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给她点了香蜡,烧起纸。
“今天来,也是想和你说,妈妈,我们在想办法把你出生的土地变成你爱的那样,会成功吧?妈妈,你保佑我们,我会给你报仇的,舅舅也会,爸爸……也会保佑我们。”
“给我托托梦吧。”他说,“我想见你们。”
香蜡纸钱的烟升腾起来,有点烧眼睛,宁蓝垂着睫,睫羽轻轻扇动,眼里浅浅发热。
“除了这个,也想和你们说,我遇到想要保护和也想保护我的人了。”宁蓝说话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庄非衍,“虽然不止一个吧……”
确实是不止一个,沈流芳也是,庄岐山也是,白舒楹也是,甚至魏清延……也是。
庄非衍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高兴了一下,又无语了一下,小王八蛋说什么呢,庄非衍嘴巴一直挺欠的,只是重活一次心平气和了,就像人年轻气盛的时候会吵架,但经历了太多傻帽有的时候就只想笑了,骂都懒得。
庄非衍莫名其妙地想,宁蓝见家长害羞吗?但是他妈都死了,对逝者也害羞啊?
“……”庄非衍感觉自己是有点欠了,他对宁蓝的母亲不甚了解,但也敬佩她,对方一个人带着秘密跑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交出去,里面还有谜团,或许要等魏家倒台才知道。然而得知她和沈流芳的哥哥相爱,庄非衍还是觉得她值得尊重。
沈家根正苗红,不会爱上一个职务中罪孽深重的人的。
庄非衍也跪下来,给他的岳母磕一个头。
因为跪下身来,也听见宁蓝小声的下半句。
“里面也有我爱的人。”宁蓝说。
庄非衍侧过去看他,宁蓝和他对视。
被听到了,宁蓝也没有想隐瞒的想法,抿抿唇,鼓起勇气和魏芸君说:“妈妈,就在我身边。”
“因为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他说,“但是,但是我想你们也会祝福我的吧?”
宁蓝像个小孩子,怯怯不安的,和沈流芳抑或者魏清延展露恋情,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是面临自己的亲生父母,即便是亡者,他也有些没来由的忧心。
尤其是面对魏芸君,让他想起来白舒楹。
白舒楹知道吗?不知道吧……白舒楹对他很好,如果她知道他和庄非衍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会同意吗?会接受不了吗,会愤怒吗?
宁蓝觉得以白舒楹的性子,好像没太多凡俗事让她困扰,但是白舒楹又很爱庄非衍,白舒楹很爱她的孩子,像爱庄非衍那样爱他。
还有庄岐山,庄岐山看起来也是很正常的父亲,他们只有庄非衍这一个儿子,庄家可没有什么嫡不嫡系旁不旁支,总不能把庄序秋弄回来结婚生子吧?
也许是上辈子在魏家呆久了,耳濡目染的,宁蓝竟然也开始封建地像个旧时代小妻子小丈夫一样,担忧起家业继承传宗接代之类的事。他觉得长辈总归是在乎这些东西的,宁蓝觉得自己劣迹斑斑、其实是锈迹斑斑,他生锈了,庄非衍给他擦一点油让齿轮跑起来,拆下来打磨抛光擦干净把他修好。
但是他就是一个坏掉的人,他甚至还是个男人。
如果和庄非衍到现在还没有做,是不是为了这个时候让他意识到生米还没做成熟饭可以反悔?
宁蓝抽着气,小声地叫:“哥……”
庄非衍握住他的手,先给魏芸君磕了个头:“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我是个男的,总之先给你们二位磕一个了,另一位回去再磕,但我去海边给您送花了,您也见过我了。”
还不知道沈照林是宁蓝父亲之前,沈流芳给庄非衍说过沈照林,庄非衍替她去给沈照林捎了朵白花。
后来沈流芳亲自来了,沈流芳自己又去了海滨边,那朵白花自然就变成庄非衍送的了,现在想来还真是巧,这么早就给岳父上香呢么。
“我陪小蓝十年。”庄非衍道,“但是我肯定啊,这个月以前对他没有半点心思,您二位在天之灵也看见了,如果我有哪里对他照顾得不好,也托梦告诉我吧。”
他有的没的说了点儿,才呼口气,开始说正经话。
“总之我是认定他了。”庄非衍道,“我这两辈子没谈过谁,我本来以为自己也就这么过了,但是好像感情一来,就挡不住,我看不得他哭。”
庄非衍摩挲着宁蓝的手背,“……我照顾了他这么久,把他当自己的一部分了,可能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吧,喜欢他好像不可思议,但又很正常。他很好,乖得很,你们放心,他可争气了……唉。”
庄非衍叹口气,宁蓝心紧了一下,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情不自禁抿紧唇。
听见庄非衍又说:“我看不得他哭,但是他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宁蓝的眼泪一滴一滴渗进他的衣襟肩口,玻璃般的眼珠盈满眼泪,哭得脸颊绯烫,沉闷又压抑的啜泣。
庄非衍心都要碎掉了,但是又没有办法忘掉,如果看一个人哭难受,是正常,但如果这个人哭起来的时候,既难受又想要对方一辈子只对着自己哭,那就没救了。
只对他释放情绪吧,只依赖他吧,只对他提要求只和他相依偎吧。
不要有别的人陪伴他和安抚他,不要向别的人寻求安慰和怀抱。
庄非衍也垂下眼,又磕了一个,再一个。
三个响头结束,他牵着宁蓝的手,想作揖合十说点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去,结果看到宁蓝望着他,眨一下眼睛,眼泪水掉下来。
宁蓝呆呆的,抽一下鼻子,撒手抱过去,头埋在庄非衍颈边:“哥……为什么?为什么说我抱着你哭的时候,你这辈子就完蛋了。”
他大概听得明白庄非衍的话,总之是在向他表白,是在向魏芸君剖白,但是宁蓝没太理解,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听漏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庄非衍被他扑到怀里,抱着他的背,宁蓝的背薄薄的,他又再一次明确地感觉到宁蓝都瘦了。
庄非衍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搁在他的后脑,摸着他头发,因为跪姿侧身稍扬着头,把宁蓝填怀里:“……宝宝。”
“你对我哭的时候,我陪在你身边,你也陪在我身边吧。”
“别去找别人,我想你只对我哭,当然不哭也是好的,不哭就代表高兴嘛,我会让你以后一辈子的开开心心的。”
他安适地贴在宁蓝脸颊边,鼻息正好落在宁蓝耳廓上,拍他的背,庄非衍已经在宁蓝这段时间的哭泣里养出习惯和本能反应了。
他哄着他:“我爱你,我也爱你。”
宁蓝缩着手臂,抱得紧紧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哭腔,像从声道里挤出来:“嗯……!”
那庄非衍要很爱他,很爱他才行。
宁蓝不想管了,白舒楹和庄岐山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他们两个就是要在一起。
“哥,如果爸爸妈妈不同意,你就和我私奔。”他贴着庄非衍耳朵说,“我们、我们到天涯海角,你不同意我就杀了你,我要和你殉情。”
庄非衍:“……”
宝宝是小神经病。
“爱死你了。”庄非衍咬他耳朵。
他把宁蓝松开,转头对着魏芸君,“岳父岳母、哦岳母,为了避免在你坟前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我和他就先这样吧。”
再这样下去他和宁蓝要在这里亲起来了。
庄非衍舒口气,也把纸丢进火堆里,任火焰窜起来:“我不会放开他的,我会永远陪着他,保护他,让他无忧无虑地活着,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健康或是疾病,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婚礼誓词念不出太多的,背来背去也就这么几句,或许还有完整版,但这个时候搜肠刮肚未免太刻意也太煞风景。
完整版就留到该念的时候,庄非衍又摸摸宁蓝的指节,骨头细细的,骨骼感明显,他的宝宝就是很漂亮的一双手,戴戒指肯定也很好看。
烧纸的火窜这么高,烟和香纸灰也到处飞,他就当魏芸君是同意了,不同意也同意了,除非魏芸君从罐子里爬出来跟他说话。
呵呵,庄非衍八字很硬。
魏芸君没杀过人吧?没杀过几十百个变鬼也当不成厉鬼,不过要是魏芸君是厉鬼是好了,魏芸君是厉鬼,就可以保护宁蓝了。
庄非衍又轻叹气,哀惋这片土地上不该死去的人,他们没有办法使死人复生,但庄非衍想,至少让他们死得瞑目,可以放下心去黄泉路上。
宁蓝也是这样想的。
宁蓝给魏芸君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长久地凝望她。
他已经长高了,长得比墓碑还高,小小的他触摸不到墓碑的顶,但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
他长到了魏芸君所希望他长到的那一岁。
“妈妈,我走了。”宁蓝声线在风中发颤,被吹往茉莉花香去处,“我会回来看你的,你在天上,也要幸福,和爸爸去投胎吧,我相信世界上有轮回存在。”
毕竟他和庄非衍就无法思议不可想象异于常人地重生了,世界玄幻得不再能用科学解释,有的时候宁蓝都怀疑这只是一场他濒死前的梦。
宁蓝说:“所以你们会幸福吧,我希望你们幸福,祝福你们幸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幸福。”
“再见。”
他和庄非衍转过身去,庄非衍替他拍掉裤腿和衣服上的灰,把他的着装整理齐整,拉着他一块儿出去。
两人刚走出花圃不远,空气里茉莉花的气味还没消散,宁蓝突然看到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妈……妈……”魏之遥口里呢喃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逃命,极度恐慌,然而又面色一片死寂痛苦,和茫然般,“呵……呵……”喘着粗气,跌倒在地,又爬起来。
他远远看到人影,眼里兀然迸发出希冀的神色,又在看清两人是谁时骤然惊骇,脚步微顿,再次摔下去。
然后,魏之遥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嘶声力竭,近乎爬一样爬向宁蓝身边:“救救我,救救我……妈,妈……啊!!!”
