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靳意竹将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纷乱,像是一团乱麻。
是委屈吗?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泡在了一池盐水中,被一片咸涩包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变得好沉重。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靳意竹把它捞出来,看见魏舒榆发来一条消息,说是研究室今天撤展,他们举办庆祝会,今晚和导师同窗们在店里吃饭,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原来是这样,知道原因之后,靳意竹的心安静下来,她给魏舒榆发消息,说你答应我的,不管我什么时候打电话,你都会接电话。
魏舒榆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包,说,我晚上回去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靳意竹心里泛起细细的涟漪,说,好吧,那我等你。
语气里有点委屈的意思,但实际上,她的心情早就多云转晴,被微妙甜意笼罩。
——是不是回家就给我打电话了?
——先去卸妆,休息一下,我就回家了。
再收到魏舒榆的消息时,她的心情更是愉快,刚刚还觉得疲惫,现在却又觉得一点都不累了。
浴室里一尘不染,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按着使用频率整齐排列,瓶身光洁,倒映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
台面冰凉,靠近镜子的地方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干燥的满天星。
靳意竹站在镜前,拿起化妆棉,蘸了卸妆水,动作缓慢而细致,卸下令人疲惫的伪装。
睫毛膏卸到最后,总会沾到一点水珠,她用指腹轻轻擦去,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卸完妆后,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安静,皮肤细腻,眉眼柔和,却带着些许凛冽的距离感。
卸过妆后,浴缸的水已经放满了。
靳意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放在了旁边,她担心在她泡澡的时候,魏舒榆会正好打电话过来,她不想错过魏舒榆的电话。
泡澡球落入水中,咕噜咕噜冒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迅速荡开,牛奶味的香气混着一点点干燥花瓣的甜意,慢慢弥散,水面被晕染成一层柔润的浅蓝色,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泽,像是云雾压在湖面上,轻得几乎要化开。
热气氤氲,浴室镜子上结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她的倒影。水声轻响,偶尔滑落几颗泡沫,整个空间安静极了,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被温热的池水包围,鼻尖是淡淡的牛奶香气,靳意竹紧绷的肩颈慢慢放松,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浴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安静弥漫了整个空间,只有她偶尔拨弄水花的声音,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觉得背上微微发烫的时候,靳意竹从浴缸里站起来,带出一地水珠。
她拧开花洒,任由水雾将自己兜头兜脑的包围,打湿头发和脸颊,洗完澡后,靳意竹裹上浴袍,抓起置物架上的手机,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魏舒榆的电话,还没有打过来……
靳意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夜晚渐深,香港却愈发绮丽,像是被不肯熄灭的梦。
远处的高楼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又一片的光影,偶尔有飞机划过天际,尾灯一闪一闪,像在为这座永不入眠的城市打上句点。街道上车流不息,红绿灯有节奏地更替着,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她的视线越过这些光,落在最远处海湾的轮廓线上,仿佛看见对岸的某个影子,静静地与她隔海相望。
她开了电视机,但没什么心思看。
狮心的事情也是新闻的一部分,讲来讲去,宛若一块腐烂的肉,叫人见了就难受。
靳意竹随手搂过一个抱枕,将脸深深的埋进去,让柔软细腻的织物贴住自己的皮肤,产生一种被拥抱的错觉。
沉闷的呼吸中,靳意竹想,在她没有时间给魏舒榆打电话的时候,魏舒榆也是这样想着她的吗?
还是说,她不会想到她,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审视着她们所度过的每一天,等待着一切结束的那一刻?
她那如同樱花一般的唇,是否也在虚空中亲吻过她?
胡思乱想之中,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她给魏舒榆设定了专用的铃声,是《Engel Aus Kristall》,只要音乐响起,她就会想起魏舒榆,仿佛早已形成某种条件反射,变成只属于她的锁链。
“睡了吗?”
似乎是喝了酒,魏舒榆的声音比平时稍微甜腻一点,伴随着电子密码锁滴滴的声响,她开了门,门悄无声息的关上,换鞋的声响,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响,靳意竹听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想象着她踩在地板上,桦木色的地板反射出黯淡的影子,她靠着想象,短暂的回到魏舒榆身边。
她想,她本来就该是在那里的。
“还没,我在等你,刚泡了澡。”
靳意竹回答,声音放轻了,原来她自己的声音也会打扰那一点细微的宁静,她说:
“刚刚喝酒了吗?”
“稍微喝了一点。周教授说这可能是大家最后聚在一起,他们就起哄说要一起喝酒……我只喝了一杯生啤,还有一杯桃子酒。”
微醺之下,魏舒榆的头脑昏沉,话变得多起来,不似平时惜言。
她抓着手机,走进厨房,先倒一杯矿泉水,咕噜咕噜的喝下去,长舒一口气,低声嘟囔:
“不知道阿金有没有准备泡澡水,今天想要一个柑橘味的……”
“今天喝酒了,不泡澡了好不好?”
靳意竹听着她的声音,将玻璃杯放进洗碗机,发出叮当一声轻响,脚步声,开灯的声音,魏舒榆大概是到了浴室,没说话,她猜得到,阿金给魏舒榆准备了洗澡水,她要悄悄去泡澡。
“魏舒榆。”
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放得更温柔。
“这样不安全,我不在家,没人陪你。”
电话的另一端,魏舒榆呼吸安静。
她将手伸入浴缸,拨弄着水面,发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声响。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很淡,轻轻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着她的名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对啊,你为什么不能陪我呢?”
靳意竹呼吸一滞。
魏舒榆不在她的面前,但她却能想象她的表情,那张清秀的脸上,不会有什么很大的表情,只是会抬起眼,琉璃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嘲讽。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陪我呢?
她大概早就想这么问了。
在上一个轮回中,她在香港的夜空中,偶尔想起魏舒榆,但很快就将她抛之脑后,再次坠入那些报表、文件和无穷无尽的算计中,她想得到的很多,能抓在手里的很少,她想,她要天际线下的这一切,全部都属于她。
但是现在,她只想要魏舒榆属于她。
“我现在去约专机,回来陪你好不好?”
大胆的想法从脑中浮现出来,靳意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飞过去四个小时,十二点能到,明天我是下午的会,可以早上再回来……”
靳意竹站起来,去拿另一台手机,准备让Mary帮她去约专机,半山有停机坪,从这边开车过去不算远。
魏舒榆搅弄水面的动作停了,随即响起的,是她不可思议的声音:“靳意竹,等等,你不会真在预约吧?不要,这样你会累死的。”
“不会啊,晚上还可以抱着你睡觉。”
靳意竹理所当然的说,想到能抱着魏舒榆睡觉,她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天才。
“你累了的话,可以先睡觉,我等会自己过来就好了。”
“……我觉得不好。”
魏舒榆颇为无奈,刚刚昏沉的大脑被靳意竹的惊世发言震惊,现在清醒了不少。
“靳意竹,你们有钱人都这么任性的吗?香港东京当日往返,你很有想法啊。”
“不可以吗?”靳意竹被她拒绝,声音都低落了下去,“可是我很想你,你也想让我陪你。”
“我是想让你陪我,但我更想你能好好睡觉,不要这么累。”
魏舒榆哼了一声,说:
“看在你很有诚意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她卸过妆,到底还是顾虑到安全隐患,没有去泡澡,只是开了淋浴,让温热的水冲走一身的疲惫。
淅淅沥沥的水声里,魏舒榆闭着眼睛,跟靳意竹说话:
“怎么,一天不抱着我,觉都睡不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显得嘲讽的味道没有那么足,反倒带出几分平时没有的娇俏。
靳意竹尤其喜欢她这样说话,心想,要是刚刚录了音就好了。
“对啊,我就是不抱着你睡不着。”
她坦然承认,听见魏舒榆的声音顿了一顿,关了水,走出浴室,半天没有说话,靳意竹又笑,意有所指的问她: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脸红了?”
