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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往事

庄非衍把那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 插进电脑内盘里读取。

今天一下之间发生太多事,宁蓝有点缓不过劲儿来,他精神本来也不是很正常, 想想宁蓝上辈子死的时候,年纪也没多大, 庄非衍给他撕开一个小口, 他就控制不住哆哆嗦嗦地把情绪倒出来,泄了洪了。

身体一旦判定你有能够承受痛苦的力量, 就会把此前所有屏蔽的激素、多巴胺、血清素皮质醇肾上腺素……总之种种影响情绪的因素都失衡。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一瞬之间突然感到痛苦。大脑在颅内谈判,很多原生家庭痛苦或是生活经历了痛苦的人,会在一切事物都变得好起来、生活开始光明的时候自杀。

宁蓝感官有些迟钝, 庄非衍陪在这儿让他不合时宜地好受一些, 他需要谁牵他一下、推他一下, 但宁蓝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着。

他还不习惯有谁去代替他, 或者站在他旁边儿,宁蓝深吸口气,撑着口气从床边起来, 走到庄非衍跟前。

电脑桌前的另一张椅子矮点儿, 宁蓝坐在上面, 像一朵小蘑菇, 看庄非衍点开文件夹。

【200x.1.8】

【200x.4.21】

【200x.7.19】

【200x.12.14】

【……】

好几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

再往里点, 是一些视频或照片。

庄非衍打开一个, 宁蓝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突然顿住了。

上面是一份调查表, 上面的内容粗略看过去没什么问题,但懂行一些的就会发觉不对,这是份经济犯罪记录, 宁蓝是魏家的人,两辈子,他接触过不少。

魏芸君在查这些?可是她不是魏家的女儿吗?

宁蓝看见文档中还有其他,庄非衍关注他的脸色,询问地向他投来一个目光。

宁蓝点点头,让他继续打开。

一份自述显示而出。

【今天是200x年1月8日,今日取得初步信任,被允许接触部分运输账目。表面是跨境贸易公司,实则货单编号与船只记录存在大量异常。编号“H”开头货物,经核对,实为“活物”(Human)

初步证据:附200x年12月“海星号”货轮真实货单扫描件(文件1-1),与提交海关的虚假货单(文件1-2)对比。货物描述由“高级纺织品”对应实际离港时偷拍照片(文件1-3),集装箱通风口可见人影。目的地指向东南亚某港,与已知数起人口失踪案地点吻合。值得注意的是,一笔备注“特殊渠道清关”的费用,收款方缩写为“Z.W”】

文件1-3是一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昏暗的码头,巨大的集装箱角落,一个狭窄的网状通气口处,几根苍白的手指紧紧扣着网眼。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也有些触发人的恐怖谷效应,庄非衍微吸口气,又转头看宁蓝。

宁蓝麻木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下一个文件是【200x.4.21】。

【升职。开始接触核心客户资料。集团在境外以高薪招聘、免费旅游为饵,诱骗乃至绑架大量人员,部分输往诈骗园区,部分……用于满足更变态的需求。

证据:一份加密的客户偏好清单(文件2-1),代号对应真人照片与特性描述(文件2-2,已做面部模糊处理)。清单中多次出现“内地推荐,W家老客”字样。另有数段偷录的音频(文件2-3),内容是集团小头目向新人炫耀“我们和内地一些大家族有稳定合作,特别是Z省,他们路子广,能处理特殊物品,也能提供优质货源。”】

【200x.7.19】,这个文件更大,包含数个子文件夹。

【成功借集团考察合作方之名回国,以灰色身份接触W家外围人员,是魏家,珠川魏姓。魏家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他们有一座不为人知的楼,不在任何建筑图纸上,据传位于某私人园林深处,表面是高级私人会所,实则是权色交易、情报买卖乃至暴力胁迫的巢穴。设法潜入一次,用隐藏摄像头拍下部分内部结构(文件3-1),以及一份偶然看到的服务人员名册片段(文件3-2),名册上的名字,有些是失踪已久的小明星、模特,有些干脆只有代号和身体特征备注。更令人发指的是,附件中还有一份物品流转记录(文件3-3),显示部分人员在被使用一段时间后,会消失,记录标注为“境外处理,W家负责后续”。“后续”是什么?不敢细想。】

宁蓝看着那些模糊却难掩奢靡与囚笼感的内部照片,名册上触目惊心的描述和记录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搅。

珠川土地上庞大、光鲜、带着距离感的大家族,正像阳光下的雪人,迅速融化,露出底下漆黑腥臭的泥泞。

【200x.12.14】

【接触魏家大小姐魏芸君,取得魏家一定信任,由魏芸君引见见到魏家掌权人魏清延,对魏家开始处理一些外围财务。发现魏家不仅是犯罪集团的合作方与保护伞之一,其自身也深度参与境外电信网络诈骗,拥有多个园区股份。资金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和空壳公司洗白,最终流入魏家控制的合法企业。

证据:一份魏家旗下离岸公司天际环球与已知诈骗园区控股公司的秘密资金往来协议(文件4-1),数额巨大;数份经过伪装的技术服务合同,实为诈骗话术培训与系统支持合同(文件4-2);以及一份魏家利用楼里获得的权贵隐私,为其诈骗集团精准引流并规避打击的备忘录摘要(文件4-3)。

保护伞层面:偷拍到魏家核心成员与某位职务敏感人物在私人场所会面的照片(文件4-4,面部清晰),虽无法直接证明交易,但结合时间点与后续该人物对相关案件调查的关照,其关联性极强。】

【200x,2.2】

【在……魏芸君帮助下,潜入楼,获得交易名单。魏芸君对魏家所行并不知情,同事P已牺牲,我知道我的要求非常无理……但希望组织在处理案件时以及量刑判处时,能够考量魏芸君的行为。很多文件签署与她无关,她是魏家推出来的法人和棋子,魏芸君自愿接受法律制裁。】

文档的最后一个文件,是与所有文件命名都截然不同的两个字,【等我】。

庄非衍起身,把位置让给宁蓝。

和沈流芳的亲子鉴定结果还没出,但即便宁蓝不是沈流芳的孩子,庄非衍也觉得沈照林和魏芸君之间关系匪浅,不出意外,沈照林是潜入魏家的卧底。

卧底是不使用真名的,他送给了魏芸君那样一块怀表,上面是他名字的缩写,或许……沈照林选择了相信魏芸君。

如果魏芸君要入狱,那么她应该知道他的真名,至少在这个时候,知道一部分。

魏芸君是宁蓝的母亲,理应由宁蓝来查看。

宁蓝指尖颤栗,点开了那份文件。

……

魏芸君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

她从小就成绩名列前茅,一点就通,不过魏家是一个非常重男轻女的家族,魏家未来的继承人会是魏清延,魏芸君从小就知道。

但魏芸君不在意,或许是环境使然,或许是性格如此,总之她没那么多野心和抱负,魏芸君也很难能说服自己去做一些狠辣果决的抉择,她是个过于温柔的人,商场如战场,魏芸君觉得自己没那么心狠,她不是一个很优秀的继承人。

而且,她非常喜欢她的弟弟。

魏清延从小就粘着她,魏清延很爱她,小小的魏清延就有大人成熟的影子,拉着她的手承诺:“我绝对不会让姐姐去联姻的。”

“姐姐可以做一辈子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交给我就好了。”

总之,魏芸君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她安于做一位大小姐,享受魏家所带给她的一切地位和生活。

一切都很安稳,如果不是沈照林来了的话。

第一次见沈照林时,他不叫沈照林,“章廉”,这是他的名字。

“你的名字怎么跟蟑螂一样?”魏芸君听笑了,对这个家里派给她的保镖多看了两眼。

章廉沉默寡言,寸头,脑袋上还有道疤,耸肩说:“谁知道呢?可能我爸妈生我的时候就把我当蟑螂吧。”

章廉的出身据说不好,小学没读完就肄业的街头混混一个,为了维生,还偷渡到海外去T国打过黑拳,魏芸君不知道家里怎么想的,会派这么一个人来给她做保镖。

不过那时遍地是黄金,倒也没人太在乎学历,章廉为人踏实、肯干,虽然不像个好人,但作为大小姐的保镖的话,这副样子也合适。

这几年乱得很,魏芸君总容易在街上受到若有似无的目光,仇富的很多,可能会有人想报复魏家。

明明只是正常做生意,魏芸君真的不明白有什么好弄得你死我活的,钱有那么重要吗?在又一次章廉把一个来讨薪而不惜袭击她的中年男人摁在地上打掉牙的时候,魏芸君叫停了章廉。

“好了。”她说,“就这样吧,他长教训了。”

魏芸君蹲下来,轻轻从包里抽出一叠现金。

这是她本来塞信封里面去给朋友做礼物当惊喜的,魏芸君对地上那鼻青脸肿的男人说:“你们工程烂尾的事情,真的和我无关,一个项目落实很复杂很复杂,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大小姐把两万块钱扔在男人面前,那个年代的两万块很多,男人看了一眼,面露惊色,抱着信封往后退挪,爬起来飞快走了。

魏芸君叹了口气。

章廉没说话,在旁边等着她,忽然听见魏芸君说:“刚才那个人孩子病了,要动手术。”

魏芸君走在重新去银行取钱的路上:“我不知道他总来找我做什么,想威胁我吗?绑架我吗?不是魏家的原因让他们工程烂尾,哪个领导哪个流程那里卡住,项目就只能停下,又不是没有去审批,都说我们家这样那样,但哪个大企业不被诋毁的?”