他语无伦次,最后爆发出极大的哀嚎,凄厉地倒在地下,又哭又笑,掩面嚎啕,“宁蓝,我错了,我没有妈妈了,我不要了,我还给你,我不要再抢了——”
……
两个小时前。
珠川城中村。
魏之遥鬼鬼祟祟地带着一个破旧帆布包,在蛛丝般狭窄的巷道里通行。
他肩背上的包里塞着从外观完全想象不出来的财富,里面有价值连城的首饰、黄金、现金、支票,包括一些保证他能要挟人安全离开的证据。
自从宁蓝回来后,魏家的风气就完全变了,变得像绞肉机,小任估计也死了……魏之遥知道魏清延的手段,也不怀疑魏家人能做出多丧心病狂的事,小任还有个全尸都算他幸运,魏之遥待魏家感觉自己要疯了。
尤其是那天宁蓝回来的时候和他说,以为他们真的能让他安稳活着?
……魏之遥回去想了良久,越想越胆战心惊。
他知道得太多了,不光知道魏正文这些年私下转移的资产,知道族老们见不得光的交易,知道魏家是个什么货色的家族,甚至关于当年宁蓝母亲的一些模糊传闻,他也从魏正文得意忘形吐露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些。
魏之遥近期越来越感觉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他以为自己来魏家是攀上了高枝,实则是把脖子伸进了绞索,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一旦绞索那头的人要收紧,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种地方还是早离开为妙。
魏之遥一不做二不休,打包行李跑了。
城中村鱼龙混杂,摄像头少,巷道复杂,是他选择的好路。
魏之遥计划从这里穿出去,搭一辆黑车去北方,越北越好,再想个办法出国、中转,支票里的钱都可以汇到瑞士银行,魏家查不到。
成败在此一举。
魏之遥咬着唇,选了个黄道吉日,走进堆满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垃圾酸腐气的巷道,心脏狂跳。
他不断回头张望,总觉得阴影里有人跟着,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声上。
转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拐角,前方路越发暗,魏之遥脚步踌躇,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咬咬牙正要加速冲过去。
黑暗中骤然伸出几只粗壮的手臂,猛地将他拽倒在地!
帆布包脱手飞出去,昂贵的财物散落一地。
魏之遥惊恐地挣扎起来,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三个蒙着脸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眼神冰冷,不发一言,动作干脆利落,一人反剪他的双手,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魏之遥瞪大眼睛,绝望地发出呜叫。
这几个人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是魏家。
一定是魏家派来的,是魏正文吗?是怕他泄密的族老?或者是那位阴测测疯狗一样,能让小任无声无息消失的魏清延?
也许不是魏清延,因为魏清延不屑于这样做,魏清延会在他离开魏家的一瞬间就剁了他的手,扔他去海里喂鱼。
但魏之遥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匕首扬起对准他的胸口。
魏之遥闭上眼,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多年前那个逼仄脏乱的小破石屋,女人用为数不多的钱买了块劣质奶油蛋糕,笑着对他说:“遥遥,生日快乐。”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砰!”一声闷响,捂住他嘴的力量松了。
魏之遥睁开眼,一个意想不到瘦削的身影从旁边杂物堆后扑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撞开了持刀的男人。
——那是个女人,头发枯黄凌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有些佝偻,动作却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
她死死抱住那个持刀男人的胳膊,张嘴咬了下去。
男人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女人的叫喊夹杂在叫骂里,让魏之遥快跑。
她抬头看了魏之遥一眼。
像一道惊雷,劈在魏之遥天灵盖上。
……
张翠淑因为虐待宁蓝、谋杀未遂,被判了十四年有期徒刑。
她在狱中每年都卖力表现,这女人其实是被贪婪和懒惰养得烂泥一团,在宁蓝只有六七岁、七八岁,乃至九岁,没有办法大量下地劳作的时候,张翠淑也会为了温饱去种田。
所以她在监狱里每年都表现良好,一晃快十年过去,张翠淑因年年先进,悔过态度良好,提前五年获得了释放。
她离开监狱后,听说自己的儿子做了魏家的养子,就用攒下的钱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来到珠川。
珠川是大城市,工作机会多,连她这种出狱的中年女人也能找到活儿,张翠淑在一家饭店里打工,洗洗盘子,听说这家店离魏家公司很近,也许她能看到宁遥呢?
哦,现在是魏之遥。
张翠淑不敢和魏之遥相认,因为她是坐过牢的人呀,而且,魏之遥现在一定锦衣玉食,生活幸福,她过去会让他被看不起的。
她知道那些大少爷大小姐们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魏之遥在魏家快十年了,他儿子可优秀了!前些年常代表魏家去出席各种场合呢,魏之遥可是魏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虽然近两个月,听说宁蓝回来了,这该死的宁蓝,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给碰上了?回来就抢她儿子的风头,早知道当年就手快一点,给他摔死得了!
张翠淑每天骂骂咧咧,但还是会偷偷买报,买点财经杂志,这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女人,在这个网络信息发达的时代,居然会拿钱去买书买报,因为上面可能会有关于魏家的采访。
功夫不负有心人,张翠淑终于在有一天,刚买完杂志的路上,就遇到了魏之遥。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遥遥,张翠淑又兴奋,又胆惧,近乡情怯一样,畏惧这个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她偷偷地跟着魏之遥,偷偷地看魏之遥,远远地看魏之遥。
这就够了。
张翠淑感到幸福。
终于到今天,她又看到魏之遥,魏之遥很少来城中村,是有什么事吗?张翠淑跟着他,看他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地方,走向更阴暗的位置。
然后匕首的寒光亮起来,张翠淑目眦欲裂。
是的,没错。
城中村很多中专啦、技校啦、红灯区啦、黑诊所啦、赌钱区啦,乱得很。
一定是遥遥穿得太奢华,被盯上了。
张翠淑扑上去,匕首刺进皮肉的一瞬间,她发出了叫喊。
她说:“遥遥,你快跑。”
第96章 小猫
张翠淑死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夏天。
就像过往每一年都会出现的日子一样, 天气闷热烦躁,又因临海带着潮味,水汽钻进鼻腔, 湿重,夹杂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环境味。
比如腐酸的垃圾味。
但她死得应该是高兴的, 因为她看到魏之遥挣扎了一下, 魏之遥向她扑来,被另一个人拽走, 张翠淑用尽力气爬起来,带着滴滴答答还在淌血的伤口,再度扑向那个要伤害魏之遥的人。
女人发起狠来是很疯的, 牙齿、指甲、拳头, 包括羸弱的身躯都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肾上腺素让她扑压在那个人身上, 还能发出喊声。
嘶哑地让魏之遥快跑。
嘶声。闷哼。咬牙。青筋凸起。
利器扎破皮肉的声响又出现了,带着黏腻。
终于肾上腺素也过载了,她发出“嗬……嗬……”的粗气, 模糊的视野中, 看到魏之遥离开的背影。
那影子渐小, 再到消失, 看不见。
张翠淑笑了。
她把这三个人都缠住了。
她这一生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出生在偏远贫瘠的乡村, 侥幸去城里打过工, 喝过几杯便宜饮料,吃过几个劣质奶油蛋糕, 稀里糊涂和男人怀了孩子。
对方说要去闯荡,赚了钱就来接他们娘俩走,张翠淑于是做着梦, 啊,大城市,那一定是比他们县里最大的百贸商场还要漂亮的地方嘞!
张翠淑就这样带着希冀,生下魏之遥,魏之遥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你呀,以后要过好日子。”
和魏之遥描绘,和魏之遥许诺,和魏之遥穷尽毕生见识——比如见过厂里老板穿什么皮鞋,老板的情妇戴多么漂亮的首饰,他们一顿饭要吃掉五百块!
讲述他们未来要过的生活。
也许这也是张翠淑给自己鼓的微末气吧,人总要在面前吊点儿什么才能活着。
但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文化还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是太寸步难行,所以她又带着出生的魏之遥回到了农村老家。
老家不能接受未婚先孕的女人,张翠淑在唾沫星子下,又转去隔壁村。
她就在这里见到林小云。
林小云,村子都这么叫她,宁蓝的妈妈。
她可美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又白,又细,又贵气,那些珠光宝气的老板情妇都没有她漂亮,明明不着装点,却浑然一股美人气,明明都是乡里人,她的手却白得跟牛奶似的,莹莹的,玉玉的,润润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哼,有什么了不起?
