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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神·成魔 天不绝 18119 字 4个月前

凤朝辞本想抓住谢玹好好问问在宗祠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想到这家伙一声不吭,从人群撞出一条道,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完全无视他朝东南走去,等等,那里是……?!

凤朝辞想起来那里是谁,连忙转头看去。

就见谢折衣直接一头扑在了他师兄身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凤朝辞想到自己之前还提醒这家伙记得关门,没曾想人家根本不屑于在房间里,直接就当着众人的面就在这里不知廉耻地扑他师兄怀里!

谢折衣将头埋在楼观鹤颈侧,遮掩住了快要隐藏不住的绯红瞳眸。

谢白玉的血对他并非没有影响,与楼观鹤的灵血不同。

楼观鹤的血,他光是闻闻都觉得灵魂如浸在一汪冷潭,躁动戾气尽皆平复……很舒服。

可谢白玉刚才的血,他闻到的一瞬间,谢玹这具身体本能地渴望,且潜藏的那股戾气一下被引动。

他在宗祠内忍了这么久,直到见到楼观鹤,虽然谢折衣一直觉得他讨厌楼观鹤,但无可否认,在这一刻,楼观鹤是唯一知道他身份可以帮他掩护的人。

不过谢折衣在最开始确实担心楼观鹤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发神经。

“楼观鹤,帮我。”

他隐隐控制不住修罗相,在靠近楼观鹤时,眼角渐渐爬满诡异花纹,这个时候,这么多人,绝对不是显露人前的时候。

好在楼观鹤这次非常配合,静静看着谢折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在谢折衣扑上来的时候,甚至似是下意识,一只手搂住少年的腰身,将人半拥在怀里,隔绝众人的目光,彻底掩住谢折衣的异样。

凤朝辞没想到谢玹居然这么不要脸,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就热情成这样,偏偏他师兄貌似还真就吃这套!

苍天无眼,师兄,你糊涂啊!

青莲宗这边的弟子从没见过这么大庭广众亲热的道侣,更何况,这其中一人还是素来以冷漠无情闻名的莲山首徒。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开眼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但凡是跟谢玹有关,似乎再离奇也不奇怪了。

只是青莲宗等人大多从没见过这么黏黏糊糊的相处,看了一眼,竟不敢多看,看天看地,又控制不住想看过去,就被自家师兄冷冰冰的目光刺了回来。

倒是颍川洛氏这边,洛今在见这俩人又搂在一起,神色不屑讥讽,“奸夫淫夫!狗男男!”

谢折衣鼻尖凑在楼观鹤脖颈处,嗅了嗅,冰凉清幽的莲香充盈,远比谢白玉那莫名的血好吃的多,喉咙滚动几下,但他记得前不久才吸了楼观鹤那么多血,若再吸下去,先不说楼观鹤可能会翻脸不认人,他的身体兴许也承受不住。

不过也够了,光是贴着皮肤闻闻,浮躁的神魂就静了下去,谢折衣抓着楼观鹤的肩膀,极力克制着想一口咬下去的冲动。

在洛今在开口嘲讽时,楼观鹤就欲唤出拂雪,只是还未有动作,整个人就顿了顿。

谢折衣舔上了楼观鹤的脖子,不能咬,舔舔总行吧。

要不然,到时候还是想办法救他一命算了,这人要是死了,到时候他还能去哪里找到这样极品的血。

搂在腰间的那只手力道越来越大,谢折衣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某人忍耐的极限。

恋恋不舍从楼观鹤怀里起来,结果没想到却见楼观鹤脸色愈冷。

“?”

他都起开了,怎么感觉这人还更不高兴了?

谢折衣暗道一声神经病。

“小玹。”

谢折衣转身看去,谢白玉从刚才他俩抱在一起脸色就不太好看,想来是谢折衣把她之前的话当了耳旁风。

“你,”

她顿了顿,想劝说什么,但大概知道没人会听她的,轻咳几声,似是妥协,“你若真心喜欢,我也拦不住你,只是你之后会后悔的,小玹。”

又是这套说辞。

谢折衣也很好奇,谢白玉到底为什么这么笃定楼观鹤会对他不利?

但问了,谢白玉又避讳一样,根本不说原因。

一旁的洛今在才不爱掺和这爱不爱,后不后悔的事儿,实在腻歪的慌,他不耐道,“谢家主,你把我们召过来,不是要告诉我们关于这道结界的事情吗?快说吧,别耽搁本少主时间了。”

洛今在一向傲慢惯了,到了云阳谢氏地盘对其家主也没见几分尊敬,惹得谢白玉身后一众的谢氏弟子纷纷动怒。

不过谢白玉本人倒是没有生气,除了关于谢折衣和楼观鹤的事情让她神色难看片刻外,其余她都跟没情绪的假人,毫无波澜。

她终于将注意力从谢折衣楼观鹤两人身上收回来,对众人道,“你们若是想知道结界的事,就随我来吧,我带你们亲自去看看结界的阵灵,你们就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了。”

阵灵?!

众人闻言一愣,俱是互相看了眼。

但旋即又反应过来,这样威力无匹的大阵,有阵灵倒也不算奇怪,就跟九转青莲打阵有九连花一般,越是厉害的大阵,越可能诞生阵灵。

只是,阵灵一般不是平白诞生,而是附着于起阵的媒介。

而这结界的媒介?

谢折衣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爺毁天下的雷[红心]

感谢朝朝、洛希极限、呜啦啦呜嘿、崽崽的崽崽、伍六七、勿、Ly、林七、愈慢、陌樱恋、山山而川、桥边、70788550、芜湖的营养液

第56章

谢白玉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沿路亭台水榭, 青玉墙砖,云阳谢氏的族地极大,非一府一院一栋, 而是成片的建筑群, 谢折衣他们跟着谢白玉朝里走, 穿过一道道曲折的走廊。

灵气越来越浓韵,一树树梅枝在路边开的愈加繁盛, 绯红潋滟, 仿若走入了另一个世界,直到最后踏出回廊,视野陡然开阔, 是云阳谢氏族地整个建筑群的最中心,空出一块数十里空地, 其正中伫立一座极其恢宏的神殿。

“这这这这里是……?!”