“如果世界上谁都事事如意,那么就不是这个世界了。”

魏芸君当真是这样觉得的。

她是魏家的大小姐,再不谙世事,其实也隐约能感觉出来一点商场的残忍和冷酷,哪个哪个项目又停了,哪个哪个楼盘又烂尾了,说魏家黑心肝,不干净,恶毒至极……

可是商场上哪有慈善家?

她是魏家的大小姐,享受魏家的富裕,那么她就没资格胳膊肘向外拐。

只是偶尔听闻哪个工人承受不住压力跳楼了,哪个下岗的职员在家烧煤自杀了,为了……千把万块。

魏芸君还是会叹息一声。

就当作她是鳄鱼的眼泪吧。

“算了,怎么想起来和你说这些。”魏芸君打断自己的话,“你打架蛮厉害的嘛,其实我身边用不着你这样的人,你要不要去见见我弟弟?”

“他总要去东南亚那边出差,听说那边很危险呀,我很担心他。”

章廉跟在她身后,听她说这话,冷不丁都要笑了。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大小姐,他知道他就是东南亚那边过来的吗?

知道……章廉就是从一场跨境人口贩卖杀人案件,开始调查,潜入犯罪集团,逐渐发现这集团和内地魏家有来往,才受到重用,来到魏家的吗?

倒是又要给他发配边疆了。

但章廉什么也没说,对魏芸君点一下头:“好。”

……

魏芸君是亲眼看见章廉杀人才发觉不对的。

那时魏清延过生日了,她正要去给他一个惊喜,买了蛋糕去见魏清延。

魏芸君没告诉任何人,她独自来到魏清延办公的宅邸,魏清延不在里面,透过门扉,她看见章廉在一群人的环视下,将刀捅进一个人的胸口。

“扔海里去。”旁边的人平淡得像家常便饭一般说出这句话。

“是。”章廉回了一句。

魏芸君认得倒在地上那人的脸,正是那个来向她讨薪的民工,怎么……怎么会弄到要杀人?她惊恐万分,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魏芸君几乎要大叫。

但院子里的人拿着刀……还有抢,她被吓到失声了,魏芸君做了此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她躲了起来。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下章廉去做脏活。

魏芸君依稀听见章廉压低声音说:“我是……警号是……我知道你是南区狗场那边……我不会杀你,我给你包扎,等会儿我会在你兜里放一把小刀……这是止血和保持清醒的药物……”

隔得太远,魏芸君只能隐约地听见,听不真切。

章廉是警察?警察为什么会杀人?不……不对,他们家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刚才的那堆人里,看见了她最亲爱的弟弟,魏清延。

魏清延面容冷淡,嗓音淡漠。

说出“扔海里去”这四个字的人,就是魏清延。

魏芸君捂着嘴,死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极度恐慌的情绪还是令她的声带痉挛,挤出一丝过大的喘息。

“谁?!”章廉立刻警觉地向她方向看来。

魏芸君刚刚才看见他处刑了谁,尽管听他说“警察”之类的言语,但她没听清,满眼含泪地向后蜷缩,试图躲得更深一些。

但章廉还是站在她跟前,垂着眸,攥紧手中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变故发生得很快。

那被章廉伤害,躺在地上的人不知从哪儿爆发出力气,奋力爬起来往前跑,口中呼喊:“你是卧底……你是卧底!我会立功的,他们会重新重用我的!!”

章廉一把没抓住他,那人的衣服贴着他指尖滑过,魏芸君尖叫一声,举起手中的蛋糕,“梆!”地砸在那人脑袋上。

他绊在魏芸君掉落在地的包上,本来就挨了一刀,又被魏芸君拿蛋糕实打实敲了脑袋,摔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章廉沉默地看着她和他,“……交给我吧,我……会处理。”

章廉电光石火想了很多可能,连带魏芸君一起打包交给上级,让魏芸君闭嘴,他暴露身份,他很可能马上就活不下去了,魏芸君——

魏芸君跌跌撞撞抓住他衣袖:“不,你等等,为什么?你是警察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

“够了!”章廉压低声音呵斥她。

魏芸君还要做什么?他已经暴露了,魏芸君再大呼小叫,引来更多的人,那么他连撤离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必须立马回去把目前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带走,转移到安全地方。

至于这个男人……他会想办法通知同事来处理,他还有一个卧底的同伴,他们会用特殊的方法联系,只是他如今已经暴露,章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样做,他心中一团乱麻,对魏芸君的力气也大了些。

章廉捂着魏芸君的嘴,不许她说话。

魏芸君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他手背。

她无力地扒着章廉指节,啜泣着,在章廉一边制着他,一边快速收拾残局的时候,和章廉说:“我不会……告发你……”

“你救过我,对不对?如果他不是来讨薪的人,那么那天在巷子里,他就是真的要杀了我,对不对?”

魏芸君说的是这男人来向她讨薪,袭击她的时候。那天她还给了这男人两万块钱。

章廉顿了一下,旋即力气更紧。

是的,这男人是魏家南区狗场的人,负责给境外运送“货物”,不过是在魏家相关的项目里挂了个名头,做民工也方便他物色身强体壮、出身寒微、漂泊无依的年轻货物。

只是最近捣毁了魏家几条线路,男人暂时“失了业”,魏家有几个居心不轨想争权夺利的,派他来绑架魏芸君,想借机给魏清延找不痛快,扯魏清延下来。

魏清延查到,直接要弄死这人,但章廉想到对方手上可能有狗场证据,想说服对方弃暗投明,哪怕不弃暗投明,他是警察,非必要情况下,就算是暴露身份,也不能杀人。

卧底很难,哪怕是卧底警察,在过程中历尽艰难险阻,不得已杀了人,也需要接受严苛的审查。

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生命权受法律的平等保护。

所以做卧底需要极强大的意志力,沈照林是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出身最忠烈的门楣。

沈照林没想到魏芸君这么聪明,这种情况下还能将事情联系起来:“……对。”

魏芸君浑浑噩噩:“所以、所以他也根本没有要做手术的孩子……”

她大脑其实有点过载了,才会说出一些无意义的话,魏芸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服自己冷静:“阿延,阿延他还有救吗?他还可以回头吗?可不可以不要抓他,阿延很好的……他很好……”

章廉沉默地,长久地注视她。

魏芸君渐渐也在他的注视下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蠢的话,魏清延刚才那副淡漠的模样,怎么可能无辜?

她还是难以置信。

或许是章廉在漫长的卧底生涯中精神也濒临崩溃,他对这位沉浸在悲痛叙事中、一无所知、因无辜才显得最恶毒愚蠢的大小姐泼下迎头冷水:“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你们手底下吗?”

魏芸君怔怔地看着他。

……

宁蓝点开的文件里,只有一段录音。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些许老式录音设备的沙沙声,但对话清晰可辨。

男人的嗓音略沙哑,呼吸促乱,宁蓝几乎能从呼吸声中听出他焦乱的心跳。

随即是一道温柔、清澈,又带着坚定的女声:“阿廉……”

宁蓝一瞬之间就听出来,那是他的母亲。

时隔这么多年,魏芸君的声音仍旧清晰可闻,烙印在他脑海。

魏芸君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会等我吗?”

男声沉默了几秒,更低沉,也更坚定:“我会的,我会给你申请转做污点证人,我会等你。”

“我、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拿着这个……这是我亲手刻的,我也不懂浪漫,看着好看,就买了,等你出来……不,等我们在光下面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叫什么,我会娶你的,这就是定情信物。”

“好呀。”那女声说,“我录下来了,我会一直听的。”

沈照林答她:“好,我要是后悔你就拿出来,让我身败名裂,说我不负责任。”

他们两个接了吻,或者拥抱,有一段长达几秒的沉默,接着,沈照林说:“我还有个人要见,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枣糕。”

“嗯。”魏芸君回答。

——录音至此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魏芸君啊……魏芸君,他的母亲。

她在这只言片语的叙述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以及沈照林,尽管在整个文件,包括最后那段的录音中,都只提到“章廉”,或者“阿廉”,但宁蓝有一种直觉,那就是沈照林。

沈照林是他的父亲吗?

他和魏芸君相爱了吗?

多滑稽啊,一个卧底警察,和一个犯罪集团的女儿相爱了。

他死去了,死在无人得知的珠川大海里。

而她困囿在瘠瘠山中,一遍,一遍,抚摸他的面容,宁蓝的面容。

“阿蓝啊……阿蓝乖乖。”宁蓝好像又听见她的声音,“你做一个像妈妈这样的人……不,妈妈没那么好。”

宁蓝小的时候很瘦一团,小小一只,但魏芸君在的时候,他总穿上干净的衣服,于是看起来也很可爱,粉雕玉琢地坐在魏芸君身边,手扒拉着魏芸君膝盖。

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宁蓝道:“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呀。”

魏芸君摸他头发:“不是的,爸爸才是。”

“爸爸才不是。”宁蓝瘪嘴,“……爸爸会打你。”

宁宏斌让他恐惧,不得言语,宁蓝想要变成魏芸君那样的人,变成高大的魏芸君。

魏芸君抚弄他头发的指尖顿了顿,继而接着下摸:“嗯,那就像妈妈吧,阿蓝,做个善良的孩子。”

……宁蓝呼吸散乱,心跳剧烈,耳鸣,他在耳鸣。

他在漩涡中被搅成泥泞,搅烂成一滩腐朽的碎肉。

宁蓝想起来了,前世刚回到魏家时,那时他年纪还很小,他的外公时而清醒,外公说,你妈妈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了吗?