张翠淑觉得自己也该过这种生活,她就是林小云。
很快林小云死了。
病死了。唉,云啊,就是很轻,还是小云,简简单单蓝天上一片云,来的时候没痕迹,走的时候也没痕迹。
不如张翠淑好。虽然她不会写,但是看过几回,知道笔画多,一看就重,好命。
张翠淑嫁给了宁宏斌,她觉得林小云怎么都会留点儿什么,只要接触那女人一点点儿,她就仿佛也变成那种甜蜜美丽的女人。
可惜什么也没有。
到最后,林小云唯一留下的,居然还是张翠淑会写的她的名字。
那三个字太简单了,所以张翠淑心里多念几回,也会写了。
这是她唯三会写——不,还有宁遥。
她会写宁遥这两个字。
路遥,孩子要走得远嘛。这是车间工友给她想的名字,说有出息,好!
宁遥,魏之遥,你应该叫什么遥呢?叫所有能把你带得更高更好的姓氏。
张翠淑在死前闭上眼睛,想到她的遥遥应该去过好日子了。她的遥遥真笨,以后要学会藏财啊,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地上散落了一地财物现金支票,张翠淑在她的纸醉金迷里闭上了眼睛。
……
魏之遥被铺天盖地冲刷来的惊惧裹挟了。
还有悲痛。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了,他甚至早就忘掉了这个女人。
张翠淑在他的一生里,实在太不起眼,哪怕是上辈子,也只会给他惹麻烦,小肚鸡肠、刻薄尖酸,让邻居看不起,让他同事看不起。
所以他非常非常非常地恨张翠淑,讨厌张翠淑,为什么他不能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富裕的家庭,一出生就闻到母亲身上名贵的护肤品味,听到老钱父亲爽朗的笑声。
结果当张翠淑扑过来为了他去死的时候。
他恍惚间回想起,啊……原来她会在出租屋里□□联挂年画,他生日的时候给他煮面,冬至过节下饺子炖牛羊肉,一切一切,因为是上辈子,记忆模糊。
记忆最后停在石头村。
张翠淑还年轻,年轻的面容,因为重生,他本不应该记得的、他小时候母亲年轻的面容,和前世今生混乱的每一帧重叠。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魏之遥在这一刻彻头彻尾崩溃,哪怕被魏学林毁容、哪怕被送上整容台、哪怕此后水深火热变成一颗提心吊胆的棋子、哪怕宁蓝回到魏家夺走他的一切,他也从未有如此一刻悔恨。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宁蓝看着魏之遥在面前歇斯底里,茫然不知如何反应。
魏之遥竟然还活着么?他当时提醒了他一下,但后来事情太多了,他都把魏之遥这个人忘了。
宁蓝这时才想起来……魏之遥是应该跑了。
魏之遥要是聪明点儿,就该借着什么由头离开。他在魏家那么多年,怎么手头上都有点项目交接,先离开魏家,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走,再也不回来。
宁蓝怎么都没想到,魏之遥居然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法,直接收拾东西跑。
但他看着魏之遥衣衫褴褛还溅着血的衣着,也猜出一点,起码猜出魏之遥是遇险了。
宁蓝扭着眉,迟疑地没说话。
庄非衍盯了魏之遥半晌,半天没认出来这是谁。
这怪不得庄非衍。
魏之遥照着宁蓝整容的样子庄非衍并不知情,这么多年过去,魏之遥也长变了,庄非衍本来对他就没什么印象,他在节目里就只见过魏之遥一个月,还是上辈子。
直到魏之遥爬着抱住宁蓝的腿,哆哆嗦嗦面如死灰:“宁蓝……宁蓝……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和你抢了,我不去庄家,也不去魏家,都是你的,你救救她、救救我……”
庄非衍眉头皱得死紧,这才看出这人应该是宁遥。
但他还没说话,魏之遥突然支棱起来,口里吐出一个:“不,不对。”
魏之遥想到什么,眸子爆发出希冀的神色:“还有希望的对不对?我还可以重、重生,你是不是也重生了?那我们一起去死,你和我一起去死,我们再——啊!”
他爬起来要拉宁蓝同归于尽,还没直起身子,魏之遥被庄非衍一脚踹开。
疼痛绽放在身上,魏之遥发出巨大的哀嚎:“呃啊,啊啊啊!”
庄非衍掐着他脖子,冷冷把他摁在就近一块石头上:“你想干什么?”
这疯子!
他想对宁蓝做什么?他刚和宁蓝拜完在天之灵,相当于拜过天地,别来破坏他新婚。
魏之遥剧烈挣扎,却因过大的力量悬殊无能为力,看着像要被庄非衍摁死了。
宁蓝拉住庄非衍的手,摇摇头。
庄非衍渐渐卸些力。
宁蓝问:“……你有话说?”
宁蓝的声音被风吹开,清浅浅的。
他说不清自己对魏之遥有什么感觉,就像当初回到魏家看到对方时那样,说不上悲悯谈不上喜欢又不至于相恨。魏之遥太渺小了,一只蝼蚁可以吃下砂糖搬动糖块跟着巨人脚步砥砺前行,但如果想要挤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就会粉身碎骨。
他没有把魏之遥当对手,只觉得他可怜。
但咎由自取。
魏之遥拧过头,脸上带着青紫看他。
宁蓝还是很清丽,没有一点尘埃土,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从善如流,魏之遥当真绝望了,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和宁蓝相隔天谴鸿沟。
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命运给予馈赠的时候也早就标注好价格,显然宁蓝能承受价格,而他承受不了。
“宁蓝……”魏之遥哀声地求了他,“我妈妈,我妈妈被杀了……呜,她、她……啊啊,啊啊啊……哈哈……”
他到最后笑起来,都说不出话,口里含着石块上的泥土,眼神麻木空然。
宁蓝有些恍惚地到他话落下,脑海里出现张翠淑的脸。
很模糊的面容。
他不太记得她。
一个简单,复杂,可恶,可怜,心上一粒尘埃一样的妇人。
宁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俯瞰着魏之遥,最后说:“那你恨吗?”
魏之遥怔了下,没明白宁蓝说什么。
宁蓝走上前几步,微微蹲下来,侧头一点点,以便看着魏之遥:“你恨吗?”
他重复一遍,“你跟了魏正文很久,应该手里也有东西。”
宁蓝解离得太久了。
他实际上并不是善良,也不是恶毒,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麻木和冷漠,只剩一口气撑着自己,因而带着浓郁的自毁倾向,和微妙的圣母般的怜悯。
去做,正确的事,去做,应该做的事,去做,魏芸君教他做的那样,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这是他对自己设下的程序。
宁蓝在魏之遥面前,说不出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挖苦,他只觉得一股水流涌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只是庄非衍把他捞出来,庄非衍又让他有一点情绪,让他有一点开怀,让他能够哭能够笑能够像个小朋友一样蜷在人身边。
宁蓝是可以说出一些更循循善诱的话的。
威胁、诱惑、贿赂魏之遥……但是他什么都不想,他就想做得很简单,庄非衍带来的安全感让他退化了,但宁蓝仍旧很直观、且洞悉地看着魏之遥。
他等魏之遥的回答。
魏之遥流着泪,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睛上砸出来,滴在石头上,浸开成一片。
他说:“怪物……你这个怪物……”
怎么会有人听见别人的死讯,一无所动,毫无疑色,安然站着的啊?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去跟宁蓝这种人争抢呢?上辈子那样普普通通的,不好吗?或许,他也可以不普通。
他重生了啊,他有很多种选择、很多种途径,结果他偏偏选择了最致死的那一条,甘之如饴地奔赴上去。
魏之遥对宁蓝的唾骂激起了庄非衍的手劲儿,庄非衍又摁了他一下,这蠢货在说什么呢?宁蓝是世界上最好的。
魏之遥又条件反射地挣了下——庄非衍也是怪物,他想,他是普通人,所以他永远也融不进他们这帮格格不入的人。
但是魏之遥没有再反驳了。
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什么,唯一能走的生路是什么。
魏之遥闭着眼睛:“有……我有……”
都去死吧。
他要魏正文也死,魏清延也死,魏昌荣也死,全部姓魏的都去死。
一个也别活着。
珠川南的茉莉花田是魏清延的地盘,那几个人不敢进来。
魏之遥也是赶了巧,今天宁蓝在这边。
宁蓝名义上还是魏蓝,他身份证上这样写着,魏清延是借着魏芸君忌日的名头把宁蓝从魏家带出去的,魏家还以为宁蓝会回去,包括宁蓝和庄非衍待在一起,无非也是社交和关系使然。和庄家打好关系,说不定还有利可图呢。
没有人敢来触宁蓝的霉头,尤其是魏清延的霉头,魏之遥进了魏清延的地盘,十之八.九也没法儿活着出去。
那些人在外面盯着,宁蓝让魏之遥换了身衣服,把魏之遥捎给了沈流芳。
给,都给,这辈子真要变天了,真的不一样了。
宁蓝从没有觉得有这样多的助力过。
好像是蝴蝶振动了一下翅膀,多年前,不知从哪一刻,事情就在走向不一样的命运。
最后他归根结底,还是归结于庄非衍的重生。
庄非衍把齿轮刨动了,他就走到了不一样的路上。
庄非衍本人对此倒是没有感觉:“我不觉得。”
“就算我没有想起来,没有记忆,”庄非衍说,“我和你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
“你小时候就很乖,我不会不管你的。”
庄非衍对石头村的人其实挺好的。
他在进村路上遇到庄序秋安排那浑身泥巴的小孩,庄非衍虽是混世魔王,也没瘟到把对方痛扁一顿,抑或置之不理。
他很善良地把那小孩儿捎了回去。
是因为宁蓝上辈子去了庄家,所以他们两个才错过,如果宁蓝是在石头村,变成他的弟弟,一个月下来发现宁蓝居然是一颗小苦瓜,庄非衍怎么都会善心大发的。
而如果什么都没改变,魏之遥在石头村、庄非衍在石头村、宁蓝在庄家。
那就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的剧本,庄非衍猛地有些后怕,还好重来了一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摸着宁蓝的脸:“别想那么多,发生了就发生了,别往回处看。”
宁蓝被他手指尖蹭着脸,虚虚眯起眼睛:“嗯……”
“我有时候很害怕。”宁蓝说,“我不记得我到底死过没有了,活着,还是死了,死了会没有记忆吗?我好像是忽然想起来的,我好怕……我怕我会在什么时候又醒过来,发现其实只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
卖火柴的小女孩就会在死前在火柴里见到幸福的天堂,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他真的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他应该活着吗?他还能活着吗?他可以活着吗?