“谁洗澡不脸红。”
魏舒榆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找着些一听就是借口的借口,不坦诚的样子让靳意竹心尖发烫,就是这么不坦诚的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承认对她的感情。
她听着魏舒榆穿过客厅,关门关灯,倒在床上,织物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她整个人包围,想象无边无际的蔓延,她想象着魏舒榆躺在那张床上,而她躺在魏舒榆的身边,她想,真糟糕,她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脸红到什么程度?”
靳意竹关上卧室门,将自己也包围在柔软的织物之间,她仰望着天花板,昏暗的灯光中,她可以看见自己浅淡的影子。
“皮肤发烫吗?”
“……有一点点。”
魏舒榆回答她,声音软下去,带着一点甜意,分不出是想睡觉,还是想睡她。
“有点热。”
轻言细语之间,呼吸不知不觉的发烫。
靳意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天花板上浅淡的影子,只是放任自己坠入言语编织出的幻境,想象着她的指尖触到魏舒榆的皮肤,柔软温热的触感,是她熟悉的温度,令她沉迷的温度。
意有所指的言语中,情感不断升温,直至炙热到无法忽略。
魏舒榆的呼吸变快了,织物包裹着她的皮肤,被她的热度濡湿,冷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热。
靳意竹声音温柔,如同诱人堕.落的魔女,告诉她:“乖,一直向下,顺着你的腰……”
“唔……”她只是听从指令,但唇间溢出的嗓音,为什么渐渐变得暧.昧模糊,难以听清真意,她咬住嘴唇,却又忍不住叫她的名字,“靳意竹……”
魏舒榆嗓音清冷,控制不住时却又泛着甜腻,破碎的呻.吟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融化在昏暗房间中,靳意竹头脑发烫,指尖按住自己的锁骨,她想拥抱魏舒榆,又想将她吞噬,想吮/吻她的唇,想品尝她的味道。
想要那种甜美的、诱人的、禁.忌的果实,全部坠.落于她的怀抱。
她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做。
还好夜色漫长,魏舒榆也在她的耳边,细声细气,却很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想详细写写是怎么听话的,但是我最近很忙,真的没空陪审核改文了[小丑]
就这样吧,大家自行想象[菜狗]别忘了把营养液留给我哦~
第92章
翌日。
卧室里拉着窗帘,布料厚重,将窗外的光挡住,房间里一片沉静。地毯是柔软的浅灰色,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空气里残留着昨晚淡淡的香氛味,混着阳光还未穿透的昏暗,有一种微妙的安全感。
靳意竹醒得很早。
她这样有一阵了,魏舒榆不在身边的时候,早醒型失眠尤其严重,常常是天光刚亮,她已经清醒过来。
有些时候,她醒来后,还能再睡一会儿,有些时候,她醒来后,会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直至闹钟声音响起。
昨夜,魏舒榆的声音仿佛还留在耳畔,轻柔婉转,带着一点破碎的哭音,靳意竹很喜欢她在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虽然羞于启齿,但她确实会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沉溺在温柔的回忆中,似乎连早醒都没有那么令人痛苦,靳意竹看了一小会天花板,又闭上眼睛,在一种似睡非睡的梦境中,终于等到闹钟响起。
她今天约了汪千淳喝咖啡,地点约在半山上的咖啡馆,正好可以吃个早午餐,之后再慢慢谈话。
思绪渐渐回笼,靳意竹起床,洗漱化妆,站在衣帽间前,犹豫了一瞬间。
咖啡馆不是正式的商务场合,但她和汪千淳要谈的事情,又是商务得不能更商务的事情。
而她和汪千淳的关系,既是长辈和晚辈,又在董事会里平级,她今天要穿什么风格的衣服,跟她今天和汪千淳是以什么身份见面有很大的关联。
靳意竹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西装,转而选了更为休闲的款式。
衬衫融入了中式设计,看起来典雅端庄,长裙是深蓝色的,裙摆上暗纹繁复,在阳光下会折射出隐隐微光,有种含蓄优雅的美。
靳意竹换好衣服,在镜子前来回转一圈。
镜中人修长纤细,被衣物一衬,更显得高挑漂亮。
靳意竹对自己今天的造型颇为满意,对着镜子拍一张照片,发给魏舒榆。
照片发出,半天没有回应,靳意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阵,又看向墙上的时钟,心想,她果然是还没醒。
魏舒榆睡眠不好,但睡的时间长,早上常常醒不过来,需要有人去叫她。
要是睡眠不足,整个人都会有点呆呆的,平时那种清冷气质少上几分,反倒更显得可爱。
靳意竹下楼的时候,Mary已经在等了。
听了她的话,Mary今天开了一辆低调的奔驰,大概是公司的车,车牌数字很是普通,叫人过目即忘。
半山离中环不远,她们开车过去,三十分钟足够。
靳意竹到咖啡馆的时候,汪千淳还没来,她先坐下,点一杯热美式,没什么心思选豆子,让咖啡师自己搭配,想了想再加了只三明治。
咖啡馆是半山常见的欧式老建筑改建而成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藤蔓,窗框是刷了岁月痕迹的木质老窗,玻璃磨得有些模糊,阳光透进来,不明不暗,刚好洒在红砖地板上。室内摆设偏复古,深褐色的皮质沙发带着时间留下的微微褶皱,吊灯低垂,吊坠轻轻晃动,桌子上的黄铜餐具泛着温柔的光。
靳意竹点的三明治是热的,外皮烤得焦脆,切开时还能听见轻微的“咔哧”声,夹层里是熏牛肉、起司和几片生菜,起司被热度融化了一点,和牛肉混在一起,咸香四溢,一口咬下去,有种沉稳又扎实的满足感。
咖啡师调的美式偏深烘豆子,苦味明显,带一点隐隐的焦糖尾韵,黑瓷杯边缘沾着一点浅浅的咖啡油脂,闻起来有股干净的气息,是那种能把人从混乱中拎出来的味道。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汪千淳过来了。
汪千淳和往常一样,穿一身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她拉开靳意竹对面的椅子,问:“等很久了吗?我听你说快到半山了才出门的,没想到你这么快。”
“没有,十分钟而已,”靳意竹笑笑,将菜单递给她,“汪奶奶,你看看吃点什么?”
汪千淳翻过菜单,选了卡布奇洛和黑森林蛋糕,咖啡师给她拉花了一只小猫,送过来的时候,惹得汪千淳笑意盎然,拿出手机连连拍照。
靳意竹紧绷的神经跟着放松下来,先跟汪千淳聊几句闲话,从咖啡馆的味道说到半山上最近的八卦,气氛愈发轻松。
咖啡喝了大半,汪千淳终于提到关键问题,轻描淡写的开了头:“意竹,你现在手里的股权,应该已经快要超过你父母的总和了,你外公那边的继承手续什么时候能走完?”
“大概就是这个月了,”靳意竹轻声说,“我打算等继承手续走完,开一次董事会议。”
“嗯,等到了那时候,你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会很高。”
汪千淳说得很保守,事实上,等靳意竹继承何天和的剩余股权,她手上的股权份额将完全不是何婉若和靳盛华可以抗衡的,会成为董事会最有话语权的人。
“最近这些事,实在是闹得太大了,狮心估值一直在波动,你知道吧?”