他太久没见过她,她是他的女儿,他垂垂老矣,肝肠寸断般思念着她。

于是魏芸君的所有遗物均被交还给他。

那老者越发昏沉,越发疾病缠身,断断续续梦魇不得善终,而那块写满他母亲思念的怀表最终也没回到宁蓝的手中。

那时宁蓝已经长大了。

宁蓝咬着牙,整张漂亮的面颊都因肌肉而绷紧和痉挛,在苍白的皮肤下,都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纹路,病态而脆弱。

宁蓝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庄非衍抱住他,捂住他眼睛,不让他再看屏幕。

一下,一下,又摸他脑袋。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的声音透过骨传导清晰地响起,低沉而坚实,穿透宁蓝耳中的嗡鸣,“宝宝,哥哥在,没事了。”

宁蓝的脸埋在他的肩头,身体先是僵硬如铁,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环住庄非衍,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瞬间滚烫、浸湿庄非衍肩头又变得冰凉的液体——

作者有话说:要收尾啦,后面码点过去的事解决和哥弟感情恋爱小变化,把要收束的线和人物收一收,可以番外点餐了[可怜]

差不多就这阵子会正文完结,上个月被ddl和开会抽得连轴转,想把结尾写得更满意一点所以一直在磨orzzz给大家带来不好的体验非常抱歉哇!

新一本我会多多存稿努力的…!前几个月一直在断断续续码预收,有存10w+,不会再像这本这样天天裸更了!!总之非常感谢大家陪伴……写文真的带给我很多快乐和珍贵的情绪。

码到这里几十万字也意识到自己很多问题,我会复盘一下好好改正争取进步,下本想写点轻松的~甜甜酸爽口小情侣恋爱,感兴趣的话可以蹲蹲《娇妻,但把老公当替身》[撒花]

12月开文~

放一个文案:拽哥赛车手攻x漂亮作精娇纵受

1.

商愿第一次见到凌飞白是在山地赛道。

他被朋友推簇着,去看A市公子哥们追求刺激的极限比赛。

凌飞白长腿支在地上,摘下头盔,在机车轰鸣声中对格格不入的商愿皱眉说:“让开。”

性感、凌厉、危险,这是商愿对凌飞白的第一印象。

o.O商愿对凌飞白一见钟情。

他要得吃。

2.

整个A市都知道商家的小儿子爱惨了凌家二公子。

商愿死缠烂打,所有人都以为商愿会和从前无数追求凌飞白的人一样无功而返时。

B市商愿老家。

凌飞白在人流量最大的临江商圈,给商愿放了场六位数的烟花。

天之骄子化身恋爱脑,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很爱我。”凌飞白笃定。

嗲精,黏包,黏着他,缠着他,爱撒娇。

后来他跟商愿吵架,朋友说商愿不肯承认恋情,多半是因为害羞。

凌飞白深感认同,主动求和,去接商愿回家。

等来一个和他容貌相仿的男人与商愿并肩走出。

3.

商愿有个秘密。

在凌飞白之前,其实他曾有过一个初恋。

对方和凌飞白身高相似,容貌相仿,甚至鼻骨同位置也有一颗痣。

他总爱亲凌飞白那颗痣。他以为这个秘密毕生不会被发现。

直到同学聚会前夕,好友告诉他初恋回来了,商愿背着凌飞白前去,离开的时候,凌飞白正站在饭店门口接他。

当天晚上,凌飞白逼问他,究竟喜欢谁?

凌飞白用高挺的鼻梁磨他,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他整个人,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拎起来。

商愿几乎要死了,他哆嗦着求饶,凌飞白只是掐着他下颌,居高临下,冷冷淡淡地问:

“现在谁在让你.爽?”

“因为我不是他吗?所以才拒绝我。”

“可是宝宝,我还没说分手。”凌飞白恶劣地吻他,“你先勾引我的。”

*

SC.HE.体型差.攻洁

占有欲max bking拽哥赛车手攻x被抓包的娇纵坏咪小少爷受

大量猫塑,受会呲牙咧嘴易炸毛但也很会撒娇,而且会装乖,冷脸萌皇帝。

受不再喜欢初恋,初恋纯不是好货,由此可知作者具有一些叙述性诡计。

本质上是小情侣谈恋爱。

漂亮宝宝被老公狠狠惩罚的拉扯小黄饼,酸爽口。

sweet talk and angry sex.little dirty.

*初恋事件后分过手,分手期间彼此洁身自好,但对对方不是很洁身自好。

*没有火葬场。

*轻度对抗路夫夫play,攻冷脸洗内裤。

*受是小痴n但有防沉迷机制,彼此箭头很粗。

“比起初恋,更忘不掉的是初夜吧^^”

作者写作水平起承转精神病,建议阴湿一点狗血一点黏腻一点xp的读者阅读。我是根自由的狗写文很放飞。

目前存稿12w,存到20w开。

第92章 亲人

宁蓝和沈流芳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他和沈流芳的遗传相似度大于25%, 沈家除了沈照林的遗孤,没有可能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是沈照林和魏芸君的孩子。

沈老爷子远在千里之外,得知这个消息, 震惊得无以复加,当天就赶了飞机过来。老爷子年事已高, 看着宁蓝竟然老泪纵横, 大家相顾无言,只有他苍老的手指攥得死紧。

太惊骇了, 人的防御机制还没被打破,只有空白的茫然,和本能溢出来的悲怆与怜爱。

最后沈老爷子站起来, 往前走, 抱住宁蓝:“孩子, 让爷爷看看你……”

他端详着宁蓝的脸, 当年怎么就没发现呢?

宁蓝的轮廓和沈照林简直是一模一样。他的五官像他的妈妈,尤其是眉眼,漂亮精致, 然而鼻子和下半张脸, 就像刻出来的, 这叫他的面容在柔美之余又显得几分倔强。魏家当年在给魏之遥整容进行数据模拟时, 意外魏之遥描述宁蓝前世的面孔与魏芸君并不全然相似, 另一半就来源于沈照林。

沈老爷子摸着宁蓝的脸, 温暖的指腹滑过他骨相,一滴泪掉出来:“孩子……你受苦了!”

沈老爷子在来的路上已经从沈流芳处得知, 宁蓝小时候过得苦极,幸好被庄非衍带回去,否则……否则他那个畜生后妈都要弄死他了!

“是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不知道,爷爷早该找你的……爷爷不知道啊!”

沈老爷子喃喃半晌,说出些荒唐追悔的话,宁蓝一瞬间喉咙紧了紧,说不出感受,只是怔怔地瞧着他。

……他从哪儿找宁蓝呢?

连沈照林的尸体都是他们时隔几年后去收的,沈照林连“妻子”——哪怕“女朋友”的消息都没告诉过沈家,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就连宁蓝自己,都没想过他的父亲可能是另一个人。

也许沈照林本人都不知道。

因为宁蓝是在石头村出生的。

他自出生伊始,爸爸就是宁宏斌。

宁蓝些微无措地红起眼,他没想过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记挂他的、他真正的血亲。

他从来没期待过了,在上辈子记不清第几岁的时候,就没再期待过。

活着也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瞑目地去死。

忽如其来的亲缘忽然又叫他想起庄非衍。

尘封的记忆在两辈子的纠缠里被遗忘在角落太久,宁蓝想起来这辈子庄非衍带自己回去的时候,当时他还什么都不懂,那个时候是幸福吗?

有开心吗?有感动得哭过吗?他……哭过吗?