在魏家早就发现了他的不轨,要报复处刑他的漠然下,在声带破裂叫不出口的虚弱下,在暗处无数窥伺的豺畜眼睛下。
“那就做点让自己记得更深的事。”庄非衍回他,“别去想那些。”
宁蓝应该要被更幸福的更美好的事物填满,不让他只回忆起不愿意回忆的作呕的一切,过往的几年还不太够,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是纯粹童真,也因为纯粹童真,总像梦。
“过来。”庄非衍叫他。
宁蓝跟着他走过去,两人洗过澡了,屋里空调也开好,套房的好处就在于让人时刻觉得像家,客厅、卧室……甚至还有书房娱乐室,庄非衍把床头的灯打开,坐在床边上。
松松软软的床被下陷,宁蓝一坐过去到他身边,就被庄非衍拉着下巴搁到肩怀里。
“我们今晚熬夜吧?”庄非衍贴着他耳朵说,“人在遇到害怕的事情的时候,晚上尽量晚睡,不睡觉,不休息,因为睡眠会加深记忆,容易ptsd。”
张翠淑的死还是给宁蓝造成了影响,宁蓝给她收了尸。
派了几个人去,宁蓝不会给她办葬礼,不会给她坟前送花,但也不会让她曝尸荒野。
妈妈,妈妈啊……
张翠淑也或真或假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愫给他缝过衣服。
宁蓝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想了。
再想,就显得自己软弱,下贱,狗一样,但再想张翠淑怎么打骂他,怎么折磨他,又好像频繁地把苦放在口唇里嚼。
谁会那么爱咀嚼自己的苦痛,顾影自怜呢?
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去想这些。
但活人之死又摆在眼前,宁蓝弄不清自己要做什么了,又好累,他又开始疲倦了,还好庄非衍陪在他身边。
“怎么熬啊……?”宁蓝本来想问问庄非衍今天晚上做什么,忽然耳垂被人含着咬了一下,整个人瞪大眸,身体都僵住了。
他、他只是想说要不要给他讲故事,一起看看电影……刷刷视频玩玩游戏放松心情做什么都好,没有想到庄非衍会亲他。
宁蓝心跳得“扑通扑通”的,立刻发紧了。
庄非衍感觉到他当头棒喝一样杵住,笑了下,捧着他脸亲亲他嘴唇,又用鼻子尖亲昵地顶顶他,然后起身要去给宁蓝接杯水。
当然要找点事情做打发这一晚上,卧室里有投影仪,看点娱乐也行,他吻舐宁蓝只是要把他注意拉回来,别去想那些,想想他,想想他活着。
庄非衍踩地要走,突然被宁蓝拽住。
宁蓝拽住他的手,带点力气拖他回来。
“?”庄非衍回过头,有些扬眉地看他。
宁蓝力气比庄非衍小,硬要拽是拽不动他的,但是庄非衍没设防,也随着他力气,又凑过来贴进他,带点不清明的音气低声问:“做什么?”
宁蓝跟扯着人衣袖的猫一样,站起来攀住庄非衍的胳膊,踮脚闭眼亲了他一下。
含住他唇瓣,濡润地交换:“没事的……”
他知道庄非衍为什么点到即止不碰他。
因为他跟庄非衍打了很多次擦边球,但是庄非衍怜着他疼着他照顾他精神不安康,庄非衍跟柔软的棉垫一样窝着他,那他也要在垫子上磨磨爪子踩踩奶。
“没关系。”宁蓝微声,“怎么碰我都没关系,哥……哥的话……可以。”
他说话到后面很小声,眼睫低着,又忍不住抬起来看一看庄非衍。睫丛间的小痣也随着一眨一眨,像留下来索引要接吻的地方。
宁蓝骤然感觉到有鼻息落下来,随后灌进他自己的口鼻,他搭着庄非衍的肩膀,在呼吸声里化掉,重重仰倒在床褥上。
头发都被颠得散起来,手被拉开举到头上,庄非衍又亲他的脸。
“唔,唔……”他眯着眼。
“一舒服就像小猫。”庄非衍说他。
宁蓝跟猫被摸了要抬起脖子给人摸下巴一样,猫下巴肉软软的毛茸茸的,顺着摸下去没准儿还要翻肚皮,也可能是亮爪子挠一通。
宁蓝呵着气:“痒……痒才会眯眼睛,啊……”
庄非衍说得对。
做记忆很深刻的事,就会忘掉别的。
床头抽屉被拉开,木质开合的声音明显,然后是小包装窸窸窣窣。
宁蓝又一惊悚:“你、你什么时候……!!”
“上次。”庄非衍咬撕一个,果甜味在口息里交换,“你趴着在我身上磨的时候。”
宁蓝挣扎起来,他是真没想到庄非衍会到这一步——不、不是,是今天会到这一步,他以为最多只是和别墅那回一样,宁蓝被超出意料外的事本能鼓捣得有点凌乱了。
庄非衍摁住他的髂窝:“不是说做什么都没关系吗?”
“……”宁蓝的挣动渐渐又小下来。
……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没撒谎,他确实是觉得没关系,只是没做好超出预料的准备,他一直比较习惯把事情操纵在自己手里,所以计划一打乱料想一打乱,就会有点发慌。
“嗯……”宁蓝又蹭蹭他。
天花板的光虚晃晃的,他嗓子里热气钻过口腔,嗬吟阵阵,“别……别……轻一点,我没经验。”
蹙着眉,“唔……”
……
庄非衍和棉花垫子没有区别。
猫抓板就是容易被刨来刨去屑子满天飞,带猫抓板的猫窝更是没有幸存的义务,宁蓝抓着他的肩,跟抓着被子一样把脑袋露出来,还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我不喜欢你了。”宁蓝囔声,“你、你、你很烦。”
庄非衍被他气笑了,抽他一下:“转过去。”
“不要!!!”宁蓝又叫了一声,这回反应很激烈,“不喜欢后面,就要看着。”
他窝靠在庄非衍胸膛处,听着心跳声感受到活人气息觉得好点,庄非衍和他光放松就弄了半个多小时,除了不适感倒也没什么,一点没进的疼痛还没有宁蓝上辈子受的伤痛。
庄非衍都快被他磨蹭死了,还好宁蓝又乖乖地摸他,宁蓝的手心乖得像糖水,宁蓝其实已经有点发晕了,但又没有到不耐受的程度。
下一瞬,他短促尖锐地叫起来。
“不、不是,等等——!!”
庄非衍在他上面笑。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庄非衍又闷哼一声:“你这小王八蛋……”
猫变的,真是猫变的,不行!他明天要给宁蓝剪指甲!
