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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重要,又很不重要。

考试出成绩的时候,她很重要,过年亲戚们看孩子的时候,她很重要,拿下各种奖项的时候,她很重要……但其他的时候,她不重要。

他们看着她,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是他们的投资品,是中了基因彩票长得漂亮又有才华的天降大奖,是可以带着他们逃离苦闷日常,过上别墅跑车花钱如流水的生活的希望。

再到后来上大学,认识了裴蒨。

她曾经以为,如果这个世界,有人愿意抛开外表和条件,看见她的灵魂,那这个人就是裴蒨。

为此,她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只为达到她所认定的永恒。

但最后发现,所谓的永恒,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大学毕业后,魏舒榆如愿踏入展览行业,可惜这行除去花团锦簇,最可怕的祸患就是朝不保夕。

几次联合展览后,本该是声名鹊起的时候,裴蒨等不了了。

她说:“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没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裴蒨点一支烟,说:“我总觉得你会去结婚。”

那个时候,魏舒榆看着她,问她:“你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很清楚裴蒨是什么意思。人不会莫名其妙说没有根据的话,我觉得你会去结婚,背后隐含的台词是我想去结婚,而你,不要再妨碍我了。

她当了一回听不懂人话的人,换来裴蒨厌倦的眼神。

裴蒨告诉她:“你总是说什么永远永远的,我听了烦,你还是去结婚吧,找个能给你永远的人。”

只是一刹那,魏舒榆已经明白了。

她又被谎言欺骗了。

她很重要,又很不重要。

当一个漂亮温柔的女朋友时,她很重要,给裴蒨买鲜花和礼物时,她很重要,以自己的才华给裴蒨铺路时,她很重要。

但其他的时候,她不重要。

人生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魏舒榆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

只有魏清露拉着她,睁着一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说姐你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冰天雪地的冬天,魏舒榆刚掀翻一桌年夜饭,听着妹妹的夸奖,心里想,怎么做到的?就硬撑啊。

硬撑着不露怯,就会忘记自己也曾经有过软弱。

真的会忘记吗?

魏舒榆不知道,她缩在被子里,感觉手脚冰冷,可能空调开得太低了,也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了,眼泪可能掉下来了,可能还没有,她不知道,她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无穷无尽的情绪,如同漩涡,将她拽入其中,找不到出口。

魏舒榆仿佛溺水,在意识愈发模糊之前,哗啦一下扯开被子,让新鲜空气灌入鼻腔,她紧紧闭着眼睛,心想,没关系,人不会随便死掉的,没关系,等会就好了,等她从这一阵阴影里抽身……

黑暗中,她的手机亮起一点光。

魏舒榆茫然的把手机抓起来,面容识别自动接听,靳意竹的声音立马冒了出来,平静的声音下藏着焦急:

“魏舒榆?”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她的娇纵大小姐,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任性,劈头盖脸的问她:

“你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会接我电话的吗?”

魏舒榆忍不住笑了一声:“放心,我记得呢,我们家大小姐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接电话。”

靳意竹刚把那张运通黑卡甩给她的时候,她曾经问过靳意竹对她有什么要求。

靳意竹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半天才试探着问她,能不能不管什么时候都接我的电话?

当时,魏舒榆对这句话的理解,是随叫随到。

她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有人需要自己,比无人在意还是舒服多了。

后来,她才发现,靳意竹竟然真的只是想要一个人随时随地接电话,无论是晚宴结束后的深夜,还是开完讨厌会议的早晨,她想要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在。

就是不知道现在属于什么时候。

“我的大小姐,又有什么事?”

如同潮湿棉花一般沉重黏腻的情绪似乎消散了一点,不再沉沉压在她的心头。

魏舒榆放软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说道:

“我可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刚刚有点事。”

靳意竹很执着的问:“什么事?”

她感觉得到,魏舒榆情绪低落,就算她刻意粉饰,但她总觉得,魏舒榆好像刚刚哭过,那平时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几乎被掩饰干净的哭腔。

就是那一点被遮掩住的东西,让她的心被紧紧揪住。

魏舒榆沉默一瞬:“……没什么。”

自己家里的烂事,她不想告诉靳意竹。

就算再想要人理解,再想要人安慰,再想要人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告诉她没关系,她都无法再对人袒露伤口。

并不是因为坚强,反而是因为软弱。

为了保全自己可笑的自尊,为了维持近乎完美的形象,为了……得到她的爱。

“这么急着找我,是什么事?”魏舒榆换了话题。

“刚开完会,”靳意竹凉凉的说,“想你了,不行吗?”

“是吗?”魏舒榆轻哼一声,不自觉带上一点撒娇的意味,“有多想我?”

认识魏舒榆这么久,靳意竹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这种话。

更不要说哼哼唧唧,像只小猫似的撒娇。

一想到平时冷冷的魏舒榆在对她撒娇,靳意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好想看一看。

“非常想,”靳意竹回答,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太干净利落。

但她后面的问句,分明又跟平时的调笑不同,是在认真的期待。

魏舒榆刚刚哭过,大脑还在缺氧,不似平时敏锐。

“没空呀……”她轻轻抱怨一句,“假期太短了,等我办完这边的事情,马上就要回去了,研究室里好多事情,周教授都在催我了。”

靳意竹还想劝她,一两天没关系的,不耽误什么,我帮你买机票,诸如此类的话,平时不是也是这么做的吗?

……但她也不想魏舒榆太累了。

尤其是像上次一样,累到生病了,她又没时间去陪她,那样多不好。

“靳意竹?”

靳意竹久久没有说话,魏舒榆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隔着一片海,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浓烈到近乎凝固的氛围,暧.昧仿佛化作火星,正在她们之间悄然炸裂。

就像是昨天夜晚,靳意竹朝她俯身过来,手指掠过她的腰腹,为她扣上安全带。

正常又贴心的动作,可她偏偏觉得那种温度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曾散去。

太糟糕了。

怎么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明明知道有一堆麻烦等着自己,为什么她还想着靳意竹?刚刚还被沉重情绪逼出眼泪,为什么现在却在琢磨她和靳意竹的关系?

为什么……

魏舒榆咬住嘴唇,直至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或许是她的呼吸太重,靳意竹沉默几秒,忽然叫她的名字:“魏舒榆。”

魏舒榆不想回答的,这时候回答,一定会暴露自己的心情。

但是,靳意竹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喙,是她一贯的强势。

“等枫叶红了,我们一起去度假吧。”

她拉过电脑,在Google里一通乱点,看着一堆度假胜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将问题又甩给了魏舒榆。

“我们去哪里好?我想跟你去看红叶,然后泡温泉,在山里散步,一起吃荞麦面……”

靳意竹一口气说下去,无数个选项排列组合,她找不到最想要的那一个,只有鼓噪的心跳格外清晰。

她想跟魏舒榆待在一起,去没有人的地方,只跟她两个人待在一起。

“你真是,”魏舒榆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怎么这么急啊?”