靳意竹点头,狮心再发展几年,就能走到上市这一步,这几年的估值和报表非常重要。
只是最近的这些事情,实在不是她能控制的。
“我明白,我会想办法的。”
靳意竹沉吟片刻,还是向汪千淳保证:
“我会跟媒体联系,让他们配合我们,其他的地方也会去打点的。”
如果是两年以前,狮心的这些事情,其实跟她根本无关。
她不过手里拿着分红,不参与实际经营的大小姐,她就是想说话,也没有人会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继承手续走完,她将是狮心集团里占股最多的人。
而这一年来,她在总部打下的基础,也将把她推上高位。
“好,那就交给你了。”
汪千淳笑了一声,很是感叹的说:
“意竹,你现在真是长大了。”
靳意竹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笑了。
她的成年礼早在多年前已经结束,但十八岁只是意味着成年,并不意味着长大。
真正的成长是承担责任,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需要站在他人面前,成为避风港的那一瞬间。
而这个瞬间,最近正无数次在她的身上发生,靳意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躲了,狮心的事情也好,家族的事情也好,魏舒榆的事情也好,逃避只会产生更多的痛苦,而她唯一能做的,是向前走。
只有向前走,才能把痛苦甩在身后,去追一个未知的变化。
“奶奶,你放心吧。”
靳意竹轻声说,她想,或许很多年之前,汪千淳答应张璀晚会帮她照顾晚辈的时候,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站在不同的位置,再去看狮心的时候,靳意竹才发觉它不只是一个庞大却抽象的集团,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集体。
而她要做的事情,是将狮心带到正确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汪千淳下午有事,喝完她那杯咖啡后,又点了一杯苏打水,跟靳意竹再聊了一些旧事。
靳意竹始终认真的听着,她未曾谋面的姥姥在汪千淳的讲述里,一点点活了过来,不再只是半山别墅上那张华丽僵硬的照片。
从咖啡馆出来后,正值艳阳高照。
咖啡馆门口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树林,树种多是香樟和小叶榕,枝叶茂密,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午后的阳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悄悄说话。光影穿过树缝落在石板路上,斑驳摇曳,脚步声踩上去都是轻的。空气里混着咖啡豆和植物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味道。
偶尔有雀鸟从枝头掠过,留下一点短促的鸣叫声,又很快归于寂静。周围几乎听不到车声,只剩下风吹动枝叶和不远处店铺风铃的声音,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延缓了,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靳意竹站在那片树荫里,阳光照不到她,只觉得脑子稍微清明了一点。
“意竹,要不要回别墅一趟?”
Mary悄无声息的出现,幽幽的说:
“刚刚何婉若打电话来了,说是有急事,让你过去一趟。”
自从何天和去世后,靳意竹开始对父母直呼其名,Mary跟在她的身边,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心态变化,先是删去了大小姐的称呼,又开始跟着她叫何婉若和靳盛华的名字。
Mary猜得到一点靳意竹的心思,她现在大概是不把那两个人当做父母了。
她现在要是还说那是你爸你.妈,多半会触了靳意竹的逆鳞。
Mary之前被放在酒店部门,那是两年前靳意竹主管的部门,现在她在那边的活基本上分给了别人,她反而做起了靳意竹的秘书。
“不去了,”靳意竹摇头,“我回公寓,你等会先回公司,把最近的报表准备一下,我明天过去。”
Mary问:“真不去?”
“去做什么?听他们打感情牌,然后放弃我的股权?”靳意竹冷笑一声,“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去,还问这么多做什么?”
“工作留痕啊,”Mary理直气壮的说,“总而言之,我是把话带到了。”
靳意竹耸耸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站在Mary的立场上,这种事情当然要确认她到底去不去,不能擅自为她做决定,她也不需要Mary为她做决定。
Mary开车,把她送回了中环。
还没到下班高峰期,但中环已经车流不息,从柏油马路上穿行而过,留下一片呼啸风声。
靳意竹上了楼,打算整理一番思绪,明天再去公司,好好处理最近这堆麻烦事。
密码锁滴的一声,她开门进去,还未走进玄关,已经感觉到空气里有丝不一样的气息。
客厅里开着冷气,这没什么,她每天回来之前,阿好都会提前为她开好冷气,比智能系统更智能。
但是,空气中浮动着一抹若有似无、勾人心魄的暗香。
靳意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一点香气。
魏舒榆很久没过来了,她的气息,还会留在房间里么?难道是她骤然从外面回来,对室内一切都分外敏锐?但她前两天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这种气息……
靳意竹站在玄关前,她换了鞋,却迟迟没有往里走。
她的脑中浮现出大胆的想法,想说服自己这一切是真的,魏舒榆真的来找她了,但又不敢相信、梦境一般的现实真的会浮现。
“为什么还不进来?”
客厅里响起一点动静,魏舒榆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唇角一点笑意,显得格外惑人。
“靳意竹,我等你好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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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香气,熟悉的笑容。
靳意竹几乎是冲进了客厅,沙发上的人对她张开双臂,像是在等待她的拥抱。
靳意竹再也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至独属于魏舒榆的气息将她包围,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见不到魏舒榆的这两天,她一直悬吊在半空的心脏,似乎找到了落点,不再空虚的跳动。
“总觉得好久没抱你了……明明我昨天才走的。”
靳意竹抱着她,跟她一起挤到沙发上,还好沙发宽大,足以容下她们两个人。
“魏舒榆,怎么办,我怎么会这么想你。”
“可能是太爱我了。”
魏舒榆弯着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显得那张清秀的脸多出几分狡黠,反倒有了一点平时没有的鲜活气。
“好讨厌,又没卸妆就来亲我。”
她嘴上说着讨厌,却任由靳意竹将她按在沙发上,吻上她的唇。
想念发酵得太多太快,亲吻里染上更多的热度,靳意竹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脖颈,顺着发丝向上,托住她的后脑,令她没有退路。
只有愈发炽热的吻,掠夺着她的呼吸,靳意竹的唇舌与她纠缠,激烈的亲吻间,牙齿触到牙齿,带来一点难言的酥/麻。
魏舒榆无法呼吸,头脑空白,只觉得热度缠绕,连手心都发潮。
“你开空调了吗?”
她在呼吸的间隙里,轻声问靳意竹,气息有点不稳。
“好热。”
“24小时冷气,中控系统一直开着,”靳意竹微微松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怎么办,我没卸妆。”
“你也知道你没卸妆啊……”
“要不要一起洗澡?”靳意竹问道,“我不想离开你。”
“我都在你家了,还能去哪里?”魏舒榆被她逗笑了,“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洗澡。”
“什么你家我家,我家就是你家,”靳意竹不同意她的说法,“那你来浴室陪我。”
“……”
魏舒榆缓缓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你是要我去欣赏你洗澡吗?”
“你这样说得我好像很自恋一样,”靳意竹嘟囔了一句,“我只是想要你陪我而已。”
“我就在这里,好不好?”魏舒榆摸摸她的头,“洗个澡而已,很快的。”
靳意竹应了一声,从沙发上起来,去了浴室。
两分钟后,她又回来了。
她将手上的卸妆水和卸妆棉放下,坐在魏舒榆旁边,开始给自己卸妆。
魏舒榆抱着抱枕,看着她往自己脸上涂卸妆水,问:“没有镜子,你知道哪里没卸干净吗?”