宁蓝迷迷瞪瞪又晕了半小时,膝盖接触到棉被,脊腰突然抻平了,他瞳孔缩小,眼前只剩下无意义的被子冒起来的尖角,也没有声音了:“啊、啊唔……”
又一声响和细微疼,后面有人在说话。
“我们宝宝一背过去,马上就特别地下流啊。”
庄非衍就知道应该拆两个。
一个给他一个给宁蓝,因为之前就溅一手呢。
——不,不对。
现在该第三个。
……
宁蓝缩在庄非衍身边,一直在发抖。
他果然、应该,很早就和庄非衍做,做就会忘掉做就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早就知道的。
庄非衍抱他去浴室,宁蓝倦沉沉的,庄非衍戳他脑门儿:“不许睡。”
“我不会想的。”宁蓝要崩溃了,“我只会记得你了,我会梦到你的……”
庄非衍低低地又笑,宁蓝跟小时候一样,他把沫子打好,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在宁蓝的脑袋顶儿上又拿泡沫搓了两只耳朵。
宁蓝抱着他,慢吞吞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庄非衍扶着他给他擦干净,心想好瘦,好白,像根笛子,一下就能折碎了。
他又想起来宁蓝趴伏在他心口,昏昏沉沉和他说:“哥……我好像真的是个怪物……”
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在今天在这个晚上在这个有人痛不欲生的时候。但是他们就是新婚啊,有什么要紧,宁蓝是怪物那他也是,他要陪着宁蓝去下坠。
庄非衍给宁蓝把鼻子尖上一点泡沫擦掉,宁蓝安逸地睡他怀里,像块小瓷片。
庄非衍又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坐他身边,想起什么又摸起手机,跟白舒楹发了句消息。
【庄非衍:我要跟他在一起】
【?】白舒楹扣了个问号。
她习惯性忙碌到凌晨,还没休息,慢慢的,白舒楹回过味儿来了。
消息“叮咚”一下,庄非衍掰了静音,看到母亲发来一句:
【你给我滚回来】
……
事情部署得很快。
宁蓝不被允许参加事件,因为他一是编外人,二不是污点证人。他很清白,他和这些事一无关联,他不能被参与进来。
像沈流芳说的,该他们这些老骨头动动,大人间的事怎么能轮得到一个小孩子去流血流泪,那也太不是人。
沈流芳在这些事把宁蓝照顾的很好,她是一个严谨而温柔的长辈。
宁蓝被庄非衍抓起手亲了一下,庄非衍知道他很关心,庄家这边有人过来,庄非衍也得知一些近况,会跟宁蓝挑一些讲。
多行不义必被反噬,魏之遥、小任……都松了口。谢云的地位很稳固,沈流芳这边申请的是绝密任务,就连珠川体系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是谁,真正的绝密是连任务存在都不让人知晓的。
上头批准抽的人过来,所有事都在监控中,除了那份楼的罪证和名单,魏家还有一些记录珠川各项腌臜事的别的东西。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魏家也深知这件事。
这是从小任口里撬出来的。
魏之遥及时雨一般地送来了近年有所溯源,新鲜有力的证据,只等谢云和魏清延的信号。魏清延会把魏家全部人都放出去,逐个逮捕,然后敞开魏家的大门。
猫和老鼠的游戏玩了那么久,终于要彻底了解了。
就在今天晚上。
沈流芳像捕鱼收网一样慢慢捞起水面下的渔网,鱼儿们发现的时候早已脱水被困,再也逃不掉。这些人被控制着,无法彼此交流,消息甚至都压得很严,直到……魏家着火了。
是信号。
但是比沈流芳想的提前,她匆促带着人闯入,这边是魏家的一个基地,就在魏家宅邸附近,里边儿还有很多尚未转移的证据和忙着做事的魏家人。
警察的到来让他们纷纷大惊失色,有的人跳窗想跑,全被沈流芳的人控制住,短暂的混乱结束后,沈流芳一个一个清点着,发现没有魏清延的踪影。
不止如此,连带魏家最主要的几个头目都不在。
按照魏清延和谢云的消息,今天这几个人应该是在基地里等新产品——可以一网打尽的。
沈流芳福至心灵,透过窗户看向遥遥一庭院相隔的魏家老宅,那里安宁无事,但逐渐,沈流芳看到有黑色的烟烧起来了。
沈流芳睁大眼,即刻转身出去,匆匆往魏家老宅的方向去。
火势蔓延得很快,看起来是早有预谋,否则断然不会就在沈流芳迈不过去的几分钟里,就烧成地狱一样的光景。
地狱。沈流芳在同事的阻拦下奋不顾身用毛巾捂着口鼻闯进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直觉,但冥冥中有种难以置信的固执推拉着她,拖拽着她,她必须要去。
沈流芳在一地横陈的老朽身躯中看见魏清延的身影。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还溅点血。
魏清延看见她过来,露出一点笑:“……你来了啊,看来我没留错,你会从这条路过来。”
沈流芳来的这条路是最安全的一条,火势没有那么明显,似乎……也是刻意预留,像指引。
魏清延的身边躺着两个老人。
一个是魏昌荣,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还有一个,是魏德义,古早的名字,魏家那个老年痴呆癔病缠身连生理排泄都控制不住的上一任掌权者。
魏德义确确实实是混浊了,所以这么些年里,他几乎没有存在感,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他死,彻底确定魏家下一任继承人。
魏昌荣还没从魏正文以及魏清延的鹬蚌相争里赚够,因而吊着他的命,偶尔魏德义也会清醒一下,比如现在,滚烫的火和疼痛的创口叫他醒来。
“阿延……阿延!”魏德义口里呼喊着,试图叫醒儿子和他之间的血脉亲情。
魏清延诧异地低下头,看见魏德义的瞳孔里是清明的,无可抑制,荒唐滑稽地“哈”了一声,笑起来:“你居然醒了啊……?”
“爸爸。”魏清延垂下手去,掬水一样掬着他的脸。
动作很亲密,然而说的话却残忍非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字:“爸爸,你醒得真好,真是时候。”
“我竟然还让你善终了……上辈子我居然还让你善终了。”
在宁蓝的陈述里,宁蓝的外公、魏清延的父亲,在前世的斗争里由于疯疯癫癫没有威胁性,竟也没被吞噬殆尽,然而在病床上享受着呼吸机安然结束了一声。
魏清延在魏家的这段时间里,已经了然了当年发生的事。
——因为小任,小任就是跟在魏正文身边,被魏学林调教的人,魏学林是他的老师魏正文是他的“父亲”,小任对魏正文的所有秘密了如指掌。
魏清延喉咙里都挤压出鬼一样的沙声:“爸爸,她会疼吗?你怎么恨得下心的,你醒得好、好,我还觉得让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是便宜了你,你说啊!你怎么能那样对她的——!!”
魏芸君在当年沈照林一去不返后,就意识到了有问题。
她很聪明,很聪明,很聪明。
所以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了证据,连夜逃身离开了魏家。
魏芸君没有报警,没有求助,因为她知道魏家在珠川地位无异于皇帝,珠川没有魏家手伸不到的地方,就算有,她也赌不起。
魏芸君出省了。
她离开了这地方,松一口气,下面就是要找到可信的人,然后……
魏芸君被捂住嘴,拖到阴暗里。
高高在上保镖相伴仆人成群尊贵的大小姐的确是不会被拐卖的,但是魏家要灭她的口。
不能在珠川,不能在魏家,因为魏清延会盯着她,珠川太小了,魏清延如日中天,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的,顺着查上去,麻烦太多。
魏芸君从坐上火车出去的一刻,就被盯上了。
魏正文动的手,魏正文是当时魏德义培养出来辅佐魏清延的心腹,只是可惜这心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也许在和魏德义合谋弄死魏芸君的时候,魏正文对魏清延就于心不轨。
不然魏正文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一看就会触犯魏清延逆鳞的事,魏德义还信心满满地认为魏正文是为家族着想,为大局着想,不愧是他眼光独到一手培养出来的好苗子。
魏正文让魏芸君死得远点,于是中转到了宁宏斌的手上。
是的,没错,宁宏斌就是魏家在某一条人口拐卖线上运作的人。
他本来就只是个小喽啰,寻觅一下目标,在什么拥挤的火车站偏僻的山远地运一些货开一开车,魏正文都没见过他。
魏学林也没见过他,只知道层层命令下去,要把魏芸君埋尸在一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绝对没有人知道。
宁宏斌也只以为是某一个得罪了大人物的女人。
他太不起眼了,也不知道魏芸君的身份。
宁宏斌色从胆边生,狗胆包天,囚禁了魏芸君。
魏芸君实在是太美了,像他这样的人,哪怕赚了些脏钱,穷极一生也遇不到这样云一样漂亮的女人。
宁宏斌向上面汇报,魏芸君已经被他弄死了。
“你好好跟着我,啥也别说,也别想着跑!不然我就弄死你,你知道的,你跑不掉,这荒山野岭到处我们一个村儿的人,你随便到哪儿我都知道。”
宁宏斌喘着粗气,狰狞丑陋的面庞。
魏芸君没有反抗。
她微妙地沉默了。
忍辱负重,活着才有希望,她所经受一切,不足魏家罪孽下那些女孩承受之半点,魏家手上甚至还有几个小明星的命呢。
而且,魏芸君怀孕了。
魏芸君正当地、顺理成章地,给宁宏斌生了一个孩子。
“宝宝,你叫小蓝,蓝天的蓝。”魏芸君指节临摹着他面孔,额面贴在他脸颊,柔声细语,“乖乖,乖乖宝宝,妈妈的宝宝。”
太出众的名字会让宁蓝被注视。
沈照林的林也是蓝的首字母。
她还不知道自己爱人的名字,和姓氏,但宁蓝总归是让她又活下来了,有了与这世界的羁绊。
这些,是在魏学林接回宁蓝后,查溯魏芸君究竟为什么没有死而查出的。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宁蓝是条子的孩子。
难怪会输,难怪魏清延和宁蓝不被选择,宁蓝注定就是一个傀儡和牺牲品,他只是太过聪慧,又让魏家不得不附骨之蛆一样舔舐啃食着他的血肉、他能带来的利益。
而宁蓝这辈子回魏家,大概因为他是主动的,反而让魏家疏忽了对他的检查,魏芸君留下的那块怀表得以幸存——
现在想起来,魏家也不是没有查过宁蓝的行李。
只是宁蓝把那块怀表送给庄非衍了,他没有带来,魏家自己也不知道魏芸君到底以什么形式藏匿了什么,宁蓝的身世得以重见天日。
魏清延并不是宁蓝被庄家收养时的见证人,也不知道其中细节,不过是痕迹太多,又已知宁蓝是沈家的孩子,才推敲而推测出。
他的姐姐是一个温柔又坚韧的人,所以她的孩子和她一模一样,宁蓝竟还被这群人用“□□犯的种”“污秽的血脉”“你妈妈的这辈子都因为你毁了”侮辱捆绑十余年啊。
他们怎么说得出口的?就因为要宁蓝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做狗,为他们所用,因为宁蓝是一个灵魂本色纯洁的人,所以被涂抹,所以被亲情血脉和负罪拘束。
就连魏清延也曾经觉得宁蓝的活着明明白白是对魏芸君的玷污。
宁蓝也一度这么以为。
他就这样对他恶毒恶心罪孽深重的外公、舅舅、血脉倾尽全力弥补。
以致洁白柔软的茉莉花瓣生出虫病黑斑,要坏掉了。
魏清延掐着魏德义的脖颈:“她是你的女儿啊!你没有爱过她吗?你没有怜惜过她吗?你在她十八岁的时候生病她比赛都不顾回来陪你,一整夜守在你病床边给你看点滴,她连床头挂的都是我们的全家福,你怎么下得去手?”