她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靠上,扯过一旁的纸巾,按在自己眼角。

“你该不会现在在看攻略吧?”

“嗯,我在看攻略,这次想自己看看,助理找的地方,总觉得有点没意思。”

或者说没诚意。

靳意竹不好意思说出来,虽然以前的旅行都是助理安排行程,但和魏舒榆第一次度假,她不想假手他人。

就是……原来看攻略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晚上看好攻略发给你。”

“好啊,那我们去轻井泽怎么样?”

魏舒榆听出来她手忙脚乱,干脆从东京附近的度假胜地里选一个给她,省得她太麻烦。

“秋季的红叶很有名,还有温泉和荞麦面。”

“可以,我等会看看有些什么好玩的。”

说完,靳意竹安静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魏舒榆,你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嗯?”

忽然听见这样的问题,魏舒榆有点发怔。

“好是好多了……怎么问这个。”

眼角又开始发涩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微小的幸福,猝不及防的落在了她心上。

“没,就是担心你心情不好,怕你偷偷哭。”

靳意竹松一口气,连声音都变得轻快。

“那我们说好了,等红叶季一到,马上出去玩。”

“我才不会偷偷哭,”魏舒榆又扯一张纸巾,按住自己眼角,放弃抵抗,“都是你太温柔了,才把我搞哭了。”

“喂喂,哄哄你也有错吗?”

靳意竹哭笑不得,感觉心里软成一片,想要马上飞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还说不会哭,明明就是小哭包。”

魏舒榆压住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凶起来:“你再说我就跟你绝交。”

“哎呀,真可怕,”靳意竹是真笑出来了,“跟我绝交是要被关起来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

靳意竹是一款就算开玩笑都不能说要走的占有欲爆棚直女1……

写得我急死了,你俩什么时候做一个给我看,急死我了,好想快点把你俩送上床……

很多纯剧情已经简写了因为实在是急死我了想快点把她俩搞上床,真就她俩的爱情我最着急(。

第47章

魏清露在咖啡厅坐了一下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又回房间里来了。

她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心里千头万绪,一会儿担心魏舒榆是不是还在睡觉,怕自己现在敲门吵到了魏舒榆,一会儿怕魏舒榆其实不是在睡觉,而是在一个人暗自伤心,她要是一直不回来,姐姐会不会更伤心?

魏清露把耳朵贴在门上,妄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可惜酒店隔音实在是太好了,她听了半天,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反而是保洁从她身边路过,看了她好几眼。

没办法,魏清露硬着头皮敲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魏舒榆站在门口,问她:“你没带房卡出去?”

“没……”魏清露猫着腰进来,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怕打扰了别人的样子,“忘记了。”

魏舒榆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房间里又没人,你这是干什么?”

“呃……没什么。”

魏清露把腰直起来,不敢说她期待看到霸总包机空降现场的剧情。

“姐,我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是,要不是该吃晚饭了,你会回来?”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魏清露的小心思一览无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干脆选择逃避。

要不是到了饭点,估计她还会继续坐在咖啡厅。

“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晚上我们回家吃。”

魏清露:“啊?”

她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

魏清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要回家了?

她原本以为,今晚她也能在酒店躲一晚,没想到魏舒榆居然说走就走。

魏清露想说点什么,半天没说出口。

只好偷偷看魏舒榆的脸色,浑身都不自在,手心也出了汗,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坐在床沿,像个临时被点名上台的小学生,满心都是惶惶不安。

“嗯,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会回家看看老人,”魏舒榆在镜子前坐下,开始往唇上涂口红,“正好,今晚回去吃一顿饭,事情就解决了。”

魏清露抓住问题关窍:“晚上你不在家住吗?”

“不住,”魏舒榆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干嘛要在家住?”

“真好……”魏清露喃喃道,“我也想这样。”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更不用担心自己在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

她也不想住在家里,尤其是今天上午,看着大人们挤在这个房间里,对魏舒榆说了那一通话后。

“你不想在家住,去隔壁开间房就好了,”魏舒榆说,“不过等我走了,你还是要回家的。”

魏清露茫然的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各种思绪像是线头,在她的大脑里纠缠不清,她觉得自己好像要想明白了,但又想不清楚。

几句话之间,魏舒榆已经涂完了口红。

她拎起沙发上的包,准备出门的时候,魏清露才发现,她今天化了一个相当浓烈的妆。

和平时的清淡不同,连嘴唇都是纯正的红。

眉峰凌厉,眼线上挑,将整个人都衬托得格外冷酷。

“姐你今天的妆好好看,”魏清露摸了摸鼻子,又有点疑惑,“不过,回家吃饭要化这么浓的妆吗?”

“要啊,”魏舒榆啪嗒一声摔上门,“平时可以不化妆,但回家吃饭不化妆,你就等着受罪吧。”

魏清露紧走几步,跟上她的脚步。

走廊静得出奇,只有她们走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毯上压出一声声轻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问题,明明天花板上的灯是暖白色的,但照下来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比起酒店,更像是像医院。

魏清露跟在姐姐身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心里的那点不安,被放大了无数倍。

站在电梯里,魏清露骤然发现,魏舒榆今天竟然穿了高跟鞋。

并非两三厘米的日常小皮鞋,而是一双细跟尖头、足足有七厘米的黑色高跟,跟她一袭红衣长裙搭配在一起,忽然有了种蛇蝎美人的气息。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魏清露都一愣一愣的。

回家吃饭,为什么打扮得气质凛然,像是要去做什么一样?回家,难道不应该是……越舒服越好吗?

从市中心开到魏家要一个多小时。

魏舒榆上了车,就开始闭目养神,魏清露看了她好几次,想确认她是不是睡着了,但是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魏清露又想,她是不是很紧张。

路边的风景渐渐变得寂寥,建筑物越来越稀疏,炫目的霓虹消失了,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广告牌。

马路两旁的行道树换了模样,不再是修剪整齐的绿植,而是几棵歪歪斜斜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摆。

天色也跟着暗下来,黄昏被雾气吞掉,连夜色都显得了无生气。

片刻后,出租车终于在小区门口停下。

魏舒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

她们刚下车,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面小卖部前的阿姨,已经热情的对她们挥手:“露露回来了?听你爸妈说,你这两天又跟他们吵架啊?”

“这多不好,你也年纪不小了,该体谅体谅爸妈……哎哟,这是谁?”

阿姨眼神一扫,看见魏舒榆,脸上表情顿时复杂不少。

“小榆也回来了啊,难得难得,我听你爸妈讲,你现在是在国外了?”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手指蜷缩,又松开。

她语气轻巧,扯出个意义不明的笑,朝着赵姨看过去,藏着一股阴阳怪气:

“对,我出去读书呢,赵姨最近好吗?我看您身体挺健康,还是这么能说会道啊。”

赵姨干笑了两声:“哪里,还是老样子,退休了闲着没事做晒晒太阳而已。”

魏舒榆点了下头,没打算跟她寒暄。

单位大院就是这样,所有人知根知底,凑在一起上了一辈子的班,能不能交心不知道,但别人家的闲事,总是要说上两嘴的。

不然,怎么显出自家的平静幸福?