宁蓝无意识地,偏过头又看看庄非衍。

庄非衍沉静地看他。

似是感觉到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庄非衍过来摸他,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脑袋。

宁蓝于是垂下眸,伸出手抓住面前这位老者背后的衣服,环住对方,轻轻将面颊贴上肩头。

“……没有。不怪你们。”宁蓝说。

他怪过魏家人,恨过魏正文和魏老爷子,为什么不来找魏芸君为什么不来找魏芸君?所以才不跟魏家人回去。

可是他怪不出沈老爷子,怪不出沈流芳。

如果啊……如果能早一点找到他就好了,宁蓝只是这样无目的散乱地想。

“爸爸,认亲的事……先放一放吧,哥当年……”沈流芳哑声开口,她的眼眶也有些红,“哥当年可能是被害死的。”

牺牲。沈流芳说不出这两个字。

没有证据呢……凡事都要讲证据,她最终也只能说出一个潦草的“被害死”,闭上眼,平复自己的情绪。

宁蓝已经给沈流芳看过储存卡里的内容。

资料是真是假,还需鉴定,沈流芳留了个心眼儿,派了信得过的人送去外地审检。

如果是真的,问题也很多。

沈照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家家风森严,他绝不会是那种在外面随便和人定情,又抛下恋人的人。

魏芸君为什么会出现在石头村,要是宁蓝的爸爸——养父,还活着,也许还能从他口里问出点儿什么。

但宁宏斌已经死了,所有事情都无法追溯,就算把他从地里挖出来,也只挖得出一具散架的骨头。

沈照林最后一个文件夹里的录音说要去见一个人,见了谁……

沈流芳隐隐有些不能细想的猜想。

因为沈照林的证据,实在是搜集得太全面了。

他连归类都归好了,只差临门一脚。

沈流芳敛去眸中的神色:“我去查了档案,章廉,哥在这边的化名叫章廉。”

化名,虚构的人生经历,都是体系内的人员,可能代表什么沈老爷子和沈流芳都清楚。

“我知道照林的死一定不是意外……”这位年事已高的老爷子颓唐地说,“只是查不到,终于……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

失去儿子的那天,正值壮年的沈老爷子一夜白了头,诚如沈流芳多年未曾放弃追寻,沈老爷子也没遗忘沈照林的死。

只是苦于没有线索,只好将其埋藏在心里,等也许某一天会撬开他的死,老爷子早该退休的年龄,至今还在返聘奔走,就是为了这一个沈家人不能提的伤痕。

原以为要到他进棺材都摸不到的曙光,今日却就这样照在手上,二十年淡去了悲痛,只剩一口咬碎了牙混着的血,要纠缠个清楚。

沈流芳和沈老爷子简短地复述了储存卡内的内容,老爷子身经百战,面不改色,良久,发出一声沉沉的呵气。

宁蓝默然看着这两人,最后还是开口:“爷爷。”

沈老爷子看向他。

宁蓝避开他视线,指甲掐得自己指节都有印记:“我想……和姑姑单独聊聊。”

沈照林终归是魏家害死的,宁蓝身为魏芸君的儿子,哪怕魏芸君是沈照林的爱人,他也难以面对沈老爷子和沈流芳。

但有的事,他必须要说。

起码现在,沈流芳不能把证据交上去,会打草惊蛇,最多……只能证明沈照林是烈士而已。

追授一个烈士名号,人都死了,有什么用呢?

宁蓝想,他不能看着沈流芳送死。

两人到房间里,宁蓝关了房间的门,轻声对沈流芳道:“姑姑,这张卡里的证据,扳不倒珠川。”

他没有和沈流芳说自己为何知道。

只道:“楼的那份名单,有新的,而且,还有视频,爸爸……爸爸搜集到的证据里,没有视频。”

二十年过去,达官显贵都改朝换代了,二十年前的证据不知今日能用上和有效的还有几何?

并且,哪怕是没了魏家,那些在珠川阴暗角落里藏着的,也迅速会扶起另一个家族,甚至都可能还姓魏,因为他们不会让魏家那么快烟消云散,魏家总有能逃得过的余孤。

宁蓝这辈子待在魏家,就是为了那份魏家最核心高层的人才能接触到的名单,以及罪证。

——就像王振安会想到录查尔斯的视频,以此来要挟查尔斯,魏家手里的龌龊东西够捅死珠川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的所有人。

那东西流出来,才是彻底清扫珠川清扫魏家的筹码,才有赢面,才赢得了。

宁蓝上辈子到死都没有获得接触那玩意儿的资格,小任时刻盯着他,他还不如小任受魏正文的信任——会不会是因为魏正文知道他是警察的儿子?

宁蓝忽然有这个想法,整个人一悚。

他没有证据,只是乍然一瞬地想到。

宁蓝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但又理不清究竟是什么,其实事情到今天,他还能思考,已经是极优于常人。

宁蓝最后暂时先放弃了深入这个想法,看向眼前的沈流芳,别扭地撇过头:“我……可以回魏家,我会想办法拿到那些东西,姑姑……”

“小蓝。”沈流芳忽然道,“姑姑不问你,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她是如此敏锐,一下就看出宁蓝的难言之隐。

沈流芳也有些怅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但令人心安的笑容。

她捧住宁蓝的脸,以长辈的身份给他擦了擦眼睛上的泪:“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是时候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动一动了。”

“我和你爷爷等了很久。宝宝,姑姑可以这么叫你吗?别害怕,我哥既然……都愿意在材料里替她求情,我相信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你爷爷都不会怪你。”

“好好歇着吧,你是有长辈的孩子,你这年纪,该无忧无虑去玩呢。”

她没有宁蓝想的那么单纯,沈流芳在珠川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不然,她也不会不动声色,连证据查验都送去外地,就是怕有一分一毫差错。

宁蓝听她说话,忍了长久的泪先于想法一步,滚出来。

他两辈子没怎么哭,现在像要把以前咽下的泪全流出来了,原来被选择和被爱是这种滋味,亲人,亲人,他的亲人。

“我叫你哥来,他知道哄你,我不太会安慰人。”沈流芳道,“姑姑看着你长大呢……你一哭我就心疼,也好,也好,竟然是看着你长大的……”

沈流芳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寻觅了二十年的痕迹,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在宁蓝小小的时候遇到他,虽然不是太紧密的关系,但这些年往来,总也、总也算弥补一些遗憾。

“我以前就在想,我哥要是有孩子,肯定长得像我,那个时候还没读多少书嘛,只想着外甥肖舅,那侄子肯定肖姑……后来才知道遗传学上不明显,没有侄子像姑姑这说法。”

她不和宁蓝讲太多魏家的、沉重的、工作上的事,只像家常闲话一样,和宁蓝谈谈。

沈流芳尽量轻松,笑着和他道:“果然不像,但是你爱哭呢,这一点又像了。”

沈流芳小时候其实挺爱哭的,她是在沈照林死后才性情大变,最后一步步变成现在冷淡沉肃的模样。

宁蓝心想,骗人。

她明明很会安慰人。

他也对沈流芳尽量挤出个笑容,和沈流芳一块儿出去,宁蓝到这时又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沈流芳自己重生的事呢……

让他把重生当作筹码,随随便便就告诉魏家的人,宁蓝没有丝毫犹豫,可是面对沈家人,宁蓝就开不出口。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以让沈流芳知道他上辈子做过很差的人吗?

宁蓝情不自禁,又看向庄非衍。

他频频侧头,吸引了庄非衍的注意。

庄非衍本来也在跟沈流芳对话,沈流芳让他多陪陪他。

庄非衍起身,离开沈老爷子身边,往宁蓝身旁走,宁蓝焦虑得要啃指甲,不设防手背被握住。

温热的手掌包裹了宁蓝两只手全部,像冬天里的合十。

“让我来安慰你,我也不太会哄人啊?”庄非衍低声说,“掐得疼吗?别掐自己了,我和你爷爷聊了会儿,他喜欢你,说要带你改名字,沈家早就给你准备了名字。”

沈老爷子的爱人死得早,妻子去世后一直未曾再娶,老爷子平素无聊了,就想玩孩子。

当然那时沈照林和沈流芳都太小了,不会真催他们去结婚,只是没事的时候就抱着词典翻翻,又读读诗词歌赋。

沈文镜。

沈老爷子说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腹有诗书,文采斐然的样子。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对镜正衣冠,修身治学。

——后来沈照林死了,沈流芳至今未婚嫁,急得连孙子名字都提前想好的沈老爷子也没再催过一句。

大家谁都没放下。

有朝一日沈文镜这名字竟然还有能从蒙尘记忆角落里扒出来的一天。

庄非衍道:“他说这名字是你父亲当年也点过头的,就当是……你父亲给你取了名字了,当然要是不愿意改也没事,听你的。”

宁蓝盯着被庄非衍握住的手,小声说:“抱我。”

庄非衍:“?”

庄非衍不理解但照做,宁蓝靠在他怀里,安心地想,竟然还会有一个期待他的名字……

像是被人肯定了,被肯定了自己的存在,被密密麻麻不知从何处涌起的思念和爱笼住了,宁蓝呼出口气,蹭蹭庄非衍的胸怀。

“哥,如果我改名叫沈文镜,是不是就和你没关系了?”

庄非衍愕然地听他说完,懵了会儿,旋即低笑着回:“说什么呢?”

“你接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叫宁蓝啊。”宁蓝道,“上辈子我也叫宁蓝,哦……现在我叫魏蓝。”

宁蓝钝钝想,他连户口都牵出去了,庄非衍早就没有任何义务管他了,变成完全不相干的人,庄非衍叫了他很久小蓝,现在连名字也要换掉。

“不过我应该也不会叫沈文镜,蓝是妈妈给我取的,她说让我像蓝天一样做自由的人。”宁蓝说,“我喜欢这个字,我想把妈妈留下来。”

他说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庄非衍:“……哥,可不可以陪我……?你也……留下来。”

庄非衍不理解宁蓝说什么,但看到宁蓝眼睛里写着依赖。宁蓝又撇开眸去,宁蓝倒也没想什么表白、什么和庄非衍在一起,他只是想要庄非衍陪着他。

宁蓝开始觉得在庄非衍身边很安全了,人一旦有自己的舒适窝,就很难挪出去。

他和庄非衍那样过,宁蓝其实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儿不要脸,都无礼了,暧昧不清的问话,但是庄非衍陪着他就好了,他就是想要。

庄非衍出口气,笑着说:“不会走的,不是在吗?”