魏德义换不上气,眼里恶狠狠,挤出声音:“她活该!!!!”
这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在生命将死之时仍不肯松口:“我不需要这样的女儿,她太没用了,只会、只会享乐!魏家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孩子,清延……清延,你怎么能——啊!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啊!”
魏清延垂着眸看他:“你确实应该去死。”
魏德义眼里爆发出恐惧:“不,不……”
“魏清延!!!”
沈流芳发出了尖锐的叫喊,“把手放开,举起来!”
纵使沈流芳觉得这群人也死不足惜,但是她不能这样看着事情发生。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们会有应得的处罚,而不是让谁去做这个刽子手。
宁蓝不是刽子手,魏清延也不是。
魏清延抬头沉沉地看她,笑了一下。
他手底下的人命当真很多,尸骨堆积起一个冷漠残忍地人,所以杀害起自己的父亲来也没有动摇。这个一生作恶多端的老头死前还失了禁,毫无几十年前在砂石场争锋的肆意模样,面容惊惧,恐慌至极。
让他清醒地死去,也是理所应当。
魏德义还有气,沈流芳箭步冲上去要阻止他,倏然的一瞬,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
“别过来。”魏清延疏声说。
他手上还有热武器,沈流芳不意外,魏家本来就来往于海外,亚南地区冲突不断,魏家又有走私线,这太正常不过。
今天以前两个人还算是盟友,如今却是枪对着枪。
沈流芳沉声说:“把枪放下,法律……不鼓励以暴制暴,但是你将功赎罪,功不可没,今天的事我会汇报,你……”
沈流芳不知道说什么。
说点什么宽慰的话稳住局面,可是她恨魏家和魏清延恨得也要入骨了,然而沈流芳最终还是劝慰他:“放下。”
魏清延笑着看她。
“我和你们确实没办法走一条路。”他说,“放下什么呢?我放不下。”
“他老了。”魏清延道,“他有病,年纪大,保外就医……监狱里也没法儿度过余生,他会被放出来的。或者让他死在牢里吗?我不想,我不想看不到我啖他的血吃他的肉。”
还有地上这一群,把他们弄出去,抓起来,也许沈流芳真的能做到让他们接受公平公正的裁决送他们去吃枪子儿吧,但是珠川总有人是不想看见的,流程也是要走的,从抓捕到审判,到看到这群人得到报应——魏清延一刻也等不了。
他等不到那时候。
沈流芳敏锐地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了,惊骇地出声:“小蓝还在等你!”
“——沈警官。”魏清延打断她,“交给你我太放心了。”
“我竟然还有说得完遗言的机会,我也死而无憾了。”他脸上的表情仍很平和,“但你如果过来一步,我也会拉着你一起去死。”
“我没有陪他长大,所以也没有必要让他留念,就算是上辈子,那也不是什么现实,梦而已,说出去不会有人信的,不必回头。”
“我已经把他的户口迁出去了,之后我的销户我的身后事也不劳烦他去办,我们和他没有关系。”
“大概还有十分钟,火就会烧过来,不过你们在外面会阻止火势吧?但这里也不是很安全。”
“您就让我顺心顺意去死吧。”魏清延遥遥看她,“也合你心意,让你亲眼看看。”
“你哥哥的事,很抱歉。”
他临死前最后一句是这样。
魏清延握着枪柄,倒转枪口,含进自己的口腔。
电光石火,沈流芳没有来得及。
“砰”一声响,世界归于寂静,沈流芳微拧过头,闭上眼,耳畔传来循环往复噼啪木材被烧坏的声音。
她心中生出一丝茫然和悲喜。
沈流芳摸着耳机,长出口气,才叹声说:“多名嫌疑人已死亡,其中一名在我面前自杀,我……没能阻止,我会回去写失责的材料,从祠堂路进来吧,那边火不大。”
她转过身离开,没有给地上的人堆分去眼神。
二十年,该结束了。
……
魏清延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宁蓝正坐在沙发上任庄非衍给他吹头发。
他怔了一下,旋即垂下眸,低微地应了一声:“嗯……”
庄非衍怕他接受不了,低下头来问他:“还好吗?不要想太多……节哀。”
宁蓝摇一下头:“我没事。”
该有什么情绪呢?
好像是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他一直都觉得魏清延没有什么活着的欲望,支撑着魏清延活下来的不过是魏芸君的真相,难怪,难怪魏清延说和庄非衍的事除非他死了,不然他不同意。
宁蓝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可是魏清延表现得太正常了,他那时也……也本能地回避了这些事带来的不安。宁蓝不想去细想,他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只想缩在安全的壳里,他向来都是这样对自己定义的。
这辈子他和魏清延没有那么多羁绊,所以魏清延也不会为了他而活着,他也没能拉住魏清延。
宁蓝的眼泪一滴滴又从眼眶掉下来,开始抽气、战栗、嘶声,庄非衍抱住他,胸膛贴着清瘦的脊背,心跳声又传过来。
垂落的头发丝刮蹭他的脸,宁蓝觉得痒,视线也受了阻,庄非衍笔挺的鼻梁靠在他耳边,热气一阵阵温暖地传来,还有头顶上吹风机刚停止,还没有散去的暖意。
“哥,我没有想哭……”宁蓝平复着呼吸,眼泪和身体控制失联了,他只是有点儿没控制住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庄非衍不用很担心他,他没事的,他不会骗人。
庄非衍回答:“嗯,我知道。”
宁蓝伸手扒住庄非衍的手臂,肌肤相贴又让他落进安全里。
“你亲亲我吧,你亲亲我。”宁蓝说。
他就是怪物,需要抚慰,需要悖德,随时随地索吻。
庄非衍从后面摸着他下颌转他过来接吻,柔软的唇触使人安宁,宁蓝手搭在他身上,长长地出气。
没有做下一步,庄非衍只是靠着他,一下一下理他柔乱的衣领头发。
“会结束吗?”宁蓝小声问。
他已经做好了在这场事件中失去所有的准备,然而一次次新的事情出现还是会磋磨他的身体和心灵,就像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人想要剑真的长悬在头顶。
“会的。”庄非衍说,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都会的。”
“嗯……”宁蓝的嗓音小小的,散在衣襟里。
庄非衍手机适时响起来,他瞥了眼,顿了顿。
宁蓝察觉到他反应,问他:“怎么了?”
庄非衍摇摇头:“没什么,妈妈过来了。”
“啊!”宁蓝吓一跳。
他跟个受惊的小猫似的。
宁蓝本来也觉得自己离开庄家十分大逆不道,只不过是后面事情太杂,他也没抽出时间处理,然后他还和庄非衍……他和庄非衍这样,他们生米都做成熟饭了,怎么办?
宁蓝对面见白舒楹和庄岐山还是有点紧张,白舒楹不同意怎么办?庄家就只有庄非衍一个儿子,他……他那么不堪枯朽孤家寡人身后空无一人,还不如空无一人呢,他身后是一滩泥泞的血。
白舒楹怎么接受得了他?
宁蓝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
“别……别……”他微声吐字,带点哀求意状,“哥,我求你了,我不要和你分开,没了你我会死的。”
庄非衍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心疼地抱住他:“好好好,说什么呢?怎么会这么说?没有要和你分开,不会和你分开。”
庄非衍把他框在怀里面,宁蓝才舒服一点,抽噎地吸着鼻子。
他不想见白舒楹……怎么办,起码不是现在见,但好像又没有办法避开,总要见的,她是母亲啊,他的第三个母亲。
宁蓝惶惶无措不安地跟着庄非衍站起来,白舒楹已经在来的路上,作为母亲,她肯定查得到庄非衍和宁蓝住在哪儿,这原本也不算特别大的秘密。
白舒楹一路踩着地毯,面容肃冷,来到酒店房间前。
庄非衍给她拉开门,她走进来。
宁蓝坐在沙发上,惴惴地看着她,眼珠乱转,他穿着居家的衣服,领口外翻着,刚洗过头,吹风机摆在旁边,白舒楹眼尖地看见他身上有点痕迹。
宁蓝手指抠着沙发边缘,眼眶红红的。
庄非衍走过去,扶他起来,他脚落到地上,没站稳,跌了一下,借力在庄非衍身上。
“妈,妈妈……”宁蓝抖着声音。
庄非衍自然地扣住他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白舒楹怒不打一出来,踏过去高举起手。
“啪!”的一声,她抽了庄非衍一耳光。
“你这个畜生。”白舒楹怒不可遏,“他是你弟弟!你把他养大的,你、你……!”
