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衣分不清,可与其说分不清,却是从一开始就不敢相信,他一字一句,盯着楼观鹤,语气艰涩,问道:
“楼观鹤,你究竟是谁?”
第66章
浓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滴答滴答,梅枝上滴着血珠,四下枯骨遍地, 谢折衣半跪在血泊中, 乌黑睫羽混着泥土与血污, 只仰头,赤红血瞳诡丽绮艳, 一动不动盯着眼前人。
三清神瞳的怨气还在不断加深, 理智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谢折衣目前最该做的,是立刻聚精会神原地入定, 稳住心神和体内的怨气抗衡,但他现如今却对自己体内的混乱全然不顾。
“楼观鹤, 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在生死狱中出现的会是楼观鹤。
为什么诛神阵会被拂雪一剑斩开。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被他问话的少年,一步步淌过血泊,走到谢折衣身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 纤尘不染, 这样走过来, 倒真有几分神明临世的模样。
但他在谢折衣面前蹲下身,洁白的衣摆霎时落在血泊中, 浸染血色, 没了方才一瞬间不可靠近的错觉。
看着谢折衣逐渐妖化的脸, 他语气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会是谁?”
他以为是谁?
谢折衣手攥紧,心绪起伏过大, 大片诡丽的梅花纹浮现的炽热,几欲娇艳欲滴,颜色得浓稠近乎红墨。
他张了张嘴,想像以前那般毫无所动骂人,但说出口,声气却极轻,带着几分摇摇欲坠的坚持与几乎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楼观鹤,你……只要说不是……”
“是不是重要吗?”楼观鹤截断了他,垂眸。
他这样平静的问话,毫不在意的反应让理智濒临边缘的谢折衣陡然生出一丝不知何处而起的怒火。
“对你而言,不重要吗?”谢折衣轻声喃喃。
似乎在问楼观鹤,也似乎在自言自语。
身前的人闻言,一时没有说话。
怨气浓稠得近乎欲滴,无数云阳谢氏之人的哀嚎在耳边不绝,极端的偏执化作戾气凸显,邪念在耳边喑哑低语引诱,想要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吃进身体里,趁着祂还弱小的时候,占有祂,吃了祂,牢牢占据祂。
所有的一切都在自欺欺人,谢折衣几乎已经肯定,楼观鹤就是……,但现如今,他显然还没能恢复实力,在这处梦魇中,他有神瞳的助力,趁此机会,将还处于弱小的神祇吞吃入腹……
谢折衣抬眸,一双血红的眼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你想吃了我?”楼观鹤看见少年毫无理智的红瞳,没有害怕,倒还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怎么,没有给你满意的答案恼羞成怒了?”
怨气附在千机红线上,将楼观鹤四肢悄然缠上,大概是觉得有意思,楼观鹤出乎反常地并没有反抗,场景随着主人的意念变换。
雪,落下。
洁白无瑕的雪地生出大片诡丽的梅枝,楼观鹤全身上下被贪婪的千机红线一圈一圈死死缠住。
他倚靠在梅树边,如墨流水的长发垂在两侧,眉眼低垂锋利而漂亮,雪花落在他乌黑睫羽,平添风情。
待少年欲走近,楼观鹤抬眸。
谢折衣呼吸霎时一滞,他混沌的大脑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一切都出乎于本能,梅树下的少年只需要轻轻瞥过来一眼,都近乎于勾引。
那双冰蓝纯粹漂亮的眼睛,以前就觉得好看,如今知道面前这人是谁后,谢折衣只觉稍微看一眼就心绪起伏不可控制。
谢折衣本来是要吃了这个人,真真正正地吃。
但只这么一眼,下意识地,他动作放缓,半跪着凑在楼观鹤面前。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分明被捆缚着,楼观鹤却似居高临下垂眸,冰蓝双眸情绪晦暗,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少年,淡淡问道。
“吃了你。”谢折衣直白地答。
千机收紧,两人之间纠缠无数根红线,近在咫尺间,谢折衣野兽般非人的红瞳露出对猎物的捕食欲。
第一口,他要吃了那双最漂亮的眼睛。
第二口,吃那双白皙骨骼分明的手指。
第三口……
无穷无尽的怨念在这般诡异的情景之下,催生出了无穷的欲望。一切的欲望在此时放大,全都化作心魔要将谢折衣沦为野兽。
梅花落下,飞雪问花。
汹涌的欲望,要吞吃入腹的食欲,几乎是不可控制扑上前,却在最后……在雪地红梅间,化作一个滚烫炽热的吻,轻轻落在那双平静无情的冰蓝眼睛上。
所有的欲望,在最后归于宁静,近乎虔诚,落下一吻。
“杀了我吧。”
谢折衣埋在楼观鹤怀里,他浑身都紧绷着颤抖,呼吸不稳,似乎在极力抑制着心魔对他的引诱。
这些怨气,若是正常情况,绝不至于如此让谢折衣理智全失,形同野兽,是比怨恨,比恶念更为浓稠无数倍的执念欲念爱念在此刻与那股怨念纠缠在一起,造就了一场疯魔。
千机红线扭曲蜿蜒,本能地想要收紧纠缠,每一根红线都似乎有意识般绕着,极度的贪恋,却又在与主人近乎自毁的抗衡中败下阵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在手腕盘旋不愿离去。
一瞬之间,攻守之势逆行。
分明还什么都没做,原本气势汹汹的罪魁祸首在落下那一吻后倒自己整个人埋在怀里,似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单薄的脊背绷得极紧,呼吸都在颤抖,如一根羽毛落在怀里。
“谢小花。”
谢折衣听见那人轻轻笑了下,语气戏谑,“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之前?”
谢折衣浑浑噩噩的大脑迟钝地回忆,若是之前,他会怎么样?