“我有你啊,”靳意竹理直气壮的说,“等会你帮我看看。”
“那我现在就帮你卸好啦,”魏舒榆朝她伸手,“不是更方便?”
靳意竹立马把化妆棉放在她的手上,乖乖的仰起脸。
魏舒榆看着她的样子,没忍住,先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一把,然后才忍着笑,将卸妆水倒在卸妆棉上,慢慢晕染出淡淡的痕迹。
靳意竹睁开眼睛,明知故问:“为什么捏我脸?”
“觉得可爱,”魏舒榆小声回答,“不行啊?”
靳意竹满意了,笑容更浓一点,朝她凑得更近一点,几乎要将下巴放在她的手心里。
魏舒榆看得想笑,伸出手,将她的脸推回原位,将卸妆水按在她的脸上,问:“干嘛,还想被捏?”
“嗯,”暖黄灯光下,靳意竹眼睛闪闪,“你想捏多久都可以。”
“明明这么享受,还问什么问。”
魏舒榆无奈的笑,手上动作却很细致,一点点卸掉她脸上残妆。
“靳意竹,你不要得寸进尺哦。”
“我就要,”靳意竹很坦然的说,“谁让你喜欢我的。”
“……这话听了让人觉得真欠揍。”
魏舒榆帮她卸过妆,将那堆东西放在茶几上,没有要帮她拿去浴室的意思,又在沙发上躺下了。
“卸好了,去洗澡吧。”
靳意竹眨眨眼睛:“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
魏舒榆没说话,只是凉凉的看着她。
“那好吧,”靳意竹迅速起身,“我去洗澡了。”
她进了浴室,很快响起淅沥水声。
魏舒榆听着水声,沙发松软,刚好将她整个人包起来,落在一堆抱枕里。
刚刚帮靳意竹卸完妆后,她拉上窗帘,将灯光调回到昏暗柔软的程度,客厅里的氛围温柔舒适,让人昏昏欲睡。
靳意竹的边几上有香薰,魏舒榆随手拿了一个过来,点燃后,空气里慢慢漂浮起柚子的清香。
她开了电视机,想在靳意竹洗澡的时候,先看看电视打发一下时间。
但她今天很早就起来坐飞机,在综艺节目的催眠下,没过几分钟,魏舒榆便睡了过去。
靳意竹从浴室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
魏舒榆将自己埋在一堆抱枕里,身上搭在毛毯,只是堪堪遮住腰腹,睡得长裙卷到膝盖,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腿。
靳意竹放轻了脚步,担心打扰了她的睡眠。
她换了睡衣出来,魏舒榆还没有醒。
她在沙发旁边蹲下,看着她的恋人。
魏舒榆睡着的时候,比平时显得更为清冷几分。
没有了笑容的修饰,她的那张脸,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白瓷般的质感,细腻温润,眉眼却冷淡,端正得近乎禁欲,唇色浅淡,抿成一条直线,漆黑长发落下来,更显得肩头瘦削,皮肤白得触目惊心。
客厅里太安静,只有香薰烛心断裂的声音,和靳意竹的心跳声。
她伸出手,勾住魏舒榆的指尖,魏舒榆动了动,但没有挣脱她。
靳意竹胆子更大一点,趁着她没醒,在她的唇上轻吻一下。
软得过分……
比果冻还要软。
泛滥的爱意流过靳意竹的四肢百骸,窗外万千灯火,霓虹闪耀着耀眼光芒,一整个世界的浮华汇聚于落地窗下,但她的眼中,只剩下面前这个人。
好想一直一直、就这样看着她。
世界五光十色,在她看来,不及魏舒榆万分之一。
“……洗完了?”
被那么热烈的目光注视,魏舒榆美梦稍断,迷迷糊糊的睁眼。
“干嘛这样看着我?”
沙发太软,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她微微一动,只觉得脖颈和腰都僵硬,仿佛陷在了棉花里,忍不住想撑起手臂,将自己支起来。
手却早已被靳意竹牵住,指尖缠绕在一起。
她低着头,唇角却勾起来,嗓音里多出一点微不可闻的甜。
“坐在地上,不凉吗?”
魏舒榆不再急着起来,索性朝她靠近一点,问她:
“为什么不坐过来?”
“有地毯……”
被她的那双眼睛注视,靳意竹的心跳变得更快一点,思维似乎停滞了,只是顺着她的话在回答:
“我怕吵醒你睡觉。”
“是吗?”魏舒榆直勾勾的盯着她,“那现在呢?”
“现在……”靳意竹没头没尾的问,“要不要去床上?”
魏舒榆又笑了,手指落在她的肩膀上,说:“靳意竹,现在可不是睡觉的点。”
“可以睡午觉。”
靳意竹坦然回答,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睡个午觉,再起来吃晚餐,怎么样?”
“是睡午觉,还是睡我啊?”
魏舒榆语调轻柔,尾音拖得很长,多出几分意味深长。
“我是真的想睡午觉的。”
“不可以一起吗?”
靳意竹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那点暧.昧,从善如流的捉住她的指尖。
“去床上睡吧,沙发对腰不好。”
魏舒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顺着靳意竹的方向,被靳意竹拉起来,再一次抱进怀里。
细密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之间,皮肤上一点轻轻的痒,惹得她微微颤一下,靳意竹沿着她的下颌线,慢慢吻过耳垂,再至唇角。
那些吻轻得过分,几乎像是羽毛,只是轻轻触碰,马上就离开了。
习惯了她过于热烈、充斥着占有欲的吻,对于这种温柔的轻吻,魏舒榆反而有点不适应起来,她觉得茫然,又觉得渴望,想要得到更多,想要被抱得更紧。
“靳意竹……”
她轻轻叫了一声靳意竹的名字,将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角。
“我好想你。”
简单的四个字,与靳意竹的告白相比,简直轻巧得像是不存在的四个字。
但这已经足够了。
顺着她的吻,靳意竹吻上她的唇角,压抑的思念从平静的表面下爆发,只是一个瞬间,如小鸟相依般的吻已经变了味道。
呼吸变得滚烫,只是彼此的气息落在耳畔,都令人心跳加速。
冷气好像有点不够了,魏舒榆觉得热,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靳意竹却觉得她要逃,将她拉过来,更紧的抱在怀里,咬上她的耳垂,半是警告,半是引/诱:
“魏舒榆,不许逃。”
“我没有……”魏舒榆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委屈的味道,“我只是觉得好热。”
“是吗?”
靳意竹语带笑意,指尖勾住长裙的肩带。
“那干脆脱掉吧。”
不知道是在接吻,还是在以唇齿描摹对方,骤然升高的热度里,靳意竹拉住魏舒榆肩上的吊带,没费什么力气,长裙已经滑落在地。
素白的身体宛若展示台上的雕塑,从曲线到肌肉都趋于完美,被灯光勾勒出温柔色泽。
靳意竹的指尖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抚过漂亮的腰线,低声问她:
“为什么什么都没穿?”
魏舒榆闭着眼睛,被她的动作带领,陷入柔软床褥。
“我不是说过了吗?”