众人才将将看见这巍峨恢宏的神殿,下意识也跟着停下脚步,俱是屏住呼吸,不敢置信惊呼出声,与四下云阳谢氏的府邸相比, 这座神殿高耸入云, 极尽奢华威严, 比当初青莲宗三清神殿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白玉道,“你们没猜错, 这里就是我云阳谢氏数千年前举全族之力倾力所造的云阳神阙。”

千年前, 修真界以七大世家为尊, 神泽四方,无人不尊神,无人不敬神, 俗世凡间无数凡人供奉真神,香火绵延千万年不绝。

而七大世家作为修真界最顶级的存在,既是为了供奉真神以证虔诚之心,也是为了彰显其世家底蕴实力,七大世家倾全族之力,搜寻世间能工巧匠极尽奢华珍贵之物,打造了七座神殿。

为与寻常凡俗神殿区别,又称七脉神阙。

《仙史》曾记载,千年前,谢折衣血洗七大世家,一花一草一木甚至连条狗也没放过,一步杀一人,血迹蜿蜒浓稠滴下,顺着剑尖滴滴答答沿路而落。

空气中血腥味无处不在,几乎是杀红了眼,毫无理智,丧心病狂,走到哪杀到哪,七大世家的人被千机红线所起的千机阵困住,如瓮中之鳖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折衣一路一步步似是闲庭漫步,不紧不慢朝前一步步逼近。

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直至杀到七脉神阙殿前。

余下残存的世家之人躲在神阙之内,跪在神前惶恐地祈求神明相助,所有人走投无路将希望希冀在神明现世除掉外面那魔头。

许是他们的诚心传上九天,得以真神显灵,谢折衣确确实实在神阙前停下了脚步。

青年面容掩在帷帽之下,只能看见苍白的下颔与半边脖颈露出来妖异诡丽的花纹,手腕缠着一圈圈蠕动诡异的红线,天问剑拖在地上,在地面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神阙,也就是神殿,里面供奉着神明。

青年仰头,露出帷帽下阴郁苍白的眉眼,他打量着这座巍峨壮丽的神阙,里面的人在此时也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倒吸一口气至一半,又猛地屏住呼吸,生怕发出声音引起他的注意。

但不知是不是真神庇佑,之前举族之力设下的护族大阵在谢折衣剑下一戳即破,这处神阙没有任何结界,外面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阻拦,谢折衣却偏偏停在了殿外,再没有前进一步,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拦在外面。

故《仙史》后面在记载这件事后,曾总结了一个结论,大意为,真神泽佑世人,以谢折衣这般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魔头乃神明驱逐之人,神殿有神明庇佑,似谢折衣这等魔头,根本进不去神殿。

此事经《仙史》传名天下,后剩下几个世家在被谢折衣逼得最后走投无路时,也都死马当活马医躲进了神阙,没想到还真见着谢折衣驻足不前,百试百灵。

不过这些只是暂时延缓了他们的死亡,谢折衣守在神阙外,最终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那些躲在神阙的世家之人居然一个个自己跑了出来。

此事,后来前去查探的人都没有头绪,也就只能归结于谢折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邪门歪道 。

神不容魔,世人经此事这样坚信,无数人跪拜于神殿希冀神明能显灵降世,而最后谢折衣死于天外天山外山,死于神域凡俗交界之地,死于离神最近的地方,也似乎更加证实这个传言,真神终于响应众生祈愿,除掉了这个罪该万死的魔头。

只是,一切的真相掩盖于千年的时光,模糊于后世人数不清的臆测臆想,但最广泛的传言,还是《仙史》曾推测的那般,神不容魔-

谢折衣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巍峨壮丽的云阳神阙,神色怔怔,一如千年前,他带着满心仇恨,杀的失去理智,但最后站在神殿前,被戾气裹挟的神智忽然清明。

他不能进去。

他满身血气,戾气缠身,浑身都脏透了。

不能弄脏了神殿,在无止境的杀欲中,这个念头止住了还欲前进的动作。

谢折衣守在神阙外,殿外没有任何阻拦他的结界屏障,是他自己给自己划了一条线,绝不踏进一步,绝不可以,玷污神明。

“哼,看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一座神殿吗,一个个跟看傻了似的。”

洛今在讥讽的声音把所有人拉回神。

谢折衣漆黑眸子闪过一丝杀意,他冷冷看过去。

这般不敬神明的话,在场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谢白玉倒未有太多生气,只是平静警告道,“洛少主慎言,真神在上,兴许你哪句无心之过,就会惹的神罚死无葬生之地。”

洛今在不屑道,“早不知死了千八百年的,兴许灰都不剩了,一个个倒还信这些,真是笑话,本少主天不怕地不怕,难不成我还怕一个死掉……”

话未完,无形的红线于半空盘旋,隐隐晦暗的力量降临,众人皆感应到一股不详,没有心思再去注意洛今在,纷纷警惕看向四周。

“啊——!”

忽然,静谧中一声痛呼从身后传来,众人一惊,连忙转头看去,就见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洛今在似乎被无形的线吊在半空,浑身一道道细长的伤口瞬息出现。

似乎有潜在的无数锋利的线割在空中,众人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住。

“愣着干什么!快救我啊!”

这到底什么东西!

洛今在痛的咬牙,忽然耳边一道风声响起,他一惊,下意识转过脸,但那诡异的线太快了,根本躲不掉。

“嘭!”

潮生剑无令而出,千钧一发之际拦在洛今在面前,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太过庞大,直接击碎在名剑榜上排名前百的潮生剑,又朝前几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今在半边脸被削穿,隐隐可见皮下白骨,但也多亏潮生剑舍身护主,那线虽击碎潮生剑继续朝前,但到底没有一开始那般势不可挡,不过还是削了洛今在半张皮,那半张皮还剩一丝连在骨头上,吊在半空,极其恐怖。

众人也没想到瞬息之间,居然会有这种变故。

那些无形的线似乎还不罢休,想要再度出手,却见谢白玉忽然割破手腕,淅淅沥沥的血沿着苍白的手腕蜿蜒流下。

一道道诡异的勒痕出现在她的手腕,割出一道道深深的伤口,似乎在贪婪的吸吮着她的血,相应的,洛今在那边的线少了许多,众人连忙抓住这个机会把洛今在救了下来。

“少主,少主,你没事吧??!!”

颍川洛氏的弟子连忙围上去,都被洛今在挥开,洛今在半张脸皮吊在骨头上,形貌极其恐怖,但他却没在意脸上的伤势,而是第一时间吼道,“潮生剑,快去,你们快去找潮生剑!”

方才潮生剑碎成两半截,一半被洛今在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半不知道掉哪去了。

那些弟子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了还在意剑,连忙劝道,“少主,先别管潮生剑了,你的伤势要紧!”