如果只是楼观鹤的话,他会……
冰冷的手指落在滚烫诡丽的花纹之上,那处太过敏感,谢折衣浑身一僵,楼观鹤不容置疑地抬起他的下颔,冰冷锋锐的睫羽垂下落下阴影。
谢折衣被迫抬起头,目光却不受控制被他敞开衣领裸露出那一片白皙透着淡淡青筋的颈脖吸引。
“净莲圣血有清心静神的奇效,按照约法三章,你这种情况,我应该给你血。”
以往哪次不是推三阻四包藏祸水,这次却直接把谢折衣按在颈侧,清幽的莲香萦绕鼻尖,无意于对谢折衣的自制力是一场更大的考验。
此刻,在谢折衣的眼里,面前这个人,一举一动都像在引诱,比耳边无数喑哑低语还要惑人,完全无法抵抗。
极努力地控制着呼吸,谢折衣抓紧楼观鹤的衣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句,“楼观鹤,你最好不要再逼我。”
“如果这算逼的话,那就当我在逼你好了。”楼观鹤极轻地笑了声,带点雪水的凉意。
谢折衣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你逼我的。”-
一口咬下。
锋锐的牙齿陷入唇瓣,“噗嗤”一声,几滴血珠在炽热的唇齿相依间蜿蜒落下,砸入松软的雪地。
只是目标并不是最开始的脖颈。
是楼观鹤逼他的。
想要平复他的邪念,其实,也不是非净莲圣血不可。
若邪念得到满足,自然可消。
本已偃旗息鼓的千机红线铺天盖地翻涌,将楼观鹤全身上下牢牢缚住。
“您还没有恢复实力对不对。”一吻作毕,谢折衣轻喘着,平复呼吸,轻笑着问道。
楼观鹤冰蓝的眸静静看他一眼,本该冰冷疏远的神色在那殷红染血的唇瓣映衬下,反而添了几分锋利的艳色。
他神色晦暗地盯着谢折衣。
“您生气也没用,我已经给过您机会了。”
谢折衣见到面前人冰冷的神情,心中一滞,但他早该知道不是吗?将心中的执念欲望全然剖出呈于神前,只能是恶心又肮脏的。
但无论他再如何苦苦追寻,既然毫不在意,只能是漠然俯瞰的目光,那是不是,被恶心厌恶也是一种殊荣。
虽心中想着,即便厌恶也无所谓,但谢折衣还是截下一段白绸蒙住了那双冰冷纯粹的眼睛。
不敢从那双冰蓝眼睛里看见厌恶的神色。
蒙着白绸,那双冰蓝如玻璃珠纯粹的眸子看不见,也便只能从紧抿的唇看出主人的不悦。
谢折衣又亲了上去,落在唇角。
呼吸纠缠,气息是冰冷清幽的,像是雪的味道。
“你喜欢的,是这样?”
楼观鹤语气莫名。
“你说的吃,是这个意思。”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谢折衣索性破罐子破摔,他再度凑近吻住,在唇齿相依间断断续续自嘲道,“对,我这种不知羞耻,无情无义,趁人之危的魔头,爱慕您,倾慕您,想要您。”
楼观鹤不能动,眼睛被蒙住看不见,神识却游离在外,冷静地审视着谢折衣的一举一动。
在谢折衣未看见的地方,冰蓝神力凝聚于指尖,却又在那个滚烫的吻中,悄然湮灭。
没有记忆……却不想反抗。
在冰天雪地中,红梅绽开一片片,冰冷的雪花落在滚烫的肌肤上瞬息化作雪水,呼吸越来越急促,绯红的梅花开得愈来愈艳。
冰雕玉琢的少年,蒙着层薄冰的冰蓝玻璃珠似化作涔涔雪水,睫羽颤的厉害,柔软的花瓣包裹在周身,急促的呼吸,似水流温暖地流动,置身于疾风骤雨之中。
“你,……”
有稍微一点疼痛,但谢折衣向来对疼痛忍耐极高,比起疼痛,更多是一种奇怪,以及,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潜藏的惶恐。
他吻住楼观鹤的唇:
“别说话,求您,就现在,就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我这恶趣味……从阿恪到小花,怎么都这样[捂脸笑哭]
第67章
起起伏伏, 如海潮席卷,如花般在水里摇摇晃晃,一个没撑住, 花深深陷入水中。
谢折衣仰头, 露出脆弱修长的脖颈, 如溺水之人,眼神有片刻的涣散。
“……嗯……”
谢折衣身子一软, 倒在楼观鹤身上, 经过一场近乎疯魔的发泄,方才被邪念控制神志不清的大脑稍微清明。
花仍陷在水中。
稍微动一动,都似搅了一池水。
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埋在楼观鹤肩膀上,急促不规律地喘息。
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谢折衣浑身一僵。
雪,静静地下,方才浓稠如滴墨的怨念全都在方才催化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执念,随着这场极致疯狂的双修,经年妄念一朝得偿所愿, 反而没了最开始沸腾的戾气, 安静地飘荡在四周, 再不能奈何谢折衣。
枝头花晃了晃,上面的积雪落下些许, 一抔雪砸在谢折衣手心, 冰冷的凉意顺着雪融化的地方一点点寒入骨子。
……他怎么敢, 怎么配?!-
少年坐在树下,他微微抬头,仰望着无尽飘雪的天穹。
沉沉的枝头压着雪, 风一吹,不堪重负,落下些许,少年伸手,接住那抔雪。
他生的极其漂亮,一身红衣,虽是重塑的灵体,却与之前模样相差无几,只眼角添上一颗绯红的梅花痣,浑身上下,乌黑浓稠的发,艳丽红衣,坐在白茫茫风雪中,倒比花还风姿绰约。
真神把他丢在这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折衣垂眸,盯着手中这捧雪,无比的冰冷凛冽,即便他捧在手中,也毫无融化的迹象,昆仑山的万年雪,至冷至寒至凛冽,如此地主人一般。
他抬头,目光落向昆仑山巅,那里有一处此世最为孤寒巍峨的宫殿,是神明所在的昆仑云宫。
他要见祂。
谢折衣不知道在雪地里走了多久,乌黑的发落满了雪,明明看上去不远,但若只靠走,却仿佛隔了天堑。
近乎于抽筋拔骨、粉身碎骨之后重获新生,曾经化神的修为也不复存在,一切都得重头再来,谢折衣如今没有半点修为,只能靠两条腿走。
得益于这具新身体,即便没有修为护体,也可以不吃不喝,不惧寒冷地走在雪中数十日。
这里是他曾心心念念的神域,但谢折衣那时在历经抽筋拔骨,剜瞳凌迟的折磨后,满心戾气,他只想见到真神,祂还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为何赐我天命成神却又推入地狱,为何予我登天之路却又逼他自甘堕魔。
风雪忽然变大,冰蓝的神力弥漫,谢折衣顿足,他抬头。
一双冰蓝的眸隔着风雪俯瞰着他。
风雪带来了神明的答案。
心不死则道不生,天命成神之人,若想成神,必经粉身碎骨之劫,必陷万念俱灰之渊,在无尽折磨痛苦中脱胎换骨,破境成神。
一个极其可笑,又极其可恨的答案。
难道他所经历的一切,只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
谢折衣想笑,“那若那天命成神之人在途中死了呢?”