她的声音更轻一点,几乎低得听不见。
“靳意竹,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是真的三次元很忙很忙,忙完这一段,我会尽快更新的
生活里的突发状况真的让我很焦灼,有点应接不暇了……[爆哭]
第94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舒榆感觉自己睡过去,又醒过来。
卧室里开着冷气,温度是最适宜睡觉的二十七度,有一点微凉,但在盖上薄被后,皮肤几乎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只觉得亚麻质地的织物格外舒适。
窗帘厚重,遮住所有光线,哪怕是正值下午的烈日,也被锁在了外面,卧室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
靳意竹没怎么睡着,她本来就不困,魏舒榆忽然出现,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如同惹人沉溺的毒药,令她的神经愈发兴奋,更加难以入眠。
正巧,公司的事情有很多。
魏舒榆睡着后,她便将人搂在怀里,半靠在床头,电脑微光不至于吵醒魏舒榆,反倒营造出某种安静氛围。
“几点了?”
魏舒榆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喃喃问了一句,眼睛还没睁开,脚踝已经下意识勾住靳意竹。
“会不会很晚了……”
“不晚,”靳意竹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扯一张湿纸巾,细心拭过指尖,俯身去吻她,“醒了?”
“一点点,”魏舒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呢喃,“不太想醒……”
“为什么?”靳意竹跟着她一起躺下,在被子里抱住她,“做了好梦吗?”
天气转凉,靳意竹的床上用品从真丝换成了亚麻,织物质地柔软,比起轻若无物的真丝,亚麻更有编织物的感觉,掺杂了棉质之后,贴着皮肤,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而魏舒榆的长裙,早在睡前已经被她脱下,细腻皮肤比丝绸更温润,只是贴在一起,便已经叫人沉醉。
“哪有,”魏舒榆将脸贴在她的脖颈之间,像是在吻她,又像是小猫在撒娇,“梦里又没有你。”
她在没睡醒的时候,总是格外坦诚一点。
或者说,她只有在理性消融,只剩下本能的那些刹那,会似是而非的讲一些心里话。
靳意竹对此接受良好,她喜欢那些瞬间,更喜欢那些瞬间只属于自己。
有时候,她也会萌生一点恶劣的心思,要魏舒榆多一点本能,少一点理性,要她袒露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有我的梦,才是好梦吗?”
靳意竹被她的言外之意勾住,甜意从心底萌生,飞速蔓延到每一个细胞,轻柔的缠绕住她。
她也缠绕住魏舒榆,呼吸落在她的耳边,微微有些发烫,魏舒榆下意识想躲,但是没有躲,只是微微缩起肩膀,又被她的指尖慢慢打开。
“不是很想我吗?不许往后躲。”
“……”魏舒榆倒是真的没再躲,反而往她怀里靠近一点,也贴住她的耳朵,“梦见你比较有意思。”
“梦见过我吗?”
靳意竹起了好奇心,亲吻稍停,问她:
“梦见什么了?”
“你很想知道吗?”
魏舒榆语带笑意,咬住她的耳垂,说:
“如果我说梦见你……我呢?”
她吐字极轻,明摆着就是要人听不清。
但靳意竹还是听懂了。
下一秒,她按住魏舒榆的手腕,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力度太大,方才的温情顿时消融,占有欲如同危险的硝烟,悄无声息的浮现在卧室之中,靳意竹咬住她的脖颈,柔软皮肤被卡在唇齿之间,比甜腻的吻更诱人。
她的牙齿研磨过魏舒榆的皮肤,带来一点微微的痛,靳意竹低声问:“什么时候?”
“这也要问吗?”
魏舒榆竟然是在笑着的,她的指尖伸入靳意竹的发丝之间,比起拒绝,更像是纵容。
“经常。”
“下次要告诉我,”靳意竹的吻顺着脖颈向上,吻上她的唇角,“我想知道。”
“怎么可能告诉你,”魏舒榆和她接吻,声音却是冷的,“我也有不想说的事情。”
靳意竹的气息更乱,不知道是因为变得滚烫的吻,还是因为魏舒榆的拒绝。
只是,那是拒绝吗?她分不清楚,魏舒榆说着不可能告诉她,却跟她靠得更近,带着热意的皮肤,潮湿的水汽正在一点点落在她的指尖,魏舒榆明明在为了她心动。
她是在纵容自己吗?
靳意竹一路吻过她的腰线,思绪模糊,大脑仿佛被升温的感情烧坏了,无法再想任何事情,只有魏舒榆细碎的轻喘,勾住她的心神。
“要告诉我才行。你的事情,我什么都想知道,梦也想知道。”
逼迫魏舒榆咬住嘴唇,溢出一点呻.吟的瞬间,靳意竹更深更重的占有欲侵袭着她,声音却温柔如同呢喃。
“魏舒榆,你是我的。”
“……呜。”
哭音落下的刹那,魏舒榆终于向她投降,在靳意竹的节奏里,小声的承认:
“我是你的,靳意竹,我已经是你的了。”
靳意竹紧紧抱着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魏舒榆缩在她的怀里,身体还在颤抖,她的肩膀本来就薄,在昏暗室内,更是轻得如同一片纸,仿佛没有重量。
“要不要喝水?”靳意竹问,“我去帮你拿水?”
“要,”魏舒榆说,“等下吧。”
她扣住靳意竹的腰,不让靳意竹离开。
角落里的小夜灯悄无声息的亮起来,昏暗灯光下,靳意竹看见她的脖颈,被她吻出点点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刚刚好像留了点痕迹,”靳意竹顿时觉得愧疚,“疼吗?”
“不疼,”魏舒榆满不在乎的说,“你不喜欢吗?这样。”
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脖颈上,抚过轻浅的齿痕和微红吻痕,似笑非笑的问:“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我是很喜欢,”靳意竹在她的指尖轻轻亲一下,“但我又怕你痛。”
“我不怕痛,”魏舒榆直勾勾的看着她,“还需要我说得更准确一点吗?”
她不怕痛,反而喜欢那种痛觉。
活着的真实感,燃烧的真实感,被掌控的真实感,她迷恋那种东西。
“我听懂了。”
靳意竹捉住她的手,吻落在她的手背上,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卧室里光线昏暗,除了墙角的小夜灯,只有厚重窗帘下落入的光斑,照亮小小角落。
在没有人知道的世界里,她和魏舒榆交换过语焉不详的誓言,靳意竹想,她听懂了,也只有她能听懂。
等魏舒榆的心跳平息下来,靳意竹起身,去给她拿水。
玻璃杯透明干净,杯壁微微泛着水汽,温热的水轻晃着,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握在掌心里,有种刚刚好的温度,既不烫也不凉,像是被人细细试过温度后递过来的。杯底沉着一粒未溶尽的小气泡,贴在玻璃上,被灯光映得泛出一点柔光,看起来安静又温柔。
魏舒榆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的喝过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这个点,阿金应该没有准备泡澡水吧。”
“嗯,还没到她过来的点,”靳意竹笑笑,“我去帮你放就好了。”
她打开卧室的门,刺眼光线从外面灌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修长的影子。
魏舒榆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靳意竹好像有点变化,但具体要说是什么变化,又很难说清楚。她只是觉得,比起刚认识的时候,靳意竹的身上似乎多了沉稳,少了几分玩世不恭。
片刻后,靳意竹回房间,跟她说可以去泡澡了。
魏舒榆点点头,收回纷飞思绪,进了浴室,才发现不光是脖颈上,她的腰上和腿上,四处都有靳意竹的吻痕。
这个人……
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她将自己浸入浴缸,被热水包围后,疲惫渐渐消失,迟钝的痛觉从皮肤上浮现,很快又麻木了下去。
水温恰到好处,靳意竹选了柚子味道的入浴剂,淡淡的清香环绕,魏舒榆不由得叹息一声,刚刚紧绷了一瞬间的神经,又重新放松。
等她泡完澡出来,靳意竹已经换过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见她出来,靳意竹收起杂志,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最好不要出去吃。”
魏舒榆下意识低头,浴袍罩住了她的身体,但脖颈上痕迹依旧惹眼。
“懒得动了。”
“不想被别人看见?”