“滚!你们懂什么!那是我兄长的剑!”

青莲宗这边的人面面相觑,第一次认识到洛今在和他那位兄长的感情深厚,一时心情复杂。

凤朝辞虽然一直看洛今在不顺眼,但看着他如今这般凄惨的样子,也是皱眉,他看向那边的谢白玉。

谢白玉的手还不停地流血,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方才她那番动作,显然并非毫不知情,且对此似乎并不惊奇。

凤朝辞神色沉了下来,没了平常傻白甜的样子,语气冷凝,“谢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是怎么回事,若你不给个交代,也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谢白玉咳了一声,唇角溢出鲜血,脸色惨白,显然方才放血,对她影响不小,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凤朝辞的话,而是先转向谢折衣那边。

可惜,谢折衣没看她。

那些线谢折衣很熟悉,是千机红线。

但不是谢折衣放的,刚才他确实有一瞬间想杀了洛今在,但还没动手,就感受到了神阙里传来的异样。

待看清那突然无穷无尽扑向洛今在的千机红线时,谢折衣实实在在愣住了,怎么会,千机红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很快,一股无形力量自暗处溢散,铺天盖地的戾气从心底升起,随着那些红线的出现,随着谢白玉割腕那些红线饮血之后,那股巨大的戾气几乎要破笼而出。

就在即将控制不住时,一双极其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极寒的灵力从相握之地源源不断进入体内。

谢折衣诧异看向旁侧,没想到楼观鹤会帮他。

而谢白玉转向谢折衣时,正巧谢折衣在看楼观鹤。

谢白玉神色莫名,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转头看向凤朝辞,对他道,“我从来没说过,神阙无神,他冒犯神明,自然引得神罚。”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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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谢白玉话落瞬间, 所有人都惊叫出声。

什么意思???

众人不敢置信看向那座巍峨神阙,这位谢家主的意思是说,神就在这里面?可是那位尊神不是已经陨落千年了吗?

怎么会?真的假的?

但这话由这位谢家主说出来, 再加上眼前这座无比壮丽的云阳神阙, 以及方才洛今在的惨状,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只有谢折衣, 一双黑眸沉沉望向面前这座神殿, 方才这里面确实传出来了一股神力的波动,但他不相信谢白玉的话,他也不相信那位尊神会忍受困留在云阳谢氏这个恶心的地方。

“神?谢家主, 你是说,这里面有神?”

有人终于没忍住问出来。

谢白玉没有点头, 也没有直接否认,道,“云阳神阙供奉神明,若无神,何来供奉?”

“可是, 可是真神不是在千年前就……?!”

谢白玉看向那人, 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庞, 此刻却微微挑起一丝笑,“神高居九天, 不死不灭,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神一定是陨落了?”

所有人沉默了一下, 千年前那场神陨变故太过突然,没人亲眼见到真神陨落,只是从血雨不断, 神像毁损,万物同悲的场景中,依稀得知真神陨落。

有人也曾想去往天外天山外山,横渡无妄海去往昆仑山寻求真神踪迹,但所有人都止步于天外天山外山。

在凡俗与神域的交界,方圆万里群山,生出无尽梅林,彻底隔绝了凡俗窥向神域的视线,也就再无从探知真神的下落。

若说真神还未陨落,其实很多人也仍抱着一丝这个想法,只是千年间,再未出现丝毫神明的踪迹,渐渐的,所有人也默认了真神陨落的事实。

如今陡然从谢白玉口中得知神明的下落,所有人第一反应不敢置信,但见她的态度,又开始惊疑不定,但始终有一个疑问。

凤朝辞问,“若如你所说,真神若还在世,怎会不回昆仑山,反而留在你云阳谢氏?”

云阳神阙再如何恢宏华丽,但没人会觉得这里能留住真神。

那些诡异的线在吸完谢白玉的血后,隐隐显出一瞬,绮丽诡艳的红线,如被血浸染一般绯红,扭曲蜿蜒盘旋在谢白玉手腕上,毫不留情地勒出深深的伤口。

谢白玉唇色愈白,却仿佛感受不到疼一般,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神虽仍存于此世,却也遭受重创,我云阳谢氏有幸在此千年前供奉隐于凡尘的神明,自然是求之不得,毕生荣幸。”

凤朝辞不信,“尊神若真遭受重创,怎会偏偏选中你云阳谢氏?!”

谢白玉唇角露笑:“就凭,千年前,我云阳谢氏,云阳神阙,是唯一迎得真神降世的神殿。”

众人再沉默。

千年前,真神高居九天,隐于神域,凡俗神殿千万,香火无数,却甚少投下视线,唯独千年前,云阳谢氏于云阳神阙举行祭祀之时,云天破晓,真神临世,惊动世人。

若说,真神在虚弱之时,对云阳神阙有所青睐,选择此地似乎也有迹可循。

但虽说如此,众人看着面色苍白到诡异的谢白玉,还有方才一瞬显现出绯红妖异的红线 ,隐隐的不安在心中升起。

“楼观鹤,你信吗?”

谢折衣盯着谢白玉手腕上一瞬显现出的妖异红线,他收回视线,如今稍微冷静下来后,他已经几乎可以确定,谢白玉一定在说谎。

千年前那次真神临世,绝不是因为真神对云阳谢氏有所青睐,而仅仅是因为……一次约定。

而且,真神若是真处于衰弱的阶段,也绝对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祂的身份,祂绝对不可能让自己陷入这么被动的地步。

清楚真神不在这里后,谢折衣终于彻底恢复冷静,也有心情跟楼观鹤问话了。

楼观鹤在谢白玉说出神阙有神,众人包括谢折衣都惊愣片刻时,从始至终却极其平静,他盯着面前这座恢宏神阙,情绪莫名。

在听到谢折衣的问话后,他转头,冰蓝双眸盯着谢折衣,反问,“你信?”

谢折衣看着前面的神阙,笑了一下,“可能信一点吧。”

楼观鹤闻言,神色冰冷了一点,“你信那里面真有神?”

他语气也冷了几分,谢折衣一下听出楼观鹤突然不悦的情绪,纳闷看他一眼,这也能生气?

“我说信一点,是说,我相信尊神在上,绝不可能那么轻易陨落,至于其他话,”谢折衣笑了一下,神色有点冷,“我可不信真神会留在这种地方。”

谢折衣明显感受到这话说完,楼观鹤的情绪又莫名其妙好了不少。

“?”