又变成粘人精了,黏糊糊的,宁蓝原本从小就很嗲,变成那样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庄非衍看他终于回到一点以前的模样,高兴起来。

心想,嗲得很,一直跟他提要求就好了,有点想……摸摸他的脸。

宁蓝被他手指摸得眯起眼睛来,歪过头,像只缩起来的小猫,睫毛一颤一颤的。

“你好好的。”庄非衍哄他。

氛围微微地流转,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事情还很多,宁蓝捋了捋思绪,重新面对沈流芳,道:“姑姑,我想……和舅舅见一面。”

他一句落下,平地惊雷。

不为别的,魏清延实在是个恶毒恶心得可怕的人,即便沈流芳没有逮着他马脚,也对这人充满警惕,可以说没有半分好感。

更不要说那储存卡证据里桩桩件件,魏清延绝非善类。

像是看见沈流芳的表情,猜出沈流芳想什么,宁蓝露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有些苦涩:“姑姑,我不会为他辩解,但我一直把他当舅舅。”

宁蓝嗓音微末,“……他永远是我舅舅。”

沈流芳皱着眉相看他许久,还是说:“好。有什么危险马上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论语》

第93章 私晤

会议厅里安静得很, 只有茶水微微冒出些滚烫的白烟,在室内不起眼地蒸腾和消散。

宁蓝和魏清延坐在一起,垂着眸道:“舅舅。”

魏清延应他一声。

宁蓝这几天看起来好些了, 他离开了魏家几天,像是脑袋里紧绷的弦突然松下, 虽有些彷徨, 但柔软许多,不再时时刻刻都压着一股郁气般, 鲜活多了。

这才对。

这才像他这年龄该有的样貌。

虽然是被沈家那几个人护着,魏清延和沈流芳算老对手,他相当厌恶她, 但也深知沈流芳没错, 有沈流芳看顾着, 对宁蓝也算好事, 他放得下心来。

宁蓝坐在他对面,想想,还是微声问:“你……认识章廉吗?”

“章廉?”魏清延皱起眉来, “……有一点印象。”

他回忆了会儿:“我阿姐推荐给我的, 下手狠, 打架挺厉害, 我用了他一段时间, 后来他被借调出去, 我没再管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清延都不知道章廉这个人和宁蓝有什么关系?

一个二十年前的小人物,这人在上辈子有什么戏份么?

宁蓝深吸口气, 望着他:“……舅舅,我是章廉的孩子。”

魏清延:“……”

魏清延:“?”

魏清延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片空白,抿到嘴里的茶都被呛出来。

这不怪他, 如果不是因为章廉和魏芸君有那么点儿牵连,是魏芸君推荐他来,魏清延是绝不会记得这个人的。??什么意思。

魏芸君和章廉在一起过?

宁蓝沉沉地注视他,像是下了决心:“舅舅,您上次问我,您是不是做了那件事,我当时没有回答您。”

“现在我要说……您做了,是的,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件事,也就是魏清延对魏昌荣动手了。

魏昌荣是魏家族老里地位最高的,支持魏正文,没了魏昌荣,魏正文就变成一条丧家之犬,大受打击。

魏清延在魏家待了这么多年,不是魏正文轻易能撼得动的。

真以为魏清延手里没什么能与这些贱人同归于尽的把柄吗?

魏昌荣的死是宣告魏清延要重新上位的标志,宁蓝是魏清延的内应,匍匐在魏正文身边等着给他致命一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最终还是输下阵来,宁蓝始终不理解,也许连魏清延都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那群人到最后还是会宁愿选择魏正文?魏正文是个蠢货,他们应该知道的。

宁蓝因为没有暴露,逃过一劫,胆战心惊留在魏正文身边,这是魏清延留给他的退路。

要是魏清延成功了,魏正文下台,宁蓝自然不会有事,如果魏清延出事,至少……宁蓝还可以在魏正文身边活着。

只是宁蓝是个傻孩子。

剩他一个人,依然妄想着以卵击石,做完他和魏清延未竟的事。

上辈子宁蓝直到和庄非衍见面的最后一刻,也没告诉庄非衍有关魏家的事,他不想把庄非衍拖下水,可还是牵连了庄非衍。

宁蓝又陷入浓长的疲倦。

宁蓝指尖攥进桌子,坚定:“舅舅,我想重来一次,我要那份名单。”

魏清延看着他,良久:“你知道那东西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宁蓝说,“所以帮帮我们吧。”

——如果沈流芳和庄非衍要卷入这场事件,宁蓝想尽可能帮助他们,他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深知要是有魏清延的帮助,危险会少很多。

……而且,宁蓝也想拉魏清延一把。

或许可以责怪魏清延怎么没有早想着将他送去国外、送离魏家,至少让宁蓝安安稳稳生活,而不是竟然只教他这个孩子自保。

可人的一念之差就在一瞬间,魏清延没有义务照顾他,更不要说魏清延恨他。

宁蓝玷污了魏芸君,如若不是这一回宁蓝被王振安塞去查尔斯床上,触碰一些魏清延心底柔软的部分,魏清延或许也会如上一世一样,对他冷眼观察多年。

但魏清延总归是对他伸手了。

魏清延把他接走,把他踹回庄非衍身边去。

他在车上问,是不是做了那件事。

显然魏清延这辈子依然对推翻魏家有所想法,不然他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上面,只是魏清延没有实施。

既然这样,宁蓝想赌赌。

“你不怕我回去告诉魏家吗?”魏清延问。

那样宁蓝的所有谋划就都泡汤了。

宁蓝认真回答:“怕,所以我不会让你回去。”

他不想和魏清延做敌人,但也不是傻子,要是魏清延不愿意,那么,他们手里的证据,就足够把魏清延留下来,而且暂时先压住风声,不然魏家知道。

这也是沈流芳敢大着胆子让魏清延知道自己存在的原因,既是向魏清延警告,让他别对宁蓝轻举妄动,也是随时等着扼断魏清延通风报信的可能。

“哈……!”魏清延冷笑了声。

宁蓝仍看着他,抿唇:“舅舅,我们两个……以前是相依为命的。”

“我不能让他们步我的后尘,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了,他……他很好,他就算知道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是和我说我可以回头,还有……”宁蓝想说沈流芳。

但他还是闭上嘴,他是章廉的孩子,但章廉和沈流芳在明面上可没有关系,魏清延还不知道卧底的事,宁蓝也不会现在告诉他。

宁蓝眼眶红起来:“我好像有自己的牵绊了,舅舅,我……我很难过,我不想只有你被留下来。”

宁蓝在魏家那么多年,他会和魏清延下地狱,但唯独不会怪他。倘若没有魏清延,他早被蚕食干净了。

宁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漫长不可控的悲伤涌起来,大概他也知道回得了头的只有他一个,魏清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魏清延看他许久,忽然又笑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为什么上辈子会和你相依为命了。”

“蠢孩子。”魏清延道,“你和我姐姐一模一样。”

魏清延不怀疑宁蓝说他们相依为命。

魏清延这时又想,重活一次的怎么不是他呢?

让他知道上辈子都发生了什么,让他保护好魏芸君,他看着宁蓝的面容,又开始想念魏芸君。

“阿蓝。”魏清延轻声道,“章廉是沈家人,对吧?”

宁蓝一瞬间瞪大眼。

他近乎毛骨悚然,魏清延怎么知道?

魏清延静然地看他:“我猜的。”

“如果这样……”魏清延声音变低,阖眼,“你把上辈子的事告诉我,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输的,我不相信我会输,我好像……抓到什么了。”

第94章 关系

魏清延的地位下跌起源于魏芸君失踪后。

失去魏芸君, 他就不再找到待在魏家的意义。

魏清延动用了一切手段,都没有寻觅到魏芸君的踪影,他发了一段时间疯, 直到魏芸君的名字变成魏家的禁忌,魏清延被父母摁着回去处理魏家的事务, 又被按回高座上。

魏清延恨透了这群人。

这么多年, 他有意无意放任魏正文滋长,不过是早就厌倦, 甚至期望有人能替代自己。

但魏清延没有彻底放权,因为一旦失权,魏正文肯定会第一时间弄死他, 他还没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魏清延始终认定魏芸君没有死, 或许魏芸君还在某个地方等他接她回去……不, 哪怕是送她离开。

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让他知道她幸福、快乐、平安的痕迹。

终于,宁蓝的到来打破了这一点。

宁蓝带来了她的死讯。

所以魏清延恨他, 他十足地恨过宁蓝, 但偶尔与宁蓝相遇时会瞥过眼, 那时候宁蓝正待在魏正文身边。

宁蓝一年年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越来越无生气。

魏清延有时候会想, 这孩子如果幸福会是什么样。

如果他幸福。

也许他会过得像魏芸君一样, 经历他想象中自己追逐的生活。

所以魏清延还是接走了宁蓝,以培育继承人为理由, 亲自教导他。

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宁蓝始终是那个天子,魏正文就算上了台, 也只能躲在宁蓝背后,如果真让魏正文重新改写魏家族谱,那群老东西就要和魏正文翻脸,开始闹了。

——宁蓝大概会在成年后随便和谁被安排生下一个孩子,魏正文连那孩子也要亲自抚养,然后又一辈子缩在那孩子的身后,做他的大宦臣。

多可悲啊。

魏正文就是这样阴测测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掀桌子的胆气也没有。

魏清延有,所以魏清延要带着这群人一起下地狱。

宁蓝在魏清延身边渡过了扭曲又不扭曲的最后一段茫然时光,他在漩涡中挣扎多年,数年如一日在负罪感里向魏家忏悔,被母亲的血缘所羁绊,最终还是决定痛苦地结束这一切。

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那份能推倒魏家的重要的证据,被存放在魏清延也无法接触的地方,连钥匙都被分成几份,保管在不同族老手中。

魏清延远离权力中心太久,他必须重新上位,拿到那些东西。

宁蓝所陈述的一切都和魏清延想的差别不大,魏家那群腐朽的酒囊饭袋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但他们还是输了。

“他们最后背叛了我们。”宁蓝喃喃道,“后来……舅舅你被暗算了,只剩下我。”

“我不明白。”宁蓝花了两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魏正文那个时候已经是条狗了,他们还是选了他,他到底有什么价值?”