靳意竹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问:
“怕被别人发现身上到处是我的痕迹?”
“除了脖子上的谁能看见,”魏舒榆哼了一声,倒在沙发上,“都说了懒得动。”
她头发还是湿哒哒的,被卷在毛巾里,刚一躺下,毛巾已经散开,湿发落在肩上,更衬得皮肤雪白,几点红痕惹眼。
靳意竹问:“那叫人送过来吧,你想吃什么?”
魏舒榆答得干脆利落,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烧鸭饭。”
靳意竹应一声,先打电话去订烧鸭饭,又加了几个菜,叫人搭配着一起送过来,再去衣帽间,从魏舒榆手里接过吹风机,要帮她吹头发。
魏舒榆诧异的看她一眼,将吹风机递给她。
她还记得上一次,靳意竹要帮她吹头发,最后的结局是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差点卷进吹风机。
她没问,不想打击靳意竹的积极性。
靳意竹小心翼翼的勾起一缕头发,开始沿着发丝慢慢的吹,比上次好很多,魏舒榆的头发在她的手心很乖巧,没有要飞进吹风机的趋势。
她吹了十分钟,魏舒榆终于忍不住了。
“靳意竹,我还是自己吹吧,”她端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几乎没有变化的头发,“这样下去,我恐怕要在这里坐一个小时。”
靳意竹挫败了一秒,很快就妥协了,将吹风机还给她:“那我在这里陪你。”
魏舒榆笑笑,一边吹头发,一边回答:“好,那你陪我。”
靳意竹想跟她待在一起,她也想和靳意竹待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在再简单不过的小事里,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她想要的幸福,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写贴贴就停不下来又贴了一章……明天咱必回主线,先让小情侣甜完今天[菜狗]
第95章
和魏舒榆在家待着太幸福,以至于第二天早晨,靳意竹难得醒得迟了点。
好在董事会议安排在下午,她上午十点醒来,还不算太晚,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魏舒榆睡在她的身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看起来比平时多几分乖巧。
靳意竹知道,如果盯着她一直看,她在梦里会觉得不安全,很快就会醒过来,就算是再喜欢她睡着时的模样,也只是偷偷看她几眼,不会让她发现。
之前,靳意竹还跟她开玩笑,怎么会有人会被眼神吵到?
魏舒榆说,那你感受一下。深夜时分,魏舒榆醒过来,直勾勾的盯着她看,过了几分钟,她跟着醒了,问她,怎么了?
魏舒榆问她,眼神是不是也会吵到人?靳意竹哭笑不得,一时无法反驳,干脆把人抱过来亲,黏黏糊糊腻了半天,才放魏舒榆去睡觉。
后来,她早上醒过来,也只是悄悄看几眼了。
但是魏舒榆睡着时的样子,她是真的很喜欢……
靳意竹悄无声息的起床,洗漱回来后,在要不要叫醒魏舒榆间犹豫几秒,最后选择了亲亲她的唇角,让她继续睡觉。
阿好准备了早餐,摆在餐桌上,看起来花团锦簇。
餐桌上铺着浅灰色的亚麻桌布,中央摆着一只陶瓷果盘,切开的牛油果和金黄的奇异果片交错排好,摆得很是精致。
一旁是两片全麦吐司,烤得边缘微焦,涂了奶油的地方泛着温热的光。水波蛋细腻柔软,蛋黄尚未完全凝固,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流淌下来。薄培根卷成一小束,搭着些许绿叶菜和烘烤番茄,颜色丰富,香气扑鼻。
上次从东京回来后,靳意竹忽然开始觉得,早上吃面包配咖啡,有种没滋没味的感觉,缺乏一点生活的气息。
魏舒榆过来后,她跟阿好说了,早上也做点中式的。
中式早餐放凉了不好吃,阿好在电蒸锅里准备了各式点心,花卷包子摆了两层,她们起床后,直接取出来吃就好。
如果不是靳意竹不愿意被打扰,阿好恨不得早晨过来,给她下一碗阳春面。
魏舒榆没起床,靳意竹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餐。
她路过餐桌,顺手把咖啡取了,去露台上看报表。
天气转凉,户外气温偏低,她在中环的公寓楼层高,难免风大,好在有玻璃房,阳光洒落,植物生机勃勃,室内开着恒温系统,温度恰到好处。
靳意竹刚翻过几页报表,魏舒榆出现在门口,声音里明显带着困意。
“怎么起这么早……今天有事吗?”
她在靳意竹对面坐下,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好冰,好苦,没吃早餐喝冰美式要胃疼的。”
“那你还喝。”
靳意竹把杯子从她的手里拿回来,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先去吃早餐,阿好做了笋丁包。”
“我不喝一口,你怎么想得起来吃早餐。”
“我习惯了这么喝,你也习惯了?我怕你胃疼。”
“大家都是人……”
“人也分很多种,你是特别脆皮的那一种。”
靳意竹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半抱在怀里,慢悠悠的往外走。
早晨阳光太好,有一点轻微的热度,透过玻璃,洒在魏舒榆的身上,有点暖,但靳意竹的手更暖。
她本想再说点什么,像是我也不是经常生病之类的话,但被靳意竹牵住手的时候,她想反驳的心思悄悄消失了,变成了阳光里的一点灰尘。
气氛太好,不想说煞风景的话。
进了餐厅,靳意竹非要跟她坐同一边。
餐具食物都是早就摆好了的,靳意竹忙前忙后,把对面的东西一一挪过来,魏舒榆看得想笑,不由得也帮她拿过碗碟,放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我咖啡忘记拿回来了,”靳意竹对她眨眨眼,“我跟你一起喝好不好?”
魏舒榆失笑:“我帮你再做一杯?”
咖啡机就在吧台,冰块玻璃杯都是准备好的,很快就能再来一杯。
靳意竹果然不愿意,她下午要去开会,有的是冰美式等着她喝,她只是想跟魏舒榆共用一只杯子。
魏舒榆看出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将玻璃杯往她那边轻轻移一点。
牛奶轻柔绵密,贴着唇齿滑进嘴里,带着微微凉意,咖啡的苦味在后调才慢慢显出来,像是被藏起来的心事,隐而不露。
靳意竹喝一口,再把杯子递回给魏舒榆,两人指尖相碰,连温度都多了一点暧昧的味道。
阿好准备的早餐味道不错,热气从包子皮里轻轻冒出来,馅料刚好不烫嘴。咬下去时,外皮柔软带点韧劲,内里的笋丁脆嫩鲜甜,混着酱香的猪肉,汁水在唇齿间渗开来,一下子把胃口也叫醒了。
吃过早餐之后,靳意竹去刷牙化妆,又在衣帽间里挑选一番,出来时眉眼凌厉,黑色西装挺拔凛冽,宛若出鞘利剑。
魏舒榆在客厅看书,看见她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不免微微一愣。
……靳意竹这么气势冰冷的时刻,她只在视频里见过,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靳意竹打扮成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怎么这样看着我?”
靳意竹时间不赶,朝她走过来,问:
“害怕?”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幅什么模样,盛气凌人,不论是妆容还是西装,无一不是在强调气场,即使是在笑着,也显得比平时更为迫人。
之前有助理嘀咕过,她在董事会上看着很吓人,跟平时不一样。
魏舒榆也是这样想的吗?