真神:“那就死。”
谢折衣冷笑,“这到底是成神,还是逼人成魔?”
真神:“若心志不坚,选择堕魔,那也死。”
天命成神之人,道心破碎,以成神之躯入魔,天命颠覆,逆转天道,为天不容,若其误入歧途偏离天命成魔,必为一大祸害。
“所以,在生死狱时,你是来杀我的。”谢折衣一下想通其中的关键。
但为什么,没有杀他。
谢折衣那时问了,但白衣的神祇面容在风雪中模糊不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杀他。
为什么,要救他。
谢折衣埋在楼观鹤怀里,攥紧手,不敢抬头看身前人的神色。
这些困惑在当下这个局面,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他趁神明尚且弱小之时以下犯上,真真正正罪不容诛的罪人。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谢折衣到底未敢面对眼前人,他借用三清神瞳的力量掐诀,让楼观鹤陷入短暂的昏迷后,才敢再次有所动作,连呼吸都轻微不可见,小心翼翼抬头。
在方才那场混乱中,楼观鹤衣领散开大片,白玉冠整齐束下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在地上,白绸还牢牢覆在眼前,唇瓣破了皮,显得格外殷红,素来冰冷如雪的面色终于破天荒多了些艳色,漂亮得锋利,多看一眼似乎都会被剑气刺伤。
偏偏谢折衣怎么看怎么惑人,他到底没忍住,最后低头又亲了一口,落在唇角,很轻的吻,不沾情欲。
“等……之后,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在谢折衣没看见的地方,少年藏着袖中的手死死嵌入雪地,留下半指深的凹陷。
其上还捆缚着千机红线,贪婪地绕着手腕指间盘旋,从方才到现在,自谢折衣祈求般让他不要说话,楼观鹤一声不吭,被动地接受着谢折衣所给予的一切,只是在谢折衣沉浸在其中时,未曾察觉的地方,冰蓝神力不受控制地弥散,风雪愈来愈大。
直至现在,感受到身上之人想要起身的动作,楼观鹤睁眼,冰蓝灵力一闪而过,束缚着手的红线轻飘飘落下。
谢折衣艰难地想要起开。
但那花颤颤巍巍沉浸在水中,波浪打着旋,想要浮出水面却似乎在这般波涛汹涌的水里难以浮起来。
就在好不容易快浮出水面之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腰身扶上一双手,手指冰冷如雪玉。
谢折衣浑身一颤,猛地反应过来这人还有意识。
只是刹那,还不待他反应,扶在腰身的那双手忽地用力。
飘飘忽忽好不容易要离开水面的花控制不住又跌入水里。
“……嗯。”
一瞬间天翻地覆。
谢折衣从跪坐着,天旋地转睁眼,对上楼观鹤那双冰蓝纯粹的眼睛,那段白绸被风雪吹开,少年冰冷晦暗的神色毫无遮掩地落入谢折衣眼底。
“楼观鹤,你……嗯……。”
没有浮出去,浪潮反而愈深,只言片语连不成句,如雨滴淅淅沥沥碎成玉珠大颗小颗。
手抓在肩侧,控制不住地用力,留下一道深深的指痕,隐隐可见血丝。
他问,“你喜欢这样?”
谢折衣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能说不喜欢,但也不好说喜欢。
只是如琴弦绷紧,随手一拨,欢吟的调子流淌。
视线有些失焦,落在半空风中微微晃动的花枝,楼观鹤浑身都是冰冷的,带来的感官愈加刺激。
只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
似是察觉他的不解,楼观鹤低眸,语气冰冷不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种事,是这么个算法吗?
谢折衣意识有些涣散,他朦朦胧胧觉得不对。
但浪潮实在太汹涌,稍微想要凝聚个清晰的念头,却下一秒被浪花冲散。
直至最后,浪花翻卷至顶端。
楼观鹤低头,吻在耳边,语气晦暗不清,他低低道:
“等回青莲宗,我们结为道侣。”
可惜这句话谢折衣并没听见。
最后的浪潮太过汹涌,沉浸在极致的波涛汹涌中,那句轻飘飘的低语反倒被忽视了-
凤朝辞睁开眼,回到了云阳神阙。
记忆最后是被七大世家围困诛杀阵中的少年谢折衣。
“凤儿,你怎么样?”旁侧传来熟悉的关切声。
这声音,能叫他凤儿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一个人。
凤朝辞瞬间睁大眼,猛地转过头去,待看清面前人清俊面容时,下意识大声叫道,“爹?”
“你怎么在这儿?!”
但是等问出这句话,他就反应过来不对,朝四周看去,只见诸位世家家主还有他师尊宋山主全都来了。
“多亏洛家主在洛少主身上种下的血脉追踪符,我们才能找到进云阳城的路,没想到进云阳城的路居然会在漆水之下……”另一位家主在那里感慨道。
“什么血脉追踪符?”洛今在的声音插断了他的话。
众人疑惑看来,“你不知道?”
洛氏的秘术,洛今在作为少主不该一无所知啊。
但洛今在闻言,反而嗤笑,“什么血脉追踪符,我洛氏只有千里追魂符,那漆水有一道化神都不可接触的结界,别管是什么追踪符都不可能感应到里面的气息,你们进来时有遇见什么阻碍吗?”