莫名其妙的。

那处,谢白玉在说完这些后,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也不急,只是道,“你们不是想知道云阳城外面那道结界是怎么回事吗?答案就在里面,你们若想知道便随我来,若不信,也可以自行离去,我不会拦着你们。”

本来众人都做好和她随时翻脸的准备了,刚才那一切都太过诡异,里面究竟有什么,谁也不清楚,可没想到这位谢家主却仍旧平静到诡异,没有翻脸,也没有强迫他们进去。

进,还是不进?

都已经到了这里,他们看着面前这座神阙,隐隐推测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面,那道结界,神明的踪迹,诡异的红线,云阳谢氏千年的秘密。

迟疑间,反倒是最开始被那诡异红线削掉半张脸的洛今在抱着断成两半截的潮生剑,冷笑道,“进!为什么不进?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居然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居然敢毁了我的潮生!”

谢白玉已经走向殿门。

在潮生剑碎后,洛今在整个人状若癫狂,脸都没了一半,凭着修为硬撑着追着谢白玉的方向跑过去,完全跟疯了一样,刚才仅凭那些红线就把他弄成这样,现在他这样进去想要找里面的存在算账,根本就是找死。

“喂!洛今在!你疯了?!”

凤朝辞没想到洛今在就这么冲进去了,皱眉,这疯子!

“少主!”

青莲宗的人暂时还未动,颍川洛氏弟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洛今在一个人进去,若洛今在死在里面,等回来颍川洛氏,等待他们的也只可能是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洛氏弟子咬咬牙,也跟着洛今在追了进去。

那扇古朴华丽的殿门随着谢白玉的进去,打开了一条缝,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漆黑一片,一切都是未知,那些颍川洛氏弟子进去的瞬间,也尽皆没了身影与声响,归于安静。

越是未知,越是可怕,青莲宗弟子尽皆警惕看着那扇门,唯恐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缝钻了出来。

但忽然,一道身影慢悠悠从他们面前路过,朝神殿走去。

凤朝辞大怒,“谢玹,你凑什么热闹!”

谢折衣回头,挑眉对他一笑,“都走到这了,总不能打道回府吧?若这次不进去,下次有没有这机会可就不一定了。”

完全是无知!这里面若真是涉及到神明的存在,那根本不是他们目前可以接触的层次,即便是师尊掌门他们来了,也不可能就这样莽进去。

就在凤朝辞想要把谢折衣拉回来时,却见又有一道身影跟在谢玹身后。

待看清那人是谁,凤朝辞顿时一惊,“师兄?你也觉得谢玹这家伙说的对?!”

楼观鹤看他一眼,“我和谢玹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

话落,在众人愣神间,谢玹与楼观鹤已经走了进去。

凤朝辞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凭什么?凭什么师兄能允许谢玹那家伙进去,反而让他们留在外面等着???”

凤朝辞想清楚这点之后,当即一头就往门那里冲,什么危不危险全都不想管了!他师兄宁愿相信谢玹都不相信他?!这什么道理?!

“凤师弟,你想做什么?!师兄刚才让我们留在外面等着,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有谢玹那个拖后腿的累赘,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我得进去帮师兄!”

凤朝辞挣开众人的手,一头也进了那扇门-

进去的一瞬间。

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不知道在神阙的哪个地方,明明是和楼观鹤同时进来的,却没在同一处地方。

一切都看不分明,谢折衣却在踏足这里的瞬间,就清楚地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居然,居然会是这里。

空中浮起一朵红莲状的火焰,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寻常的火根本无法在此地燃烧,唯有永恒的红莲业火,可以照出方寸之地。

谢折衣虽然知道该往哪走,该去往何处,即便失去双目,在黑暗中,于他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但是这个地方,如果是这个地方,他需要看见。

红莲业火朝上走,寻着记忆中的地方而去。

照着一寸,现出一道石像的影子。

谢折衣抬眸,漆黑眸子微动。

还在。

神陨之时,凡俗万千供奉神像在一瞬间齐齐裂开粉碎成灰烬,而这里,却仍伫立着这么一座神像。

谢折衣自踏足这里时,心神一动,就明白他如今在何处。

祭祀大殿。

祭祀神明的主殿。

在千年前,谢折衣就是在此地,亲眼见证九天之上的神祇降世——

作者有话说:感谢爺毁天下、三万万万的雷[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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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谢折衣九岁。

自崇明殿出来后的四年间, 其已经展现出天命成神之人的非凡天赋,云阳谢氏的功法秘籍,全都一触即通, 修炼晋级如修炼喝水一般, 仅仅四年时间, 就已经晋升金丹。

九岁的金丹,若传出去, 必得在修真界惊起千层浪。

但谢折衣的存在, 谢钧极其小心谨慎,别说是外界,即便是云阳谢氏内部, 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直至现在谢折衣金丹,已经勉强在这修真界有了自保之力。

谢钧终于决定, 在谢折衣七岁这年的祈神节,于云阳神阙供奉神明之日,让谢折衣在整个修真界面前亮相-

《神历》记载,真神于万万年前某日降临此世,高居无妄海昆仑山之上, 传道万法, 庇佑世人。

世人为感念真神恩德, 便将神临之日定为祈神节,祈神节当日, 凡俗香火不断, 祭祀不断, 供奉不断。

云阳谢氏作为七大世家之一,祈神节当日比之寻常人,那等场面自然更为浩瀚恢宏, 倾全族之力修筑的云阳神阙伫立于天地无极,无论云阳谢氏主家弟子还是分散各地的分脉子弟,亦或是无数的属臣仆从,尽皆将会于此地汇聚于云阳神阙。

没人敢在云阳神阙高声喧哗,所有人路过尽皆行色匆匆,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而谢折衣在前往云阳神阙的路上,他盯着路边一株梅树,停下了脚步。

“公子?怎么了?”