宁蓝承认自己输在魏正文手上,是技差一筹。魏正文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他太生疏了,也许他那个时候应该蛰伏下去,过几年、十年、二十年,而不是那么操之过急。

宁蓝那时候只是濒临崩溃了。

他到极限了,宁蓝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他很懦弱,也恨自己的懦弱,魏清延再一死在他面前,他就像脑子里绷紧的弦断掉了。

但再来一次,他有经验了,不会再输给魏正文。

宁蓝不允许自己再输给魏正文。

即便如履薄冰,举步维艰,也要跟魏正文斗到底,并且不再牵连任何人。

魏清延默然听他讲完,许久:“也许不是魏正文有价值,而是我没有价值呢?”

宁蓝愣了愣:“怎么会……”

这不可能。

就算是拿脚想想,魏清延也比魏正文优秀得多了,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是钦定的继承人,魏清延跟魏正文夺权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两个是为了弄垮魏家。

所以魏清延许诺给那帮人的比魏正文多得多得多。

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少爷。

魏清延声音哑着:“我一直在想,当年阿姐为什么会失踪,我把珠川掀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线索,只能查到她出了省,她离开了珠川。”

“我怀疑过家里人,但没有道理……魏家不允许对同族下手,这是族规,叛逃的人会被抓回来处刑,而我,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她失踪是家里哪个杂种做的,目的也都是针对我,单纯对阿姐动手对他们没有任何利益。”

“那天你在车上避开我的话题,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输了,但怎么会输?你在魏家待的时间太短了,阿蓝,你不明白,那群老东西一定会选我。”

“除非,这群人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上位,或者不敢让我上位。”

宁蓝久久没回过神。

旋即,宁蓝好像也想到什么,昨天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又电流似的窜过他,宁蓝浑身都发起毛来,听见魏清延的下一句话。

“——我再问你一遍,章廉是沈流芳的哥哥,对吗?”

魏正文捏着手里的茶杯,“……我也是看到沈流芳,才想起这个可能。”

魏正文的敏锐程度确实让人寒毛倒竖,也可能是他对魏家人能干出什么事太了解了。

“你问我章廉是谁,”魏清延道,“他对你意义重大,当年沈流芳来珠川认了她哥的尸,我不知道她哥长什么样子,那阵子我在国外,但这很蹊跷——你的父亲是沈照林?”

“啊……”宁蓝发出短促的音节,咬着唇,“……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么一个字都别说,要么利利落落讲清楚,最忌讳模模糊糊犹抱琵琶。

宁蓝短暂思索片刻,决定和魏清延和盘托出。

魏清延死死攥着杯子,眼白血丝密布:“你是阿姐的孩子,你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他的思路一遍遍在脑袋里重构。

魏清延花了这么多年没补全的环似乎在此刻闭环了。

他不算有证据,但魏清延的语气近乎笃定:“他们对阿姐下了手,不敢让我知道,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让我回去,只要我在位置上一天,他们就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宁蓝在这时也终于弄明白之前自己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

上辈子他那该死的外公死得太早了,以至于那些琐碎的细节,都在记忆里无足轻重,不再起眼。

现在想来,除了睹物思人,或许魏家早就知道魏芸君叛逃了——而且,他们这烂到骨子里恶心得让人作呕的家族,到底有什么亲情?

哪里来的亲情。

只是宁蓝当初年纪太小,懵然无知,此后数年因为物是人非,没有再回顾,一直信以为真。

跳出他给自己框下的束缚,宁蓝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魏家知道魏芸君叛逃,但魏家没有把魏芸君抓回来处刑。

——大概是明白魏清延不会同意,魏清延肯定会保下魏芸君,宁蓝在魏家待了这么多年,不怀疑这一点。

魏芸君之后再怎样流落到石头村,她为什么没有死,这些都是后话,也许就连她被拐卖也是魏家根据结果,倒推找出来的借口。

——她可是千金大小姐!

出门都有保镖,魏芸君是独自一人离省不假,可怎么可能轻而易举一次就被绑架。

光是魏家知道她叛逃却隐而不发这一件事,就足够证明有问题!

两个人从只言片语里推出上辈子失败的原因,所以魏清延和宁蓝如果想上位,怎么可能赢不了?

魏家那群老货希望魏家蒸蒸日上继续做他们的宗族皇帝,就没有任何理由选择魏正文。

魏清延手里的茶杯生生被捏碎,茶液喷溅而出,他手部青筋暴起,脸色阴冷得可怕,竟然发出沙哑的、咬牙切齿的笑声:“哈哈……我才是最蠢的,我就不应该寄希望于爬回位置上,早就该直接宰了他们!”

“舅舅。”宁蓝突然开口。

魏清延被他打断,抬起头望他。

宁蓝带一点哀哀的神情看着他:“不要……那样做。”

他和魏清延背靠背地相依为命了数年,宁蓝相当清楚魏清延是个怎么样的人。

宁蓝这次来,是希望得到魏清延的帮助,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被魏清延梳开思路,触碰到魏芸君失踪的真相。

魏清延肯定会回去大开杀戒的。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他们在这种血海里活了太久,阈值被拉高,杀一个人,会觉得惊惶,两个人,会觉得恐慌,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或者眼睁睁地轻描淡写地抹去性命,就会变得麻木。

魏清延要把这群人千刀万剐,哪怕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

宁蓝没有觉得自己和魏清延能够被洗白,只是,只是。

宁蓝说:“舅舅……你杀了他们,也不会有改变。”

“没有我们,也会有林家白家许家明家,珠川烂透了,我们……我们把她的遗愿完成吧?”

“……”

魏清延凝望他。

宁蓝和他不一样,宁蓝有和她一样清丽珍贵的品质,而他是泥巴里的腐肉,宁蓝很聪明,他说肺腑言,也说让他无法拒绝的话。

“你像我小时候。”魏清延忽然道。

他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宁蓝的脸。

指尖挨到面容,衣袖被桌面的茶水洇湿,魏清延又说,“不,你像我们两个小时候。”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和沈流芳谈吧,你不要卷进来。”

往日之途不可追,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庄非衍不想让宁蓝被卷入到这些事,沈流芳也希望他不要再接触,就连魏清延也在推开他。

宁蓝长吸气,最后回答:“……好。”

他深深看了魏清延一眼,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沈流芳替换了宁蓝的位置,走进来,在魏清延面前坐下。

她眉眼肃穆,神情冷厉,两个人都相视不言。

魏清延望着她,漫长的沉默后,他先出声:“又见面了。”

“没想到是在这场景。”

……

宁蓝机械一般走出会议室,看到在不远处等他的庄非衍,步子越来越快,变成几步小跑过去。

他扑进庄非衍怀里,搂住庄非衍的肩膀,又开始徐徐地抽气。

庄非衍正在办公,他在珠川也不是只有魏家这一件事要干,电脑被留在沙发边,屏幕的白光亮亮的,在沙发的阴影上照出一小块白色。

庄非衍拍拍宁蓝:“又要抱?”

“嗯……”宁蓝带鼻音回他。

庄非衍用手搭住他,就这样抱住他。

两个人呼吸了会儿,庄非衍调整姿势,宁蓝还窝在他身上,腿搭在沙发边缘,不肯撒手,又往前靠些。

小粘包。

但是庄非衍没什么侃他、或者别的想法,只觉得心疼他。

和魏清延谈一场出来,宁蓝不知道又接触多少负面情绪,心情多糟糕。

或许要到这事情彻底结束,他才能稍微好得起来,不然始终反反复复,不知道是脱敏,还是麻木。

庄非衍都觉得他现在还能正常说话喝水吃饭,了不起。

所以他也不想和宁蓝去探讨他们两个的关系。

有的事没那么重要。

“我跟家里说了,爸爸派了人来,不要再担心了,好不好?”