魏舒榆进了小区,一路左拐右弯,正是下班的时候,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四处都是探究的眼神。

魏清露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待遇,不由得挽紧她的胳膊。

“姐,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平时她回家的时候,叔叔阿姨们都很热情。

有时候拉着她问学校里的事,有时候说最近大院里又发生了什么,有时候说自己家小孩成绩不好有空帮忙看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看热闹啊,”魏舒榆笑容明丽,称得上完美无缺,“我这么好看的热闹回来了,不看看多可惜?”

魏清露拉着她的手臂愈发的紧:“怎么这样……”

水泥地坚硬冰冷,比夜色更叫人难以忍受。

几个穿着宽大短袖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走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魏清露把头低下去,脚步一顿顿的,心里发凉,她总觉得,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今天有点陌生。

以前邻居们热情洋溢的笑脸,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魏舒榆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她很清楚,魏清露为什么会这样想。

跟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过去的魏舒榆,是大院家长们最喜欢的小孩。

清秀精致,漂亮却不妖艳,性格安静乖巧,懂事又听话,爸妈讲什么,就是什么。

学习也不用操心,成绩一直不错,搞早恋当小太妹之类的事情,更是跟她无关。

那时候,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怎么不跟魏舒榆学学。

至于现在嘛……固执已见学了父母看不懂的专业,又有了一份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干嘛的工作,到了年纪不结婚,不找男朋友,还跑得不见人影。

大院里谁说起她,不是连连摇头?

“不为什么,人只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你的存在对他们没有用了,就会换一副嘴脸。”

魏舒榆拉过魏清露,脚步更快几分,脸上笑容却更张扬,冲着他们点头,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挑衅。

“只有我们这种读书读坏脑子的,才会相信世界充满真善美。”

魏清露听见她语气里的自嘲,更觉得呼吸凝涩,手心发凉。

电梯里的灯光昏黄,四面是磨得发模糊的镜子,她们的影子像是被裹在里面,说不清是被什么束缚住了。

魏清露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电梯上升的声音沉闷,有节奏地轰鸣着,但听久了,又像是一种压迫。

空间如同密闭盒子,把她们困在里面,连空气都变得有点沉。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魏舒榆,只能低头盯着脚尖,觉得每一层楼都升得格外慢。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魏舒榆走到门口,又退开一步。

她叫过魏清露:“开门。”

魏清露刷了自己的指纹,问:“你没录指纹吗?”

魏舒榆笑笑:“我哪有机会录?”

魏清露沉默。

爷爷奶奶家是去年换的锁,当时姐姐没回来,也没人跟她说换锁的事情。

刚刚她退开那一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会觉得难过吗?

再看向魏舒榆的时候,她已经拉开门,站在门口:“你不进来吗?”

魏清露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换上拖鞋,一边叫着爷爷奶奶,一边走进客厅,又笑眯眯的说:“今天聚餐啊?大家都在。”

客厅里人声鼎沸,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魏庆业在旁边削苹果,魏庆国夫妻在厨房忙碌。

魏庆国和赵柔吵了半辈子,现在临近退休,感情倒是好起来了,两个人在厨房你拉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边做饭,一边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什么好事。

魏庆业削完苹果,先给递给爷爷,又说两句俏皮话,老小子逗得老头子开怀大笑。

魏舒榆看着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心脏像是被盐水浸泡,泛出一点难以抑制的酸楚。

可笑的孤独从心里冒出来,魏舒榆站在客厅门口,觉得自己离他们那么远,仿佛一整个宇宙的距离,都无法填满她和家人之间的空隙。

从来都是这样。

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被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她们这些当小辈的,如果不想献出自己,换一张加入的门票,说到底也只是这个家的燃料。

燃烧自己的生命和青春,为他们永无止境的欲/望买单。

“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魏清露毫无所觉,从她身边走过去,问魏庆业:

“今晚姑姑和姑爷做饭?我妈呢?”

“你.妈有点事情,晚点过来,”魏庆业看了一眼魏舒榆,招呼道,“小榆也回来了,快过来坐,爷爷奶奶这么久没见你,早就想你了。”

魏舒榆笑笑,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拉住奶奶的手,问她最近好不好。

奶奶年纪大了,前几年得了阿兹海默症,现在早已神志不清,看见她,也只会叫:“囡囡回来啦?”

其实并不知道她是谁。

就算知道这一点,魏舒榆还是觉得眼角有点涩。

她沉默不语,从魏庆业手里拿过装着果泥的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奶奶吃。

如果说人是由记忆构筑而成,那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早就随着奶奶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了。

在认识靳意竹之前,大概只有奶奶是真正需要她、在意她的吧?

虽然魏清露叫着姐姐,追在她后面跑,虽然她有很多朋友,大家也能谈天说地,但她还是会觉得孤独。

魏舒榆想要的……从来都是仅此一份的偏爱。

那种偏爱,随着奶奶记忆的消失,也慢慢的消失了。

现在奶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更不会记得她。

曾经把小小的她抱在怀里,哄着她睡觉的奶奶,现在连苹果都没法自己吃了。

“小榆还是最在意奶奶。”

魏庆业看着她细致的动作,叹了一口气。

“要是对你爸妈也这么好,不知道他们有多高兴。”

魏舒榆勾了一下唇角:“谁叫他们小时候不带我呢?现在迟了。”

“那他们也不是故意把你扔在老家的,那不是要赚钱嘛。”

魏庆业抓抓头发,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有心替大哥喊冤:

“你看,爷爷奶奶不是也把你带得很好吗?”

“是啊,所以我也对奶奶好。”

她拍拍奶奶的肩膀,老太太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是对她乐呵呵的笑。

“囡囡好,囡囡长得漂亮,囡囡也吃果果。”

老太太推着她的手,让她也吃一口果泥。

魏舒榆一口吃了,对魏庆业笑道:“你看,奶奶还给我吃苹果。”

魏清露眼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觉得很想哭。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里看今天的晚饭,片刻后,魏清露端着汤碗,赵柔端着菜,两个人一起出来了。

赵柔把菜放在桌上,有心说点什么,但看着女儿正在喂老人吃苹果,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魏庆国也出来了,先高声叫道:“准备开饭!露露去柜里把酒拿出来,今晚我跟你爸好好喝一杯。”

说罢,他转头看向魏舒榆,问:“小榆陪我们喝两杯?”

魏舒榆抬起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我不喝酒。”

魏庆国讨了个没趣,摇头道:“小时候叫你喝你就喝,现在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了。”

魏舒榆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你还有脸说?哪个当爹的从小教女儿喝酒?”