跟着身后的属臣小心翼翼上前询问。

“我不想去。”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顿时脸色一变,“那怎么行,家主大人可是特意叮嘱过,这次公子您必须去。”

“况且这可是供奉神明的重要日子,公子您这么说,若是被多嘴的小人听了去,怕是会误以为公子您不敬神明。”

听见这话,谢折衣转头,盯着那属臣,乌黑的眸无端让那属臣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神明?我为什么要敬祂?”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那属臣连忙看向四周,见没有外人听见,才将将松了口气,“公子,您这话可千万别在旁人面前说出来,真神在上,泽佑世人,这等不敬神明之言若被有心之人听去,许会招致大祸。”

那属臣说完,面前的人迟迟没有开口,四下突然陷入一阵沉默,就在属臣以为这位颇让人头疼的小公子终于把他的话听进去时,却见面前的少年转过头,盯着他:

“有人对我说过,我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自然,也没有任何人值得我毕恭毕敬供奉,神也不行。”

谢折衣今日穿的不同于平日的简约,因打定主意祈神节当日要让谢折衣亮相于天下人面前,谢钧特意吩咐了谢折衣今日的装扮。

少年一身金玉装饰,乌发如瀑,不挽不束,只于耳畔垂下两缕金玉流苏,随步履轻晃,腰间一条赤红锦带紧束,其上悬着金玉铃铛。

他生的极好,在这般隆重打扮下,通身的金玉饰物不显艳俗,反将他本就极盛的相貌衬得越发不可窥视,恍惚间,竟似神祇临世一般。

此时,他这般面无表情盯着那位属臣,凝滞的气氛四溢,那属臣几乎要把头埋在地里去,完全不敢跟这样的谢折衣对视,只觉得这位小公子周身气势在这四年间越发无可忽视。

一边在心中暗自感叹不愧是天命成神之人,一边也感到疑惑,是谁居然这么胆大包天在小公子面前说这种话?为什么一直跟在小公子身边的他会不知道?家主知道吗?

属臣惊疑不定之下,面前少年再度开口,让他没空再想下去,“带路吧。”

“您,您要去?!”

属臣没想到事情还能峰回路转,这四年时间里,他依稀察觉到这位小公子寡言平静外表下,并非像家主想的那般乖巧听话,只是随着谢折衣表现的越来越优秀,偶尔一次的叛逆,似乎也不值得在意。

家主不在意小公子偶尔露出的叛逆,但一直跟在谢折衣身边的属臣仆从却越来越感受到这位小公子的恣意妄为。

这位属臣本已做好谢折衣拒不配合只能去向家主请罪的下场,没曾想这位小公子居然松口了,为什么?

“神明?既然是神明,那应当无所不知吧?”少年神色淡淡,毫无对神明的尊敬,“既然想要我诚心诚意供奉祂,那至少让我看看,祂配不配。”-

金玉雕砌的大殿,极尽世间最极致的能工巧匠所造就的神像屹立于正中,白衣的神祇,自上而下俯瞰众生,冰蓝的双眸无情无欲,无悲无喜。

天光透过镂空的窗棂细碎落下满地清辉,供案上摆放着仙露玉果,其案正中供奉着一青白玉瓷,里面插着去岁供奉至今的长明烛,灵香徐徐燃起,直上九天。

谢折衣进来时,神阙内所有的人下意识避在两侧,为他让出一条直通向大殿正中心的道。

所有人在看见少年出现时,尽皆在察觉出他的修为时愣在原地,一时不敢置信打量着少年的相貌,纷纷在猜测他的身份年龄。

谢钧看着所有震惊在原地的众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他云阳谢氏的神子,将会在今时今日,彻底惊艳整个修真界。

而谢折衣却对众人或惊疑、或震惊、或嫉妒的视线全都视而不见,甚至也无视了谢钧对他招过去的手。

谢钧笑着招手道,“折衣,到父亲这里来。”

谢折衣走近他的身边,谢钧对他的听话很满意,谁知少年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直接越过他,直接走到那高百丈的神像之下。

少年站在巨大的神像之下,衬得愈发渺小,他抬头,视线先从神像的衣角,慢慢往上,只见玉袍云纹,衣袂飘飘,无一处不精美华丽,无一处不巧夺天工,直到终于要看到脸时,却是模糊一片,只有那双冰蓝的琉璃眸冷冷清清地俯瞰众人。

他在最后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来神殿的原因很简单,他想要寻一个人。

既然神明无所不知,那想来,寻找一个人的下落也应当不是不可能。

而现在,谢折衣抬眸,盯着面前巨大俯瞰众人的神像,已经不需要问了,他想,他应该知道所寻之人的下落了。

虽然看不清神像的面容,世间神殿万千,神像无一不华丽,无一不精致,却没有人敢雕刻神像的脸,既是因为不敢,也是因为真神高居九天,也无人面见过神明的面容,模糊的脸,却更为漠然俯瞰不容亵渎。

自然,几乎也没人敢像谢折衣这本直接抬头直愣愣盯着神像打量。

跟着谢折衣进来的属臣在见到这位小公子一声不吭越过众人走到神像面前,几乎以为这位小公子又要像刚才那般口中狂言。

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敬神明,不过即便还未开口,这般仰头直视神像,也算得上一种冒犯。

四下前来观礼的众人,此刻目光也从方才的惊疑惊艳变得古怪,这不知来历的少年想做什么?

谢钧脸色也不好看,他没想到谢折衣居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他面子。

而在谢钧神色愈发冷凝时,谢折衣忽然转头,看向他,“父亲,这就是尊神吗?接下来的祭祀,我需要做什么?”

少年这样说道,显出一种乖巧。

谢钧闻言,神色稍微好转,兴许只是一时见到尊神,被一时震撼住才忽视了他的话。

其余人听见他那一声父亲,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九年前云阳谢氏那晚的异象,这些年外面的人并非没有揣测,如今再看这惊世绝伦的少年,顿时明了谢折衣的身份。

云阳谢氏藏了九年的天命成神之人。

谢钧的话也坐实了众人的猜测,他满意于谢折衣的听话,对众人的笑意也愈盛,他向所有人介绍道,“诸位,这是我的幼子折衣,当然,也是我云阳谢氏的神子。”

至于为何是神子,他没有细说,众人却已经猜到,天命成神之人,千古有望登神第一人。

一时之间,灼热的目光看向谢折衣,几乎要将少年的身子盯出洞来,所有窥视的打量,或算计,或惊艳,或惊疑。

谢钧又看向谢折衣,道,“折衣,你是我云阳谢氏的神子,此次祭祀神明之礼,便交由你来开始。”

这话一出,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谢别枝,他是云阳谢氏长公子,祭祀神明之礼,一般来说,要么是家主,要么就是下一任家主继承人,而现在却直接越过谢别枝交由谢折衣来。

不过谢别枝却没像众人想的那般不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毫无芥蒂。

众人有些失望,也是,毕竟是素来温和有礼的谢氏长公子。

所有人再度看向神阙正中心,那位云阳谢氏的神子。

少年一个人走到供案面前,青烟寥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他抬头再度看了眼神像,而后在那位属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直接跪下。

那位属臣可还记得这位小公子在他面前对那位尊神何等不屑,他一路提心吊胆到现在,如今猛地见谢折衣毕恭毕敬跪于神像前,本该松一口气,却又被谢折衣这一跪搞得惊疑不定。

谢折衣却不管旁人的想法,只是抬眸,看着那双俯瞰着他的冰蓝双眸。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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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怪不得可以在无数人监视之下悄无声息接近他。

怪不得已至化神巅峰的谢钧毫无察觉。

如果是真神的话,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是,谢折衣抬头,对上那双俯瞰他的冰蓝双眸, 为什么, 为什么尊神会在他幼年时注视他?