“洛家主,你真的感应到我的气息了吗?”洛今在念到‘洛家主’三字时,格外的讥讽,带着恨意。
不过这位洛少主与洛家主之间关系不好,亲父子处的跟仇人一般,更何况他现如今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所说的话可信度不高,但到底还是叫周围的人心一紧。
尤其是宋山主早先就略有迟疑,见状暗中握紧手中剑,直接问道,“洛家主,可否给个解释。”
其余人见他那副警惕的模样,刚想要说还是不要草木皆兵了,但那位‘洛家主’却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却在静谧的大殿格外突兀。
“没有什么追踪符,也没有什么解释。”
大殿回荡起空荡荡的重音,仿佛是两个人在说话,但突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不是仿佛,就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频率完全一致,一个是洛家主原本的声音,而另一道……
一道女子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面容苍白秀丽,身子单薄。
“姐姐!”站在众人身前的小姑娘见到来人的一瞬间高兴地跑到女子身边,“我把他们带过来了。”
“谢白玉?!你居然还敢出来?!”凤朝辞没想到诸位世家家主齐聚,谢白玉居然还敢现身。
但是,他忽然反应过来,谢白玉把父亲他们引过来不可能毫无准备。
就在这样想的下一秒,大殿暗处浮现几道气息,几道化神气息,更甚者,还有一道大乘期的气息。
众人屏息看去,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的那几道高大扭曲的身影。
居然是……化神乃至大乘的罗刹——
作者有话说:我,到底在干什么orz
没控制住[化了]
第68章
片刻之前, 地牢。
血迹蜿蜒勾勒成复杂的阵法图案,谢从安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体外,汇入阵法, 那阵法华丽复杂至极, 乃至多看一眼都觉眩晕。
气息越来越微弱, 而周身的修为境界也在不断地跌落。
“小叔叔,你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收养你吗?”
被锁链吊着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但周身生机的流逝让谢从安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谢白玉。
“因为你才是最适合献祭的人选。小叔叔,你应该也察觉到自己的特殊吧, 这么多年修为进展如此神速,即便是叛离云阳谢氏, 去了青莲宗也百里挑一,还成了一山之主。”
谢白玉笑了下,“阴阳混沌体,阴阳之力在体内达成完美平衡,生生不息, 那数万个至阴至阳的男童女童都比不上你一个人有用啊。”
从第一面。
人界, 飞雪连绵三月, 大雪封城。
彼时还是乞儿的谢从安哆哆嗦嗦蹲在阴暗的角落,浑身落了雪, 如果不出意外, 他活不过今天晚上。
一辆马车经过, 在松软的雪地压出车辙印,而后停在了谢从安身前。
一只如雪般白皙修长的手撩开帘子,露出张翩若惊鸿的脸, 可惜却是个瞎子。
自己都要死了,还有心情可惜别人,谢从安想到这儿,不禁有些想笑。
而他也笑出声来,毫无顾忌,反正都要死了,还在意什么。
侍奉在旁侧的属臣见状,第一时间怒而上前,“大胆!你这小乞丐居然敢嘲笑家主大人!”
谢从安没想到只是随意笑了笑也能被曲解意思,嘲笑?他都要死的人还有资格去嘲笑别人吗?
他无所谓地继续笑,早死晚死都是死,总不能在死之前还得瞧别人眼色憋屈吧?
那属臣见他还敢笑,气急拔剑。
“咳咳,住手。”
在那柄泛着寒光的剑架在脖子上时,马车上那人淡淡出声制止了属臣的动作。
属臣满腔愤懑,但最终顾忌那人的命令,退回马车边。
谢从安从始至终没在意,他哈了口气,摩擦着手掌想要努力汲取点暖意,看来这位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大人没准备找他算账,又能多活几柱香了。
真是个地狱笑话。
他低着头,自得自乐时,忽然眼前出现一双华丽不染纤尘的布履,是方才那位在马车上惊鸿一瞥的修仙者大人。
居然亲自下车,走到乞儿身前,低身问他,“要不要和我回云阳谢氏?”
谢从安就这样被谢惊春带回了云阳谢氏。
在他濒死时朝他伸出手,给予他新生。
所以谢从安一直觉得谢惊春冷淡外表下实则极其温柔,所以才会在得知谢惊春为了破解诅咒不惜搭上无数人性命献祭邪术时才会不敢置信,心中一直坚信的某样东西碎了。
不敢面对疯魔的谢惊春,想要弥补他犯下的错误,所以带着谢玹逃出云阳谢氏。
这些年一直不敢刻意去关注云阳谢氏的消息,直至收到谢白玉的求救信时,才知道在他走之后云阳谢氏居然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也没想到,曾与他一同救下谢玹的白玉会走上谢惊春的老路。
如今突然得知当初谢惊春收养他的真相,谢从安眼皮颤动,艰难地,嘴唇微张,发出微弱的声音:
“所以,当初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为什么当初宁愿去苦心竭力搜寻数万童男童女,却没有对他下手。
谢白玉安静了一会,“因为父亲他最后还是心软了,就是养条狗好几年也有感情,更何况人呢。”
她走近几步,安静的地牢唯余她冷的诡异的声音:
“所以这样看来,其实害死那数万孩子也有小叔叔你的一份啊,那些孩子不过是你的代替品,全都是为你而死的。父亲也因为你受反噬而死,我和阿翎也因为你受折磨五年,一切都是因为你当初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破坏了一切!”
女子冰冷的语气流露出恨意,阵法散发出诡异的红光,谢从安知道她说这些只是为了让自己心神失守,但无可反抗地,到底还是被那些话动摇了。
见他神色痛苦,阵法从他身上夺得的灵魄愈快,谢白玉语气转而和缓,语气露笑:
“小叔叔,你看看如今,无论是那些孩子,还是我和阿翎,你都救了谁呢?你谁也没救成,你害了那些孩子,害了父亲,害了云阳谢氏,害了我和阿翎。”
“不过如今你还有机会补救,我已经找到了如何重启父亲当初的阵法,虽然当初因为反噬毁了大半,但我已经把南域各大世家家主还有青莲宗的人都引了过来,有他们做祭品,父亲没做到的,当然由我来完成。”
听到‘青莲宗’时,谢从安终于有了反应,他意识到什么,“玹儿也来了?!”