“上辈子怎么不告诉我,一个人憋这么久。”

庄非衍手指落在他头背,摸猫似的,一下一下。

宁蓝听着他说话,手圈紧了点,不想回答。

他坐在庄非衍身上,体温彼此依靠着传来,庄非衍也不需求他回答,心跳在时间流逝中一声声更清晰。

良久,宁蓝还是说:“……我不想你们死掉。”

宁蓝声音低低的:“哥……我重生,是因为我死了。”

他没再说下半句。

庄非衍死得比他早,而且,庄非衍应该不记得。

宁蓝本来想把这些东西一辈子藏在心底——原本也不重要。

他把这些内容说出来,不会对如今的状况有些许改变,说出来还说不定倒惹出一些麻烦,节外生枝,比如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让庄非衍觉得他竟然还为此付出过生命,从而厌烦。

但是他又忽然觉得,有的话不开口,可能这一辈子都不再有说出来的契机。

宁蓝一瞬间还是想要庄非衍知道,他恍惚间想把自己在庄非衍面前剖开了,就算这样庄非衍也要接着他也要陪着他吗?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劣迹斑斑,还很自私。要是他不想,庄非衍就只能在旁边看着他,要是他想,庄非衍就要过来抱他,一直抱他。

而且,庄非衍不能给他找个嫂子。

好虚幻扭曲折磨人的关系,但是庄非衍自己说要做他哥哥的,那庄非衍就必须得要顺着他。

即便这样,你也愿意吗?

庄非衍从宁蓝未竟的话里品出了下半句。

他和宁蓝都是重生回来的,宁蓝是因为死了,那他呢?

庄非衍垂着眼,把宁蓝脸捧起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哦……那你一定很辛苦了。”

宁蓝顿一下,转过头去,用嘴唇擦碰了碰庄非衍的指尖,又把头靠回去,缩在庄非衍身上,心跳得咚咚的。

“是,我特别地辛苦……”他抬起脑袋,弯起眼睛和庄非衍说,“哥,你亲我一下吧。”

庄非衍讶然地看他。

宁蓝仰着脸,五官秀净、鼻梁挺翘得都让人忍不住想去摸,唇绯柔软,面颊白皙。

他坐在庄非衍腿上,眼皮的痣一跳一跳的:“你要亲哪里?”

真的要做哥哥吗?

没有哥哥是让弟弟十八岁了还坐在腿上的,没有哥哥弟弟会手上有对方东西的,也没有……

“你想我亲哪里?”庄非衍拍了下他屁股,“坐起来,我没你想的那么阳痿。”

“当我是什么呢?”他靠着宁蓝,“我不和你表态是因为我觉得你很累,我不想你后悔。”

“只抱我和要我抱我就当是哥哥在安慰弟弟,心情也很平静,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会觉得自己的反应特别地畜生。”

庄非衍问:“你怎么不亲一下我?”

第95章 母亲

“你怎么不亲一下我?”

庄非衍问得平淡, 好像只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宁蓝也不是没亲过他,小时候,在脸颊上, 他会啄庄非衍的脸,庄非衍倒是没亲他, 可能是因为庄非衍始终把宁蓝当上辈子的缩小版, 虽然是个小孩,但这么亲下去也怪怪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宁蓝当弟弟——但也不能这么说, 这小十年来,又应该真的是弟弟,只是他始终有上辈子的记忆, 就显得有些微妙。

当宁蓝恢复记忆, 定义就更奇怪了。

像隔着一层朦朦胧的纱, 说是厌恶, 没有,事情都过去太多年,没那么恨, 好歹宁蓝上辈子也就拿了他三千万, 三千万其实不算什么。

庄非衍账户里的零用资金得按亿算, 零用, 是指这笔钱没了也对生活造成不了太大影响, 或者有一点影响, 但不多。不是真的零花钱那个意思。

只是庄非衍正忙着立业呢,他正式接管庄家还没多久, 三千万算个彩头,又信心满满信任满满,被宁蓝驴一通, 三千万也恨出三个亿的趋势来了。

所以宁蓝望着他,庄非衍就感到很茫然。

他和宁蓝算什么关系呢,应该算什么关系呢?

温温热热的水流降下来,宁蓝哆嗦着缩他怀里,他在走廊上抱着他,搂得紧紧的,像要溺水死掉了,在潮湿的地面上指甲划过他大腿,隔着裤腿也感觉到一股股刺痛,弹跳在皮肤和心里。

庄非衍埋在他颈上,意识到一发不可收拾了。

但是无所谓,其实无所谓。

得不到发泄也无所谓。

庄非衍不是正人君子,只是清心寡欲两辈子有点心绪平和了,到宁蓝坐在他身上,一遍一遍问他,能回头吗?庄非衍也没有想他那时候应该把宁蓝做了。

没关系的。

没关系。

回头吧。

如果情爱要毁掉他建造又捧起来的宝宝,那无非也就是累赘,人活大了就是容易豁达,他陪着宁蓝就行了。

看到宁蓝要碎了,庄非衍只觉得自己也要碎了,比起和宁蓝做一通他更想把宁蓝一片一片补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以前不是还会娇娇地亲他脸吗?

庄非衍比宁蓝个头高,饶是宁蓝坐在他身上,但因为宁蓝窝住抱着他,宁蓝也比他矮一截。

庄非衍居高临下地看他,又问一遍:“你要亲哪儿呢?”

宁蓝咬着内唇,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嘴唇内部的黏膜要有个牙印了。

为什么要问他……他的回答很重要吗?

怎么说呢,宁蓝希望庄非衍牵着他走,或者让庄非衍也露出一点对他的非亲情欲吧。

不然他总觉得,自己在仗情为非作歹,难道庄非衍真的荒唐到这程度连接.吻都可以和弟弟干吗?那他怎么不为了他去死?

还打他屁股。

干嘛打他屁股!

宁蓝又有点高兴,起码宁蓝觉得哥哥不应该打一个已经十八岁的弟弟的屁股,庄非衍说的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庄非衍对他有反应,对他有感觉,庄非衍喜欢他。

主动权落在他手上,宁蓝又舒心了。

他真是个拧巴的人,庄非衍让他选,是吗?那他很会亲的。

宁蓝坐起来一点,攀着庄非衍身体,捧住他的脸,含住庄非衍的口唇,舔了进去。

他亲得有点笨拙,更像小猫舔,但湿漉漉的,庄非衍扣住他,呼吸炙散地回应一个吻,到缠绵绵水线牵连,宁蓝的鼻子撞得他有点痛,得侧过头去亲,但磨着鼻尖的时候又像动物亲昵的蹭头,心安的气味交换。

宁蓝亲完他,放下手,肌肤颤栗,呵气都带着颤音。

他抓住庄非衍的手,拉过来,手不停地发抖,然而眼睛一直望着庄非衍,好像两个人都看不见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亲完了……”

宁蓝说,“你要……亲这里。”

“……”庄非衍呼吸骤然凝了一下,按住他又低下来吻,咬着他唇瓣磨碾到碎息哼吟,宁蓝夹起肩膀整个脖颈屈缩起来,血管都要被叼断了。

“唔、唔。”他痒得眯眼,眼帘雾蒙蒙的。

“上辈子做过?哪儿学的,…得很。”庄非衍后面那个字说什么宁蓝没听见,庄非衍可能也觉得不好,所以吞了音,但是宁蓝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兴奋得都要飘起来,他没做过,但是不是无所知过,和罪恶一起滋生的就是糜烂,对呀,他就是那样,怎么了。

庄非衍和他一起去死,去死,好爽。

“哥,哥……”宁蓝在幻想里的亲人好像变成了爱人,但不重要,是他的关系就好,从亲人变成的爱人会更黏腻无缝隙吗?他叫庄非衍,“好像,很喜欢,我们谁都不许动,好不好呀?”

“姑姑还在里面呢,我舅舅也在……你不准弄我,虽然哥……做什么都没关系,但是,现在不能碰我,行不行?”

庄非衍火起万分,受不了他,咬着他耳朵:“騷.货。”

宁蓝把脑袋靠在庄非衍胸口上,闭着眼安安地呼吸。

他像水一样融进怀抱里,被没住了,安和感像回到母亲子宫,羊水裹着他。

妈妈。魏芸君会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吗?

宁蓝不知道,妈妈,也许他要离开这个名字了。

宁蓝想去新的生活,想去……新的一切。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沈蓝镜好听吗?他心想。

他真是个恶毒的人,到这时心里只想着自己。但是就随水流远去吧,像流尽的羊水,他的生命如脱离子宫一刻再度开始,脐带化作白绫,又散叠在地上,最后被风吹走。

“哥,脑子里有东西舒服死了。”宁蓝蹭蹭他心膛,“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

“我爱你。”

他小小声说,庄非衍听到了。庄非衍又微妙地安静下来,从鼻腔里轻笑一声,贴贴他:“我也爱你。”

……

魏清延和沈流芳聊了什么宁蓝不得而知,但两个人谈了很久,久到宁蓝怀疑他其实和庄非衍鬼混都没关系,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分不清轻重,宁蓝靠在庄非衍身边又睡了会儿。他近期有点嗜睡,睡着的时候睫毛密密的,眼皮上的痣又露出来,叫人想去摸,不注意就一直盯着看,看了就心软。

庄非衍把他头发丝拨开,披件衣服给他,宁蓝睡着了就显得很乖,他明明长了张很乖的脸,皮肤像牛奶,十八岁也不算长开吧,看起来还有些嫩,稚嫩的样子,上辈子差不多也是这时候?也就比现在晚一两年。

完全就不一样了,暮沉沉死倦倦的,现在脸上有生气,坐着睡觉不舒服,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小巧的唇深,庄非衍捏捏他嘴唇,又听宁蓝微声哼哼。