祭祀大礼, 祭祀人根本不该像谢折衣这样直视神明的面容,少年即便跪着, 但抬头看着神像的身形却无寻常人那般诚惶诚恐, 极尽谦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少年身上,一时气氛安静到诡异,谢钧见谢折衣半响没有动静, 皱眉,但到底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上前。

祀神之礼是此世最盛大壮观的祭祀, 案前花果香烛极尽奇珍,而祭祀人本该跪于神像之下虔诚俯首祈愿,而后起身,恭恭敬敬将专门用来奉神的九莲花供在案正中。

古有言,“有献九莲花供神者, 众仙以铜罂盛水, 渍其茎, 欲华不萎。”

而谢折衣虽然直视神像稍显不敬,到底不算太过出格, 众人虽颇有议论, 但也不敢贸然上前,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叫所有人下意识惊呼出声。

本该被供在案正中的九莲花灵气潋滟,是云阳谢氏倾尽全族之力于四域寻求的珍品,谢折衣将那九莲花单手拿在手上, 他看了眼案前摆放着的铜罂,又低眸看了眼手中的九莲花。

谢折衣没有把九莲花放上去。

那案正中的铜罂被他随手拨到了旁边,而后手一握,凭空出现了一枝娇艳欲滴的梅枝,被极精纯灵力蕴养,越发绮丽生姿。

众人从未见过开得这般漂亮的梅枝,心神在看见这株梅花时心神一晃,但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这梅花再如何漂亮,也绝不该代替九莲花被供奉神前。

自古以来,九莲花濯濯清潋,以证世人虔诚奉神之心,这少年怎敢擅自用梅枝代替九莲花,怎敢如此?!

“这这这……不可!!!”

众人下意识惊呼出声。

而谢钧更是没想到一向“听话”的谢折衣居然敢在祈神之礼这样重大的场面做下这般放肆,再不能顾忌云阳谢氏的体面,直接上前冷声斥道,“逆子,你这是想做什么?!”

谢折衣倒没有丝毫闯祸的心虚,乌黑的眸看过来一眼,神情很平静,“父亲没看见吗?我在祭神。”

谢钧脸色难看,“谁教你这么祭神的,九莲花自古以来便是奉神之花,爹知道你喜欢梅花,但供奉神明之物,怎么能由着你的性子来,若因此惹得真神不悦,云阳谢氏都将因你一人之举遭致大祸!”

谢折衣眸子微动,“惹得真神不悦?为什么?祂不喜欢梅花吗?”

真神喜不喜欢梅花,这事谢钧怎么可能知道,想必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古以来凡祭神之礼,都以九莲花为献神之花,也就成了默认的惯例。

谢折衣从众人的反应猜到了答案,“你们也不知道真神喜欢什么,想来九莲花也不过是你们擅自主张供奉于尊神。”

“一派胡言!”

谢钧已经被他的冥顽不顾气得浑身发抖,谢折衣这四年间从来没有这般忤逆他过,否则他也不可能放心让谢折衣在此次祭神之礼亮相,没想到素来听话的少年,在所有人注视之下,却说出这番邪门歪理!

他不欲再放任下去,不能再让谢折衣在所有人面前,在神像面前做出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丢了他云阳谢氏的脸,看来是他这段时日放松了管教,竟叫这孩子生了叛逆之心。

谢折衣将梅枝插在案上那青白玉瓶之上,这梅枝是他四年间千挑万选而得,为保证这梅开得艳丽不败,他每日都会用灵血喂养,天命成神之人的浑身上下,无处不是宝,其血亦是灵韵非凡,得其灵血滋养,这梅便愈加绮丽。

由他随身而带,总想着哪日无意遇见便兑现幼时的诺言,送给那人,没曾想竟是今时今日这般场景。

谢钧快步靠近,谢折衣没动,他暂时还没有实力反抗,不过谢钧即便再如何生气,也不过是将他重新关回崇明殿,再关一个五年,十年,二十年。

不过,如果他再度回到崇明殿,谢折衣抬头,看向面前的神像,“你还会来到我的身边吗?”

“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你,就给你带一束梅花。”

谢折衣一直记得在离开崇明殿时他对那人所作的承诺,只是自始至终那人都没对他说过,他是否喜欢。

《仙史》记载,千年前,真神隐于神域后的第一次现世。

于云阳谢氏祈神节当日,于万万人瞩目之下,精致华丽的神像周身忽然泛着微微冰蓝灵光。

所有的人都察觉到神像的异动,惊呼,“那是,那是什么??!”

而后,一道虚影凝实,浑身白衣不染纤尘,看不清面容,只一双冰蓝双眸无情无欲,若最华丽的玉石,冰冷纯粹。

在这道虚影现世的瞬间,一股似自九天而来的磅礴威压降临,场面刹那凝滞,陷入巨大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唯恐惊扰了那突兀现身的神祇。

没人怀疑这道身影的身份……神明。

怎么会,真神怎么会突然临世。

谢钧本欲靠近的动作凝滞在了半空,他离跪在案前的谢折衣只差几寸,但偏偏就这几寸的距离,在如此浩瀚磅礴威压下,再难以动弹,连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

除了离神明咫尺之近,跪在神前的少年。

谢折衣抬头,与那双熟悉的冰蓝的双眸对上,那双如玻璃珠般漂亮的眼眸倒影着少年的模样,纯粹冰冷,毫无感情。

谢折衣问,“你喜欢吗?我送你的梅花。”

四下安静,因此显得少年的声音格外突兀,在场所有人心一紧,都是没想到在神明亲临之时,这位谢氏公子居然还真跟个愣头青一般,亲口向尊神问话。

好在尊神并没有在意谢折衣的冒犯,祂垂眸,看着抬头看着自己的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震惊真神隐于神域万年后第一次现世,而接下来,却听神明之言道:

“汝为天命成神之人,百年内,汝必成神。”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唯余轻缓的呼吸。