她动作太大,几乎是在砸那只碗了,发出一声巨响,吓得老太太缩了一下肩膀。

魏舒榆立马又把碗端起来,舀一勺果泥,送到奶奶嘴边:“啊~”

她那一声哄得太温柔,一时间,整个客厅里的人都看着她,表情像见了鬼。

“怎么,担心我精神分裂啊?”

魏舒榆抬起脸,冲着他们笑一下:

“放心,我要是疯了,你们谁也逃不了。”

客厅里安静得要命,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魏庆国一脸惊悚,手上拿着酒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赵柔看着女儿那张明丽万分、笑容张扬的脸,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女儿早就不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只会缩在角落里哭的小包子了。

那张艳光四射的脸上,找不到一点曾经的痕迹,漆黑眼眸中尽是冷漠,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魏舒榆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心情好了逗一逗,心情不好就推开,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哭唧唧找妈妈的女儿呢?

为什么现在不听他们的话了,那养了她又有什么用?

“你化的那是什么妆,口红那么红,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

赵柔心里不安,害怕女儿就这么变了,以后再也管不到她了,冲口说道:

“女孩子家家,还是要打扮得清爽点好,穿那什么吊带,不像个样子,爷爷奶奶看了多不好。”

“奶奶只是老了,又不是瞎了,她刚还说我漂亮呢,”魏舒榆似笑非笑的说,“还吃饭吗?不吃我走了。”

她径直走到魏庆国面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酒,啪一声放在桌上,说:

“今天上午不还气势汹汹吗?两年没见,忘记我是什么德性了?”

魏庆国和赵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了。

他们这个女儿,以前都好好的,最近这几年,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说什么都不听,一有不如意,就要掀桌子。

早知道让她上那么好的大学,毕业了就是这德性,还不如不上。

“你们想在家里玩零和博弈,我管不着你们。”

魏舒榆冷冰冰的说,指节啪嗒一下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想拉着我玩这一套,那是纯属做梦。”

魏清露呆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化一个这样的妆了。

那种凌冽气势,配上一个比玫瑰更艳丽的妆……实在是酷啊!

“就是,吃饭就吃饭,姑爷你讲什么难听话,”魏清露一边鼓掌,一边帮腔,“你们就是想把姐姐逼走是吗?”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回家吃饭,讲这些做什么,多伤感情,”魏庆业如梦初醒,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拉偏架,“小榆,你说你也是,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又呛起来了。”

“我早就说了,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

魏舒榆拎起自己的包,走到沙发旁边,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抱着乐得找不着北的老太太,甜丝丝的说:

“奶奶,他们不想给我饭吃,我先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她径直走出门,没有再回头。

这种时候,要是回头看见奶奶的眼神,肯定会心软。

但她不能停下来,不能给他们拿捏住她的机会,不能让他们发现,其实她还是有软弱的部分。

魏舒榆脊背挺直,连肩膀都紧绷,一直走出大院,伸手叫了出租车。

直至坐在后座,闻到汽车特有的皮革味道,看着车窗两旁的风景不断后退,朝着市中心一路前进,魏舒榆才脱力般的靠进椅背,怔怔的看着窗外。

高架桥一圈圈缠绕着城,霓虹灯把整条街道照得太过明亮,仿佛连天上的月亮,都无法与之争辉。

远处高楼林立,玻璃外立面泛着冰冷的光,一栋连着一栋,灯光在窗户间错落着亮着,像是从来都不会熄灭一样。

红绿灯闪烁,小摊贩蹲在街角聊天,四处都是饭后散步的人,窗外的繁华像一幅幕布被一点点拉远,夜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出租车一路往前开,魏舒榆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车窗外霓虹闪烁,无数盏灯火中,没有属于她的那一盏。

浓重的孤独从夜幕中压下来,魏舒榆握紧了手机,几乎是将额头贴在了屏幕上。

她想给靳意竹打电话,就像靳意竹给她打电话一样,不分时间地点,不管方不方便,只要自己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找到一个人依赖。

但是她不行。

这就是不对等的关系。

靳意竹需要她的时候,她必须要在,她需要靳意竹的时候,靳意竹不一定要在。

打过去当然也可以,但靳意竹不一定会接,她可能在加班,或者在忙别的什么事,她不需要告诉魏舒榆自己正在做什么,对她也没有义务。

魏舒榆几乎要笑了,赌一个概率吗?赌靳意竹现在是不是正好有空?

平时可以赌,但是现在不行。

现在打过去,如果靳意竹没接,那她一定会心生怨言。

但那对于靳意竹是不公平的。

靳意竹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对她有朋友以上的感情。

一直以来,她们只是建立在金钱上的关系,就算是所谓的朋友,说不定也只是自己苦心维持的错觉。

而爱上靳意竹,妄想要成为她的女朋友,和她一直在一起的自己……

究竟是失去所有支点,想将靳意竹当成救命稻草,亦或是被那种相似的孤独吸引,想通过靳意竹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甚至是知道靳意竹需要自己,想让她把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

全部都是自私卑劣,与爱无关的感情。

但除去这些东西之外,她的心里,仍旧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会莫名其妙凑过来对她笑的靳意竹,会把外套披在她肩膀上的靳意竹,会拉住她的衣角,说空旷的迪士尼好可怕的靳意竹,会在维港雨夜中,为她撑起一把伞的靳意竹。

具体的、温柔的靳意竹,每一个细节都好可爱的靳意竹。

她全部、全部都很喜欢。

一路神思恍惚,终于将自己摔在了客房大床上的魏舒榆,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抽泣:

“怎么办啊……”

“靳意竹,我好想你。”

第48章

泪水沾湿了枕头,疲惫感也渐渐上涌。

昨天本来就没睡好,今天从早上开始,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层出不穷,晚上还回去跟他们对峙了一场,魏舒榆本来就身体不好,现在更是强弩之末。

不知不觉间,魏舒榆睡着了,还抓着手机。

往日总是失眠,睡着了也容易醒,梦境更是起起伏伏,混乱得仿佛没有尽头。

现在累得睡着了,反而一路沉下去,坠入甜梦之中,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

与现实不同,魏舒榆的梦中阳光温柔,如薄纱一般罩下来,令整片街道染上浅淡的金色。

她好像回到十几岁的年纪,对世界上所有事都迷迷糊糊,最想做的事情是去小卖部买一支冰淇淋,一边走一边吃,最好能看见天边的夕阳,将晚霞染成燃烧般的色彩。

魏舒榆在梦里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那里站着靳意竹,她没见过靳意竹高中时的样子,但在她的想象里,那时候的靳意竹应该更意气风发,是那种会扎着高马尾,穿校服裙的时候露出修长笔直的腿,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吸引别人目光的人。

梦里的靳意竹,就是那样的人。

她理所当然的被她吸引,理所当然的走过去,理所当然的站在她身边。

靳意竹转过身,看着她,对她露出笑容。

你一个人吗?靳意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买冰淇淋?