这个阵法,谢玹作为容器自然或不可缺,谢从安知道谢玹的特殊性,到底比不上寻常人,虽然基本没人知道谢玹的来历,但他唯恐出事。
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准谢玹离开青莲宗,这次离宗之前还特意吩咐掌门看顾,没曾想居然还是让谢玹回到了云阳谢氏。
谢白玉见他反应剧烈,冷笑一声,“怎么?你还真拿那怪物当亲儿子了?你和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也不知道小叔叔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能叫那怪物如今看上去竟像个活人一般,我之前一时倒还没能认出来。”
谢从安没说话,提到谢玹之后,他整个人情绪激烈起来,谢白玉笑意愈深,她只需要谢从安不能维持冷静。
不过,想到三清神瞳暴动,谢玹不知所踪,谢白玉脸上的笑稍微浅了点。
但没关系,一步步来,先把那群人困住,一点点炼化。
南域世家诸位家主修为自然不低,元婴乃至化神都有,宋山主也是化神媲美大乘的修为,如此组合,在整个修真界都可以说几无敌手。
但谢白玉在整个云阳神阙布了两个阵法。
一个十几年前谢惊春曾布下的血魂返生大阵,还有一个……
诛神阵-
神阙大殿。
众人看着突兀出现的谢白玉,纷纷拔剑警惕看过去。
待那只大乘期的罗刹慢慢从阴影中走向人前,所有人都惊惧地倒吸一口气。
“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绝境的罗刹!”
待那只绝境罗刹露出面相时,所有人一惊,却是毫无罗刹的特征,肤色苍白,貌似少年,极为清秀瘦弱,若不去看他那双冰冷无机质的眸子,倒与普通人一般无二。
他走出来,面无表情看了众人一眼,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却又见他走向谢白玉,乖巧地蹲在她的脚边。
谢白玉淡淡下令,“去,杀了他们。”
她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顿时非人的眸子亮了亮,下一秒看向众人的眼神又极度冰冷杀意。
他起身,完全没有任何法术招式,直接“嘭”地一声纯粹以肉身冲进人堆,随意冲到一个人身边,没待那人反应,手一伸洞穿整个胸膛,鲜血四溅,铁腥味四散。
一切都太快。
凤朝辞离得近,眼睁睁看着那元婴巅峰的修士整个身体直接被一分为二,鲜血甚至喷溅到了他整张脸上,他呆呆地摸上脸,全是血。
而下一秒,在凤朝辞呆滞的时候,那“少年”复而冷漠看向这边。
“凤儿,小心!”
凤家主连忙替他挡下了一击,却也不好受,嘴角溢出点血,他没好气地看着自家儿子,“祖宗,都什么时候了还走神。”
不过情况紧急,也没时间多余教训,现在更要紧的是这罗刹,他紧紧盯着面前这诡异的少年,
“这罗刹只是刚刚到绝境,等会儿宋山主,秦家主,原家主,”凤朝辞将几位化神巅峰的家主都唤住,“待会儿我们联手,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虽是这般说着,但却与宋山主对上使了个眼神。
就在几位家主齐上的下一秒,凤家主对宋山主点了点头,瞬间二人急速后退,突然转了个方向冲向谢白玉的方向!
擒贼先擒王,方才这罗刹对谢白玉听话的样子尽皆目睹,绝境的罗刹不好打,这病殃殃的谢白玉难道还不成吗?
果不其然,见他二人冲向谢白玉,那罗刹面无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人性化的焦急,撇下对战的人就想冲过来。
其余人也立刻懂了他俩的意思,当即拼尽全力缠住这只罗刹,趁这罗刹分心之际,几柄长剑贯穿了这罗刹的胸膛。
众人见状,长舒一口气,尤其凤家主宋山主那边,眼看就要近了谢白玉的身,所有人都以为要结束时,没曾想,谢白玉忽而唇角微弯。
“不好,后退!”宋山主和凤家主齐齐看出不对劲。
下一秒,大殿中心亮起一道绯红光芒的阵法,杀机四溢,仅针对活人,却对那罗刹无碍。
凤朝辞一见这熟悉的绯红光芒,不久前他才见过,不敢置信大喊,“诛神阵?!”
是诛神阵没错,不过却是弱化版的诛神阵。谢白玉到底没有千年前七大世家的底蕴,只是却也够了,毕竟凤朝辞他们,也不是千年前对谢折衣。
诛神阵在内,困杀生机,寸步难行,只能任人屠宰。
众人看向阵外微微露笑的女子,一瞬间,所有人脊背微寒-
一滴血落下,滴在谢折衣的眼角,如一滴绯红的泪痣。
清幽莲香四溢。
谢折衣猛地睁开眼。
入目,楼观鹤神色冰冷苍白一片,唇角溢出几丝血迹,仿佛正在遭受什么巨大的折磨。
“你这是,圣体反噬?!”谢折衣一瞬间看出楼观鹤的情况,反应过来,他想要起身,但没想到还连在一起,稍微动一动,整个人僵了一瞬。
“别动。”
楼观鹤压住他的手,谢折衣整个人被他牢牢压在身下不得动弹,少年神色极其冰寒,他定定盯着谢折衣,冰蓝的眸有一瞬再度露出熟悉的杀意。
谢折衣一愣,心跟着冷了下来,但下一秒,楼观鹤却又重新低头,是一个沾血的吻。
“我不杀你。”楼观鹤定定看着谢折衣道,“你……”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朝旁侧扭头,一口血落在雪地上,楼观鹤捂住嘴,鲜血却透过指缝朝下流。
他低头,看了手上的血,神色愈发冷,面色却也愈发苍白——
作者有话说:感情线应该不会虐?O_o
第69章
“你别说话了!”