神明箴言。上一次神明箴言是,天生异象,生来不凡,天命成神之人。而此次现世箴言,却是直言百年内,必成神。

所有人尽皆看向跪在神明面前的少年,一时间艳羡嫉恨的目光灼热到极致。

事到如今,他们哪还能不知道,此次神明现世,完全是为了这位天命神子,作下这般箴言。

若无意外,百年内,其必将成神,如此举世无双天命成神之人,引得神明降世作下箴言。

而谢钧也震惊于谢折衣居然能引得神明亲临,一时间再没有心思去怪罪方才谢折衣的忤逆,虽之前他确实认为谢折衣是万万年难得一遇的天命成神之人,如今引得神明箴言,却终于才算是完全相信。

他看向跪在神明身前的少年,没了怒气,天命成神之人,是他云阳谢氏的神子,他得慢慢来,一定要让他为云阳谢氏所用,让他云阳谢氏远远超过其余六大世家,成为修真界唯一的顶级世家。

所有人的心思不一,而处于目光焦聚的谢折衣却什么都没有想,他只盯着面前白衣的神祇,可惜似乎这次尊神现身只为作出这番箴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之幻境中更为冷漠无情,无动于衷,也毫无回应谢折衣的意思。

谢折衣抿唇,想要伸手牵住祂的衣摆,却下一秒,那道身影化作漫天冰蓝碎光,消散于神阙中心,那股自九天而来的威压也随之消散一空,众人陡觉身上一轻,缓了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看向神像面前。

那道冰蓝身影消失不见,唯余少年孤伶伶跪在神前,垂眸,看着方才微微触碰神明衣摆的指尖不语。

但忽然,有人察觉到异常,他惊呼,“那那玉瓶里面的梅花怎么不见了?!”

谢折衣闻声,眸子微动,抬头看着案前,方才那被他供奉在玉白瓷瓶中的梅枝不知影踪。

“定是真神方才见之厌恶,随手毁去了罢。”

至于另一个答案,那梅花得真神青睐,被带回九天,根本没人会这么想。

真神无情无欲,从没人会觉得真神会喜欢什么。

唯有谢折衣抬眸,看着冷冰冰的神像。

果然,您是喜欢的吧。

只是谢折衣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真神会在那日降世,于众目睽睽之下说下那番箴言。

天命成神之人,三清神瞳,天生神骨,百年成神,这般引人艳羡,众之所趋。

所以在无尽幽暗的生死狱中,在极致的痛苦折磨中,回忆神明那番箴言,才愈发扭曲不解。

为何赐他天命成神却又亲眼见他入地狱,为何予他登天之路,却又逼他自甘成魔。

直至后来,随青莲一同前往九天拜神,于天外天山外山,才终窥得真相。

一切,自那时起注定-

谢折衣静静盯着眼前这座神像。

历经千载,仍一如昔年。

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丽,谢折衣如千年前第一次见神般,跪于神像前,视线从衣摆往上,玉袍云纹,衣袂飘飘,直至那双华丽如玉石的双眸。

终于,谢折衣将视线收回,落在案前。

玉白瓷瓶正中,插着一枝极其漂亮的梅花,漂亮的不可思议,晶莹玉透,美的近乎妖异,比千年前谢折衣用血蕴养的无数梅花还要绮丽生姿。

是……他的三清神瞳所化——

作者有话说:“有献莲华供佛者,众僧以铜罂盛水,渍其茎,欲华不萎。” ——《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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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有人靠近。

红莲业火熄灭, 大殿归于黑暗。

一股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脚步声离谢折衣越来越近。

一道清幽的光亮起,从身后而来。

谢折衣转头, 谢白玉提着一盏烛灯, 她的手腕重新割开道口子, 那烛灯内燃烧着的,正是谢白玉的血。

她身后跟着凤朝辞一群人, 待看见跪在地上的谢折衣, 当即神色一喜,冲上前叫道:

“谢玹,你这家伙刚才跑哪去了!我追着你进来结果你一下子就没影了!不对, 等等!”

凤朝辞忽然像发现不对劲,他看了眼谢折衣身前身后, 确确实实只有谢玹一个人,他皱眉,“就你一个人?我师兄呢?他不是跟你一起的吗?”

谢折衣闻言,也是一愣,他转头朝凤朝辞身后看去, 一圈人青莲宗的, 颍川洛氏的都在, 唯独少了楼观鹤的身影。

“这神阙有古怪,我一进来就跟他分散了, 应该是触发了什么特殊传送机制, 他应该也跟我一样不知道被传送到神阙里哪个地方去了?”

刚才确实一进来, 谢折衣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浮动,而后他就来了这里,楼观鹤和他一前一后进来, 想来也是跟他差不多的遭遇。

但谢折衣这般说完,就见凤朝辞脸色疑惑,“特殊传送机制?有吗?”

谢折衣皱眉,“你们都没有?”

他看向其余人,就见其余人纷纷迷茫摇头,“没有啊,我们就是跟着这样走进来的。”

那是为什么?

若说谢折衣是因为他本身和这座神阙的联系,那楼观鹤又是为什么会消失不见?难不成是受了他的牵连,楼观鹤现在又会在哪里?

谢折衣抿唇,神思略微不定。

“谢家主,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有人开口,看向正慢慢绕着神阙四周点烛的谢白玉。

谢白玉蒙着白绸,昏暗的环境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手腕上的血一直在流,神阙四周摆放着许多青铜烛台,谢白玉把血滴进去,那些熄灭的烛火刹那开始重新燃烧。

整座大殿在四周清幽烛光的照耀下重新明亮起来,众人在这般明亮的烛火之下,终于看清眼前大殿的场景。

冰冷森严自上而下俯瞰众人的神像,跪于神前虔诚俯首的少年,案前供奉神明艳丽诡异漂亮到不可思议的梅枝。

一时之间,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这这这是……!!!”

谢白玉在将所有烛盏都点燃后,才不紧不慢转身,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被她毫不在意地掩在袖下,她道,“这座神阙供有神明,小玹和你们那师兄想来是引得神明注视,才有幸被神明直接接引入殿。”

谢折衣皮笑肉不笑看她一眼,事到如今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编下去,他这便宜姐姐究竟想做什么?