魏舒榆点了头,她想去牵靳意竹的手,却又有点犹豫。

重回青春期的梦境里,她比现在更害羞,靳意竹却比现在更大胆,不管不顾的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魏舒榆一边走,一边偷偷看着她,总觉得有一点点微不可见的甜意,正在从心底泛出来。

街角的小卖部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有点破旧的招牌,老板摇着蒲扇,躲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门口是两台冰柜,摆着各式各样的冰淇淋,她先拿一支,等到给靳意竹挑的时候,魏舒榆却犯了难。

就算是在梦里,她也觉得,靳意竹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不等她继续纠结下去,梦境已经换了景色。

蔚蓝大海前,靳意竹跟她并肩坐着,脚下的柔软的砂砾,阳光正好,将砂砾晒得微微发烫,夏日的气息扑面而来。

魏舒榆看着那片海,她想,真好,可以跟靳意竹一起看海。

她偷偷偏头,去看靳意竹的脸,靳意竹没有化妆,反而更显得漂亮得不可思议,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影子。

靳意竹也在看着她,眼睛很亮,几乎要胜过盛夏的阳光。

浅淡的甜意从心里冒出来,虚幻的笼罩下来,魏舒榆注视着那双眼睛,心里似有恶魔叫嚣,不要克制,就现在,吻上去。

事实上,她也这样做了。

蜻蜓点水的吻,刚一触到唇,连柔软的感觉都没能好好体会,下一秒已经分开。

就像是在花火下的那个吻,浅得好像不存在一般。

……怎么连在梦里,这个吻都这么轻,这么浅?

魏舒榆骤然惊醒,忍不住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免得被灯光晃疼。

到底是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她就这么想靳意竹吗?

刚刚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连妆都没有卸。

现在感觉脸上厚重黏腻,仿佛罩着一层面具,衣物也紧紧裹在身上,随着她的情绪,早已被冷汗浸透。

魏舒榆挣扎着爬起来,去浴室卸妆。

浴室的灯光有些昏黄,墙上嵌着的镜子起了雾,镜面上一半是模糊的水汽,一半是她的脸——眼尾晕开的眼线像是被揉皱的情绪,唇膏也只剩下边角的一点颜色,看起来有点狼狈。

魏舒榆站在镜子前,卸妆乳在脸上推开,皮肤似乎发红了一块,但她没有停下。

水声哗哗地流着,水珠打在台面上,打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洗去的不只是妆,还有一点点力气。

她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脖颈上因为刚刚睡觉姿势不对而留下的一道红痕。

心口有点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疲倦,藏得太久了,一下子浮上来,反而让人没法忽视。

妆卸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魏舒榆心脏一跳,是靳意竹吗?不过靳意竹很少一天打两个电话……她下午打过电话,现在应该不会再打过来吧?

她匆匆洗干净手,抓起手机,失望的情绪顿时蔓延开来,怎么都止不住。

是魏清露。

不是说妹妹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现在想接到的电话,不是魏清露的。

“喂?”魏舒榆把电话接起来,顺手放在洗手台上,继续卸妆,“什么事?”

她的声音里,藏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困倦。

“姐,你猜他们说什么?”

魏清露语气复杂,介于兴奋和无语之间,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觉得自己被吊在天平两端,晃荡得难受。

“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回家了,你这个气场一出来,我爸都一句话没说,今天晚上吃晚饭,他们喝酒都不吹牛了!”

“嗯,那你为什么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魏舒榆懒洋洋的问,“他们说什么了?”

她往浴缸里扔了一只泡澡球,看着它在水里慢慢化开,试了试水温,还不错,可以准备泡澡了。

“他们说……”魏清露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他们说,要是那个女人很有钱的话,你跟她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姐,他们怎么这样吗?他们之前不是最反对你搞同性恋了吗?”

“因为靳意竹有钱啊。”

魏舒榆倒了杯冰茶,放在浴缸旁,又打开衣柜取浴袍。

“他们不是说得很明白吗?要是那个女人很有钱的话。”

“可是……可是这样不就成了……”

魏清露可是了半天,还是没把卖女儿三个字讲出口。

“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接受不了你不结婚,不愿意你一条世俗之外的路……”

“哪有那么复杂,”魏舒榆失笑,“我以前还以为他们是希望我幸福呢,我还跟他们解释半天,告诉他们我喜欢女人,所以我跟女人在一起才会幸福,谁知道人家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魏清露声音艰涩:“那……”

“就像你想的那样,不能变成金钱的价值不算价值,学历,容貌,性格,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只是筹码。”

魏舒榆将手机放在旁边,一只手伸进浴缸,摆弄了一阵里面的水。

“道貌岸然,现在是不是能理解这个词了?体面和文化,只是让他们更会粉饰自己了,没有改变他们的本质。”

就是在将这些看清楚的过程中,她才会越来越绝望的。

趁着魏清露还在愣神,魏舒榆果断挂了电话:“我要去泡澡了,你慢慢想吧。”

她太累了,没有精力再去照顾妹妹的心情。

更何况,现在最需要照顾的人明明就是她自己,只不过大概没人会觉得她的心情也需要照顾而已。

太懂事的人,会失去被爱的资格。

可惜她明白得有点太晚了。

魏舒榆将自己泡进浴缸,任凭热水将她包围。

她想将脸也浸入热水,但她提前放了泡澡球,彩虹般的入浴剂让她觉得炫目,不禁有点出神。

电话挂断不过两分钟,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魏舒榆伸手,按了快捷接听,语气却有点不好:“又怎么了?”

“……”

那头沉默了一瞬,才继续说话。

靳意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魏舒榆,你凶我。”

“嗯?”魏舒榆缓缓回神,呢喃了一声,“靳意竹?”

“对,你以为是谁?”靳意竹听她声音软下来,心也跟着软了,“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跟我妹,”魏舒榆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她又来烦我。”

“哇,”靳意竹干巴巴的感叹了一声,好像有点不可思议,“所以……你也不是一直都这么温柔?”

刚认识魏舒榆的时候,她也有对自己冷脸的时候,但就算是冷脸,魏舒榆也是耐心温柔的,跟刚刚那句微微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原来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会发脾气的吗?

所以,魏舒榆只对自己特别温柔吗?靳意竹几乎有点飘飘然了。

“干嘛,我又不是动画片里的女主角,永远摆着一张温柔笑脸欢迎你回家,”魏舒榆哼了一声,“你下班了?”

很奇怪的,听见靳意竹的声音后,刚刚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一点点消散了。

连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似乎只要跟靳意竹这样聊聊天,就能让她开心。

“对,今天有个应酬,好烦,他们一直灌我酒。”

靳意竹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的语音转视频,画面跳出来,却不是魏舒榆的脸,而是一片雾气氤氲的天花板。

“你这是在哪?怎么没看见你人?”

“呃……”魏舒榆瞥了一眼手机,发现靳意竹已经转成了视频,正在看着她,顿时脸颊烧红,连声音都有点不对劲了。

“我在泡澡……要不你先挂掉?”

