而来,冲垮了村庄和树木,所泛之地无一幸免。

这惊险的遭际让非议颇多的河南的官员再也不敢置喙,只能听从钧令,随同转移受苦的灾民。封竹西他们一直在灾区里巡视。但天灾无情,连日的大雨渐渐超出他们人力所及。

徐方谨和封竹西都穿着斗笠和油衣,一脚踩进泥泞的土地里,深一步浅一步,嘶喊的声音被轰然的雨声吞没,只能在迅疾的动作里加快步伐,“快快快,往这边走。”

“什么都不要拿了,再走快一些!太大雨了,快走!”

湿淋淋的天际呈现一片铅灰色的昏暗,大雨似箭矢流星,乘着震天响地的气势笼罩在茫茫四野。

人潮汹涌,每个人都似天地间渺小的蝼蚁一般,急匆匆赶走,驱如牛羊,泥地里的还埋着昔日饥死的灾民,但如织人群再也不顾的那些沉默的哀鸣。

“轰隆!”巨大的声响破开天地,仿佛山神惊怒,天地为之一震。

步伐加快了些,徐方谨谨慎地扯住了封竹西的衣袖,他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清明的眸中落了几分忧虑,“平章,我总觉得这雨不寻常,还是快些走吧。”

封竹西回头来,眉峰紧锁,“照理来说不会,此地界有分洪隔水的堤坝,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是得快些了。”

骤雨狂风,吹得让人站不稳来,封竹西衣襟翻乱,淋湿的衣衫有些沉重,周身湿冷透寒,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再一道雷声长鸣,刺痛人的耳目,轰隆的雨声猛地加大来。

等到封竹西他们想要再走快些的时候却听到耳畔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响声,两人回头看,眼眸骤然紧缩,几乎是飞身而起,快得扑出残影来,几近本能的反应越上高地。

“平章!”

不过是几息之间,水浪翻滚汹涌而来。

翻天覆地的水潮倾倒而来,以吞天灭地的气焰一泻而下,天地混沌茫茫一片,无情的洪流席卷了整片地界,生灵如荒芜杂草,乍然覆作尘迹。

不知过了多久,瓢泼的大雨幻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漂流的水流中,浮着苍白面色尸首、零碎不堪成形的衣裳、杂乱的残木断枝,顺流而走,漂游不定。

天地灰蒙一线,惨然失色。

徐方谨勉力站起身来,刚刚滚落的一瞬撞得浑身肢体发麻,他看向了四周,顿时慌了神,嘶哑的吼声回荡在此方天地中,“平章!”

茫茫四野里,竟再也寻不到人,到处漂泊凌杂,徐方谨肺腑里抑着一口气,强撑着四顾寻找,不住地唤封竹西的名讳。

看到四处漂流着的尸身和木筏残片,徐方谨心间不可遏地涌上了惊惧和害怕,冰冷的水流里,人影幻灭,半个身子泡在了水潮里,他的手不住再发颤。

险些站不住跌进流水之中,他脸色极度苍白,“平章!”

没有任何的回音让他更加惶恐,他用力翻过水流里的尸身,生怕下一刻见到封竹西的脸,莫大的不安充塞在心中,每走一步绝望就多生一分。

“徐方谨!”

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徐方谨,他蓦然回头看,竟然是背着封竹西的鬼面,他忍着浑身的酸痛淌水走过去。

顾不得什么了,他湿冷的手指放在了封竹西的鼻下,见还有呼吸,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再回过神来,只觉浑身阴冷,额上密布着涔涔冷汗。

等待他们走到一处高地,鬼面这才将封竹西放在一旁,又从怀中拿出一颗药来给他服下

转过身来,鬼面才发现徐方谨森冷的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徐方谨声音嘶哑破碎,烧灼的眸光如火淬亮,“是不是你们?”

鬼面盘腿坐下,手里捡来了一截断枝随意把玩,“你猜不到吗?你们在河南地界那么大动静,又是赈灾抚民,又是大肆查抄账册,揭露贪腐。”

电光火石间,徐方谨想过了许多,他的目光最终定定落在了鬼面身上,断然道:“是雍王。这不只是天灾,更是人祸,他做了什么?”