谢折衣没想到他都这个样子还在这里逞强, 内心着急,趁此机会终于摆脱他的束缚,直接抓住他那双沾满血迹的手。
楼观鹤却皱眉, 想要甩开谢折衣, 但此时他显然强弩之末, 完全抵抗不了谢折衣的探查。
有了之前灵识入体的经验,此次虽楼观鹤并不配合, 但谢折衣却依然进入得极其顺利。
若不是进入魂窍, 谢折衣很难想象楼观鹤情绪居然能波动到这般大,象征主人情绪的识海如波涛汹涌般反卷,体内无数冰寒的神力互相倾轧, 暴乱不已。
谢折衣内心一沉,这次比以前还要严重, 不知何时回归的冰蓝的神力磅礴巨大,但楼观鹤这具身体又极度脆弱,根本不能相容,再加上……
谢折衣一瞬间想杀死自己的心都有,他做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 刚才居然……被他那般逼迫, 谁还能保持情绪稳定?
甚至连想要像以往那般修复都困难,冰蓝的神力暴动起来, 远非现在的谢折衣可以轻易平复。
为什么, 为什么祂会陷入轮回, 为什么会是楼观鹤,为什么刚才……没有反抗。
再往上走,是识海魂窍, 那里可以窥见一个修士的所有记忆,谢折衣想起上一次窥见的一眼,所有的疑惑是不是,若进入其中可以解答。
结果就在靠过去一步,周围暴动的神力忽然暴涨靠近,与上次安静的样子完全不同,一见到谢折衣那缕金红色神识,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直接化作千丝万缕不容置疑地笼罩住谢折衣这一缕神识。
“……嗯!”
神识碰撞的下一秒,谢折衣那一缕神识没能扛住那磅礴的压抑疼痛刺激,弹回体内的瞬间,谢折衣同步感受到那缕神识带回来的感官余韵,没忍住闷哼出声。
神魂上的刺激,比身体更为直观更为难以忍受,谢折衣大脑直接空白了好几秒。
没等这股余悸过去,谢折衣很快反应过来,连他都差点没承受住这般刺激,那楼观鹤岂不是……?
他连忙抬头看去,楼观鹤冰冷苍白的脸上,蓦地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脸上是一贯的平静,连吐血都面无表情,从外表是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情绪起伏,只能从流得愈来愈多的血看出来他远非表面这样平静。
“楼观鹤,你没事……”谢折衣忽然发现从刚才起,楼观鹤就一直没再出声。
而刚一碰到这人的肩膀,少年整个人忽然倒了下来,谢折衣接了满怀。
……居然,直接晕过去了。
谢折衣抱着昏迷的楼观鹤,此时世界终于归于一片安静,谢折衣也终于强迫自己完全冷静下来。
净莲圣体的隐患,不能不解决,但以他如今的修为根本不能抗衡楼观鹤体内的神力,三清神瞳之后,他至少再取回散落的神骨。
还有刚才,谢折衣回想起刚才的事,睫羽控制不住地微颤,若说最开始是他一厢情愿强迫而为,那为什么后面会……
想到后来楼观鹤反客为主,谢折衣抿唇,他低眸,看着怀中的少年,愈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了,从发现楼观鹤身份到后来那场失控的欢爱,若自始至终谢折衣都处于失控状态,可楼观鹤呢。
金红色的神力不要命地外溢而出朝怀中少年笼罩而去,所有的一切,只能等楼观鹤醒来,才能问询一个答案。
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必须做。
谢折衣小心翼翼将楼观鹤放在梅树下,他得去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修复净莲圣体-
诛神阵下。
宋听雪这些人再难维持最开始的平静。
绯红的光芒一闪,四面杀机充斥而来,身上大大小小全是深不可见的伤口,还有那只绝境罗刹在场。
虽然方才众人趁其不备刺穿了它的胸膛,但罗刹生命力太过顽强,对寻常人来说的致命伤,对罗刹来说却是毫无顾忌。
不过这只罗刹除了最开始下了死手,后面在诛神阵起之后却没有再残暴地撕裂人的身体,而是把所有人打成重伤,让他们失去反抗的力气,此后静静站在原地,谁若是想强撑着站起来,就会被它一脚重重踩下去。
就在众人疑惑它为什么留他们一命时,忽然,一道与诛神阵不同的幽青色光芒升起,这是另外一道完全不同的阵法?!
“阿翎。”谢白玉忽地唤了声胆怯捉着她衣角的谢青翎,“如果姐姐想要让阿翎你来当我云阳谢氏的神,阿翎愿意吗?”
谢青翎没想到谢白玉突然会这么说,她惶惶无措地抬头,“姐姐,我,我不行的。”
谢白玉却微笑,语气温和,“不,阿翎,你可以的。父亲执着地想要复活谢折衣,想要凭此真正解脱云阳谢氏,我曾经也这样想过,神明的诅咒,总是需要神明本身才能毁灭。”
“可是,有时候很多事情是不可控的,我千方百计引谢玹来云阳谢氏,我苦心竭力地用血献祭三清神瞳,但三清神瞳不可控,谢玹也不可控,就算我真的复活了谢折衣,可即便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难道就真能为我所控吗?”
“与其把希望放在不可控的神明身上,不如,最后再赌一次。”
在三清神瞳暴动,谢玹不知所踪之时,谢白玉就想过这个问题,这些都是不受控制的意外,有什么可以真真正正确定的,被她所掌控的。
是她的阵法天赋,是她自千年前那位云阳谢氏先祖谢别枝那里学到的阵法,如今祭品已在,南域诸位化神世家家主,青莲宗宋山主,这样极致的祭品,若是换一个献祭对象呢,将他们所有的灵魄修为提取出来,全部为青翎所用。
谢青翎微弱的反抗根本不可能忤逆谢白玉的决定,小姑娘见着愈加癫狂的谢白玉,安静下来,乖乖走到阵眼中心。
“我听姐姐的。”
其余人听见她们的对话,也知道事情不妙,“你想做什么?!”