“泡澡还带着手机,是怕接不到我的电话吗?”

靳意竹随口说了一句,她其实不觉得泡澡的时候跟她视频有什么问题,但既然魏舒榆害羞,那就算了。

“你害羞啊?那你把你那边摄像头关了。”

“……”

真是没边界感的直女。

魏舒榆一时无语,简直要恼羞成怒,啪嗒一声关了摄像头,拿起手机:

“我在泡澡!泡澡!我没穿衣服!”

“是是是,知道你没穿衣服了,”靳意竹点点头,她还没卸妆,有意显摆她今天格外漂亮的脸,在镜头前勾起一个笑,“哎呀,是不是脸红了?”

“……我没有。”魏舒榆立即反驳。

温热水流正包围着她,连氤氲雾气里,都带着入浴剂的暗香。

她今天为什么选了一款这么香气暧.昧的入浴剂?热意蒸腾下,魏舒榆本就因为害羞而红起来的脸更红一点,再想到靳意竹正在电话的另一头,就算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光是想象,都令人心跳加速。

“你这个样子,怎么跟我一起泡温泉?”靳意竹笑道,“到时候,我要好好看看你脸红的样子。”

“靳意竹,你这什么恶趣味?”

魏舒榆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干脆从浴缸里站起来,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泡完了啊?”靳意竹笑得更愉快一点,声音低下去,多出几分恶劣的味道,“浴室里有镜子吧,好好看看自己,是不是脸红了。”

“……”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干净利落的把电话挂了。

靳意竹还不放过她,又发来一条语音,低笑着挑衅她,要是没脸红,就拍张照片证明啊。

魏舒榆扔给她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你做梦。”

冲去一身泡沫后,魏舒榆吹干头发,又一次把自己砸进床里。

这一次,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全是靳意竹的笑容。

她今天有应酬,跟平时上班一样,穿的是休闲风格的西装,回家之后脱了外套,真丝衬衫是湖蓝色的,松开最上方两粒扣子,露出纤细修长的锁骨。

丝绸犹如流水,勾勒出曼妙曲线,有时候低头看着她,隐隐可以看见一点春.光。

偏偏她笑得那么坏。

不知道在想什么,说那么多奇怪的话。

魏舒榆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想要令呼吸平静下来,却适得其反。

太糟糕了……

今天晚上,她还能睡着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加更,但实在是忙……昨天晚上就睡了4个小时,我也要碎了呜呜……

第49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魏舒榆真的失眠了。

枕头蓬松柔软,被子轻如羽毛,空调是最适宜睡眠的二十七度,甚至睡觉之前,她还特意喷了一点助眠香氛。

清淡的松木香气漂浮在空气中,令人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

平时,只要沉溺于这种气息,想着自己在森林里漫步,魏舒榆不知不觉就会睡着。

但是今天不一样。

不论她是想象森林,还是想象大海,往日那种意识逐渐模糊的感觉,都始终没有出现。

越来越清醒的意识里,是靳意竹的身影。

她在不自觉的回忆。

回忆和靳意竹的相遇。

淅沥雨幕中,她坐在香港大剧院的台阶上,内心满是烦闷,香烟明灭的火星之间,她的思绪飘荡,想要在下一秒钟,坠入维多利亚港。

靳意竹悄无声息的出现,朝她伸出手。

回忆和靳意竹的相处。

香港迪士尼乐园中,璀璨花火下,靳意竹让她靠在肩膀上,任由她睡得不省人事,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她睡了半年来第一个好觉。

靳意竹牵着她的手,跟着她走出重重夜幕。

靳意竹说要包/养她,她连夜离开香港,靳意竹莫名其妙出现在表参道,说要跟她吃晚饭,靳意竹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了又不甘的表情,靳意竹甩给她一张黑卡,说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

靳意竹说,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觉得你不用经常来香港?

靳意竹说,哄哄你也有错吗?

靳意竹说,你现在是不是在脸红?

这两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魏舒榆的脑海里来回打转。

直到这个时候,魏舒榆才发现,她居然把靳意竹的每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太可怕了……

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越来越爱靳意竹,深陷在这个友谊游戏里,再也无法自拔吗?

然后开始奢求靳意竹的爱,渴望着在她的眼中,看见的不再是朋友间的喜欢,而是恋人间的爱吗?

如果靳意竹从始至终,都将她视作朋友,就算有过一刹那动心的瞬间,也不曾想过要跟她成为恋人,那该怎么办?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忧虑,太多的不安里,魏舒榆睡着了。

梦境如期而至,却跟她想象得不一样。

昏沉梦境中,连天空都被染成暧.昧的粉色。

空旷的海滩上,除了她和靳意竹,看不见一个人的影子,只有温柔的海浪,正在一阵又一阵的拍打着沙滩。

空气之中,漂浮着大海和季风的味道,带着一点咸味的海风落在皮肤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涩。

她和靳意竹躺在沙滩椅上,轻柔海风吹过,令人昏昏欲睡,靳意竹递给她一杯酒,透明酒液装在三角高脚杯里,顶端放着一粒生橄榄,大概是马提尼,魏舒榆接过来,喝了一口,立马被呛得咳嗽。

梦里没有知觉,她却觉得酒液辛辣。

那是一杯高纯度威士忌,只加了几块冰,靳意竹经常这样喝,她像是喝不醉一般,将威士忌当成睡前酒,她只喝一杯,不至于令身上沾染上酒气,但会有氤氲暗香,与宝格丽大吉岭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迷人魅力。

现实生活中如此,梦境中更是杀伤力加倍。

魏舒榆被呛得咳嗽,连手中酒杯都摇晃起来,酒液差点洒出玻璃杯。

旁边伸出一只手,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泛着健康的光泽,靳意竹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稳住了她手中的酒杯。

魏舒榆低头,注意到她的那只手,清晰可见的手腕关节,力量感十足。

靳意竹从她的手中拿过那只酒杯,将其中酒液一饮而尽,轻描淡写的说,不会喝就不要喝了。

明明是你给我的,魏舒榆嘟囔,现在又不让我喝。

你喝醉了,靳意竹下了定论。

她忽然从旁边凑过来,俯身看着她,连睫毛都仿佛要贴在一起,距离近得可怕。

我们回去吧,靳意竹说,海边好冷。

海边其实一点都不冷。

魏舒榆不知道梦里的季节,但她似乎能感受到海风的温度,带着夏日特有的炽热。

但她还是晕晕乎乎的点了头,好像靳意竹的话有魔法,说她醉了,她就真的醉了。

或许这也是她期待的,期待着靳意竹对她的状态下一个定论,期待着靳意竹抢走她的主动权,期待着靳意竹的……掠夺和占有。

她们似乎是住在了海边的酒店,从落地窗向外看去,可以看见一大片蔚蓝的海。

魏舒榆出神的望着那片海,而靳意竹已经靠了过来,与现实中不同,她的动作没有一点犹疑,亲吻也不再纯情。

不是单纯的嘴唇压着嘴唇,而是如同要夺走所有空气一般,激烈而深入的吻。

靳意竹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有拒绝的空间,事实上,她根本不可能拒绝,整个梦都是她的幻想,那只能说明,正是她的渴求,令靳意竹这样对待她。