鬼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河南诸多水利失修,但还有些堤坝能用,雍王他让人炸毁了,水灾一起,许多事情就很容易埋没了。亦是他,想要置你们于死地。”

此话阴森惨淡,似风雨雷电再次劈开天地,惊得人心胆颤惊魂,浑身僵直。

湿漉的徐方谨紧紧攥着拧湿褶皱的衣裳,面色惨白冷淡,似是水域中爬出来的厉鬼,惊惶之余,他脑中闪过了许多许多的幻影。

洪水四泄,天地无情,满目疮痍,断垣残壁,最后一霎定格在他徒手翻过的每一具尸身上。

乍然一道紫电甩过长空,照得此间骤亮,他纷扰的思绪凝聚在一块。

一刹那间,徐方谨想到了更关键的事情,厉声质问:“永王世子早就知情,这滔天之祸,为何你们不想办法阻止!”

鬼面没有回答,但他沉静的眼眸已经应答了一切,看到徐方谨怒火烧上了脸,他才不紧不慢道:“此事齐王殿下也知情,怎么他没告诉你们吗?”

徐方谨浑身僵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过一瞬之间他就明白了过来,凄风苦雨的冰冷哪有此时的遍体透寒,他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抓住鬼面的衣襟,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

跌落在地的徐方谨拼着全身的力站起来,怒道:“几十万生民,滔天之罪,就因为你们的私心,成为了你们争斗的刀下冤魂,雍王是首恶元凶,你们又何尝无辜!”

鬼面的眸光沉落了几分,不知为何,面对徐方谨的指责,难以言喻的难过漫过了心扉,但只是一刹那,很快化作空无,记忆里空落落的。

“我已经告知了正在寻你们的暗卫,有几个先到高地上,正在四处寻你和封竹西,你且在这里等着,若是乱跑,我可救不了你们。”鬼面轻松地翻上粗壮的树干上,落下这一句之后就想要走。

岂料徐方谨冷厉的一句话让他回过头来,“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鬼面顿了一下,眸光闪过几许莫名,然后抛下一句“随你”,随之如风一般消散不见了。

不远处,暗卫正在飞快赶来,徐方谨倦累至极,跌坐在树干上,眼皮半耷拉,似是卸了半身的力气,水雾眼帘里落了一半封竹西的身躯,呼吸中的热意很快化作了雾气。

***

京师内阁里,压抑的气氛弥散在此间。

入了夜,几位内阁阁臣还在加紧处理紧急事务,盖因黄昏时分,一封紧急的军报递送进了御前,陛下急召他们几个入宫商议。两个时辰,几位阁臣皆站着听训,还有小心翼翼拿捏着陛下的脾气,大气不敢喘。

等从御前出来,几人又回到了内阁值房商议政事,片刻都歇息不得,王士净的步伐已有些不稳了,他坐下来之后只觉天旋地转。

这两月来,他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下来过,已经都快将内阁侧房当做居所了,一面是西南紧急的军情,还有河南灾情等的诸多变故,江南各省积欠的赋税,都是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山河飘摇,又挪用了京官的俸禄去赈灾,年底了这笔钱如何找出来还是个大问题。

他着急上火,本就性格刚直,脾气火爆,嘴边撩起几个泡来,此时喘息的声音沉闷,但还是摊开了眼前的奏报,再看还是头脑发胀,呼吸不畅。

西南边疆的一个势力庞大的土司阿克信公然毁坏了大魏颁发的信符和金字红牌,大举蚕食西南边境领土,声势浩大,举兵而来,怕又是一场劳民伤财的苦战。

我朝有律,凡信符金牌,以给云南徼外土官。此举确定大魏对边疆部族的垂直管控,而信符金牌也就成为彼此来往的信物。

阿克信是数十年前王士净在西南边境抚民时笼络的部族,也是他亲自将信符和金牌交付。如今阿克信公然反叛,兵锋直指大魏,周遭边区也遭到袭扰,纷乱四起。

适才在御前王士净一直顶着巨大压力,建宁帝多次问询了这些年来与阿克信的消息,言语中的讥讽和怒意劈头盖脸砸过来,雷霆之威莫说是王士净,就连身旁的谢道南和金知贤都浑身冷汗,军情紧急,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陛下的眉头。