谢白玉却毫无解惑的闲心,她此时唇角微扬,大概心情确实极好,她慢慢踱步走到神像之下,众人的目光紧紧随着她而动。
女子眉眼恬静秀美,一身素雅白裙,她来到神像之下,低头,看着案前那株妖艳得诡异的梅花,暗红色神力暴动,形成一道结界,阻止着任何人靠近。
她神色很冷,“即便是不需要你,我也可以毁了诅咒。”
血魂献祭大阵起。
阵内所有人的生机顷刻急速遭受抽取。
凤朝辞咬牙,宋听雪他们方才的问题那个疯女人全都置之不理,可刚才谢白玉对话中提到了谢玹。
虽然现在他都快死了,可就是快死了,凤朝辞才不想死都死的不明不白的,没忍住喊道,“你刚才说什么谢玹,谢玹去哪了?还有我师兄呢?你把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凤家主看着自家这儿子,没想到死的时候居然还惦记着别人,但听他提到谢玹,也忽然想起在天问碑时,那个黑眸笑着的少年。
而那边的谢白玉,无视了所有人的质问,唯独在凤朝辞出声之后,微微转过头,“他们两个……?”
谢白玉表情忽而渐渐讥讽,“你担心他们两个?”
凤朝辞皱眉,“你什么意思?”
谢白玉轻轻笑了一下,“你担心的两个人,一个是怪物,一个是…”
她语气奇怪,但凤朝辞根本没信她的话,没忍住嗤笑,“怪物?你说别人是怪物,你不觉得自己更像怪物吗?!”
大概是从未被人骂过怪物,谢白玉愣了下,“怪物?”
她笑了下,“我可能也是个怪物吧。不过,我这个怪物,可跟你口中谢玹那个怪物不一样。”
“谢玹他……是从无数童男童女血肉献祭中诞生的怪物。”
作为谢折衣的容器而生。
大殿一时安静,没想到会突兀听见这般惊世之言。
尤其是青莲宗这些对谢玹颇为了解之人,一时都快忘了自己都要死了,一个个睁大眼,饶是想破脑子他们也不敢相信谢白玉的话。
谢玹,谢玹那家伙,怎么可能会是……容器?
倒是凤家主恍神了下,他忽然想起曾经在天问碑那里的眼熟感,谢折衣,对,那少年就是有些像谢折衣,却不是相貌,而是一种似是而非,玄而难言的神韵。
可,若只是没有灵魂的容器,若只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会有那般莫名其妙的熟悉吗?
就在众人处于震惊,宛若世界观被颠覆时,一道轻笑在寂静大殿响起。
“白玉姐,当面笑言温语,背着我却骂人怪物,如此两面三刀行径可不好啊。”
声音似笑非笑,是从上面而来。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凤朝辞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谢玹?!”
众人亦随之抬头。
少年不知何时半坐在半空中的梁木,双脚晃在半空,看下来的神情随意散漫,似笑非笑,漆黑双眸却未见笑意,却是一片冷寒。
一时,所有人顿住——
作者有话说:谢折衣:做晕了?O_o
我在说什么虎狼之词[捂脸笑哭]
第70章
诛神阵绯红光芒闪烁, 与血魂献祭大阵的清幽光芒混杂在一起,整座大殿几无立足之地,处处杀机, 凤朝辞这些人的生命力快速地流逝。
饶是方才知道谢玹的来历处于震惊状态, 但凤朝辞第一反应还是想叫他快走, 急切喊道“谢玹,你还回来干什么!快走!”
可惜, 不待他还想再说什么, 一旁的凤家主面色凝重,他一把拉住自家这看不清情况的傻儿子,不让他再喊下去。
“爹!你干什么!”他正急的团团转, 这什么破大阵连他爹都奈何不了,谢玹来了岂不是白白送人头, 还不如能跑一个是一个。
凤家主却只盯着半空中的少年,神色认真,“凤儿,你注意看他的身侧。”
“都什么时候了看什么看……那是……”凤朝辞本来不想搭理他爹不知道又犯了哪门子病,正心急如焚根本来不及思考, 但还是下意识顺着凤家主的目光看去。
红线, 绯红的线, 如染血般迤逦奇诡,蜿蜒缠绕在少年周身, 于半空中诡异扭曲的蔓延。
诛神阵绯红的光芒溢出, 向上快要触碰到少年时, 却在那轻柔的红线稍微晃动下,似惊惧地朝下瑟缩一寸,再不敢朝前一步, 整座大殿所有人笼罩于绯红杀阵之下,唯半空的少年,于空中的红线形成界域。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谢、谢……谢玹……?”凤朝辞再想开口,以往说了千遍万遍的称呼突然再也说不出口。
曾经忽视从不放在心上的陌生感,在此刻陡然发觉眼前的人神态气质完全相去甚远。
“凤小公子,你看,我可没骗你。”少年低眸,冲他笑了下,“其实我是个绝世大天才,平常装作个废柴的样子,专门等到这个时候惊艳所有人。”
在漆水时,谢玹确实曾对他这样说过这种话,可凤朝辞那时只当他没脸没皮,白日做梦,这一次,当再次听见少年戏谑的调侃,凤朝辞却只能怔怔地看着,恍若做梦。
“小玹……不……?”谢白玉语气惊疑不定,“不,你不是小玹。你是……你是……”
“大概,我也没想到再见天日,居然会是在千年后。”
少年这样轻轻叹了一句。
其间多少复杂难言之绪归于这么一句轻叹,却也绝非世人眼中那个不着调的二世祖可说出来的。
谢折衣也确实没想到,时隔千年,他居然还有重临现世的这天。
谢白玉怔怔道,“你不是小玹……你是……”
凤家主也凝重地看向半空中的少年,对呆愣住的凤朝辞道,“他不是谢玹……他是……”
一字一句,在寂静的大殿落针可闻。
“谢折衣。”
那位云阳谢氏的神子,天命成神之人,天生神骨,三清神瞳。
幼时困于崇明殿,少年时声名远扬,折花论剑,不服天命的少年天骄,乃至最后,众叛亲离困杀于诛神阵中,剜骨剖眼,抽筋拔骨而后堕魔,犯下累累祸世大错,最终死于天诛雷罚的谢折衣。
也是前代谢氏家主谢惊春苦心竭力想要复活进而操控的傀儡,可明明那道阵法在最后被谢从安毁了,怎么可能,怎么会……而且那道阵法只可能复活的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没有神智的躯壳,可眼前这个人。
“怎么可能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谢折衣怎么可能真正地复活……”
少年从半空落下,如出岫浮云,很轻地落在神像之前,他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巍峨壮丽的神像,“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活下来,为什么,我会在千年后重临世间。”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垂眸,神像案前那株诡丽奇绝的梅花娇艳欲滴,绯红似滴血。
方才神力暴动,这株梅枝的周身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结界,阻止着任何人的靠近,此刻,所有人看着少年这样一步走近,伸手。
方才谢白玉无论如何不得触碰的花枝,此刻谢折衣却似毫无阻碍,触碰在那道结界之时,如泡沫般消融,诡丽的花枝红的暗沉,似无数的血液浸染而成。
在少年苍白手指轻触枝蔓时,那些枝蔓似活了一般,似乎感应到熟悉而亲切的气息,沿着手腕缠绕交织。
“等等!”