但魏舒榆摇了摇头,她将手里那本书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贴近她的耳朵,声音清淡,语调却是上扬的,带出几分软糯:
“没,我是觉得太漂亮了。”
她的呼吸落在靳意竹的耳边,带来一点微微的热意,只是轻轻一触,就马上离开了。
魏舒榆说:“我很喜欢。”
靳意竹总觉得,她好像亲了她一下,又好像没有。
她不确定,还想再问一点什么,或是干脆找魏舒榆要一个吻的时候,魏舒榆却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象征性的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去吧,”她说,“祝你旗开得胜。”
靳意竹的旖旎心思消失了,认真的点点头:“借你吉言。”
靳意竹进了电梯,Mary在停车场等她,她刚一出现,便拉开车门。
Mary知道下午的董事会议要讨论的是狮心的股权问题,靳意竹多半不会心情很好,开车的时候没说什么废话,只是寒暄几句,但从后视镜里看靳意竹的时候,又觉得她心情不错。
很奇怪,之前靳意竹继承股权的时候,脸上都没有笑容。
那时候的她,比起高兴,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安心,混杂着亲人去世的悲伤,与对父母的失望交织在一起,复杂情绪的重压下,任谁都看得出靳意竹情绪不佳。
Mary想问,但再看一眼后视镜,靳意竹已经翻起了报表,干脆不再琢磨,一心开车。
靳意竹到集团大楼的时候,在停车场里看见了几个董事的车,看来她不是来得最早的,多的是人关心这场会议。
汪千淳的车还没到,她也没等。
她和汪千淳私底下关系不错,但在董事会上,没必要表现出来。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皮椅靠背沉静无声,一圈落地窗被厚重的灰色窗帘遮住,只透进些许微光,打在长桌上,像是冰面泛起的亮,擦得一尘不染,镜面般反着顶灯的光,白得发冷。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相同的文件夹和水杯,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响,像无声审判前的等待。
气氛一寸寸凝固,时间仿佛在这里流动得格外缓慢,所有人的神情都克制而警觉,像即将上场的棋手,在心里不断推演。
靳意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先把报表拍在会议桌上,不再翻看它们,反而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其他人。
会议桌上人还没到齐,但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汪千淳也过来了,对她微微点头。
没到的是她的父母。
靳意竹真是想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狮心的估值起起伏伏,品牌形象也受到影响,她的父母竟然在董事会上耍起了大牌。
这两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靳意竹看着手表,指针滴滴答答,很快走过两圈,来到会议开始的时间。
靳盛华和何婉若仍旧没有出现,靳意竹挑了挑眉,跟汪千淳对视一眼,汪千淳对她微微点头,默许了她的想法。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吧。”
靳意竹按着桌面,站起来,淡淡的开口:
“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开门见山,直接说正事吧。”
她声音平静,话语清晰,在会议室里响起,满桌中老年男子抬头,目光如炬,将她上下打量。
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靳意竹出现在董事会上,但靳意竹正式坐在主位,这还是第一次。
副手第一位坐着汪千淳,第二位和第三位空置。
状况显而易见,狮心那场朦朦胧胧的雨,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暴风雨。
而主位上的年轻女人,金发红唇,漆黑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完全恢复了她本来的面目,连委以虚蛇的发色,都懒得再为他们呈现,只是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喜好,俯视着他们所有人。
暴风眼之中,靳意竹神色冷肃,声线平稳,无视了他们交换的眼色和空置的位置,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道:
“最近突发状况很多,影响到了狮心的估值,我们今天先解决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月过半了……给点营养液吧![爆哭]
第96章
靳意竹坐在上首,好整以暇的看着所有人,示意他们开始提案。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俱是吃惊,实在是不敢相信,靳意竹就这样跳过了靳盛华和何婉若还没有出席的事实,直接开始了会议。
空调开得很低,整个空间里弥漫着冰冷的气氛,靳意竹将资料扔在桌上,在死寂气氛中敲响了一记闷响。
窗帘仍是拉紧的,密不透光,整间会议室仿佛与外界隔绝,只剩下呼吸声与翻页声交错其间。
灯光明亮,却显得冷白生硬,打在每个人的侧脸上,全都像蒙了一层薄霜。椅背摩擦的细响、杯子轻敲桌面的碰撞,平时细小的声音此刻都被放大,每一下都像是打破沉默的预警信号。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不言明的焦灼和忐忑,像一场博弈前的压迫,所有人都在等待靳意竹下一步要怎么落子。
他们知道这两年来,靳意竹风头渐盛,早已隐隐盖过了靳盛华,将狮心的控制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那些堂兄堂弟,曾经借着靳盛华的东风,在集团里身居要位,业务能力平平,却也能靠着裙带关系扶摇直上,早就惹得许多人看不惯。
现在,那些人全都被靳意竹清出了集团。
明里暗里,悄无声息的肢解了靳盛华的羽翼,他原本在各个位置安排了自己的人,任是集团有什么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今形势不一样了,靳意竹让他成了光杆司令。
即使他现在坐在这里,那又如何?
他改变不了什么。
在靳意竹的重压下,会议桌上的人按照顺序,从末位开始提案。
说是提案,也不过是说个大方向,之后的事情,全都会交给公司的人来做,靳意竹冷眼看着他们,讲了半天都是陈词滥调,说了和没说差别不大。
也是,这些人手上拿着分红,一直过得舒舒服服,现在要他们真说点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那是不可能的。
靳意竹也没打算让他们真说出点什么。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过了,方向很不错,下一季度我们将按照大家的意见,来调整狮心的前进方向。”
靳意竹笑意吟吟,示意助理过来讲PPT,再把报表和文件发下去。
手上拿到东西,再一看大屏幕上的内容,人人都是冒冷汗。
她根本就不是来要什么意见的,而是来要钱的。
几个董事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报表,自从靳意竹接管了集团,财报是愈发漂亮,叫人挑不出错来,难怪何天和愿意把手上的股份给她,原来是女儿指望不上,这个外孙女反倒成了继承人。
他们在集团投了钱,年年追加投资,手上的股权份额来来去去变动,现在靳意竹是拿了报表,要他们进一步追加投资,两边一联合,靳盛华和何婉若手中的份额更是被稀释,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恐怕早已不是重要持股人。
加上靳盛华这两年节节败退……
会议桌上,众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的做了决定。
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厚重得像一道闷雷落下,把所有人的退路一并切断。
冷光灯照在墙面,白得刺眼,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靳意竹坐在上首,笑意藏在眼底,会议桌另一端却仿佛结了冰,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盯着那一页页翻过去的报表,呼吸都带着轻微的迟滞。
江栀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秘书,讲起材料来思路清晰,言辞笃定,按照靳意竹的要求,任凭会议桌上暗流汹涌,她也全然没去在意,只是继续往下讲,直至她们准备的资料全部讲完。
她讲材料的时候,靳意竹抱着手臂,含笑观察着会议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狮心集团近五年的财报和业务汇报,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其实都不算陌生。
每年的董事会议,都会有人在上面讲一遍,他们其实听了,但是又没听。毕竟具体的业务是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他们并不关心,只要分红的时候有钱拿,这就是董事会最重要的事情。
狮心的前身是家族企业,更是半山上的联姻产物,董事会里盘根错节,大家不仅是合作伙伴,更是亲朋好友,除了讲利益,还要讲感情。
讲感情,比起何天和的女婿,那当然还是何天和外孙女更值得信任。
江栀讲完材料后,在靳意竹的示意下,新一轮的讨论开始了。
注资的额度和方式,股权份额怎么调整,未来的业务目标,今年末的分红,有太多的事情值得说了,靳意竹态度强势,控制住了会议的方向,加上有汪千淳在旁为她背书,事情很快一一敲定下来。
一场会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晚上六点。
靳意竹做好了准备过来的,她今天的目的就是立威,让董事会知道狮心变天了,准备的资料又多又厚,全部看完都需要不少时间,更枉论一项项仔细讨论。
长时间的会议开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渐渐出现了疲惫之色,对于靳意竹开出的条件,很难再有抵抗力。
等到散会的时候,大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
“他们现在算是知道你的厉害了。”
汪千淳不急着走,靳意竹在会议上没有针对过她,她一整场会开下来,和看了一场大戏没什么区别。
看着昔日里倨傲的人脸上露出那种表情,不得不说,实在是有意思。
“以后在集团里,恐怕没人敢惹你了。”
靳意竹对她笑笑,心情颇佳。
“汪奶奶,今天有点晚了,就不请您吃饭了,最近您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她的声音难得低下去,带出几分羞涩。
“您是我很重要的长辈,我想介绍女朋友让您认识,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哦——想带女朋友见家长啊。”
汪千淳拖长了声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提醒她:
“这件事情,你跟她说了吗?”