庄非衍做足了准备要给宁蓝挡这一巴掌。
结果这一耳光落在自己脸上,庄非衍:“?”
他难以置信,拧头望向白舒楹。
又想起来自己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对,白舒楹怎么会因为他喜欢男的生气?上辈子他光棍都打了二十几年,庄家姻也没说给他推去联一个,虽然他是年纪还不着急,但也太一潭死水浑不在意了。
后面白舒楹说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个别的基因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繁衍的必要,如果有白舒楹不如自己多生几个,但是庄非衍一个就让她够烦的了,所以顺其自然吧。
所以白舒楹为什么愤怒不止?
“你到底什么时候……你……你……!”白舒楹头一次气得说话都不利索,她往日只有跳字、跳词,从来没有找不出话来说。
宁蓝才十八岁,十八岁,天啊,他们两个居然发生关系了,庄非衍当年把宁蓝带回来到底是怎么跟她发誓的……!!!宁蓝是小朋友,可是庄非衍不是啊,哪怕就算即便,白舒楹猜到宁蓝大概也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可是宁蓝十八岁以前都很正常,不是吗?
他在十八岁才恢复记忆,十八岁就和庄非衍滚到了一起,难道要告诉她上辈子他和庄非衍两个就缠缠绵绵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吗?她可从来没从庄非衍身上感觉到过。
而且,庄非衍加起来活得比她差不了多少了,庄非衍有非常严重的恋童癖!
庄非衍听完白舒楹的叱责:“……”
“…………”
宁蓝也:“……”
“………………”
“妈妈……”宁蓝拉了拉她,“没有,没有……是我让哥哥、我让他做、做……我要和他在一起的。”
和妈妈说做不□□谁先主动有点太抽象了,宁蓝越过了这句话,他想说是他拉着庄非衍央求庄非衍要和他在一起的。
他是主动的那一个。
如果宁蓝不开口,也许庄非衍真的会一辈子都只做他哥哥,不清明的哥哥,但是他们不会有下一步,大概吧,也许吧。
他只是想要和庄非衍尝试做别的事,于是他们发展了关系,爱也好亲人也好,抚摸也好缠绵也好,想要把自己绑定,想要夜里苏醒的时候身边有令人安心的人。
“妈。”庄非衍阻断他,“我先动心的。”
“和你想的有点出入……不,确实是,但是我在来珠川前真的对他没有半点想法,总之是我决定好了要和他过一辈子,我没守住线,你怪我吧。”
乱七八糟的,庄非衍也说不清楚,但一切看现状,只有现在和未来要解决的才最重要,无论白舒楹同不同意,总之他是认定了。
白舒楹无语地看着这两人争先恐后跟她辩解对方,一脑门儿官司,但她很快抓住了关键词:“珠川以后?”
“对。”庄非衍应声,“我们……我们本来上辈子就不是兄弟,我也没把他当弟弟——不是,我没有特别把他当血浓于水的弟弟!后面发生了点意外……我去找他。”
事情就是这样。
白舒楹深吸口气,捋顺思绪,还好,还好没生个社会的畜生出来。
白舒楹实则是一个天塌下来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关他什么事的人,孩子喜欢谁都无所谓,但怎么也不能迫害未成年吧,何况还是一手养大的未成年。
她和庄岐山对宁蓝其实没有太尽到父母义务,庄非衍重生让他们省心了很多,大部分时间是庄非衍在照顾宁蓝,庄非衍出国的日子里宁蓝也很乖。就那么几年,一家人其乐融融,倘若再让宁蓝栽进坑里,那白舒楹就觉得自己也太畜生了。
她叹口气:“你爸爸那边你自己去解决。”
庄岐山比白舒楹要正常点儿,白舒楹只要确定宁蓝没有被坑蒙拐骗,庄非衍没有早早居心不轨,就释然放心很多。
但庄岐山作为常人,可能庄非衍要比较担心他的意见。
然这和白舒楹没有关系。
“说说吧。”白舒楹坐下来,“现在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我听说昨天晚上已经行动了。”
她抿口水,意味深长,“现在上面闹得很厉害呢。”
……
上宁。
国际机场的玻璃幕墙在夏末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碎金,航站楼内冷气开得很足,一个俊逸挺拔的男孩儿背着吉他,踏上故国土地。
他穿身简单的白T恤,吉他盒斜在背上,像某种沉默的羽翼。
周围人来人往,有时会有人向他投来惊艳的目光,因为男孩儿长得很有攻击性,容貌英俊,像被工匠精心雕琢过,鼻梁高挺,眉骨微凸,流畅又充满力量的线条像只鲨鱼。
虞笙笙在汹涌的人潮中穿行,手里捏着一个精巧的小礼物盒。
礼物盒里是一对宝石袖扣,他挑来挑去不知道挑什么,觉得这对袖扣很精致,也像小熊眼睛。
阔别多年,上宁也变了一番模样,他提了提吉他背带,迈出亮堂的机场。外面是林立的高楼,心绪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飘向车水马龙间。
宁蓝还会记得他吗?虞笙笙想。
好想见到他,好想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收束一下伏笔,差不多还有一章?两章就要完结了。
不过没有什么刀子,癫子都会受惩罚,文案写过有人单箭头小蓝,yss显然是其中一个[奶茶]
第97章 眼神
魏家的抓捕结束, 多数头目死亡,包括最恶贯满盈的魏家大公子魏清延。
零星闲杂人员逃脱,已根据情况挂追捕令陆续抓捕中, 那一晚的大火烧出了不少人的震惊,魏家的桩桩件件被掀开摆露在明面上, 一些和魏家往来密切的生意伙伴和官员纷纷落马, 网上议论朝天。
【天啊,我就在魏氏集团楼下住, 他们居然这么危险】
【我还以为珠川很安全呢!!!不是发达城市吗?】
【越富有的地方越肮脏吧,难怪珠川GDP这么高,不知道其他几个城市有没】
【vocal别指桑骂槐, 我们上宁每年都是安全城市好吗???】
【好崩溃那些女孩子都才十几岁啊, 你们看到楼查封的公告了吗?】
【我的爱豆是不是能沉冤昭雪了, 亲爱的我就知道你的死有问题, 我就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
【听说还有个头目没抓到,提心吊胆的,求落网#双手合十 】
舆论纷纷, 沈流芳很忙, 作为案件负责人, 她也不能对非相关人员的宁蓝和庄非衍透露太多。
沈流芳只说:“他跑不掉的。”
魏正文因为有手下拼死保护, 侥幸跳海逃脱追捕, 现在已经派了人全海域去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孤身一人, 逃不了多远,除非顺着洋流飘到香江去。
但那算偷渡。
而且海路上也有巡视的海警。
魏学林因为受魏正文的吩咐,在行动前去了亚南处理事务, 跨国抓捕受限,但沈流芳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国际刑警已经在联系了,这种特大案件,亚南能和国内建交,一个魏家和一个国度孰轻孰重,那边分得清楚。
何况,跑的还只是魏学林,而不是魏正文呢。
宁蓝点了头,和沈流芳道:“姑姑,你辛苦了。”
“不辛苦。”沈流芳揉着眉心,看他,失笑一下,“你这孩子才是,魏家比我想象的危险多了,怎么在里面待那么久?”
宁蓝摇脑袋,撇着眸,不知说什么。
庄非衍替他回答了沈流芳:“他没见过亲生父母,十八岁了想着成年了,就回去看看,认个祖。”
“没想到龙潭虎穴,这不发现有问题,马上就联系您来了么,小蓝是好孩子。”
魏清延把宁蓝择出去得很干净。
手里罪孽深重的人,洗起白来也最知道怎么不留痕迹,何况宁蓝本来就没做多少事,他一回来甚至把楼给关了,里面的男女孩儿们感谢他还来不及。
宁蓝没有告诉沈流芳自己重生的事,他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说,沈流芳对他很好,但是她终究是猫,是警员,是坦途上的人。
他是老鼠。如非必要……宁蓝想要在她心里留一个好些的印象。
这并不是不信赖沈流芳,而是有的秘密注定要隐藏,他不想沈流芳和他相拥的时候,心里也会有一些负罪感。
“嗯。”沈流芳没细问。
她和宁蓝寒暄了两句,百忙之中抽出的空,就要回去了。
手机忽然响起来。
沈流芳接听了下,脸色忽然变了,眸光渐渐沉下去:“……我知道了。”
宁蓝感觉到一些异样:“怎么了?”
沈流芳摇下脑袋。
似乎是斟酌了过后,她对宁蓝开口:“一个好消息,魏正文抓到了。”
宁蓝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沈流芳又对庄非衍道:“还有一个坏消息。”
“上面的意思不想查了。”她指指天上,眉目疏冷,“有地方卡住了。”
这盘根错节的地方,有靠山是庄家打通的,带着外地的天光,上边儿的颔首,以及珠川另一部分虎视眈眈的势力。
珠川被扯下去了一大堆人,本来应该连根拔起,但现在……上面有点儿抵御不住了,有人在叫停。
不知道是谁。
这不是沈流芳该知道的,层层传话下来,上面的上面也不清楚,总而言之是某位无法提及的存在。
沈流芳咬牙切齿:“这群疯子……!”