那个吻,跟温柔没有什么关联。

靳意竹咬着她的唇,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牙齿和牙齿碰在一起,带来略微的酸/麻。

如同在品尝甜美的糖果,靳意竹细致的吻过她的唇角,与她的舌尖纠缠在一起,柔软到了极致的触感,魏舒榆头皮发麻,昏昏沉沉。

梦境之中,她感受不到真实和虚幻,只觉得靳意竹的拥抱温热,皮肤细腻柔软,与她贴在一起,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靳意竹的手臂箍着她的腰,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混乱的呼吸之间,魏舒榆听见她的笑声。

靳意竹问她,刚刚不是说自己没有喝醉吗?为什么脸红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一样明艳,唇角的弧度却有所不同。

看起来……有点坏。

靳意竹向着她俯身,浓烈的、比威士忌更醇厚的暗香扑面而来,魏舒榆心跳得很快,连指尖都微微蜷缩。

靳意竹扣住她的手,十指伸入她的指间,煽情的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温热的皮肤仿佛真实存在,靳意竹动情的双眼,也仿佛真实存在。

她看着她,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垂,有点痒,空气似乎变得更热,魏舒榆感觉自己在出汗,但她没过要挣脱,倒不如说这正是她期待的。

从耳垂、到嘴唇、再到脖颈、腰间、再到……

一路向下,留下只属于靳意竹的痕迹。

她的手在作乱,完全失去秩序,捏着魏舒榆的下巴,又深又重的吻上来,近乎窒息的感觉里,魏舒榆交出所有呼吸,确认自己的存在,仿佛她只为了靳意竹而生。

顺着腰线一路向下的手,桎梏她的自由,掌控她的一切,令她仰起脖颈,如同缺氧的鱼。

潮水袭来的瞬间,魏舒榆醒了。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魏舒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仿佛刚刚那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事。

连呼吸都是混乱的,魏舒榆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她不想回忆的,但梦中片段断断续续,涌上她的脑海。

靳意竹的吻,靳意竹的手,靳意竹看着她的眼神,靳意竹朝着她压过来时唇角的笑……

太糟糕了,好有罪恶感。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啊……为什么会梦见跟靳意竹……

做了这种梦,以后要怎么面对靳意竹啊……

靳意竹今天还说,要跟她一起去泡温泉。

到了那时候,她要怎么面对靳意竹?她该看她,还是不看她?她怀疑自己会不敢看她。

可是,两个人一起泡温泉,完全不看对方,不是一看就很心虚吗?

魏舒榆觉得难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更可怕的是,她现在不仅是心里难受,身体上……也很难受。

刚刚的梦不是完整的。

就在她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瞬间,她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境太真实,魏舒榆很难忽略自己现在的反应。

总觉得有点热……将被子掀开之后,冷风黏在皮肤上,她感受到不是清爽凉快,而是黏腻潮热。

魏舒榆紧闭着眼睛,又将被子拉起来,将自己整个人全部盖住。

完全的黑暗中,她终于感受到一丝安全,再也难以忍受,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指尖触到柔软唇.瓣,理智终于轰然坍塌。

从耳垂、到嘴唇、再到脖颈、腰间、再到……

跟梦里一样,魏舒榆的手一路向下,抚/慰过空虚的皮肤。

她在自渎的时候,从来不会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会克制,避免自己太过沉溺。

克制是美德,不论是什么样的欲/望,一旦打开闸门,都很难再控制。

只是在那个瞬间到来的时候,总是会难以抑制,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指尖被潮热湿意笼罩的瞬间,魏舒榆的脑中,并非像往常一样空白一片。

而是……浮现出靳意竹的笑容,明艳漂亮,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她,占有欲却藏在眼底,令她心跳加速。

糟糕……

这个时候结束,已经太晚了。

魏舒榆咬住嘴唇,在罪恶感的包围下,愈发无法克制自己的动作,连脖颈都微微仰起,呼吸不由自主的变乱了,一切都和梦中一样。

除了那只手,是她自己的手。

她想停下来的,做这种事没什么,每个成年人都会做,只是人之常情。

但做这种事的时候,无法控制的想到靳意竹,想着她的脸,想着她的笑容,想到她的手,想到她温热的皮肤和拥抱时的感觉……

想着被她这样对待。

魏舒榆死死咬着唇,连眼角都沁出一点泪,将自己放逐到欲.望的边界。

想着靳意竹,做了这种事。

下次见到靳意竹,她到底要怎么面对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今天旧文又被锁了一章

马上就要进入天天提心吊胆害怕被锁的日子……

我写这么艺术应该没事吧!!!

第50章

枫叶季来临的时候,靳意竹终于抽出空,飞到日本度假。

为此,她整整一个月都在忙,各种会议从早排到晚,处理完香港的事情,还要搭建东京分公司的业务。

有好几次,她都在想,要不算了,现在这个时候,实在不是度假的好时机。

枫叶季每年都有,她并不是每年都要去轻井泽小住,那边虽说风景不错,但三五年去上一次,已经是足够了。

这么忙的时候,就算是去度假,也难免需要处理工作,不能完全放开手。

一想到度假都不得清闲,靳意竹就觉得兴意阑珊,还不如直接不去了。

只是……

她跟魏舒榆约好了,要跟她一起去看枫叶。

靳意竹躺在沙发上,幽幽叹了口气。

魏薇跟父母吵了架,从半山跑出来,坐在她家地毯上打游戏,听见她的声音,斜晲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靳意竹被打断了思绪,语气算不上好,“天都黑了,你不回家?”

“我回家干什么?真去跟汪若灵相亲啊?”

魏薇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是跟小金丝雀吵架了,在拿我撒气吗?”

“我只是看家里多了个大活人不爽,”靳意竹按住额头,“首先,人家不是金丝雀,第二,人家有名字。”

“呃,那好,你是跟小女友吵架了,在拿我撒气吗?”

魏薇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把游戏按了暂停,说:

“有什么烦恼,你就说出来,你不是下周还要去东京吗?”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最近会太多了,”靳意竹觉得更闷,不由自主的把手机捞起来,看魏舒榆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她好像也很忙……”

“这枫叶你们是非看不可吗?”魏薇耸耸肩膀,“轻井泽那个荒山,你不是早就去腻了吗?”