在谢折衣碰上去时,谢白玉猛地咳出一道血,似乎整个人遭受重创。
不过这却不是谢白玉喊的,而是来自于阵法中央,是谢青翎。
无穷无尽的灵力随着血魂献祭阵法涌入她的体内,原本苍白虚弱宛如稚子的小姑娘此刻个头在片刻间长到了与谢白玉一般高。
身上的衣裳在这个过程中被撑破,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如瀑的青丝披散在周身遮住了其下的春光。
小姑娘一瞬长大,眉眼却似乎仍保留些许稚嫩,她对谢折衣祈求道,“小谢哥哥,可不可以不要拿那株花。”
仍是唤的小谢哥哥。
谢折衣看了眼那边如受重创的谢白玉,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你把自己的神魂□□全都献祭给了三清神瞳?”
谢白玉讥讽笑道,“三清神瞳?这样的魔物也配称神之一字吗?我云阳谢氏一族世世代代拜它所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只接受我云阳谢氏之人的血肉,若非当年我以我神魂血肉饲养献祭,洛戚风那小人也该得逞了。”
“那也是你云阳谢氏咎由自取!”凤朝辞忽然激动插道。
所有人还沉浸在谢折衣出场的惊天大戏中,没想到凤朝辞会突然插进来一脚。
“凤儿!”凤家主忙拉住激动的凤朝辞,唯恐他多说多错。
“别拉着我,让我说!”凤朝辞心里憋着口气,若之前还震惊于谢玹就是谢折衣,可如今猛地想起谢玹若就是谢折衣,那他之前在幻境中所见的一幕幕……?
“你云阳谢氏欺他,骗他,害他,联合外人使计设诛神阵困杀他……若非你们当初做的那么绝,害他至那种地步,最后又怎么会……”凤朝辞一时说不出来,若非遭受那般非人极致的折磨,最后又怎么会造就那个毁天灭地的魔头。
谢玹,那个轻佻戏谑,说话不着调,吊儿郎当的谢玹,会是谢折衣?
会是那个堕魔,屠城,为祸天下的魔头?
凤朝辞满脑子混乱到现在,但至少对于云阳谢氏,谢白玉没资格这么说。
“你知道什么?!”谢白玉神色陡然疯癫,她挥手掐诀,那血魂献祭大阵猛地加大威力,阵中的所有人霎时脸色一白:
“就算我云阳谢氏当真欺他,骗他,伤他,他要杀要剐要报仇,也该去找千年前那些人,和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干系,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们生来就注定背负这诅咒百般折磨,千般蹉跎!凭什么?!”
凤朝辞生命力在极度的流逝,此刻听见她那番话,没力气再反驳,只想冷笑。
不过也就下一秒,那急剧抽取生命力的速度停止下来。
凤朝辞感受到生息缓缓流回体内,宛如朽木逢春,诧异抬眸。
“够了。”
原来是谢折衣走了过来,诛神阵杀机四溢的绯红光芒落在他身上毫无作用,他漆黑的眸映出熟悉的阵纹,扯出一个笑,极为冷漠,“你想知道凭什么?”
“大概,就凭我是个魔头,魔,是不需要讲道理的。”
“我怨气难消,总得要让有些人倒霉。”
谢白玉:“所以就活该是我和阿翎?!”
谢折衣露笑,语气冷漠,“对,只能怪你们倒霉,出生在云阳谢氏。”
磅礴威力的,困所有人于其中的诛神阵在他踏足其中时,恍若不能承载一般,周遭出现裂痕,噼里啪啦,如镜子碎成千万片蒸发。
而后是血魂献祭大阵,绯红诡异的千机红线沿着阵法勾勒,将那些幽青色阵纹搅碎,他站于凤朝辞面前。
“谢,谢……”凤朝辞下意识想喊谢玹,但旋即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人,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多谢前辈。”没了阵法的束缚,一旁的凤家主不知道谢折衣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是什么样,也怕自家儿子犯了忌讳,连忙拦在凤朝辞面前。
尤其现在谢折衣整个人神色极度冷漠,再看不见之前作为谢玹时的轻佻散漫,青莲宗的人一时也并不敢开口。
宋山主在看见谢折衣走过来时,心绪也是复杂万分,脑子也是乱成一片,根本不知道怎么说什么。
不过好在谢折衣此刻并没有要和这些熟人打招呼的意思,他径直朝阵中央,谢青翎的位置走去。
这个阵法若要完全摧毁,若要凤朝辞他们流失体内的生命力灵魄回来,必得追溯源头,要谢青翎把取得的一切全都还回去。
谢折衣低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因着无数充沛灵息入体,她一瞬长大,漂亮的惊人,也许谢白玉这一点并没说错,若这个阵法成功。
以云阳城无数百姓献祭,以设计引诱过来的无数化神元婴献祭,谢青翎兴许真能突破诅咒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