尸位素餐,这并不少见,只是尸到什么程度餐到什么程度,或许就觉得一个地方的泥巴多不多,珠川很明显是烂到根了。
这也是当年沈流芳在珠川时,前辈劝告她早日抽身的原因。
沈流芳只是没想到,阻力会来得这样快,她冷淡的面容静默着,像是在思考。
“我去跟妈妈谈谈。”庄非衍站起来,“她也来了。”
激流勇进,不是难事,但激流勇退,也许连安全抽身都做不到。
沈流芳不想退,也不敢退,她没得退,谁也不想永远屈居在人下。
现在无非是看谁的筹码足够多,拉来的山脉足够高大,谁在天平当中获胜。
“好好照顾自己。”沈流芳对他们两人嘱咐,“我去找她。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
……
魏学林在亚南当地一个蛇头的帮助下,偷渡回了国内。
他救过这蛇头的命,所以哪怕是几个军区的命令下来,蛇头也愿意铤而走险,帮他一把。
“Lin,做完这次,我就不欠你了。”对方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很危险,不要再回来。”
魏家已经垮了,蛇头想起魏学林来找到自己时的要求,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同意他的提议,去更南边的地方,跨海再去国外。
蛇头可以给他洗个身份,这比回去东躲西藏和吃牢饭安全多了。
但魏学林只说,魏家还没有垮,他有办法,他还要去救他的先生。
如果说小任是魏正文的心腹,那么魏学林简直就是魏正文的心脏了。
除了小任,魏学林是第二个愿意为了魏正文去死的人,他一开始就是魏家配给魏正文的保镖,和魏正文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主仆兄弟情义非旁人能比。
魏正文回到国内,用蛇头给他准备好的挂名电话卡,拨通了一个隐私号码。
“卫阙年,我知道你在哪儿。”魏学林说,“现在,我要你带我去见那位。”
……
宁蓝和庄非衍停在楼前,楼已经被查封了,没有相关证明的允许,他们也不得入内。
宁蓝站在红色的警戒封带前,手摸着那些警戒线,低着眼:“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和魏清延没能拿到那份真正置魏家于死地的证据,所以一些还潜藏得深的、珠川本地的鬣狗,还在安全安然又坐如针毡地看着,巴不得他们赶紧结束,自然,也会向沈流芳施压。
那些要带着这帮人一起去死的证据,还不知何方,这辈子他们是用另一种方法解决了魏家,但能不能拔得深,就不知道了。
也许顺藤摸瓜查下去是可以的,就怕那一天还没到,沈流芳也出事了。
快刀斩乱麻,一刀没有彻底斩断,剩下的麻烦就丝丝缕缕,说不定哪一天就重新缠绕成绳结。
“没事的,你放心。”庄非衍宽慰他,“那边顶得住压力的,我们这么多年根基也不是好惹的呀?我也很好奇,那上面叫停的,到底是哪位。”
有人下马,当然就有人上位,上面的人不想下来,下面的人可想上去,就算是同阶层,能给竞争对手使一绊子,何乐而不为?
宁蓝略放了心思,轻“嗯”了一声,牵庄非衍的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宁蓝!”
一道身影在街尽头。
对方很高,穿着简单,人还没走近,耳朵上的耳钉耳饰先闪闪发亮,叫人挪不开眼睛。
他确实长得也很耀目,宁蓝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才不确定地叫道:“虞……笙笙?”
“是我。”虞笙笙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到他和庄非衍交握的手上,“……你还记得我。”
他手里攥着什么,没说话,庄非衍忽然把宁蓝往自己身前拉了点。
“小虞。”庄非衍叫他。
虞笙笙于是又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哥哥,比虞清清年轻,但是又比他们年长,当年曾经救过他,对他们伸出过援手的哥哥。
虞笙笙背着手,攥紧手里的盒子,应声:“……嗯。”
宁蓝也没说话了,直到虞笙笙再度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笑来:“宁蓝,庄……大哥,我们好久不见了。”
宁蓝才点一下脑袋:“好久不见。”
虞笙笙往前一步,拉他的衣袖:“我听白阿姨说了,你们最近事很多,也烦忧。”
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在宁蓝手上,没有接触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觉得适合你,就买了,你拿回去用也好放着也好,我……我一直很想你们。”
虞笙笙松开了手,推到一个安全合适的位置,庄非衍扣着宁蓝的腰,替宁蓝拿过了那小礼物盒。
“你有心了。”庄非衍说。
虞笙笙冲他笑一下:“我在网上也看到消息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叫我,这几年我也有积累粉丝,算是个公众人物,在外网上也可以替你们发声。”
白舒楹没和他说太多,但虞笙笙本来就是几个达官显贵手底下压着的,当年魏之遥毁容的事历历在目,虽然年纪太小不清楚个中因果缘由,但和魏家人扯上关联,虞笙笙也隐约猜出不简单。
他知道魏家不是一帮好东西,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本来想回国与宁蓝表白,告诉他自己千思万想,每日每夜里都念着他,会梦到宁蓝眼睑的痣,写歌的时候会想到宁蓝的声音。
他从泥潭里被捞出来,得以幸存,阔别从前,开启新的生活。他忘不了他。
但回到国内,看到宁蓝和宁蓝的哥哥站在一起,对方举止亲密,若说拉手还只是兄弟之间亲密举动——尽管十八岁了还这样做有点奇怪——那庄非衍揽住宁蓝的腰,就完完全全是宣示主权了。
虞笙笙的脸色苍白了些,听宁蓝回答了他,急忙回应了声响,落荒而逃。
他的身影渐渐又在街角消失,庄非衍把宁蓝的另一只手也牵起来,从搂着他的腰变成拉着他的两只手。
“他看你的眼神很不清明呢。”庄非衍低声道,“我们宝宝好受欢迎。”
宁蓝也没想到虞笙笙会这样跑过来,实在不怪他冷淡,而是虞笙笙的每个行为每个动作乃至每一寸眼神落处,都叫他心神不宁。
虞笙笙喜欢他。
喜欢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看着他就像看到心仪的宝物,看到太阳,沙漠里的旅人看到水,眸光亮盈盈的、然后停留在他和庄非衍的手上,迅速又失神黯淡下去。
宁蓝忽然问:“我看你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吗?”
庄非衍没回过神,定眼看去,只看见宁蓝抬起脑袋,眼睛润丽地看着他。
“哥。”宁蓝叫他,“我看你……也是那样的吗?”
“……”庄非衍顿了顿,拽他过来。
两人在街头相拥,“是。”
庄非衍抱着宁蓝,抚着他脊背,轻轻在他耳边说:“你看我的样子也是那样的,所以喜欢你,很喜欢你,爱你。”
“不要看他,那样的眼神看久了,就会觉得心软,心里面只能装下他。别对别人撒娇,别看别人的眼睛,看哥哥。”
宁蓝埋在他肩胸处,顾不及旁人的目光,笑出丝丝软和的气音:“我知道了。”
“哥也只许看我。我不会爱上别人,我只会对哥一个人心软。”
他和庄非衍前世因今生果,不是简短一个眼神一件礼物或是一朝往事就能挤得进去,他的心已经坏掉了,除了庄非衍再也装不下别人,也不想装下别人。而他和庄非衍永远享有着彼此的秘密,他们可以肆无忌惮聊前世聊今生,说曾经在什么时候后悔过,什么时候犯过错。他们是同类。
“是。”庄非衍又回答他,“虞笙笙亏欠你呢,他伤害过你,所以他只能看着你。”
宁蓝是一个善良又温软的人,或许他会不记得虞笙笙做过什么,但庄非衍记得。即便虞笙笙迷途知返,坦白了、上交了,但事件存在,虞笙笙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魏清延还是沈流芳都不让宁蓝参与事件。
钉子一旦落下,栅栏上就会有痕迹。
宁蓝什么都不要有。
他不必犯险,不必重来,他的一切应有人承担,他应被人承托。
“你要爱我。”庄非衍对他落下只言片语。
宁蓝轻哼一小段音节,以示自己听见:“你也要很爱我。”
土地的另一端,魏学林正戴着眼镜,从容地洗了个澡,维持着体面,见到寻觅已久的人——
他坐在对方跟前,说:“先生,大人,现在应该这样叫你。”
“我知道您叫停了珠川那边的事,但是,还麻烦您想个办法,把我家先生带出来。”
“证据合法性不足、卧底潜伏期间是否有违法犯罪、杀过人没犯过毒没走过私没见死不救过没……理由我都给您想好了,程序合法性、正义性,再把我家先生和那些事断干净,魏家有清白的产业,我们清清白白。”
“我知道您做得到,您要是不愿意……别怪我说话不知分寸,只要我死了,那个孩子马上就会被抖出来,您刚出访了海外回来,和夫人和和睦睦,即将参与下一任竞选。这样的丑闻,您也不想看见吧?”——
作者有话说:他看你的眼神并不清明。
喜欢这句话[奶茶]
“所以我呢?我看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那你呢,你也会这样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