真像个玩具娃娃。这都不醒?爱睡。

庄非衍没去动他,扣着他手牵好,用另只手圈圈手指量量他指围,又感觉这样有点抽象。

他自己也有点抽象。

撞邪了真是,回去量一下不就好了,庄非衍牵着他,看到门外走进来人,是庄家派过来的人到了。

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小许带着人又出去,低声交谈。

会议室的门“咔嗒”终于打开,沈流芳和魏清延出来,两人面上都看不出什么,沈流芳撇下眼,看见庄非衍和宁蓝牵着手,怔了下,又看看庄非衍。

庄非衍沉静地接受她注视,向她点下头。

沈流芳叹口气,也没说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前十几年都没陪在宁蓝身边过,说是亲人,哪有一相认就上来对人家恋爱感情指手画脚的?而且她也不是宁蓝亲妈呢,她只是姑姑,她这姑姑四十几岁也没结婚生孩子,绝后绝后得了,就是老爷子以后彻底没得孙子抱,重孙都没有。

沈流芳被自己苦中作乐的题外话逗笑了,走过去,还没等靠近,宁蓝自己就醒了。

宁蓝对外界的环境挺敏感,看见沈流芳走过来,刚想起身,感觉到手被人牵住。

他侧头去看,发现是十指相牵,“啊”了声。

宁蓝没回过神,沈流芳已经站到他跟前。

沈流芳摸摸他头:“好好睡一觉吧,后面没你的事了。”

“嗯……”宁蓝低微回。

或许也还是有一些的,关于魏家之后几年的动向?大一点的,或者未来的环境变动,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

但他的大多数意义确实被魏清延替代了。

宁蓝所能带给他们的信息情报,魏清延基本也都可以。

他不用再为此呕心沥血,耗费心神,大概,魏清延也不需要再像上辈子那样往高处站。

因为不一样了。

这辈子早就知道那群族老不会选魏清延,拿到证据的方式很多,不拘泥于这一种。

宁蓝听沈流芳说:“谢云是警方的人。”

“那丫头是后一批进去的卧底,魏家转型了,通过招聘渠道进去也容易了,只是她没想到会被你选中,谢云还担心直接碰上公司团建给她发卖了呢。”

卧底本来是不能被知道身份的,但是谢云让魏清延给逮住了,庄非衍恰好去救宁蓝必然有问题,魏清延晚一步,回来就开始摸排。

谢云机灵得很,当时就要脱身,是魏清延主动和她搭线的。

所以就算宁蓝不找魏清延,恐怕魏清延这辈子也想动手,只是不会和警方这么深入地合作,魏清延不信任他们。

宁蓝想起来沈照林没交出去的证据。

“我让谢云先瞒着了,没上报我的事,她不信任我,但你……姑姑,也许她会相信。”魏清延道。

“谢云以前是我的学生。”沈流芳接了嘴,敛目,“应该没想到我会来珠川,我也不能见她,我让魏先生把她送我的弹壳带去给她,她会知道的。”

卧底外派绝对是远离昔日社交的,沈流芳不来珠川很多年,这确确实实是巧合。

“我会重用谢云。”魏清延继续说,“魏正文肯定也想知道我手里拿着些什么牌,他身边缺人,肯定会来挖谢云的。”

谢云会往上走,有人会让她往上走,然后再出事,不然魏家明面上是一个商业大集团,冷不丁死个员工算什么?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年前。

宁蓝没想到还有这茬,他当时选谢云只是因为印象里谢云很稳重,后来谢云也确实是身亡了,意外,赔了一大笔钱。他想把谢云留在身边,要是可以就保住她的命。

但他也确实怀疑过谢云的死有问题。

宁蓝点下头,沈流芳和魏清延同他交代,只是想让他放心。

“小任我也留着。”魏清延忽然说,“我没动他。”

魏清延温宁地看着宁蓝,“虽然我是恨他,不过你当时在车上和我那样说,我觉得他应该被留下来。”

宁蓝当时让魏清延把小任交给他处理。

他……不会后退,他会变成共犯。

宁蓝是铁了心要陷死在魏家这滩泥里了。

魏清延本来也没打算留小任,但是忽然在那一刻改了主意,如果他能做什么,那他就做点什么吧,就当是为了他不可追的一层白纱。这世上扭曲的是血缘,最纯净的竟然也是血缘,血缘促使着人伤害,又促使人保护。

宁蓝什么都不要沾上。

“但是因为我让他活着,他好像更恨魏正文了。”魏清延讥讽地笑起来,“哈!连跟我要人的胆子都没有。”

尽管不合时宜,但魏清延还是觉得输给魏正文简直像是耻辱,一只跳蚤因为他放任竟然也爬到他头上来了,魏正文在旁人眼里或许算个人物,在他眼里始终是条匍匐的狗。因为魏正文往上爬的动力是恨他们嫡脉,塑造他的却也是这天谴鸿沟的地位差距,魏正文一辈子恨又畏惧、想将他杀之后快又想要成为他们。为了一个小任和魏清延翻脸,不值得。

小任从一开始凛然赴死辱骂到信仰崩塌到漠然麻木和怨憎,不过短短几天。

魏正文怎么可以不来救他呢?

魏清延简直都想笑了。恶心。这见鬼的地方。

“他跟了魏正文很久,知道的东西不少。”魏清延口气淡然,“我会让他张嘴的。”

至于其他相关的事,比如谢云,种种都要留给沈流芳去协调处理了。沈流芳肯定知道珠川水深,他们不会犯险,今天庄家还带了人来了,庄父庄母没有在,是因为要留在上宁那边出面。

话说到这一步,才勉强让魏清延点头同意合作,因为珠川的手再怎么样也伸不到外面去,天那么大,总有蓝的。

魏清延看了庄非衍一眼,沈流芳看到的他自然也看到了,他笑起来:“舅舅不同意。”

“?”

宁蓝和庄非衍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魏清延蹲下来,温暖地摸了摸宁蓝的脸:“我都没看你长大呢,连你都不清楚,怎么给你把关?除非我死了,我去问问你妈妈,她肯定在天上看着你。”

“你也去看看你妈妈吧,她的忌日你记得,我没把她埋在魏家,我把她迁到茉莉花地里去了。”

……

珠川南山郊,风和。

这边有一座山,里面有片花田,种的茉莉花,以前给魏家一条香水线上产品提供原材料,是魏清延的私产。

魏清延把魏芸君的尸骨从石头村千里迢迢地带回来后,就葬在这边,魏芸君不剩尸骨,只有一罐骨灰,这骨灰也是当年宁蓝自己埋的。

村医家的奶奶看他可怜,给他出钱出人情安葬了母亲,所以后来李村医才怪他,因为既觉得宁蓝是丧门星,又觉得徐素芬这么多年倒霉就是因为帮没关系的人牵头葬了坟。农村总有些避讳,自己家都还陈年烂豆一筐子事,无亲无分帮别人下葬,晦气。

恍然间想起这些,宁蓝不知道徐素芬过得还好吗?好像这已经很久前的事,他有多久没有回忆过了?至少有十年吧,上辈子也没太回忆过,没有机会和精力回忆。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庄非衍在旁边说:“你舅舅把你母亲坟迁走后,我也回去看了眼,刘家被撤职后换了新村官,大学生,干劲多,村子修路了,希望小学也修了所,和路接壤的地方开发了旅游区,毕竟播过节目么,基层能发展还是要发展。”

“网络通进去,有博主有记者进去采访,闲话多的聊起你的事,村里有些欺负你得很的被口诛笔伐,灰溜溜地跑了,但再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庄非衍轻叹声,“其实我觉得他们死不足惜,你还是个孩子呢,但是法有法规,罢了。”

总也不能每个人都去给他捏死,就像刘思思最后也迷途知返,人都是复杂的,庄非衍和他们没什么交集,也不想宁蓝困在原地。当然如果要报复一下他也还是很愿意的,要是遇到了别怪他不客气。

宁蓝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嗯”地回答他,他也不怎么能记住那些人的面孔了。总是追怀过去的日子里,那么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开怀。

“刘思思在当老师,厉害吧?我都没想到,她回村子里教书去了,村医家那个老奶叫什么来着……呃,姓徐,我给忘了,我问了下,中风好多了,能下地走动,她儿子在我们旗下上班呢,你想的话可以去走动,其他的……”

“好了,别说了。”宁蓝打断他,“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他竟然是被人爱着的呢,会有人替他去打听,因为觉得他会牵挂吗?宁蓝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牵着庄非衍的手,两个人慢慢往魏芸君长眠的地方走。

庄非衍的汇报被他终止,也不恼,陪着他过去,宁蓝在墓碑前跪下来,小心地擦过魏芸君的碑铭。

“妈妈。”宁蓝开口,“这片花园是我的了,舅舅说,事情结束他肯定会坐牢的,产业会被查封,所以交到我手上,但我可能……不会一直留在珠川,对不起,我不是很孝顺。”

“但我会常来看你的,我也会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把您迁来迁去,我想您也很不舒服,舅舅说你喜欢茉莉花,也爱自己的家乡,觉得你们陪伴了珠川繁荣,珠川也看着你们长大,所以……还是留在这儿吧。”

宁蓝往年也会每年回去看魏芸君,会在生日的时候给魏芸君拆礼物,他人生就是靠舔舐着记忆里的一点点甜作为寄托,活下去的。只是这辈子甜蜜得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