“神明?”凤朝辞看着面前高不可攀的神像,喉咙吞咽了下,“这这这,面前这不就是神明吗?我师兄就算被接近,也该是和谢玹一起被接引到这里吧。”

自真神陨落至今已有千年,随真神陨落之际,此世所有神像也一同粉碎崩毁,凤朝辞这些人虽曾在随师长学习《神历》中了解到昔年真神高居九天,万世尊崇的盛景,但却无一人亲眼见过神像,也更无法想象到神明的姿态。

如今光是这样突兀见到这座伫立在大殿正中心,似以世上最极致的能工巧匠雕琢,无一处不精美,无一处不巧夺天工,直至神像面容,一片模糊,冰蓝双眸自上而下低垂俯瞰殿内众人。

明明只是一座石像,却让在场所有人心神一凛,总觉在这般冷漠注视之下,根本无所遁逃。

在场,唯有谢白玉和谢折衣两人从始至终没露怯,一个人跪在神前,一个人站在原地。

谢白玉素来平静的面容,露出丝笑容,略微讥讽,略微冷漠,“神明?面前这不过是座死了的神像,如何算神?”

她眉眼恬静,不言不语不笑时,只觉是一派威严庄重令人信服的家主,如此突兀冷笑,整个人神色讥诮起来,在四周明灭烛火映照下,苍白近乎透明的脸越发诡异。

她又朝前走进几步,恰恰站在谢折衣身边,抬头,仰视着巨大的神像,笑容消失,恢复死寂的平静,“我说的神,不在这里。你师兄,自然也不在这里。”

谢折衣嗤笑,“你说的哪门子神?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除了真神以外,这世上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也配称神。”

谢白玉闻言,转头看过来,唇角微弯,“谁说除真神之外,此世没有第二个神?”

“莫不是诸位忘了,我云阳谢氏千年前,亦是出了一位神明。”

谢折衣瞬间反应过来,她口中的神明指的是谁。

而凤朝辞等人也在听见她这段话后,知道她说的是谁了,这一路自进云阳城以来,到处都是那位千年前赫赫有名的人留下的痕迹。

“天命成神之人,得神箴言,百年内,必成神。我云阳谢氏自然当供奉属于我云阳谢氏的神明。”

这换作任何人来听,都得以为这人疯了不成,谢折衣千年前哪里是成神,分明是入了魔还差不多,依谢白玉的意思,那这云阳谢氏千年间,岂不是都在供奉一个魔头?!

可若真说如此,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谢折衣千年前堕魔后可是血洗云阳谢氏,就这般血海深仇,云阳谢氏该有多心大居然还敢供奉这种灭门仇人,是真没被杀够?

有人惊叫道:“谢折衣?!你是说这座神阙里面,你们供奉的是谢折衣???”

谢折衣也没想到他随口一骂能骂到自己身上,但他想过谢白玉会供奉什么野鬼恶魂,唯独没想到会供奉他。

他……若认真来说,前世确确实实在最后称得上一步证神,迈入神境。

神明箴言,百年内,必成神。若照那般来看,似乎也并非虚言,可那种成神之路,还不若从一开始就毁掉。

居然,居然供奉的会是他,虽然知道,这群人供奉他,不可能干什么好事,但谢折衣还是皱眉,没忍住骂道,“你们有病吧?谢折衣杀了云阳谢氏那么多人,供奉他做什么?”

谢白玉笑了下,唇角极浅露出一点笑:

“供奉他做什么?自然是要他活过来,活过来让他睁眼看看云阳谢氏如今这般情景是否如他所愿,要他再如何不甘心,也要为云阳谢氏所控,为我所用。”

“我用心血供奉他,用无数人命供奉他,我要他从地狱回来,要把他炼成一具傀儡,一具躯壳,我要毁了神瞳,毁了云阳谢氏的诅咒。”

她虽露笑,但语气却一点点变冷,带有一股平静的癫狂,再如何反应迟钝,众人都看出来她的不对劲,“谢、谢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谢白玉冷笑,“凭什么,凭什么我云阳谢氏就要生生世世笼罩在他谢折衣的阴影之下,凭什么我和青翎一出生就天生体弱双目失明,凭什么我就要无时无刻忍受着这样极致的折磨!”

她冷笑几声,忽地转头看向谢折衣,语气平静到诡异,“小玹,你不会怪白玉姐吧?”

谢折衣皱眉看她,也没等谢折衣回答,她又蓦地轻笑,“小玹怎么会怪姐姐呢,小时候,若不是白玉姐救了你,小玹或许连这十几年也活不了,多活这十几年应该也够了吧小玹。”

“其实,我后来每每想起来,总是免不了后悔,明明你不过就是父亲炼出来的一具容器,连人都算不上,不会痛不会哭不会笑,我就不该答应谢从安一起把你救出来,如果不救你,我父亲就不会死,如果我父亲不死,我和青翎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你明明早就该死在十几年前!父亲是对的,是我错了!不过如今也不晚,如今一切都可以回到原位。”

谢白玉一边说着,一边靠近谢折衣。

凤朝辞见状,他被这谢家主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吓了一跳,如今一见她还想靠近谢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顾不得危险,下意识大喊一声,“你想对谢玹干什么!别靠近他!”

他这突然一吼,倒震的谢白玉那似纸糊的身子颤了颤,整个人突然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溢出鲜血,覆着双眼的白绸也浸出血迹。

一时倒分不清到底是谁想作恶,反衬的凤朝辞才是那想杀人灭口的恶人。

众人见状,猛地反应过来,这谢家主身子弱成这样,他们这么多人一起上,难不成还打不过这她一介天生体弱之人吗?

可惜才这般想,就见谢白玉勉强停下咳嗽之后,直接用剑在手腕上划开道大口子,她站在谢折衣身旁,离供案前的那株梅花极近,源源不断的血滴在那株梅枝上,浇灌得那株梅枝越发妖艳。

同时,四周方才被谢白玉用血引燃的烛盏发出幽幽青光,所有的烛盏以梅枝为中心,在众人脚下勾勒出复杂繁丽的纹路。

白光一闪,谢白玉的声音落在耳侧,“你们急什么,谁都逃不了,我说要供奉神明,你们可是我精心准备的祭品。”

话落同时,整座云阳城外面的结界随着那株愈发娇艳的梅枝亮起阵阵诡异青光,原本宁静祥和的云阳城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城内的百姓在瞬间双眼失明,生命如被抽取一般,每分每秒生息都在急剧衰弱——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鱼、爺毁天下的雷[撒花]

感谢朝朝、林七、三万万万、勿、Ly、吴梨、陌樱恋、70788550、伍六七、呜啦啦呜嘿、山山而川、我爱梁烨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