“我跟她约好了,”靳意竹说,“而且是我邀请她的。“

在魏舒榆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面前,她什么都想不到,只想让她开心。

只不过,她没想到之后会这么忙,忙到连给魏舒榆打电话的时间都很少,有时候,魏舒榆接了她的电话,说不了多久的话,就会开始犯困。

靳意竹不忍心,总会让她早点睡觉。

她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东京分公司的业务拖住了魏舒榆,让她不得不在研究室和公司两边来回奔波。

魏舒榆纯粹是为了她,才同意做这件事的。

之前她在香港,陪她出席那个慈善晚宴的时候,说得已经很明确。

她不愿意再跟这些事有牵扯,不论是艺术圈、展览设计和策划、亦或是画廊、艺术投资品,她统统没有兴趣,甚至是到了厌恶的程度。

但是,对于靳意竹,她愿意给她这个人情。

那不是用金钱就能补偿的东西……

魏舒榆想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靳意竹只是朦朦胧胧的觉得,或许比起她的金钱、学历、容貌、工作能力,魏舒榆更看重的是什么别的东西,某种她只是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是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一直以来,靳意竹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敏锐的人。

即使被他人评价为八面玲珑,但她自己明白,社交是有技巧的,但魏舒榆要的不是温柔的幻象。

“你邀请的啊?那也没事,你跟她说太累了,不去了,不就行了吗?”

魏薇满不在乎的说,她和靳意竹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半山上的人都是什么德性,他们得到了太多的优待,对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人,向来缺乏必要的尊重。

“反正你们去轻井泽,应该是住你家的别墅吧?要是她想去,你让她自己去,你出钱就是了。”

靳意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说:“我不想这样对她。”

如果说真心有价值,那魏舒榆已经将自己的真心放在她的眼前,让她知道不是什么都可以用金钱衡量。

而她也不想做那种卑劣的人,用金钱去购买一切。

“……”

魏薇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直接把手柄扔开了,问:

“这不对吧?这么用心,真的是女朋友吗?”

“是朋友,”靳意竹很认真的说,“我还是去吧,反正是去度假,正好休息一下。”

“我也是朋友,怎么没看你这样对我,”魏薇嘟囔了一句,“亲爱的朋友,我借用一下您的客房,请问可以吗?”

“少在那里阴阳怪气,”靳意竹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自便,有事叫女佣,不要叫我。”

决定了要去度假后,靳意竹先给魏舒榆发消息,跟她约好在机场见面,再一起开车去轻井泽。

下一秒,魏舒榆的电话打过来了。

“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

靳意竹接起来,声音里都染上愉快氛围。

“平时不是不主动给我打电话吗?”

“……谁我没主动打过了,”魏舒榆嘀咕一句,“我们下周去轻井泽?”

“对,正好是枫叶季,我等会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把房子收拾出来。”

靳意竹回答,她有点手痒,想把语音电话转成视频,刚一点申请,就被魏舒榆拒绝了。

“嗯?为什么不接?”

“已经卸妆了,”魏舒榆胡乱答了一句,“我刚准备睡觉。”

自从那次想着靳意竹……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靳意竹。

好在这段时间她们都忙得厉害,每天说不上几句话,更没有时间视频。

魏舒榆想着,等过段时间,她的心态调整好了之后,应该就可以面对靳意竹了。

谁知道枫叶季刚开始,靳意竹就安排了度假行程,这下不见面都不行了。

要怎么办?

别说面对面了,她现在接视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真的?你以前睡觉的时候也接。”

靳意竹的声音里多了点委屈,她觉得更闷了,刚刚那点不爽的感觉又冒了上来,干脆走出卧室,拉开酒柜,开始对着一柜子威士忌发呆。

“魏舒榆,你最近不对劲。”

是不是讨厌我了?她很想问,又问不出口。

这种问题,听起来总觉得很小学生。

人和人相处,不是贵在有自知之明吗?不论是多好的朋友,总会有走不下去的那天,真正的成年人应该在那天到来的时候体面离去,而不是抓着对方问个不停。

靳意竹觉得焦躁,久久等不到魏舒榆的回答,干脆从柜子里随便抽出一瓶酒,顺手拿了个杯子,倒上满满一杯,连冰块都没加,直接喝了一口。

浓烈的苦涩在舌尖散开,麦香也好果香也罢,她统统尝不出来,只觉得酒精的味道格外呛人。

魏舒榆听见她这边的动静,问:“靳意竹,你在喝酒?”

“对,有什么问题?”靳意竹端着酒杯回到卧室,“谁让你不理我。”

尾音微微下垂,听起来不像是抱怨,反而多了点委屈。

顿时,魏舒榆的心软成一片:“我哪有不理你……”

她本来就喜欢靳意竹,怎么可能听见她这样说话还无动于衷。

和平时的干脆利落不同,靳意竹连嗓音都变得黏糊,听起来带着点气,又有种微妙的醋意,仿佛是在撒娇,又像是黏着人不松手的大狗狗。

“是吗?”靳意竹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嘟囔了一句,“那你不许拒绝我。”

又一个视频邀请弹过来,魏舒榆无奈的接起来,顺便打开了床头灯。

“真的在床上,”魏舒榆说,“真的没有不理你。”

“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去度假了,”靳意竹的声音轻快几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的。”

“你不想去吗?”魏舒榆敏锐的问。

“也不是不想去,我很想去的,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就算去度假,估计也要处理点事情。”

靳意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看起来有一点累。

“度假的时候工作,不是很扫兴吗?我就想,是不是换个时间比较好。”

她喝了一口威士忌,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说:“枫叶季有一两个月,但我又担心一直这样忙下去……再说了,我也有点想你了。”

“今天我朋友来家里玩,她好吵,还是跟你待在一起舒服。”

听见她的前半句话,魏舒榆觉得开心。

有点想你,不论这一点是多少,她都像是踩在棉花糖上,整个人都飘飘然。

可是,听完她的后半句话,魏舒榆的心又坠.落谷底。

跟我待在一起舒服,是因为我总是会先考虑你的感受,将你的心情放在我的心情之前,你才会这么开心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只是把我当朋友吗……

魏舒榆低下头,很小声的回答:“……是吗?”

“怎么了?”

靳意竹顿了一下,她喝了一点酒,思绪有点漂浮,但魏舒榆低落得太明显,几乎是藏都藏不住的情绪。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靳意竹觉得困惑,又觉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的意思是,我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我想多一点时间跟你在一起,很想见你……”

她接连解释了一大串,心里却是忐忑。

靳意竹没有哄过什么人,更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自己的心。

但最近这一段时间,她总觉得跟魏舒榆很近,又跟魏舒榆很远。

明明之前都快成好朋友了的……现在为什么又退回去,变得有点尴尬和陌生?

她不想这样。

“我知道啦,”魏舒榆适时打了个呵欠,令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意,“我们见面了再说,好吗?我现在好困。”

靳意竹的忐忑感消失一点,不安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那你不许走,”靳意竹强调,“一定要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她不想跟你做朋友啊傻孩子[菜狗]真成朋友了怎么办,朋友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

不过小魏这种动心了就瞻前顾后的行为在现实中不可取哦!喜欢了就去追,追不到再做朋友,犹豫就会败北!

她俩这段别扭的天降奇缘毕竟有我在狠狠按头,三次元可没有上帝之手哦宝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