“我还没跟她商量,想先看看您同不同意,您要是同意的话,我们就去准备了。”
靳意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怕您没空。”
没空不过是个托辞,要是真想见,怎么会没空。
汪千淳毕竟不是她真正的长辈,只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其他长辈了。
“意竹,你放心吧,我说了把你当成亲孙女,就是真的把你当成亲孙女。”
汪千淳露出笑容,眼神慈爱,看着靳意竹,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就把我当成奶奶,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是了。”
靳意竹应了一声,笑道:“那奶奶我先回去了,我跟魏舒榆说好之后,再跟请您吃饭。”
汪千淳点点头:“回去注意安全,到家了给奶奶打个电话。”
靳意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鲜少听见来自长辈的关心,即使是最为宠爱她的何天和,其实跟她相处的方式,也是更关心她的成绩和事业,对于她的生活细节,是很少关注的。
至于她的父母……
不说也罢。
会议室原本冷气开得偏低,长桌上一排人离去之后,只剩桌面的文件安静堆叠,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场无声的对峙。
靳意竹起身,将窗帘拉开。厚重的遮光布被拨向一边,大片落地玻璃窗露了出来,外头正是夕阳西沉的时刻,天光浅金,像是细沙铺在楼宇之间。
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车流从远处流动而来,像是一条不断延伸的光带。光线照进来时,落在会议桌上原本冰冷的玻璃水杯边缘,折出一道柔和的光晕,空气里仿佛也多了些暖意。
汪千淳的司机还没来,靳意竹在会议室里,陪着汪千淳又聊了一阵闲话。
直至汪千淳的司机来会议室接她,这才一起出去,先送汪千淳上车。
今天这个会开得太久,汪千淳毕竟年纪大了,总归有些力不从心,上了车之后,跟靳意竹挥挥手,便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靳意竹等她的车走了,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
会议结束,她便让江栀先回去了。
Mary过来接她,现在车在停车场等,她给Mary发了消息,让她到集团大楼门口过来接她。
“我听说你在会上大杀四方,把那些老头子都给治住了?”
Mary兴致勃勃,她现在挂职在秘书处,一下午过来没少听八卦。
“可惜啊,我们看不见董事会议,要是能弄个全程直播,该有多好。”
“真让你们看上这热闹了,那还得了?”靳意竹淡淡的说,“我可不想住在八卦小报上。”
说罢,她低下头,给魏舒榆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车载时钟上显示着晚上七点,对于吃晚饭的时间而言,还算得上不错。
中环离得不远,等她回家,不过七点半,现在选好餐厅或是菜式,等会回去正好可以去吃。
魏舒榆对出去吃饭没什么兴趣,她前一阵太忙,每天不是泡在研究室,就是泡在展览里,基本上都是在外面吃饭,现在对于外食,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靳意竹问她的意见,她略微想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靳意竹跟她在对话框里你来我往的讨论了一阵,定了几个菜之后,再让阿好去准备,都是家常菜,没什么难度。
等靳意竹回到家后,推开门,便闻见饭菜飘香,公寓中灯光暖黄,光是站在玄关,已经嗅见温暖的气息。
“……这样才像是家啊。”
靳意竹小声感叹,想起半山上空旷奢华的别墅,饭桌上摆满山珍海味,吃饭的人心思却不在饭桌上,聊天时更是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
“魏舒榆?”
“嗯?”
魏舒榆从里面晃荡出来,穿着她的家居服,一身柔软的米白色,长发垂落,被她用鲨鱼夹抓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平白无故多添几分温柔。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对靳意竹笑笑,去挽她的手,把她往那一片暖黄中带。
“靳意竹,我发现你很奇怪啊,”魏舒榆说,“每天回家了都不进门,在玄关做什么?”
“我不是每天都不进门的,”靳意竹跟她一起走进去,“就这两天而已,都被你撞上了。”
魏舒榆好奇的问:“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
靳意竹的脸上漾开笑容:“有啊,你过来了。”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灯罩是亚麻织物,散出来的光是柔柔的浅黄,像是傍晚的夕光没来得及退干净,贴在墙壁上,连空气都像是热的。
米白色的沙发洒满灯光,懒洋洋地窝在客厅中央,靠背上斜着搭了条浅灰色的绒毯,几只不同材质的抱枕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一只是软软塌塌的兔子形状。
“我明明过来很多次了,有什么不一样?”
“有家的感觉。我一直觉得这里只是个公寓,你懂吗?”
“我不懂,我没有那么多房子可以对比,”魏舒榆笑了两声,又停下来,往她身上靠过去,“我知道你的意思啦。”
“要不要我给你弄几套房子对比一下?”靳意竹故意说,“让你体会一下区别。”
“才不要,听起来好像我在觊觎你的钱一样。”
“不用觊觎,本来就是你的。”
阿好还在布置餐厅,靳意竹拉着魏舒榆,在沙发上坐下,跟她腻在一起,抱着她,轻声说:“魏舒榆,哪天有空的话,我们去做个公证。”
魏舒榆问她:“什么公证?”
“这个要问律师,”靳意竹蹭蹭她的脖颈,“我想保障你的权益。”
“……”
魏舒榆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呃,你现在是在向我求婚吗?”
“这算是求婚吗?”
“你都说到公证了已经到结婚了吧?”
“那这么说的话,求婚需要仪式,”靳意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非常认真的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场地?海边?草坪?城堡……”
她话说到一半,已经被魏舒榆打断。
“停,等一下,为什么已经快进到求婚了?”魏舒榆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被突如其来的进度吓到了,“我们不是刚……呃,刚交往?”
“我们都在一起三年了,”靳意竹眨眨眼睛,坦然的偷换概念,“现在决定要共度一生很正常吧?”
“……当朋友在一起三年也算在一起三年吗?”
魏舒榆无言以对,只是看着她,问:
“靳意竹,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但你也是认真的。”
靳意竹注视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放轻了声音,说:
“魏舒榆,我知道你觉得我们谈到这个话题太快了……不过公证是需要做一个的,不然你跟我在一起什么也得不到。”
“我又不是为了钱跟你在一起,”魏舒榆叹息一声,“你再这样说,我会生气。”
“我知道,但这很重要,”靳意竹在她的脸颊旁落下一个吻,“谁让我这边的情况这么复杂。”