故而王士净踏出殿宇时心神不宁,险些被门槛绊倒,脚步踉跄,还是谢道南搀扶,这才慢慢回到了内阁。

王士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撑着桌案,揉捏了死拧着的眉心才缓和了几分,这个把月来西南的事一直让他放心不下,谁知突然出现了这种事情,多年经营的和平顷刻间化作乌有,他心焦难安,日夜难寐,心头的火气和郁闷烧着他难以安闲下来。

“静翁,可好些了。”谢道南走了过来,俯身就看到了王士净极其难看的脸色,“我适才就看到你面色有些不对,不若你先歇息一会,再着急的事也会有个章程,我和慈明在这守着就行。”

金知贤伏案的动作顿了顿,也看了过来,跟着劝了几句。

王士净这个倔脾气怎么肯在这种关键时候撒手,他拿过笔来,利落地沾墨落笔,“无事,此事我责无旁贷,西南边疆涉及异族纷扰,有些关键的事情还要我亲自来盯着。眼下还要调集粮草兵马。”

见他执意如此,谢道南叹了口气,“静翁,你何苦这般顽固,这几个月你都甚少歇息,这是要干什么,你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

王士净只得催他,“这么多事要做,不能再耽搁了,你快些去。”

内阁里的四人就此次的西南边境一事开始商议对策,一晃一个时辰过去,外头的轰隆的雨声不停,总容易让人心烦气躁。

歇下来喝口茶的功夫,才勉强润一润唇舌,王士净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耷拉着,忽然一声惊雷骤然将他惊醒。

此时一阵飞快的脚步声传来,传信的人迈入殿中,直直跪在王士净的面前,携带外间冰凉的水汽,浑身浸湿了,唯有怀间的信只沾湿了边角。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只听那人颤声喊道:“老爷,河南中明府突然爆发山洪,公子他被河水冲走,至今下落不明。”

乍温噩耗,王士净突然脑中一震轰鸣,手指不住发颤,面皮一下通红肿胀,浑身的气全部郁积在肺腑之中,翻滚的气血在周身逆流,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瘫倒在椅凳上,鲜血淋漓,案前大片的腥红。

这一霎时的变故让所有人的措手不及,一旁的谢道南大喊了一句唤太医来,然后着急地走到王士净身边,扶着他的身躯,“静翁!”

金知贤和贺逢年也一道走过来,一时值房内乱成了一锅粥,明晃晃的烛光打照下来,只能看到王士净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瞳孔。

“静翁,我马上派人去河南找,没有音讯或许是好消息。太医马上就来了,静翁,你再等等。”谢道南神色焦急,用手帕不断擦拭着他唇边流出的鲜血。

王士净拼尽浑身的力气,拼命抓住了谢道南的手腕,浑浊的眸光里似是有许多想说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萦绕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会甫,那件事……你有没有…有没有……”他的话断断续续,气息奄奄,可见是强弩之末,但还是强撑着想要一个答案,额上的青筋暴起,面皮发皱。

谢道南的眸色暗沉了几分,回握住王士净的手,道了声没有,才见王士净的眼底有了分释怀。

弥留之际,王士净攥紧了拳头,瞪大的瞳孔倒映了落了残影的烛光,只唤了一个名字,“慎如……”

再一记响雷划破天际,他已然没了呼吸。

御医淌着雨水匆匆赶来,却见眼前的这个惨烈的场景,吓得惊在了原地。

一时之间,久久的沉寂萦绕在此间。

***

河南中明府,连日的大雨不停,苏梅见站在廊庑之下,焦急着来回踱步,还要一遍遍问来人,看有没有徐方谨他们的消息。

他已经动用了苏家的众多人手,往灾区里去寻人了,但到现在都没有任何音讯。

“殿下,小郡王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们回京之后都难以跟陛下交代,事出从急,不如您先出面与河南巡抚协商调遣兵士去寻,迟则生变,可耽搁不得。”苏梅见看齐王走了过来,眼中多了分期许。

齐王按住了他急躁的心,“驸马不是已经派人去寻了吗?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此时本王不便出面,本就是奉陛下的暗旨前来,若是轻易露面,那此前许多事都白做了。”

苏梅见定定看向了齐王,见他面色如常,并无半点虚弱,这几日所有的古怪全部浮上了心头,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苏梅见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来,“殿下说的是,是我关心则乱。”

一阵森寒的冷意蹿上他的脊骨——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好着急,好想快点写,如果一天能写十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